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青年跟著耀東走向停在路邊的青色高篷馬車,鐵馬街人行道邊一駕駕昌齡馬車停著,粗獷的車篷底色統一,但上面都噴著不同的圖案。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
道路上不時有馬車出發,耀東就像什麼都沒看到一樣逕自穿過馬路,原本準備加速的馬車看到他都趕忙停了下來。但耀東毫不在乎,他身形高大,剃著光頭,走路頗有龍虎之姿。他的座駕上畫著個巨大的劍盾圖案,拉車的是兩匹兩米高的黑色駿馬。
「聽著,這裡沒外人了。你到底是誰?端木樂在哪裡?」耀東的大豹眼目光炯炯地盯著青年。青年張了張嘴,一下子說不出話來。耀東冷笑道:「得了,你不會認為我會不認識自己的手下吧?哪怕她只是兼職游騎,但是男是女我總不會搞錯吧?那丫頭人呢?」
「當然不。」青年舒了口氣,一口氣說道,「我叫哥舒信,是端木的同學。她讓我來代班,說這是常有的事情,領導都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因為實在缺人。我是青鴻學院一年級的學生,在這個城市沒有住滿八個月,因此不符合昌齡營錄取標準。但我確實需要一份能賺錢的工作。」
「所以,你們認為這事情沒啥大不了的?」耀東面無表情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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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哥舒信捕捉到對方眼中的凶光,趕忙改口,「不是,當然不是……」
耀東瞪了哥舒信幾秒鐘,終於拍著光頭,頹然道:「兼職人員經常有代班的事發生,的確很常見。但今天很麻煩,因為呼延老頭見過你了。他是我們第五隊的直接領導,絕對不能讓他發現我們下面這麼亂七八糟。」
「是,當然不能。」哥舒信頭都大了,對方難道是想讓自己繼續頂班?
「你能從剛才的事件活下來,說明你有點運氣。今天就當特別考試,你能平安度過這個案子,我就把你特招進來,如何?你說過,你需要一份工作。」耀東上下打量著哥舒信,似乎隨時都會變卦的樣子。
哥舒信摸著鼻子,低聲道:「其實我不是很明白狀況,我能不能考慮一下?你也說了,剛才沒出事只是我運氣好。」他需要一份工作賺錢沒錯,但是剛才發生的事讓他意識到,做游騎實在風險很大。
「沒時間讓你考慮。」耀東道,「第一,你目前被昌齡的大頭領呼延雲滅欽點加入了鐵馬搶劫案的專案組;第二,你本身根本不是東城府衙的人。作為本次事件的可疑人物,我完全可以把你關到牢里,審查個幾天。第三,這次的頂班事件可大可小,你如果不接受這個提議,你的朋友端木一定會被開除出去。」
「那傢伙真能給我找事……」哥舒信小聲道。
「這和我沒關係。」耀東冷冷道,「你到底怎麼說?去牢里住幾天,還是幫我把這次的事情應付到底?這次的案子,你只是掛個名字,以後在街上巡邏,也不會很危險。」
說到這裡,他停下來等待哥舒信的回答。
哥舒信握緊佩刀的刀柄,苦笑道:「好吧。我答應。」
耀東似乎也鬆了口氣,面色變得柔和:「既然你不退出,那麼你目前的身份就是兼職昌齡營游騎,並且是鐵馬大劫案的專案組成員。好消息是你會享受雙薪,以及最好的福利;壞消息是,你連訓練營都沒參加過,我會盯著你。現在你去做第一件事,把端木給我找來。」
哥舒信戰戰兢兢地走到路邊電話亭。
另一邊耀東也拿起聯絡器,吩咐道:「給我查清楚端木樂的背景。」
電話那邊端木樂的電話無人接聽,哥舒信有些憤怒地拍了拍電話,悄悄拿出個手機又撥了一遍,仍然沒有撥通。他聽著電話長長的信號音發呆,後悔不該接這個頂班的活。如果剛才稍有閃失,豈不是就死在了珠光寶氣閣前面了?
