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所謂十萬大山是否真有十萬個山頭,每個山頭是否真的都有妖王,這都已是過去的事了,完全無從稽考。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但有一件事很清楚,在永樂末年「道魔之戰」結束後,十萬大山已是滿目瘡痍。

  「其實,據我所知,道魔之戰一直持續到了朱瞻基時代,而不是朱棣駕崩就結束的,包括群妖大戰青城山,也是朱瞻基時代的事。只不過時間過去久了,誰還在意那十來年的出入?」雙頭怪帶阿信沿著城牆朝前走,「有人說妖怪是最不在乎時間的生物,因為妖怪長壽,因為他們動輒就是百年千年的壽命。實則妖怪是最在意時間的,因為日銷月鑠之下,一個小妖精正是靠著一天又一天的妖力累積才成為妖王的。妖怪沒有人類那麼多典籍,妖怪的修煉多數只能靠自己。妖怪沒有太多血親,不存在祖上傳下什麼功業和妖力讓你平白無故地受益而一步登天。妖怪……只能靠自己。」雙頭怪幽幽嘆了口氣,「道魔之戰後,人類各大宗門青黃不接。一直到明朝末年,天下才又出了兩個大人物,這兩個可是比得上道家五真人和五大妖王的人物。一個是被稱為百年第一人的青鯉居士吳師成,另一個則是被譽為第三代刀君的顏舜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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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師成……」哥舒信微微皺眉,「我從沒聽說過這個人。」

  雙頭怪笑道:「千萬年的歲月,天下出過無數強人,你豈能都聽說過?如果顏舜華和吳師成之戰,最後的勝者是吳師成,那你也許就只聽過老吳而沒聽過老顏了。勝者為王嘛!吳師成,名叫吳道,字師成,號青鯉居士,是青城派的弟子。他出道遠早於顏舜華,被譽為當時天下第一大神通者。原來他只是青城山上一個掃地的童子,因為目睹了道魔之戰最大的一場戰役『決戰青城』而頓悟得道,之後修煉百年,成為道家第一人。因為發過誓只要能得道就殺遍所見的妖怪,所以為了踏出證道的最後一步,他孤身前往十萬大山。」

  「孤身一人?」哥舒信吃驚道。

  「我不知現在外面的世界是怎麼樣的,但在幾百年前,世上就是有一些不怕死、不在乎、不退讓的傢伙。」雙頭怪眯著眼睛道,「幾百年前的刀君夢星辰算一個,飛龍聖王商景瀾算一個,這個吳師成自然也算得一個。」

  鐵刀插嘴道:「但他這個傻乎乎的行為卻引發了第二次『十萬大山之戰』,因為他是天下第一神通者,在他的庇護下,有大批不知所謂的修道者跟著一起進入十萬大山趁火打劫。」

  「是的,所以那場原本只是吳師成自己一個人的戰爭,最後變成了又一場浩劫。顏舜華和吳師成在進入十萬大山前,兩人並非敵人,之後卻為了各自的信念,成了畢生宿敵。」雙頭怪一頭看著天空,一頭默然望著黑漆漆的城牆,慢慢道,「飛龍聖王是道魔之戰後,碩果僅存的幾個大魔頭之一,他義無反顧地站在了妖魔這一邊。顏舜華是他的朋友,作為人類居然也站在了妖魔這邊。儘管我並不了解他為何如此,但那一戰的確就這麼開打了。」

  「最後吳師成死了嗎?」哥舒信問。

  雙頭怪道:「我只知道他被封印在偷天崖的後山,已幾百年沒消息了。至於是否死了……當年飛龍聖王為了封鎖他的出路,耗費了千年的妖力關閉了十萬大山的出入口。我想那傢伙一定是沒有死,不然他也不會選擇封印那麼麻煩的操作。」

