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4 誰都有撲街的時候


  這天,劉尚接到韓露的電話,電話那頭的韓露顧左右言它,讓劉尚聽得奇怪。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

  這丫頭到底是怎麼了?

  平時個性不是這樣的呀?

  在劉尚再三追問下,韓露終於說了她打電話過來的事情:

  「劉哥,你能不能再來我片場轉轉啊?」

  劉尚有些奇怪:

  「我上次去你那是上實踐課,後面幾節課都不需要再去了,有教學任務的好嗎?」

  韓露又說:

  「誰說你來我這就非得上課啊?你就不能閒得到處轉,然後剛巧轉到我這嗎?」

  劉尚哭笑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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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看你劉哥是那樣閒的人嗎?我這幾天...」說到一半,劉尚終於回過神來,他輕聲問韓露:

  「怎麼了?遇到什麼事情了嗎?」

  那頭嘆口氣,半天才說:

  「算了,你現在在北電是嗎?」

  劉尚嗯了一聲。

  「好,你等著,我馬上到。」

  「用不用我去接你啊?」

  「不用,我讓經紀人送我過去。」

  等韓露到了,劉尚上下端詳,也沒看出個所以然來。

  看來是心病。

  劉尚心想著韓露這性格,自己不想說的話,別人怎麼問也無濟於事。

  所以他就帶韓露看看自己最近在籌備的幾個電影。

  看得出來韓露有些心不在焉。

  終於,韓露坐到椅子上長舒一口氣,說出了她的心事:

  「劉哥,你有沒有注意到我拍的這部戲有些問題?」

  劉尚有些奇怪:

  「嗯?有什麼問題嗎?我就去過一趟,看你拍了很短的一個場景,也不知道後面能不能用上的場景,看不出來有什麼問題啊?」

  韓露皺著眉,一臉幽怨地看著劉尚:

  「你不愛我了。」

  「哈?!你不要亂說話啊。」

  「哎呀,是疼愛的愛啦,你是不是有了婉清,還有那個誰,新徒弟叫江川是吧?就完全不顧我了?」

  劉尚認真說:

  「我大概能猜到,你拍戲不太順利,要不然你這部戲不至於這麼久沒殺青,但是我心裡想的是,你已經能獨當一面了,即便遇到難題也能自己解決。」

  「嗯?」韓露叉著腰盯著劉尚。

  劉尚只好坦白:

  「哎呀,我就是太忙了,把你的事情給忘了,我是真沒多少時間去你劇組轉。」

  韓露悠然嘆口氣:

  「好吧,其實就是我忽然感覺自己不會拍戲了,無論拍什麼場景,拍多少遍,都不滿意。」

  劉尚不禁奇怪:

  「不應該啊,你以前拍戲都很隨性的,那個《同年的你》拍得行雲流水,拍得快,反響還不錯,質量槓槓的。」

  韓露點點頭:

  「這就是問題所在,當時我就是圖一樂,拍著玩,所以拍得很順利,現在我想拍好手頭這一部電影,我想衝擊電影節,我想的事情很多,我反而不會拍了。」

  劉尚明白了,他看向韓露:

  「你開始害怕失敗了?」

  韓露扭扭捏捏的:

  「也不算害怕失敗吧,就是不想讓別人失望,想證明一些東西。」

  劉尚翻個白眼:

  「那不一樣嗎?顧慮太多了,電影呢,是一種表達,你拍電影的時候其實是不需要過於關注別人的情緒的,尤其是文藝片,觀眾不買帳也無法否定一部電影的價值。

  而且你還年輕,就算拍出一部撲街的電影,也沒人指責你的,慢慢來嘛,無論是誰都有撲街的時候。」

  韓露想了想,說:

  「嗯?劉哥你沒撲街過。」

  劉尚哈哈笑:

  「怎麼沒有撲街,好幾部電影被噴得很慘,現在我還不能在網絡平台公開發言呢。」

  提到這個梗,韓露終於笑了。

  劉尚想到什麼,看向韓露:

  「明天下午三點來這聽我上課,我剛好要講一部大師的撲街之作,你會有所啟發的。」

  「好吧,我會準時到的。」

  第二天編導課上,劉尚拿出了這節課的素材:

  是枝裕和2022年的新片,入圍坎城奪得影帝大獎的《掮客》。

  「咱們先說結論,這部電影拍的不行,就算不是生涯最差,基本也是倒數前幾名。

  這事還是要說,不能因為他是是枝裕和,就為尊者諱。正因為他是是枝裕和,他需要經受放大鏡和顯微鏡的苛刻檢驗。下面咱們細說。」

  說到這,劉尚看了一眼坐在前排的韓露,然後繼續上課:

  「《掮客》是是枝裕和第二次海外拍片的嘗試,卡司陣容可謂豪華,啟用了當紅的李知恩和曾在合作《空氣人偶》時展現出一流的身體感知力的裴斗娜,主演宋康昊更藉此片獲得了坎城影帝。

  電影的劇情故事開始於一個雨夜。

  不知出於什麼原因,年輕媽媽素英把孩子羽星棄在了嬰兒暫存箱外,還放了張紙條,說會來接回去。

  暗中調查買賣嬰兒的女警秀珍看到後,將羽星放進了嬰兒暫存箱裡。

  (在日韓,嬰兒暫存箱一般會設置在醫院或者教堂門口,棄嬰通常可以通過這種方式被領養。)

  然而,這個嬰兒暫存箱所屬的教堂中,工作人員東洙把羽星偷偷交給經營洗衣店的好哥們尚賢。

  原因也不複雜,他們想把這孩子賣了賺點錢,所謂「掮客」,指的就是他倆。

  意外的是,第二天素英還真的就來領羽星了。

  見素英找不到孩子想要報警,無奈之下的東洙便帶著素英來找尚賢。

  或許是尚賢的嘴皮子夠溜,或許是素英有著其他的考慮。

  總而言之,一頓掰扯之後,素英同意把羽星交給尚賢和東洙,並決定和他們一起為羽星尋找會好好愛護羽星的買家。

  三人就這樣帶著羽星上了路,他們並不知道女警秀珍也一直跟在後面。

  很快,他們見到了第一對買家夫妻。

  這對夫妻不太靠譜,一上來就說羽星不好看,而且還要分期付款,最終交易並沒有達成。

  隨後,他們又來到了東洙長大的育幼院。

  沒錯,東洙也是個從小被家人拋棄的孤兒,所以他起初並不覺得素英會回來找羽星。

  在這裡,他們遇到了8歲的孤兒海進,這孩子偷偷鑽進了他們的車裡,也跟著一起上了路。

  與此同時,秀珍那邊接到同事傳來的消息,素英殺了人。

  在秀珍看來,自己負責的是買賣嬰兒這一塊,而殺人案則是由刑事科處理。於是,為了自己「破案立功」,她決定在三天之內幫助尚賢等人完成「犯罪事實」。

  具體來說,就是釣魚執法,找一男一女假扮買家。

  只可惜,這兩人缺乏常識,幾句話就開始讓人生疑,仿佛是二道販子一般。

  一計不成,秀珍再生一計。

  她直接找到素英,說明自己知道素英殺人一事,並給素英身上裝了竊聽器,用以監視尚賢和東洙。

  沒承想,就在這時,羽星不小心病了。

  情急之下,東洙和素英不得不假扮夫妻,帶著羽星前去看病。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除了秀珍,還有人也盯上了他們——被素英殺死之人的老婆,她也想要羽星,因為那是他老公的骨肉。

