皕進六章 無甚懸念
「沈首輔,你又怎能想到,他日申時行、王家屏所遇之事,如今在你身再現一次,而彼時之女與此時之女,都出自那功績昭昭的何寧——前光祿寺卿家裡?」
萬歲五日之內已間隔兩日一早將他沈一貫召入翊坤宮,名義上是有事相商,實則無非是探尋些浙人一派近來的動向。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
在萬歲面前,沈一貫自然不能像在皇長子面前那樣以老師自居,能於此時為當朝首輔,其中缺不了眼前這位九五之尊在多年以前的賞識與任用,以及最近多年,這位上位的怠政。
雖然在國本之爭這一問題上,沈一貫與萬歲所朝的方向有頗多相異之處,但於當面,要他正面與萬歲辯駁與對抗,這是萬萬不可能的。
因此在聽到這一句萬歲揶揄他的話之後,沈一貫只尷尬笑笑,「下臣實為鄭皇貴妃娘娘與皇三子殿下所定之事,深感欣喜異常。更未曾考量,與彼何公從未直面見過,卻時不時可聞見其之大名,且知他之軼事。」
在萬歲面前,沈一貫自己與浙人一派,一向是以明牌相示,畢竟才當上內閣首輔時,就為皇長子登上太子之位一事,鬧了一出大明上下一齊密集上疏「逼迫」萬歲下旨的事。
最後收效頗豐,如今皇長子安穩地住在延禧宮內,在大多數人眼中,他已然是當今大明的太子殿下——僅缺最後那道聖旨。
在被萬歲於這一日召來翊坤宮前,沈一貫一直是這麼思考這件事的,直到才進翊坤宮正殿殿門,原本一定應在病榻之上的萬歲又一次坐在茶桌旁安安穩穩、面容輕鬆地飲茶時,內心才發生些許動搖。
天子的神色是這麼一件事——面對繁雜朝事家事,凝重是常態,但云淡風輕就一定是發生了對於萬歲而言彌足珍貴的好事。
果然在自己落座後,萬歲就將不明如何從行宮得知的消息告知於他,有一名前光祿寺卿何寧家中的次女,喚作何禾,在秀女初選中被鄭皇貴妃相中,或於整段初選結束後,受邀入宮「遊歷」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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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歷」二字在沈一貫耳中顯得巧妙而刺耳,說是巧妙,既可便於避免此時說出來,眾人胡亂猜測並風傳的可能,又可表達出此女或為將來王妃乃至太子妃的意圖;刺耳部分自不用多說,沈一貫年已古稀,換一個年紀稍輕、支持皇長子的浙人一派在眼下,恐怕是寧死都要當面勸諫萬歲對民女入宮「遊歷」一事應三思而後行。
不過就以秀女何禾這件事而言,沈一貫的從容也不難理解,行宮這一堵早已滿是窟窿的牆透出的風,他也是早有耳聞了,此時不言明,自然是想把秀女何禾在行宮後殿之中發生的種種,當做日後反對立皇三子為太子一事的有力說辭——一個身患腦病、不堪重壓的民女,如何能成為一位適格而優秀的太子妃,以便將來母儀天下。
而選中這般女子為王妃之皇子,定是被表面蒙蔽,而失了一顆註定為皇,凡事要為家事、萬民、疆土著想的初心。
且定下此般親事的妃嬪,此刻便是直指鄭皇貴妃,也是不堪日後為至高無上、母儀天下的太后之人。
但這些話一時只存在與沈一貫的心裡,關于于何時於何地,以及與何人將這些話和盤托出,他此時還沒有一個周全的計劃。
此外還有一點十分重要,如今萬歲得意地說出的這些事,沈一貫作為皇長子的老師以及將來重要的謀臣之一,須在離開翊坤宮之後,第一時間報於延禧宮。
這時候把話題轉向何寧,也是在此番談話中的一個緩兵之計,萬歲此時說得越高興,他就會往令他高興的這件事無限地向下延展,之後能打聽到的其他事情就越少——比如萬歲在翊坤宮中養病,到底是誰回來吧這些消息稟報給他的,又除此之外,稟報了一些什麼。
「你那時在京師否?由何寧主導過一場『山海合宴』,你可曾聽過?」不出所料,萬歲果然被新話題帶偏,說起了其它事。
「萬歲可是指當年抗倭援朝與寧夏平亂之時,最終使您決定出兵御疆的那場合宴?」山海合宴發生時,沈一貫還在南都任職。不過之後為建極殿大學士且為萬曆朝修史時,此等攸關國土疆域的大事如何不知,只不過知曉的是些皮毛,具體因何人而起,他還真是不知道。
如今聽說是何寧,心中相似明白些許,在京師之中的時間裡,前光祿寺卿、何家一直是一個難以繞過去的話題,其中前尚食局掌膳何汀更是在皇城內外也算是個名人,就只是如今她經營的那家桂禾汀樓,在京中都能算是一片景致了。
萬歲擺手讓御醫和太監退出幾步,「何寧當年可是有相當多支持皇長子的朝中密友,雖一直未表露出來,但人以類聚,朕亦知其詳,也未言明,可久而久之,如今沈首輔你看……他之次女,即將為皇三子入宮,足見今非昔比嘍。」
「萬歲所言甚是,只是依下臣之見,古往今來禮法、規矩亦是由各朝上位所遵。下臣如今目中所見,皇長子也好,皇三子亦佳,都是萬萬人中挑一的龍子,將來大明得哪一位君主,定都將繁榮昌盛。可倘若僅按哪位皇子率先成婚而定,又和下臣堅守之『立長不立幼』有何分別?」沈一貫見萬歲借何寧的改變暗指自己將來內心或許也會產生動搖,壯著膽說了兩句萬歲聽了未必會高興的言語。
萬歲假借飲茶,用力喝盡了杯中每一滴水,且發出巨大聲響,以表不屑。
沈一貫明白得很,只是不想再往前一步招惹這時的萬歲,一方面他仍在病中,不可大動肝火;二來萬一勁使錯了,為皇長子所做的全部鋪墊可能就會隨之付之一炬。
見眼前的首輔大臣對自己的不屑毫無反應,萬歲也試著轉移話題,「前些日子讓內閣去做的礦監一事,此刻可有定數了?」
沈一貫如實報了,所幸前一天皇長子說太后正因這事生氣,又沒明說具體為何,沈一貫便自己與幾位閣臣把幾個礦點定了下來,等候隨時查驗。
萬歲言知道了,其它無事,自可退去。
就在沈一貫真以為萬歲一時想不到其它要談的事情,心中歡喜正準備離開,萬歲背對他說了一句,「沈首輔,將今日所談之事告於那延禧宮都人子時,切莫忘了與他說,若想爭嫡,至少要如皇三子這般,對自己心儀之人、將伴自己左右數十年之人好好遴選才是。」
萬歲這番話,很難聽出是嘲諷、揶揄,還是帶有些許鼓勵,以便將在他心中早已確定下的「皇三子為嗣」這件事的結果,渲染得更加恢弘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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