  哥舒信揚眉道:「你好像很了解商景瀾的樣子,難道是他的舊部?能給我多說一點他的事嗎?我很想知道。」

  「我只是當年聖王手下一個不起眼的妖兵,談不上了解聖王。」雙頭怪臉上露出驕傲之色,「我能告訴你的,是十萬大山裡的妖魔,千百年來一直說的關於聖王的傳說。飛龍聖王商景瀾,是渭水龍王敖景之子,母親為人類,為商鞅一脈的後裔。他出生之前,並不被敖景認可。其母和敖景只有過一次邂逅,就懷上了聖王。不久後敖景因為一枚上古寶物,觸犯了東海龍王的十三太子,被東海龍宮奪寶滅族。敖景窮途末路時,想到自己有龍種遺留人間,命僕人將寶物贈送給商氏,並護送其離開老家避禍。商景瀾十歲的時候,終於還是被龍宮派來的殺手找到。他在老僕的保護下逃亡至西南的十萬大山,而龍宮太子卻將其母虜回東海,從此飛龍聖王和東海龍宮結下私仇。一百年後,他獨闖龍宮做下許多驚天動地的大事。和聖王有關的故事,真是三天三夜也講不完啊。」說到這裡,雙頭怪忽然停下腳步,指著城牆烽火台邊一個一丈見方的圓盤道,「如果你要對付骷髏山的千面公子,不如試一下這個。」

  哥舒信在心裡問鐵刀:「老商原來有這麼悽苦的身世,他為何那麼久都沒動靜,你覺得他還在我身上嗎?」

  「我哪裡知道?按說他回次老家不會用那麼久。不過你放心啦,他的靈魂是和你綁在一起的,該出來的時候,他怎麼都會出來。」鐵刀打量著圓盤,那是一個高一丈、直徑一丈的大石塊,與其說是圓盤更像是面石鼓。但石鼓正中間鏤刻著一個古老的法陣,隱約能見到一隻鯤鵬翱翔於雲海間。它忽然道:「這是萬妖討伐令?」

  「萬妖討伐令是什麼?」哥舒信問。

  「這是十萬大山里一件有著數千年傳統的東西。」鐵刀解釋道,「每當一座妖山的妖魔要討伐另一座妖山的妖王時,會在自家城池的討伐石上注入妖力,妖力化作旗幡,旗幡上會出現被討伐者的名字,讓方圓千里的妖魔都能看到。若有其他妖魔也要討伐,自然會快速前來加入。這是一種戰書,也是一種聚集力量的方式。但一般準備偷襲的人不會用這個方法。」

  雙頭怪嘴角掛起若有若無的笑意,道:「要激活這討伐令,沒有三百年以上的道行根本不可能。激活者道行越深,旗幟就越大。你雖然實力不錯,但能否激活也還是未知數。近百年來,十萬大山里還沒有妖魔激活過這討伐令。我是覺得你人單勢孤,真要對付一座妖山的妖怪,你一人一刀有多少把握?」

  哥舒信摸摸鼻子還未說話,就見貪吃怪一把抱住了那大圓盤,一口咬了上去。圓盤被他生生咬了一個缺口,但他同時露出茫然的表情,嘴巴咂巴了一下,裡頭什麼都沒有,而那圓盤也隨即恢復成原樣。

  「不論有沒有幫手來,你都可以試試看自己的實力。」鐵刀笑道。

  哥舒信道:「可是妖力是什麼?我又不是妖怪,哪裡來的妖力?」

  雙頭怪同時撓著兩個頭道:「哎?這你問對了,那麼多年的確沒有人類開啟過這個,這一點我先前忘了說。和所有妖魔的寶貝一樣,人類用會不會有副作用我也不知道。」

  「若能幫我救回樂冉,我不在乎什麼副作用。」哥舒信斬釘截鐵道。

  「只要是力量,無所謂是人是妖,是仙是魔。」鐵刀繞著圓盤飛了一圈,停在阿信面前,沉聲道,「自古以來開啟討伐令的方式多種多樣,一代又一代的妖魔發出過討伐令。你至今為止修為尚淺,只要摒棄雜念,握刀用力劈下即可。」