  但,這不是一個小三破壞別人家庭的故事。

  原來,素英是離家出走後遇到這對夫妻,並展開了一段畸形的關係。

  女的被素英稱之為「媽媽」,男的竟然不止強行與素英發生關係導致她懷上羽星,還一直強迫素英接客。

  後來,在實在忍無可忍的情況下,素英將男人殺死,而後便有開頭那一幕,為了逃跑方便,她把羽星放到了嬰兒暫存箱。

  這一路上,尚賢、東洙和素英等人之間,產生了類似家人的那種親情羈絆。

  所以,尚賢和東洙決定,不會放下素英不管,也不會把孩子交給「媽媽」,必須找到靠譜買家才行。

  他們不是沒有閃過乾脆大家一起撫養的念頭,但終究只是閃念。

  而同樣的,秀珍也在整個跟蹤的過程中,慢慢對他們這些人有了改觀。

  在影片最後,素英選擇了自首,羽星則被秀珍所照顧著,而尚賢和東洙也沒有被捕。

  三年後,素英被減刑提前釋放,秀珍聯繫了大家,希望一起討論關於羽星的未來。

  同是枝裕和的其他作品一樣,單看《掮客》的劇情介紹,你很難get到其中的微妙與細膩。

  就主題而言,這一次是枝裕和為我們呈現的,仍然是在殘酷人生中,那些親情化的情感流動。

  與《小偷家族》類似,這部《掮客》中的主角,也相當於臨時組建了一個家庭,而且他們中的所有人,都有道德瑕疵,都被現實所困。

  東洙和素英前面都有提過,這裡咱們就以尚賢為例。

  他開著小店,負債纍纍,總是遭到小混混上門催債。

  他以為賣孩子賺到錢老婆孩子就能回到自己身旁,可後來才知道,如今老婆已經和他人有了孩子。

  顯然,尚賢是不幸的,但他企圖販賣嬰兒的行為仍然是一種做惡。

  不可否認,單看電影,在是枝裕和成熟的技法之下,無論是他,還是東洙和素英,我們都能拋開道德上的審視,被那一個個溫暖和有愛的舉止所打動。

  必須承認,是枝裕和是功力深厚的。

  整部影片,隨便拎出一個片段,都能讓人產生共情,或是會心一笑,或是感動遺憾。

  那麼,回到最初的那個問題,為什麼我說感受非常複雜呢?

  在是枝裕和的片子中,我們總能從被社會遺棄的人身上看到那些純粹的善。

  某種程度上來講,他所構建的一種影像空間的烏托邦,讓觀眾在殘酷的現實之外,可以獲得一份神奇的愈療。

  不少人說《掮客》是是枝裕和在重複低配版的自己。實際上,他丟失了自己賴以成名的所有作者元素。

  是枝裕和以往的電影,經常利用日常場景,通過做飯和吃飯等過程中細節的展示,豐富人物之間的互動。

  不過在最近的兩部合拍片裡,由於文化的差異,這種熟悉的場景消失了,《真相》中的吃飯場景完全失去了《步履不停》和《小偷家族》的靈性,《掮客》直接放棄了這種形式,卻沒有挖掘出替代的表現方式,讓人物吐露心聲時顯得突兀。

  乘坐摩天輪的段落算是本片碩果僅存的華彩段落,也成了整部影片的題眼:

  升到頂端,便會逐漸回落,偶然拼湊的旅程終會告一段落,經歷一個圓周的旅程後,幾個人都會被拖拽回出發的地方。

  但與此同時,隨著摩天輪緩緩畫下的一個圈,三位各懷心事的人也都在摩天輪上的對話中彌補了人生的缺環,走出摩天輪時,他們已變得不同。

  不過,是枝裕和這次對人物的操縱著實笨拙了,為了賦予摩天輪這場戲應有的重量,他預先就工整地將四個人物兩兩分組,這種意圖過於明顯,尤其是半途中加入旅途的小孩海進,觀眾很容易發現海進是導演為了劇本結構強制添加的人物,其功能性只是為了填補奉俊昊的人生缺失,讓他投放無處安放的父性。

  是枝裕和創作過不少「父權缺失」的故事。

  父親的缺位也曾伴隨是枝本人的成長,通過創作,他逐步理解那個不被自己理解的父親,拍攝《忘卻》時,他到父親的故鄉台灣尋找痕跡。

  成為父親之後,是枝裕和嘗試站在父親的視角講述故事。但作品中始終不變的是對父親這個家庭角色的審慎處理。

  《比海更深》和《小偷家族》中,父親的角色直到結尾才被兒子謹慎地承認。

  《小偷家族》和《距離》兩部電影以同一個台詞結尾:「爸爸」。父親的被接受可以說是是枝裕和以往作品中重要的懸念構建。

  但在《掮客》裡面,這些猶疑和審慎統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善良體貼而且幽默感十足的宋康昊。對於熟悉是枝裕和的觀眾,這是一個很難適應的體驗。

  畢竟是枝塑造的男性形象,正是因為其各種各樣的人格缺陷,和其極力掩飾的不自信,才讓觀眾在嫌棄之餘產生憐愛。為了獲得觀眾的移情,是枝裕和放棄了讓他的人物更加細膩深邃的可能性。

