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 伐山破廟(一)
千年的大夢仿佛仍可延續。
縱使棲霞山下海枯石現,祖師的枕邊失卻了聽慣的潮汐,卻有大霧浩浩湯湯而來,朝夕縈繞山腳不去,將霧中棲霞浮舉作雲里蓬萊,人居其上,恍惚已辭凡塵,飄飄乎做了神仙。
縱使又有惡神肆虐,厲鬼蜂起,清白世界變作了人間鬼蜮,所幸祖師庇佑,僧道們雖不得不退出城市,但仍可高臥棲霞山,不改富足安康。
便如同今夕……
今夕除夕。
祖師們難得佳興,於棲霞閣賜宴諸人。盛會之上彩燈高照,仙音繚繞,四季花樹妝點周遭,間有仙禽送喜、瑞獸獻彩,席上所坐不是玄門羽客、有德高僧,便是避難而來的名士、貴人,於是大開庫藏,尋常瓜果點心不提,更有靈肉食膩堆積如山,仙釀醉灑流淌如溪,還有飛天奏樂獻舞,靈姬殷勤侍奉,不覺便教人醉意酩酊,不知天在天地在地。
有機靈弟子獻來好煙花,咻咻幾聲,但見火樹銀花綻放天際,惹得雲深處一聲長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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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云:或是某隻倒霉的夜鷺被花火燎了尾羽。
席間一通大笑。
獨獨性明笑不出聲。
蓋因他與那夜鷺一般倒霉——如此良宵,偏他被選作值日僧,要巡視各處防務。
雖在他看來,那偽城隍要真是敢動手,早就大舉來犯了,而今蝟集於郊野,號稱十萬鬼卒,也不過是虛張聲勢,齜牙咧嘴的想邀買個好前程而已,還能犯天下之大不韙,當真伐山破廟不成?!
奈何祖師有令,不得不從。
他只得辭了宴席,別了美人,提起風燈,一頭扎進了今夕格外肅殺的寒氣里。
十三家分鎮棲霞山外圍,設壇布兵,將道場經營得鐵桶一塊。
性明領了法旨,沿香道而下,過石刻山門,至一座廣場。廣場上立有四十九座小石塔。
在往年,今時今日早已人山人海,俱是趕來爭燒頭香的信眾,他們沒有資格跨過山門、登上香道,只能在塔下燒香祈福,時日久了漸漸生出謠言,說是每座小石塔里都供奉著一位高僧的舍利,坊間還煞有其事的流傳起什麼四十九僧降魔的傳說,招來信眾供奉,乃至日久成俗,錄入了錢塘縣誌里,成了十三家內部一樁笑談。
可而今信眾香火都已不見,唯有濃霧中風濤激盪不休,卻仿佛為神佛威嚴所懾,只在廣場石階下翻湧。
廣場是大昭寺的駐地,鎮壇的妙音天王還在山上宴飲,此時領軍的是一位副將。
副將上來見禮。
性明問:「可有異動?」
副將答:「今夜別的倒也沒有,就是風急霧高了些,可否遣些兵馬查看?」
「多此一舉作甚?謹守法壇便是。」性明不以為意,「棲霞瀕海,夜裡本就多風,有甚可疑?」
說罷。
隨口說些「謹慎看守」云云,便匆匆離去。
下一處乃峭壁上一座亭台,系萬壽宮的駐地。
留守的許多法師、兵將們聚在崖邊,熱熱鬧鬧不知作甚玩耍,鎮壇的神將亦在其中,見了性明,非但不慌張,反招呼他同來玩賞。
性明狐疑上前,瞧著崖下濃霧翻湧如海。
正不明所以。
就見神將把一餅子撕碎拋灑下去,便聽得霧裡啾啾鳴叫不已,有鳥兒爭相飛躍而出,又復投入霧海,仿佛錦鯉爭食。
性明嘴上斥責幾句,手裡卻接過餅子,有模有樣拋餌逗鳥。
終究惦記席上美人,玩了幾回,仍匆匆別去。
隨後過洗心池,經聽潮樓,穿風雨廊……高低盤繞,遍巡棲霞山一圈,至最後一處——增福廟駐守的梅園
前文說了,自十三家退守棲霞山之後,棲霞山漸漸為大霧環繞。
梅園正是防線最低洼處,法壇緊鄰霧氣。祖師慮及厲鬼借霧偷襲,於林中懸八角銅鈴無數——此鈴手搖不動,風吹不響,唯有敵近方鳴。
當性明到了梅園,竟發現霧氣上漲,已淹沒了小半梅林,將臘月幽香籠罩在茫茫白紗里。
他粗粗做完檢視,急著回去復命,再三催促,駐守的法官才自霧中歸來,上來見禮告罪。
他板著臉,正要訓斥幾聲。
可待法官近前,聞著臘梅香雜出一點脂粉氣。
話到嘴邊,霎時頓住。
兩眼直勾勾投進法官身後朦朧白紗里。
那法官見狀連忙勸阻:「師兄見諒,裡頭亂糟糟沒個體統,待兒郎們收拾妥當,再行視察不遲。」
性明全不理會,拔腿就往前走。
一腳跨入霧中,便瞧著霧深處人影晃動,隱隱飄來女子嬌聲笑語。
他當即篤定。
嘿!有娘們!