  哥舒信腦海中浮現出商景瀾、王道韞、洛競堯等人的身影,一代又一代的妖王……而我算什麼?他手指拂過刀柄上的「快意恩仇」四字,刀尖向天直指蒼穹。

  久旱逢春的山嶺瀰漫起一層濃厚的雨霧,大雨下了整日後,飛龍潭裡終於裂開了一個口子,一股清泉從潭底呼應冒出。轟隆隆,天地間同時傳來一聲悶響,整個問天涯散發出一股生命復甦的氣息。不多時,山嶺里所有的瀑布和山澗都活了過來。

  商景瀾收了龍身,身上衣袍已被汗水濕透,出現在陰氣最濃郁的山崖之上。他皺眉審視濃霧瀰漫的山林,這裡為何仍舊充滿陰鬱之氣?他嘴裡念念有詞,一陣金光從身上發出,驅散了大片的迷霧,但周圍的山林同時仍有擾人心神的聲音傳出。那聲音在商景瀾靠近後越發刺耳,忽然從四面的天空投下層層晶瑩的鎖鏈……

  那些鎖鏈形成了一張天網,看似並不密集的陣法卻控制了整座山崖,就仿佛要將問天涯鎖住帶走一般。

  「楚衣辭……」商景瀾眯著眼睛望向雲端,在那最刺眼的地方出現了一個束髮高冠曲裾深衣的身影。

  那人有著威武的四方面孔,赤色的濃眉下一雙妖目顧盼生威。他遠遠對著商景瀾一揖到地,駕著翔雲緩緩靠近。

  「你把我們的問天涯鎖起來幹什麼?」商景瀾注視著那三百年未見的舊部,微微吸了口冷氣,他居然看不出對方功力的深淺。

  楚衣辭在距離商景瀾五十步處站定,低聲道:「我鎖的不是山崖,我鎖的是龍。」他突然雙手一揚,兩股黑氣從指間升騰而出,鎖定山崖的雲鎖,居然全都捆向商景瀾,「今日我鎖龍,是為了你拋棄十萬大山三百年!是為了你放棄此地的妖族三百年!」

  商景瀾並不掙扎,任由對方將其鎖住,沉聲道:「衣辭,我三百年沒回來,自然是有道理的。當日一別後,我遭遇到許多事情,並非刻意迴避此地。而且你我當年約定,一旦有辦法將你們這些舊弟兄帶離十萬大山,我一定會回來。我這麼多年一直未曾放棄!」

  楚衣辭問道:「那你這次回來,是找到解開封印的辦法了?」

  商景瀾道:「不,我這次只是因緣際會才回到故鄉。這道封印必須有三千年以上修為才能打開,我如今……」

  楚衣辭赤色濃眉微揚,沉聲道:「你的力量怎麼會那麼弱?你到底怎麼了?」

  商景瀾嘆了口氣,低聲道:「老弟,你能先放開我再說嗎?」

  楚衣辭微微一笑,淡然道:「這絕無可能。商景瀾,你跋扈一世,多次壞我好事,如今終於落在我手上。真不枉我在這殘破的問天涯,事先布置了那麼多禁制。畢竟任何人回到故鄉,不回老家是不可能的。」

  商景瀾眼中精芒閃爍,慢慢道:「你不是楚衣辭。你……是吳師成?這不可能!」

  「為何不可能?你以為那區區封印能困得住我?你以為讓那無用的楚衣辭看著我,就能阻止我破除封印?」吳師成冷笑道,「你如今連當年三成的功力也沒有,居然還敢回十萬大山,真是不知死活!」他雙手一合,山崖一陣晃動,地底下又冒出燃燒的鎖鏈,困住了商景瀾的雙腿。

  「這是一句廢話,如果沒有被困住,你難道不該離開十萬大山?」商景瀾憤怒道,「你把楚衣辭怎麼了?」

  「自然是被我煉化為分身了。」吳師成依然是楚衣辭的模樣,手裡多了一條赤色龍頭杖,「你死在舊部的杖下,也該死得瞑目了!」說著那龍頭杖突然幻化出青藍色的光影,劃破雲霄當頭就是一杖!