  生活化細節的乏善可陳,人物塑造上的審慎和幽微的性格特點被一把抹去。《掮客》就像匆匆上路的麵包車,把主題之外的一切拋向身後,奔嚮導演預設的終點。

  是枝裕和的電影,時常靠缺席者串起整個故事,缺席者冥冥中影響著家庭的運行,不便明說的事情,通過已經離世的人帶出來,或者用他的缺席構成其他家庭成員維繫在一起的理由。

  如《海街日記》兩次葬禮,《步履不停》忌日的相聚,《比海更深》已經過世的父親,《無人知曉》里未知的父親和不在身邊的母親。

  家庭成員對缺席人物的討論和暗示,讓往日的碎片零星出現,使日常的敘事帶上懸念,這是是枝裕和的編劇技巧,用家庭成員的空缺造成留白,擴展作品在時間和空間維度上的想像空間。

  這種技巧所能達到的可能性在《小偷家族》和《掮客》中被儘可能地放大,或者說在後者中被濫用了。兩部影片各自塑造了6個人物,每個人物身上帶著一個缺席人的故事,這些故事在劇情推進過程中被不斷補全,同時隨著6個人物背後故事的漸次揭開,讓情緒和懸念一步步釋放。

  然而,兩部電影故事成立的基礎還是有本質的不同。《小偷家族》為幾個底層人物塑造了一個放諸全人類的情感道德模糊地帶。

  而《掮客》的兒童販賣,無論如何美化和緣飾,都觸碰了人類的道德底線。

  《掮客》編造了一個美好而虛浮的故事,努力通過講述人物的前史來自圓其說。

  然而幾個人物的故事,無不由於細節的丟失、人物塑造的一廂情願而失去可信度。

  需要一磚一瓦搭建的情感基礎,在這個故事裡,成了早已預設好答案的空中閣樓。人物之間的衝突和糾纏,表現得過分輕巧和模式化,缺乏情感深度。

  這種力不從心,尤其體現在母親素英一角。IU無論身形還是照顧孩子的手法,都不像是一個剛生產的母親。她與女警察天台對峙的場景,是是枝裕和最大的敗筆。

  兩個人爭相拋出墮胎和棄嬰兩者哪個更可恥的金句,仿佛在依靠邏輯爭論一個事不關己的論點,而不是字字如針尖般戳入自己的內心。脫離開情感的土壤,台詞飄在半空,顯得虛假和做作。

  《掮客》成了一個是枝裕和不願醒來的幻夢,結尾時,面對無法收攏的一地雞毛,導演直接把電影裡的燈關上,在黑暗裡向觀眾一遍遍灌輸「感謝你降生在這個世界」的雞湯告白,似乎一廂情願地相信,把一句沒有情緒基礎支撐的話說五遍,就能讓這句話自動變得可信。

  這期間,是枝裕和不願意把燈亮起,擔心演員的表演戳穿這個尷尬段落自我感動的本質。

  是枝裕和今年已屆六十,其電影生涯大約可以蓋棺論定。

  他取得了不小的聲名,與前輩相比不遑多讓。然而,其敬重的前輩侯孝賢巔峰時不著一字,盡得風流的境界,他從未達到過。

  與山田洋次相比,他缺乏幽默感和坦誠。與成瀨巳喜男相比,他淺學了成瀨的構圖和機位,卻學不會成瀨道德邊緣情緒拉扯的技巧和表現力。

  與他心嚮往之的今村昌平相比,他缺乏泥潭裡的詩意、靈活應變的能力和對蛆蟲旺盛生命力的表現深度。

  是枝裕和不能理解小津,他從未試圖描繪過小津電影裡那種永遠在場的父親形象,也從未表現過小津恆定機位下的無常和落寞。

  從《幻之光》開始,是枝裕和便了解自己的缺陷,那就是對場景的過度設計,對人物軌跡過重的干預痕跡。

  他坦言自己最想拍出的是今村昌平《人間蒸發》那樣應變自如、充滿想像力和敏捷性片子,但他做不到。

  他的種種嘗試僅限於演員調教上的優化,而這種嘗試面對《掮客》中的外籍演員,也一籌莫展。

  五年前,是枝裕和謀劃自己未來的創作,說同一個題材或許會在六十歲時以不同的視角去拍。到七十歲時候,或許仍能家庭片裡試試拳腳。

  他已經窩在自己的舒適區里,懶得再起身。

  自《海街日記》以來,是枝裕和的影片就已失卻舊有的銳度,變得過分溫情。

  但是枝不以為意,他寫道,「我凝視著自己腳下與社會相接的黑暗面,同時珍惜每一次新的邂逅,用開放的態度面對外部世界,努力在今後的電影中呈現那些好的一面。」

  如果「那些好的一面」指的是《掮客》這樣甜膩空洞的肥皂泡,還是不要再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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