皕進五章 挺身而出
對一件事知曉全貌時,做出的判斷和決定大多會比只曉片面而不知全貌,要來的準確。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
何家下人們見老爺與二小姐,猶如兩尊石像在迴廊之中立著,紛紛不敢朝二人一側走去。
更別提隔著這一段距離都能察覺到父女二人與往日相比,看上去有明顯異樣了。
在這般氣氛之下,眾人幾乎都是屏住呼吸,離得遠遠的,且默默地控制力道,儘量在做事的過程中不發出太多聲響。
這一時何寧與何禾兩人之間的情形,其實遠沒有下人們眼中的劍拔弩張,反而是緩和下來,相互之間反思起未能妥善溝通的事來。
何禾直面過去幾日乃至以往十五年自己暗自埋下的錯誤認知,面對已經養育自己多年的爹爹,卸下心中因為對家人感到愧疚反而產生的距離感。
何寧開始反思為了「更好地」保護家人,而對很多重要的事情都一語不發,由自己與蘇氏兩人扛著這件事。
如今在勝似親生女兒的養女何禾面前,見她與自己之間從未產生過的、或是早已產生但從未在他面前暴露出來的隔閡之時,這位何家之主頓覺之前的選擇像是誤入了一個怪圈,正欲向何禾解釋清楚這一切,卻未想到先被何禾的問題打斷。
「爹爹所言,一幫無聊之人聽聞無聊之事是何意?」何禾止住即將掉落的淚水,連忙問到。
何寧雖然仍在猶豫,但這一刻已將那過度保護而無甚敢言之怪圈拋於腦後,只認為何禾既是家中一員,理所應當地應該知道發生的事。
他便不再瞞著,將近兩日不知在京師之中不知因何而起的「何家二女即將直接入宮為妃嬪」之消息,全部告訴了何禾。
「此事太過荒唐,我與你大娘才定下不提此事,也不准家中這些家丁、婢女言說,許是因此他們也在這兩日有意與你相避。非是有意相瞞,若擾你在家中靜養,如今你娘又是那副模樣,再有何閃失,豈不得不償失?」何寧語氣委婉,甚至壓低了嗓音,輕聲對何禾解釋著。
何禾沉默片刻,想起早晨何一一副神神叨叨的樣子,原來是為了瞞住這件事,可自己受鄭皇貴妃與皇三子之邀入宮也確是事實,且這之後的事,何禾作為一位待字閨中的女子,也早就品出娘娘和殿下的那番話外之音了。
關於這事,雖然自己心意未定,但經一場秀女初選,竟遇到一份這般不期而遇之良緣,若說內心毫無波動,亦有悖於自己真實考量;而即刻就此定下委身於皇家,也不至於如此倉促——嘴上說與汀大姐學學桂禾汀樓的經營之道,實則還是想等去往宮中那一日之後再做道理。
誰承想,何事都仍未知,外邊就開始這麼傳開了——此事也令何禾深覺納悶,行宮之中人人皆言一旦入了宮門,等同於進了戒備森嚴的皇城,別說是大消息,即便是兩三句閒話,亦未必能妥妥傳出來。
如今外頭風傳的這事,除去內定妃嬪這一項之外,其餘部分皆為真的,因此何禾猜測,說明如何還都是有人把話傳了出來,且有意將其散布四處。
可此時意識到這一點無關痛癢,外邊傳歸傳,與自家人有何干係呢?皇家尚有無數在民間流傳之謠言,這一個何家還不容許他人在外頭傳傳瞎話兒了?