「夥計,打起精神來。」他腰上狹長包裹里的鐵刀忽然開口說話,「儘管事情不太順利,我想端木不會是內鬼,所以不會有大問題。」
「我才不擔心那個丫頭是不是內鬼,我只是覺得今天的事情莫名其妙。」哥舒信沒好氣道。
「我認為不錯。尤其是先前劫案發生的時候,那樣的情景我想起了從前的日子。」鐵刀帶著回味嘆息道。
哥舒信冷笑道:「鐵刀你小心了,即便是在風名城,一把會說話的刀也是很奇怪的!小心被人當做妖怪抓回去,回爐!」
「身邊有人時,我對你說的話會直接反映在你腦海里,別人是聽不見的,除非是精神力很強的傢伙。說起來,你如果讓我放心,我自然不開口。」鐵刀壞笑道,「但你最好也打起精神,那個耀東很不簡單。」
哥舒信冷哼一聲,只能很無辜地又回到耀東身邊。
耀東拿出本小冊子丟給哥舒信:「背熟小隊條令。」
小冊子是《第五隊條令》,哥舒信手指梳理了一遍本子,呼出一口氣,早些時候他在第五隊營地櫥窗看到過提綱,最顯眼的就是那句:「新丁日,必見血」。所謂新丁日,就是第一天報到的日子吧。
耀東拿出一張貼紙,寫上「哥舒信」三個字,貼在了青年的胸口掛牌上,遮去了端木樂的名字。然後,他並沒有讓哥舒信上車,而是站在路中央,把吳錯拉屍體的車子攔了下來。
「吳錯先生,把這個小弟帶上,一有消息就讓他通知我。」
哥舒信莫名其妙地被送上了擺滿裹屍袋的車。看著車窗外頭也不回離開的耀東,他皺眉道:「他是真的很緊張驗屍報告,還是就為了把我丟給你?」
「也許都有那麼一點。」吳錯帶著疑問看著哥舒信手裡狹長的包裹,他的佩刀包得太嚴實了。
「我的武器。」哥舒信把包裹解開,裡面是一把刀鋒一米左右的帶鞘長刀。黑色刀鞘,暗紅刀柄,刀柄上刻著一行小篆——快意恩仇。刀鞘和刀柄銅環上有斑駁的鏽跡。
「是一把很古老的傢伙啊,哥舒信先生,有機會我給你介紹一個兵器師,替它除下鏽。」吳錯試了一下,居然不能拔刀出鞘,心裡泛起莫名的感覺。他和無數屍體打過交道,而當他摸到刀鞘,卻感到一種真正的死亡氣息。他重新看了哥舒信一眼,這個青年並無特別之處。
在東城的街道上,一般是看不到西城那種現代汽車的,這些品種優良的駿馬奔跑起來一點都不慢。甚至那些大街上的人力車,全力奔跑起來也頗為快捷便利。
哥舒信來到風名東城的頭兩天,很不習慣交通工具的限制,這裡只有馬車和人力車,沒有汽車;通訊方面,有固定電話廳,但公共場合不提倡用手機;沒有網吧,學校圖書館和官僚機構才能連結網際網路,整個東城只是一個大的區域網。這樣的生活仿佛回到了上個世紀初,甚至更早的年代。他也曾經打聽過西城的生活,那裡是完全的二十一世紀風格,甚至科技應用更超前。東西城這兩種文明的刻意對抗,讓哥舒信很不適應,要知道,這個島外面人類正全速生活在資訊爆炸的「地球村」時代。
他的班級導師樂麟告訴他,這是一種生存方式的抉擇。馬車和人力車固然會犧牲部分速度,但在時間並非一切的東城,這代表了一種更尊重環境、更淡定從容的生活態度。不只是交通和通訊工具,包括東城的建築風格和待人接物的禮儀都是如此。雖然哥舒信並不理解這些,不過制度就是制度,他只能去適應,而無法靠個人力量去反抗,至少他現在是這麼認為的。
很久以後,哥舒信才發現東城和西城這兩種不同文明間的對抗,東城一直在苦苦堅守。即便在古老的風名島,東城的這種堅持也正慢慢被西城蠶食。
馬車轉過三個街口,進入有著宋朝風貌的街區——趙宋區。
「我們先去石獅子大街找個人。那是你們第五隊的管區,你很熟悉吧?」
「不算很熟,事實上,今天是我第一天出勤。」哥舒信老實回答。
「新丁日?」吳錯笑了笑,指著街面上不懷好意的懶散人群和各式各樣的房子說,「這裡就是石獅子大街,又叫第九大街。每條街都有名字,不過為了方便我們用數字也有排列。」
他瞥了眼的確是認真在聽的哥舒信,少年望著街道的眼睛裡更多的是好奇。
「這些街道並不是表面看到的門牌號。你不能這麼看,這些房子裡都住著人,有好人有壞人有妖怪,但他們都是世間生靈。不過你不要輕易去推開那些門,城裡雖然嚴令禁止吃人,但誰也不敢保證那些妖怪們一定會恪守規則。」吳錯笑著補充。
「對了,說到新丁日,請問守則上『新丁日必見血』那句話是啥意思?」哥舒信問,「我的意思是……怎麼樣算見血?」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吳錯悠閒地點上菸斗,「新丁第一天,必定見血光。小到掉一顆牙齒,大到送了性命。而且這個定律將一直持續到下班才算結束,而不是你隨便摔一跤磕破皮就能結束的。這裡說的下班,就是你必須停止執勤或者行動,如果你加班了,那麼加班的時間裡面仍然也是新丁日。好消息是,新丁日那天,多數時候你的辦案運氣會比較好。」
「運氣好?怎麼講?運氣好怎麼會見血?」
「你打過牌吧?新手摸到的牌通常都會好些。但新手也容易輸,所以說作為新丁日的新丁,你的運氣會不錯,但是該見血的時候還是會見血。」吳錯拍了拍他肩膀,「通常老差官都喜歡帶個新丁,這樣可以沾點運氣。」
馬車來到石獅子街的街口,這時正是夜市的第一個高峰,出來遊玩的人結伴吃飯,忙碌了一天的人正匆匆回家。
街道上的燈火一個個亮起,外人所不知道的是,幾乎在每個路燈上都設有攝像頭。這種特製的攝像頭,不僅能變焦拍攝正常的畫面,還能捕捉到一些肉眼無法把握的妖魔氣息。只要技術能到位,人類會盡力去踐踏別人的隱私權。踐踏完人的隱私權後是妖魔的隱私權,再之後該去征服什麼?