  商景瀾整個身子突然變大十倍,那一杖打在他衣袍上衣角都未被帶起,他笑道:「你當年和我也斗過不下數十回,有見過我不顧死活,看到陷阱還一腳踩下去的嗎?我一到問天涯就知此地有變。你這一杖不痛不癢,怕也還沒恢復多少修為吧。」

  「但殺你已足夠了!」吳師成依然是楚衣辭的模樣,龍頭杖在他手中變成一柄七尺長的寶劍,長劍一出,天空中風雷滾滾,響起陣陣哀鳴,「三百年的封印之仇,我每日都在仇恨中度過,惡龍!納命來!」他抬手戟指商景瀾,周圍的空氣為之一緊。先前被商景瀾掙脫的鎖鏈重新聚攏,每一節鏈條都閃起金光。

  這傢伙哪裡找來的斬龍劍……商景瀾連續掙扎了幾次,都無法擺脫束縛,而那劍鋒已駕臨頭頂。

  斬龍是上古大神通者的兵器,對龍族有先天的壓製作用。劍光到了商景瀾頭頂三尺,老龍就感覺到一陣暈眩。他大袖一擺,猛然喝道:「八風不動,山河!」他腳下的問天崖陡然旋轉起來,水潭和山峰乾坤大挪移般換了個位置。

  那通天徹地的鎖鏈盡數碎裂,借著山勢的變化,商景瀾掙脫出了鎖鏈,雙臂一揚攔向斬龍劍。斬龍劍卻在空中劃出一道絕美的弧線,掃過了老龍肩頭,帶起一片血肉。商景瀾猛推一把劍柄,將劍鋒倒轉刺向吳師成。那劍勢比飛來時迅疾數倍,簡直仿佛是帶著山嶽的力量洶湧而至!吳師成後撤一步,全神戒備,等待飛龍妖王全力攻來。

  但商景瀾卻飛身遁入飛龍潭,借著水勢消失得無影無蹤。「功力弱到連一戰都不敢了?」吳師成望著那深潭,嘆了口氣。

  王樂冉被丟在一座遠看如怪物頭骨的山崖上,腳落實地時,鄭英雄那數十個分身也同時出現在周圍。她看了眼崖下的營寨,依稀可見林立的刀槍和飄揚的大旗,一些奇形怪狀的妖怪遊走於山寨間。王樂冉盯著鄭英雄其中一個分身道:「老爺子讓我來問你任務完成得怎麼樣了。」

  「什麼?」鄭英雄那幾十個分身同時一怔。

  「還用我說第二遍?」王樂冉淡然一笑道,「珈藍叔,爺爺問你咱家的任務,你這三十年來完成得怎麼樣了?不要否認自己的身份,你用的是『天地玄黃心法』里的三十六分身、七十二變化。若你不是王珈藍,那還能是誰?」

  「若要這麼說,我不能是某個吞噬了王珈藍後學會其道法的妖魔嗎?」一個聲音在四周迴蕩開。

  「倒是不能排除這萬分之一的可能。」王樂冉眨眨眼睛,「但如果你說,我們家號稱百年第一天才的王珈藍,會在一個妖王也沒有的地方,被妖魔吞噬,我是絕對不信的。」

  對面鄭英雄和他那數十個分身再次沉默了片刻,發出一聲仿若穿透無數歲月的嘆息,低聲道:「也許你是對的。那麼請恕我問一句,就算我是王珈藍,那你又是誰?你戴著晴好指環,不會是我家老大的女兒吧?」他一面說著,一面收起周圍的分身,一個又一個妖怪消失於蒼穹下,最後只剩一個兩眼布滿血絲,面容溫文蒼白,身形高大但略顯單薄的男子。他一身蕭瑟青衣,背負一柄紫色長劍,立於風中,透著一種雨打風吹去的落寞。

