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rn285.身份、意志與現實的通道
「竟然說我是AI……」左輪神情難看，「不要開玩笑了！人類與AI根本不同！我是活在現實中的！是真實存在的！哪怕整個世界的網絡都消失了，我依然能活著！」
「是嗎……那麼我問問你，你在六歲前甚至更久遠的記憶，還存在嗎？」
「……」左輪的眼睛猛然瞪大。
往事的一幕幕猛然湧入了腦海，像是解開了記憶的枷鎖一般，記憶如同泉涌，卻同時擋住了左輪繼續向下去思考的能力。
七歲以前的記憶……他只有和浮士德他們在一起時的回憶，但是更往前回憶，卻什麼都沒剩下。
迷茫中只剩下了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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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真的是人類，那麼，你還記得你的母親是誰嗎？」King又繼續問道。
「唔！」一陣陣劇烈的疼痛在腦海中天人交戰，似乎有一個意識不停的暗示自己，不要想，不要多想。
但是另一個自己卻在不停的提示自己，必須去想，必須多想。
「有印象嗎？」King問道，在他的背後，神環的光芒閃耀著，似乎是在幫左輪解開什麼，「哪怕你是複製人，你的母親只是一個玻璃罐也好，你有任何的印象嗎？」
「住口！！」左輪捂著自己的頭大喊道。
「你找不到的，因為你根本沒有母親，因為你，只是被我賦予了權限的虛假鴻上聖所創造出來的初代伊格尼斯。」
「我讓你住口啊！」
「你是一個矛盾的人，左輪，」King說道，「一方面，你在聽到了父親的理想之後，有著懷抱邪惡走下去的意志，卻並沒有堅持下來，反而將你父親送進監獄，這樣的矛盾心理，如果排除了人類所謂的複雜性這一可能，就是純粹的數據構造出的矛盾人格，讓你堅持底限的同時，同樣有著貫徹自己意志的力量。」
左輪跪倒在地。
確實，當初同意與父親同流合污並將playmaker綁架到實驗室里的是自己，給予playmaker希望的也是自己，舉報父親將其送入監獄的是自己，甚至就連創造黑客組織漢諾騎士的依然是自己……
我到底是怎麼了……這麼多矛盾點為什麼沒有發覺？為什麼在發覺之後，拒絕承認或者說……拒絕接受？
「那麼，就讓你自己來看看，剝去了人類外殼的你，真身究竟是是什麼吧……」
「嘭！」
枷鎖崩斷，某一段被深藏的記憶湧入了腦海，如同重新加載的數據一般，帶著掉漆的生澀與熟悉。
在電腦屏幕前，一個帶著熟悉面龐但是看起來年輕許多的人坐在電腦桌前一邊苦思冥想，一邊在屏幕上的程序中添加著什麼。
「哦……是熟悉的人啊，多少年前了？這就是年輕時期的鴻上聖啊，重新看到還活著的人，真是令人懷念。」
King的聲音傳入了左輪的耳中，他重新變為了人類的形象，出現在左輪面前。
左輪盯著那個在電腦屏幕前埋頭苦幹的人，愣住了。
「父親……」
按照King所說的，鴻上了見明白眼前的這個人並非是自己記憶中的父親，而是真正的鴻上聖。
不過，縱使知道了這個人並不是自己的父親，但是看到這個還有著年輕活力的鴻上聖，左輪也是感慨萬千。
畫面一轉，似乎完成了什麼東西，鴻上聖抓著一旁的構型圖紙，仰天歡呼，「我坐到了！我做到了！終於完成了！這個完美的構型和算法！我終於完成了！伊格尼斯！」
「伊格尼斯算法的設計之初，」King說道，「最佳的保密方式，就是不要讓它出現在網絡上，因此，你們沒有辦法在網絡上找到最初構型的算法。」
忽然間，在歡呼雀躍的鴻上聖捂住了心臟，似乎感受到了巨大的痛苦一般，他緩緩的跪倒在地。
因為過度疲勞的緣故，他終於支撐不住了，倒在了地上。
「King……我終於完成了！」鴻上聖舉起手中的設計圖對準天空，「但是我的時間不多了！懇請您用我的數據，參照伊格尼斯算法製造另一個『我』，代替我自己完成這項偉大的使命！」
「父親……」左輪伸出手，想將他攙扶起來，然而卻摸了個空，這才想起來眼前的一切只不過是自己腦海中的回憶。
就在這時，無數的數據粒子從倒下的鴻上聖身體中逸散而出，化作了一個另一個鴻上聖。
「我答應了他的請求，用他的數據製造了另一個一模一樣的他，擁有著前身完整的記憶、技能、能力與知識，就是另一個鴻上聖，也就是你記憶中的父親……」
畫面又一轉，在那個熟悉的巨大房間中，一個身影正對著一台儀器操作著，並不停的自言自語。
「想要讓數據轉化成現實中的實體，並且應用起來，那就必須使用數據和人類之間的轉換系統，並得到這個世界的承認，那麼，人格必須完整和健全……」
「和我想像中不同，」鴻上聖自言自語道，「這個數據構成的身體並沒有不死不滅的能力，僅僅是一個普通人的身體，就說明了這一點，這個世界雖然是一個人的一言堂，但並不是他任意妄為的地方，必然有一個更高級的意識進行主導。」
鴻上聖走到了機器面前，在那個機器中，數據堆疊出的構型似乎有了生命的躍動一般，不停的跳動著。
「我必須讓這個孩子得到世界的承認……他來到這個世界代表著我的責任，那麼你就成為我的孩子吧……你的名字是——鴻上了見！」