路燈還沒完全打開的石獅子街,是風名最特別的街道之一。除了時不時從餐館飄來的濃香,街道兩旁更有各種稀奇古怪的人。
快餐店的廚娘,隨手就能抱起百多斤的麵粉。而用來融化冰塊的,也還是她那雙看起來並不特別的肥大手掌。
飯館外喝醉的老人懶洋洋地靠在路邊,時不時地變化成各種植物的形狀。更叫人感到詭異的是,明明前面路上溜狗的是一個男孩,走了幾步之後男孩變成大狗,而原來那條大狗變成了身材窈窕的女生……
高篷馬車停在街邊,吸引了很多關注的目光,大多數人都不太友好。
吳錯下車道:「我去紋身店見一個人,你有興趣可以一起來。當然,你也可以在下面等著,看看夜景,這條街很特別。」
哥舒信皺眉看著街道景況,印象中東城有很多大商業街都比這裡繁華。他眼睛望向街道遠端,一座雅致的白色小樓飄在半空,上面寫著「時光會館」四個字。
「那邊你不要去。」提醒了他一句,吳錯就這麼把裝滿了屍體的車子停在街邊,去到一間叫做「玄舞」的文身店。
進入店鋪,大廳冷冷清清,吳錯沒有理睬門口的接待員,徑直走向二樓。二樓被屏風隔開的小間裡,每個隔間都有一個裸體美女,美女的身上畫滿各種油彩圖案,隨著輕柔的音樂慢慢舞動。
老頭子瞥了跟在身後的哥舒信一眼,露出壞笑,從一個螺旋樓梯步向三樓。三樓每個包廂都關著門,他敲了敲門,推開最裡面的一扇門。一個男人正蒙頭大睡,他拍了兩下都沒把對方拍醒。
「這樣子做老闆也能發財,資本家真是越來越容易做了。」吳錯轉頭拿起床邊上的一個大酒杯,把整杯「酒」潑了上去。「起來,看個東西。」
「你妹的!找死啊!」那個粗獷醜陋的男子裸著身子坐起,看到吳錯滿是皺紋的臉,「靠……大叔!這是……」抹去臉上的水,怒吼道,「這是我的尿啊!」
他顫顫巍巍地走到房間裡間,洗了把臉,赤裸裸地走回來,看了哥舒信一眼。
「大叔,什麼情況?」
吳錯把那個刺青照片遞給他:「告訴我這是什麼?」
「這……」裸男皺眉看了看照片,又從邊上拿出副眼鏡戴上。「不像是本地的手藝。要說是族徽,風格偏新,也不講究。」他撓了撓肩膀似乎想起了什麼,「對了,這是蛇頭的的徽記,給偷渡客打的烙印。代表這個奴隸擁有者的身份。」他一絲不掛,戴著眼鏡侃侃而談,顯得極其怪異。
「能知道這個蛇頭是誰嗎?」吳錯問。
裸男苦著臉道:「這很難說,大叔,你知道風名每天都有新的幫派冒出來。做蛇頭雖然不是最賺錢的,但和各行各業都人滿為患一樣,做的人也不少。蛇頭的事,你自然該去問蛇王。」
吳錯眉毛挑了挑,轉身出門,跨出門檻時,他道:「順便說一下,這小子叫哥舒信,以後他自己來找你的時候,對他客氣點。哥舒信,這個愛裸奔的胖子叫絡繹。如果你要紋身或者洗紋身,或者各種違法的事,找他沒錯。」
哥舒信對絡繹笑了笑,他發現不論是耀東還是吳錯。不管他們的表情是冷漠還是溫和,骨子裡面都有種傲慢。
「等一等,我還是覺得有些不妥。」絡繹忽然站了起來,吳錯不說話看著他,絡繹道:「我最好能看一下屍體上的皮膚,總覺得只看照片漏了點東西。」
吳錯很淡定地看著對方,道:「跟我走。」
絡繹準備出門,老頭歪了歪嘴補充道:「穿上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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