何禾小心組織著對爹爹之措辭,「外頭傳便傳罷了,且禾兒將去皇城之中亦為事實,那一日母親、爹爹與大娘皆首肯了……」
「言下之意,禾兒真是決定在他日入宮?」何寧一直認為那天驚魂未定、哭作一團的何禾只是受困於彼時心境,無法平靜判斷得失,才決然選擇答應邀請,擇日入宮。
以他個人見地,何禾的大姐何汀在宮中遭遇過數次令自己憤懣不已的不平之事,之後自己又在行宮碰上非常之事,且她一早就曉王家慘劇,深知皇宮即為一處翻手為風為風、覆手為雨的詭譎之處,因此未必就真的願意受鄭皇貴妃之邀,去宮內遊玩。
尚且,古往今來也未聽聞過,即便是為了求親,竟邀請女家先行前往男家之事。之前那日何寧只當是何禾一時神志未清,草率胡亂一語,如今聽起來,竟像是這小女兒真的願意入宮似的。
「既受娘娘與殿下邀請,如若拒絕,恐難言體面,更何況只去一日,又有何妨?」何禾說的這句話在何寧聽來,甚是未能考量清楚,因此何寧顯出了父親的急躁來。
「此又如何只是游皇城一日這般簡單,更是關係到——」
「或關係到禾兒與大明皇三子殿下成婚之事?」何禾心想由父親遮掩著說出來,不如自己提出從容一些。
何寧下意識地要否定何禾所言,但緩過神來後,眼睛張大看向她,「禾兒,你竟……」
「禾兒在行宮之中就已被各人明示暗示過了,更何況——若不是於我有意,何必大費周章地由我退了中選,再邀我入宮行所謂『遊玩』之事?」何禾通透的回答讓何寧頓覺眼前這束他自己一直以為水土未豐、無法獨立生長的禾苗,現如今已悄然長成了一根綴滿了穀粒的稻穗。
他一時說不上什麼,只喃喃到,「如今爹爹真是老了,竟不知我的禾兒如今已通事理至此。」
「都是母親、爹爹、大娘往日教養得好,禾兒如今才能對此般事從容以對,」何禾靦腆笑著,「只要母親、爹爹、大娘如今不再以為禾兒入宮,是因復仇而往,就足矣了。」
何寧「哦」了一聲,也大笑了起來,「若你不提生父王易朗之事,我等又如何知復仇一事。」
見何禾臉色微微一暗,又連忙再說了一句,「他日一切既定,爹爹悄然攜你去拜祭他一番。」
「他即留於禾兒心中即可。在女兒心中,眼前的您才是禾兒的父親。」何禾說到動容處,眼眶之中似又有晶瑩。
隨著女兒此話一出,一陣暖意划過何寧心頭,忽然之間想不到任何言語可以形容此時的感受。
見何寧一臉感懷,何禾剛想再說兩句。
「若早知你有此意,又知這些,在桂禾汀樓宿泊了一夜的你那汀大姐,亦不至於在此二日疲憊乏累至此……」何寧口中透露出的無奈與欣慰是等量的。
「汀大姐如何了?怪道昨日一日都未得見她。」
「方才同你說的京中傳言,不知因何,那些落選的秀女與其族人,皆往桂禾汀樓打聽你之消息與如何才能順入皇城成為妃嬪之事,大清早就門庭若市,一群人把桂禾汀樓圍了個水泄不通,更是從開店直坐到打烊。如今算起,已是第三日了。」
何禾瞪大了眼——原來這兩三日偶然得見汀大姐一臉疲憊竟是因為這事,心裡一時油然而生一陣愧疚,但緊接著又聽到父親在說。
「我這早起一日,也是專為這事往桂禾汀樓一去,想是以爹爹這副前光祿寺卿的面孔,多少能換些敬重,讓那些遲遲留於桂禾汀樓之人,不再糾纏於你汀大姐……」
何禾耳邊似乎響起那一晚瑛兒、鄭皇貴妃與汀大姐的先後對話,心裡想明明此時更顯為難之人明明是汀大姐,卻平白無故由她為自己挺身而出,來回應那番無稽之談,甚至至深夜有家難回。
就在何寧與她道別,轉身欲往門外走去,何禾緊走幾步,攙住父親的手,說到,「既汀大姐為與我相關之事所困,我又如何能在家中干坐著,爹爹也請勿攔我,此事因我而起,我與爹爹一同去桂禾汀樓朝這些人疏解清楚,以解汀大姐之困。」
何寧看向何禾,有幾句話被剛才的幾句留在了喉中,緩緩咽了下去,同女兒般堅定地微微點頭,一齊朝門外走去。
不一會兒過後,桂禾汀樓中眾人的目光就齊齊被門前一灰髯的魁梧男人與一嬌小可人的姑娘吸引,只聽到同對數倍於往日的嘈雜不堪其擾的柜上帳房,從櫃面走出,又驚又喜地迎上去,口中大喊,「這真真是意料之外,什麼風將何寧老爺您與尊家何禾二小姐吹來了!」
何寧站在桂禾汀樓大堂之中,高聲一句,「尋吾長女何汀來!」
說來也巧,何汀聽見大堂之中嘈雜漸止,又爆發出一陣歡聲呼喊,從後廚走入大堂,正與神情嚴肅的父親、與雲淡風輕的小妹碰個照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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