  「是的,我叫王樂冉,是你大哥的女兒。」王樂冉從口袋裡掏出一枚羊脂白玉訣,「家主密令,我來此就是為了執行你三十年前的任務。所以你能否告訴我,那一年讓你來此辦的事,辦得如何了?」

  王珈藍淡漠地看了眼白玉訣,答道:「那個任務我已經放下了。」

  「為何?」王樂冉問。

  王珈藍笑了笑,手指一抬,憑空變出兩把椅子,示意女孩坐下。他望著遠方的雲層,反問道:「我們的任務是什麼?」

  王樂冉皺眉道:「探聽吳師成的下落,若其活著,帶他離開十萬大山。」

  「這就是了。但凡是來到此地的人,都無法離開,那我們的任務又如何繼續?」王珈藍指了指遠處天際一塊紅中透黑的雲霞,「看到那裡了嗎?那邊是偷天崖,吳師成,也就是我們家的太上祖師,被封印在那裡。但我在此三十年,並未見到那裡有任何動靜,也沒聽過任何關於他還活著的傳說。」

  王樂冉問:「若是吳師成真的一點動靜也沒有,我們怎麼會有這個救援任務?我翻看過檔案,三十年前,你是帶著明確目的才通過長生木來到這裡的。那時候到底發生了什麼?」

  王珈藍卻只是呆呆看著前面的雲霞,並不回答。王樂冉忍不住又問了一遍,王珈藍這才茫然地轉過頭,問道:「你說什麼三十年前?你是誰?」

  「你……」王樂冉秀眉緊鎖,有些莫名其妙地看著對方,對方同時也茫然望向她。

  大約半個時辰過去,王珈藍才忽然回過神來,他略帶歉意地對守候在一旁的樂冉道:「抱歉,我剛才走神了。」

  「四叔,你到底怎麼了?」王樂冉終於鬆了口氣。

  王珈藍苦笑道:「天地玄黃心法,三十六分身,七十二變化。我學的是殘本,既然是殘本自然有缺陷。早在三十年前,我已將三十六分身盡數掌握,但那是我自以為是。其實我從未真正控制過三十六分身,直到我來到這十萬大山,將各種魔頭吸入分身,那缺陷忽然被放大,開始反噬。分身越多,心思越多,別人的心思越重,自己的就越少。二十年前,我去過一次偷天崖,回來之後開始頻繁陷入迷失自我的狀態。也就是一天大約有一個時辰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才一個時辰,也還好。」

  「那是二十年前了,現在一天已有五個時辰不知自己在做什麼。所以我已很久不用本尊活動了。」

  王樂冉道:「用其他分身就沒這個問題?」

  「用的時間久了也會,但問題沒有本尊那麼大。」王珈藍慢慢道,「那一次我到了偷天崖的後山,親眼見了那一片長生木林,當時和無敵道人過了一招。本以為自己並未受傷,而他卻被我剁去了兩根手指,後來我才發現自己的傷遠比想像的嚴重。但其實我應該知道的,因為無敵道人用的是『八荒龍蛇杖法』……」

  王樂冉被對方前言不搭後語的敘述弄得一頭霧水,舉手打斷對方道:「四叔,我來問,你來答好嗎?」

  王珈藍恍惚了一下,點了點頭。

  王樂冉掏出一枚丹藥遞給對方,問道:「你先前告訴我和哥舒信的關於長生木和偷天崖的事,都是真的嗎?有沒有要補充的?」

  這是三十年來王珈藍第一次聞到家裡「清神聚氣丹」的味道,他服下後,靈台一片清明,答道:「我告訴你們的都是真的,我只是要把你們誘到自己的地頭抓住,騙人這種事自然要七分真,三分假。而關於偷天崖,那邊已經是當前十萬大山里最危險、實力最強的地方了。據我所知,無敵道人很可能是當年飛龍妖王留下的守護封印的人。只是他似乎在守候多年後,有了些變化,在一百年前開始開拓長生木,試圖離開十萬大山。無敵道人的神通不小,財力亦雄厚。他占據了為數不多的沒有被戰亂毀去的洞府,更通過長生木聚攏了大大小小的妖魔。其本身修習的『六合青龍心法』和『八荒龍蛇杖法』,都足以和當年的妖王一爭長短。」