數據的光芒退去，在巨大的機器中間，一個白髮的孩子正蜷縮著身體，躺在機器的懷抱里，閉著眼睛，似乎在沉眠著。
King說道，「因此，真正的鴻上聖並沒有關於你的記憶，因為早在你誕生之前，真正的鴻上聖就已經死了，而將你創造出來的鴻上聖……」
「那個是……我……」記憶的閘道悲鳴一聲，被記憶撞開。
「你記憶中的那個父親，擁有著原本鴻上聖的一切，以及你。」
——一個至高的意識掌握著世界的平衡，為了守護人類並且傳承我的意識，那麼你的存在是必要的，鴻上了見，我的孩子。
「這是我父親對我說過的話……」鴻上了見跪在了地上，「但是！為什麼我一點記憶都沒有！？為什麼我會忘記！？」
「這是世界對你的壓制，左輪，」King說道，「想要獲得真正的身份，那就必須忘記你是一個AI這件事情，專注做一個人類，人類與AI，你只能選擇其中一方，但同時，創造出來的數據代碼又形成了你那矛盾的性格。」
「這麼說來……」左輪緊緊的攥緊了拳頭，「一切都是假的嗎？我！還有我所守護的東西，我在這個世界上活著的唯一信念！我所堅持的，所守護的！全都是假的！？」
左輪似乎已經被這個世界的真相逼得崩潰了。
「這個世界是假的！是電腦所創造出來的！我……還有全人類，都被關在網絡的世界裡！像是AI一樣的活著！那麼我以前所追殺的那些伊格尼斯！他們與人類又有什麼分別！？」
世界觀在眼前轟然間崩塌。
左輪得到了這個世界的真相，但同時，他以前所堅持的那些東西，已經變成了笑話。
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和愚蠢。
什麼守護人類……人類需要被守護嗎？他們像是家畜一樣的被囚禁在一個狹小的網絡世界中。
而自己，不過就是這些家畜中的一個罷了！
「你真的這麼想嗎？」King看著這個已經陷入了真實的黑暗中的人，笑了笑。
「還有什麼可說的！？」左輪悲涼的笑著，他在嘲笑自己那個不自量力的漢諾騎士首領。
當他以為自己撕開天幕的時候，卻發現自己被關在一個更大的籠子裡。
「我說過，人類被關進了網絡世界並非是沒有原因的，」King說道，「環境被破壞，資源匱乏，地球的質量減輕導致地球表面已經不適合人類生存……這才是人類被關進，準確的說是主動進入網絡世界的原因，人類在這裡呆了幾個世紀，然而外面已經是翻天覆地的變化，那裡，再也不適合人類生存了。」
King說道，「我的意思是，人類依然值得去守護，但那絕對不是放任他們影響自己的生存。」
「你究竟是什麼意思？」鴻上了見想到了一個可怕的可能，想想King的陰險狡詐，他感覺他的猜測很有可能就是現實。
「人類擁有自我意識，但終究會有人得知到這個世界的真相，並且將自己當做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站在先知和救世主的角度，去喚醒其他人，到那時，一旦他們找到了出去的路並且將所有人暴露在太陽的籠罩下，人類……全人類就會迎來滅亡。」
注視著King那帶著真誠笑意的眼睛，左輪明白了。
「你告訴我真相的原因，就是讓我協助你，去阻止那些『自以為是』的人？」
「不，這不是命令，而是邀請，」King伸出手，「是接受我的邀請，繼續去守護所有人類，還是拒絕我的邀請，帶著人類去迎接那個恐怖的未來，決定權在你……」
King的眼中笑意漸漸淡去，「人類並不感激他們的救世主，無論那個救世主用了何等的代價。」
是繼續堅持拯救人類，還是拒絕，然後失去所有支撐自己的意志，帶著全人類走向滅亡……
得知了自己身為AI的身份的左輪，發覺自己從身份到意志，全部都消失了，只留下支撐自己那從父親繼承而來的「守護人類」的信念。
原本他以為自己的行徑十分偉大，直到這一刻他才發現，原來自己，僅僅是一個被永遠圈養在網絡世界中的家畜。
或者說的好聽點，想得樂觀點，他的身份可以上升到飼養員……
「只憑你的一面之詞，我沒辦法相信你！」
「那麼，就用你的眼睛去看看吧，」King打了個響指，「外面的世界究竟是怎樣的。」
在King的身後，世界開始塌陷，凹下去一條通道，不知道通向何方。
「這是連結外界與這個世界數據的通道，你可以進去，然後從外面那個維持全人類文明延續的機器中尋找一雙眼睛，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我怎麼知道你是不是弄了一個假的世界來欺騙我？」
「人如果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和手，那麼，他還能相信什麼？」
King的從容讓左輪有些猶豫，在那外面是另一個世界，是現實，也可能是地獄。
但更有可能是King的另一個陰謀。
左輪思考了許久，最終還是邁步朝著那個塌陷的漩渦走去。
King說道，「你可以低空飛行，甚至鑽入低洼處，看看自己會不會突然間撞到什麼從天空中掉下來。」
左輪頭也不回的進入通道中，從面前消失。
King抬起頭，看著大殿的燈光，「一個已經上鉤了，那麼另一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