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七日(下)
聚兵第三日。
城中暴亂。
輪迴之事,既揭穿了十三家的惡行,也打破了千年以來祖師們用種種規矩所劃分的人鬼邊界,將活人與死人的矛盾赤裸裸擺在了眼前。
多聞坊與持國坊素來不睦,多有爭鬥。
持國坊有厲鬼得城隍敕書,入城招攬部卒,聚眾後,為報家族私仇,以本坊名義滅了臨坊仇家滿門。坊間本就謠言紛雜,有祭鬼殺人之語。多聞坊之人以為持國坊意圖蓄養惡鬼以報夙怨,便先下手為強,取出「解冤讎」時期所得符籙法器,聚集親壯闖入臨坊,逢人則指稱是鬼,亂棍打殺,四處縱火焚燒商鋪工坊,更有無賴漢趁機劫掠,一時滿城皆驚。
所幸,文判反應及時,調集衙役、僧兵彈壓,未叫暴亂蔓延開去。
事後。
城隍府諸人商議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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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來城中紛亂,多是人心惶恐所致,不若寬之仁,只治主犯,從者不問,以安百姓之心。」
「畢竟,有治『鬼殺鬼』的律例,有治『鬼殺人』的律例,卻未聽聞有治『人殺鬼』的律例。」
城隍弗聽。
言:「既無民律,則當行軍法。」
命游奕靈官小七、銀鎖將軍劍伯提調兵馬,大索諸坊,如有反抗,就地格殺。
當日,殺傷人鬼數百,捕拿嫌犯萬餘。
連夜提審,主導者、殺人者、趁火打劫者、燒殺擄掠者等等重罪之人,無論死活通通編入「死兵營」。
其餘教唆者、鼓譟者、傳謠者、附和者等等輕罪之人,則編入苦役營,軍前效力。
戶戶哭聲,家家震怖。
城中安靖。
由是香火、物資供應不絕。
軍中但有所求,坊間不敢有絲毫推脫。
…………
第四日。
軍心浮躁,以為大軍頓兵不前,主將似有退縮。
鬼卒中謠言紛起,言稱「報仇雪恨」云云,乃是城隍府諸陰吏畏懼厲鬼霍亂錢塘,所出緩兵、權宜之計,其根本無意與十三家死斗,聚集大兵只為討價還價。
多有軍吏信以為真,私下串聯,欲行兵諫之事。
銅虎聞之,引兵入營,招來主謀之鬼,曉之以理,示之以威。
禍患暫平。
當夜。
有使者潛出棲霞山,謁見城隍。
「你是說,你家將主有意作內應、開法陣,助我軍明日破山?」
「正是。」
「我聽聞,諸祖師待護法兵將不薄,一向殷勤籠絡,諸位又緣何叛變?」
「好叫府君曉得,我等世居錢塘,誰沒個親友子侄投入那勞什子輪迴,被磨個魂飛魄散,以前不知真相,而今誰不暗恨?!」
「原來如此。」李長安點頭,卻道,「只是而今軍勢未成,時機未至。可否回稟令主,暫且忍耐,待我軍整備完了攻山之際,再行反正?」
「府君!機不可失啊!山中各部一直在輪換駐防,這兩日是我部駐守水寨,過兩日便不知是誰啦。」
使者急切道。
「若府君不信,以為詐降,可將我扣下,若事有反覆,被叫我遭萬鬼分食!」
「使者誤會了。」
李長安溫言安撫。
「十三家是殼裡的王八,一心縮頭,豈會節外生枝?」
「奈何軍勢未成。」
使者眥目良久,大哭離去。
…………
第五日。
昨夜有使者夜謁之事,不知從何處走漏了風聲。
軍中譁然,有激進者聚眾,稱李城隍身邊有黃尾那般的小人,要起兵清君側。銅虎再度引兵入營,這此番,卻如何也彈壓不下,眼看要內亂一場。
所幸。
五娘及時出面。
鬼卒比武不似活人那樣點到即止,開膛破肚、斷肢裂首隻是家常便飯,幸得五娘徵召了一批醫師、屠夫、裁縫組建了傷兵營,鬼卒日日相互廝殺舒展凶戾,沒有不曾進過傷兵營,不曾受過五娘恩惠的。
有她出面安撫,躁動勉強平息。
當夜。
棲霞山水寨方向忽而起火,殺聲震天。
李長安卻握兵不動,只在百十兵馬簇著一員神將狼狽逃出棲霞山後,派兵接應,為其阻斷追兵。
在那神將收整潰兵後,邀其合營。
神將怒罵,恨恨而去。
…………
第六日。
軍中譁變。
當日比武完了,鬼卒們本該各自回營,他們卻聚集不散,圍住將台鼓譟不休。
劍伯為今日值守大將。
見狀。
「大膽。」
立時按劍上前。
身後親從亦橫刀頓槍齊聲呼呵,寒光凜凜,神威赫赫,壓得台下喧譁一滯。
正當時……
「非是我等膽大,實是爾等膽小。」
「人」群應聲裂開,一伙人馬十餘眾凶神惡煞抵近台前。
為首者素甲黃袍,一身神將裝扮,卻偏偏腰懸人頭,血淋淋的嘴角探出半顆獠牙。