山上靈姬雖美,卻都是精靈變化,冷清清沒個人味兒,哪兒及凡俗女子來得溫熱。
增福廟的同僚好不講究,有美人拜山,竟私自扣下,藏在梅林里獨自享用。
法官又來勸阻:「霧氣來得古怪,許是鬼怪趁機作祟。」
性明哪裡肯聽,又深入數十步。
眼前所見果如所想。
梅林設有酒宴,十來個道人正各自摟抱著美人飲酒狎戲,美人們半推半就裡,被剝去了衣衫,拋上枝頭,露出白花花的胸脯,可惜霧氣朦朦,叫性明看不真切,十分惱火。
許是聽著了他的心聲,手裡提燈靈光大放。
「刺啦」輕響。
火光灼盡了朦朧薄霧,叫他瞧清了眼前情狀。
哪兒有什麼嬌俏美人,分明是一個個手持利刃的猙獰鬼物;同道哪裡是在縱情享樂,分明是被捆縛在樹幹上,正被開膛破肚;那掛在枝頭的哪裡是什麼羅裙半袖,分明是一張張滴血的人皮。
性明驚駭欲死,踉蹌後退又被樹根絆倒,撞在了一雙腿上。
下意識抬頭,是隨行而來的法官。
那法官慢條斯理整了整面上松垮的五官,垂眼笑看他。
仿佛在說。
「瞧,早叫你莫要過來哩。」
性明瞳孔驟縮,喉嚨里「嗬嗬」一陣,終於尖叫起來:
「有、有……」
話未脫口,忽有長唳刺痛耳膜,但覺惡風襲面,雙肩劇痛,已被提離地面。
梅林,棲霞山,乃至大地,都在眼中急劇縮小,直到整個錢塘如掌中觀紋。
雙肩一松,懸空的片刻,窺見七彩翎羽掠過,沒入雲中不見。
大地又復急劇放大。
耳邊風聲悽厲。
這一刻,他的頭腦反而清明過來。
他俯視棲霞山。
梅園處,一隊隊兵將披上新皮囊,迎向懵懂不覺的同僚,身後的霧氣里,綴著鬼影叢叢,正悄然展露獠牙。
是了。
棲霞山周邊道路早被厲鬼封鎖嚴實,哪裡來凡俗女子拜山呢?
峭壁上。
兵將們還在醉醺醺拋餌取樂。可那霧海之中,啾啾鳥鳴忽變作陣陣嘶吼,霧氣翻沸如滾水,躍出的再不是鳥雀,而是數不盡的猙獰鬼物。它們索求的,亦不再是餅餌,而是魂魄與血肉。
是了。
因著厲鬼出沒,周遭鳥獸早已絕跡,如何偏偏今夜群鳥歸巢,供人戲耍?
廣場下。
翻湧的霧氣早已凝止,風濤止息,大霧仿佛灰白的巨岩,縫隙間漸漸滲出血色,最終染成一片刺目猩紅。
是了。
錢塘雖臨海,但近日來,伴著海岸線一退再退,雖雲翳漸重,天地間卻沉悶悶,無雨無風。
還有洗心池、聽潮樓、風雨廊……處處異動,人人驚慌。
沒錯。
沒有什麼飛鳥、風濤、美人,只有……
可惜,未及脫口的字仍舊不及說出,隨著身子墜地。
啪!
摔成一灘肉泥。
唯有棲霞山上大作的鐘鼓,四面八方並起的煞氣殺聲,替他道出了遲來的醒悟。
此乃十萬厲鬼齊出,伐山破廟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