劍伯認得這獠牙將,因其勇武在軍中頗有聲名,乃今日校場比武的魁首,那人頭便是其獲勝的獎賞。他人與部下本是海上的廝殺漢,洗手上岸漏了財,叫增福廟某個不講究的道士給黑吃黑了,死後化作厲鬼後,投了城隍府,得了敕書,作了神將。
可短短六日,已亂了原本的清正法相,露出些猙獰厲狀。
他解下腰間猶自滴血的人頭,高高舉起,示於周遭。
「似這等禿驢,棲霞山上何止千萬,個個膘肥體壯罪孽深重,合該剝皮抽筋,讓咱們吮其血!食其肉!」
鬼卒紛紛點頭。
「咱們卻被摁在這大營里,整日瞧著他們在山上逍遙快活,問何日報仇,何日血恨,卻總是推脫什麼時機未至!」
鬼卒齊聲附和。
他猛然扭頭,雙目猩紅,攜眾怒,厲聲質問:
「昨夜本是破山的大好時機,卻按兵不動,是何緣由?!」
怒潮前,劍伯卻只冷冷一句。
「退下。」
獠牙將赤睛圓瞪,不敢相信眾怒當前,劍伯仍如此冷漠傲慢,隨即愈發怨怒,嘴裡「咯吱吱」暴漲三寸,忽而猛地將人頭砸上高台,滾落一地血污。
「放肆!」
劍伯眸光一凜,拔劍出鞘。
獠牙將身後數十鬼卒向前,靈光怒張,駁雜泛紅。
眼看劍拔弩張,一觸即發之際。
忽聞「撲簌」聲響。
小七落下高台,附耳幾句。
劍伯默然一瞬,忽而收劍歸鞘,招呼兵卒,退回兩側,讓開了道路。
台上便傳來李長安的話語:
「有何陳情,上前答話。」
獠牙將向劍伯嘿然獰笑一聲,招呼幾個「志同道合」的鬼將,便要一同登台。
可靴底才將將觸及台階。
「噼啪。」
細細的脆響伴著微微的焦臭在耳邊乍起。
有銀白色的弧光水銀也似的自高台傾瀉而下。
教他整個魂魄為之一戰,連嘴上的獠牙竟也不自覺縮了回去。
失神片刻,到底是滿心的凶戾占了上風,強耐陰魂本能的顫慄,招呼著同伴,一步步登上高台。可每一步,總有同伴支撐不住,伏拜在地。短短几個台階,便只余他孤身一個。
而待他終於登台,抬頭,迎上李長安兩眸熾白的雷光。
到嘴邊的質問,卻變作了:
「末將有罪。」
雙腿一軟,伏拜在地。
李長安眼中閃過一絲失望。
「拿下。」
「編入死兵營。」
…………
第七日。
海水一減再減,裸露出大片的礁石海船,棲霞山也從一面鄰水,變作三面高聳,叫水寨變作了陸寨,各式樓船成了擱淺的大魚。
錢塘城內愈發蕭索,即便是青天白日,也鮮有行人外出,街市宛如鬼蜮。坊間傳言,城隍已彈壓不住城外近十萬厲鬼,隨時有厲鬼屠城之危,只有退避入各坊寺觀,才可保得安全無虞,引得百姓爭相將財貨、米糧寄入寺觀,做好了隨時上山避難的準備。可奇怪的是,如此公然唱衰城隍府,城隍府竟不加制止,反而聽之任之。
可城外大營卻未如傳言混亂。
例行的操練、比武、賞賜依舊,甚至比之前還多了幾分規矩。
卻在黃昏時。
「府君。」
小七稟告。
「帳外有軍將求見。」
每日都有人求戰,李長安已見怪不怪,一邊嫻熟地呼喚天雷,一邊問:「都有誰來了?」
李長安這一句問得不妥,他該問的是:
有誰沒有來?
中軍大帳外。
矗立著密密麻麻的鬼卒,在夕陽餘光里,勾勒出一叢叢血色剪影,天光暗淡,已辨不出他們華美的衣甲兜鍪上的細節,唯有一雙雙藏在剪影里的猩紅,無聲地訴說出他們的本質——
厲鬼!
他們簇擁在黃昏里,望著大帳,望著李長安,一如在七日前的夜霧。
然不同的是。
「府君召見。」
小七讓開道路,便見高高的帳門中流溢出縷縷銀白的雷光,成了無形卻仿佛不可逾越的阻隔。
但鬼卒們只是沉默著向前,即便不住有人支撐不住,抵擋不得天雷之威,伏拜在地,但仍有人越過同伴繼續向前。
待他們終於面見了城隍,竟還有數十之眾,將中軍大帳塞了個滿當。
李長安一一望去,在場的多是軍中佼佼者,有霧夜受封的薛重榮,有城隍府故吏,有解冤讎,甚至飛來山的厲鬼。
他冷聲道:
「裹挾兵卒,違令犯上。」
「天雷當前,爾等不怕魂飛魄散麼?!」
在雷光中依然咬牙屹立的眾軍將,聞言,一個個解下兜鍪,單膝跪地,甲葉鏗鏘。
「若能雪恨,我等寧可魂飛魄散!」
此言一出。
滿帳雷光突兀一收,軍將們愕然抬頭,迎上李長安滿臉的笑意。
「好!」
要以烏合之眾攻破雄關要塞,好比拿血肉之軀去撞銅牆鐵壁,無論怎麼催其凶,用其厲,城隍府都只有一次機會,一擊不成,便是土崩瓦解。行此不可能之事,定要足夠決絕,足夠一往無前、捨生忘死!所以,所謂的時機,不在乎棲霞山,不在乎錢塘城,一直都只在乎營中十萬鬼卒。
那麼,何時才算足夠決絕呢?
答曰,拋卻陰魂的本能,不懼雷霆之時。
而今,時機已至!
「傳令。」
李長安按劍而起。
「擂鼓聚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