  王樂冉想了想,又道:「這些年,你在這裡是怎麼消磨時間的?」

  王珈藍道:「剛進來時雖然因為長生木的種子被妖魔追殺,但覺得很新鮮。我是去平福城取出的種子,然後化身為追殺我的妖魔,拿著種子去見了無敵道人。得他指引,在這南方扎了根,大約五年後,我占據了這座骷髏山,做了妖魔。」

  「既然平福城是人類的地盤,你為何不去那邊住?在這裡一個人……多寂寞。」

  「人類世界太過勾心鬥角,不適合我。」王珈藍笑了笑,「你不會真以為當年我是自願來完成這個任務的吧?你想有多少人會對這種完全未知的東西感興趣?我當年可是昌齡營的年度新人王,又是王家四少,我會對長生木感興趣?」

  「那是?」

  「當然是被人擠兌了。其中包括你爹和你那幾個叔叔,他們大多不喜歡我這個做事不按規矩來的紈絝。」王珈藍帶著一絲不屑的語氣,慢慢道,「倒是你爺爺,也就是我爹王風揚,他一開始是不願意我去的。但我從出道以來就一帆風順,從未遇到過挫折,以為這個任務也會像之前很多任務一樣,到我手裡就迎刃而解。所以,為了證明我比同輩那些子弟出色許多,我就接了這任務。」

  王樂冉慢慢道:「我接長生木這個任務時,並未要求進入傳送門,因為老爺子覺得我可能不具備開啟傳送門的條件。但他說,萬一我能通過傳送門,來到十萬大山,就要努力去找你,並且了解吳師成的情況。」

  「王風揚大人,從來不會毫無理由地派一個人執行任務。」王珈藍撇了下嘴,「他覺得你能完成任務的理由是什麼?是那個少年嗎?」

  「是的。」王樂冉微微壓低了聲音,「哥舒信,我們有理由相信他是刀君的當代傳人,那把鐵刀就是明證。所以當我們發現他的朋友絡繹對飛天賭局感興趣後,就在賭局中綁架了他。因為一旦絡繹失蹤,哥舒信一定會進入飛天賭局去找尋他的蹤跡。而後,如果可能,我們自然可以讓他參與到這個任務中來。為此,我們不惜動用了希有社的人脈,以及七點賭坊的一些內線作安排,而事情也的確是這麼發展的。」

  「果然是刀君傳人嗎?而且……他還會用『八風不動』呢。」王珈藍眼中閃過詭異的光芒。

  「八風不動?」王樂冉問。

  「是出自《妖典》的無上心法。」王珈藍解釋道,「傳說當年五大妖王為了《妖典》翻遍了神州,最後商景瀾得到了半部。此人奇貨可居啊!老爺子就這麼把他弄到這裡來,實在太可惜了。」

  王樂冉苦笑道:「你就這麼確定我們一定出不去?以前是你一個,現在至少多了同伴。」

  「同伴有什麼用?」王珈藍譏笑著反問,「那個阿信看似對你不錯,還不是一樣被你騙到這裡?」

  「我……」王樂冉咬了咬嘴唇,嘆了口氣後並不辯解,轉而道,「從我們之前的情報看,哥舒信作為鐵刀的傳人,很可能是新一代刀君。而商景瀾,在幾個月前的珠光寶氣閣之戰時,有人看到了他的分身出沒。很巧合的是,哥舒信當時也在現場,但沒人知道他和商景瀾有何聯繫。現在照你說的,如果他和顏舜華及飛龍妖王都有聯繫,那說不定他會有離開這裡的辦法。」

  「是嗎?這麼說來,此人的確有趣。」王珈藍思索了一下,「但我和你們只相處了兩日,除了最後看到他用了『八風不動』外,還真沒感覺出他和商景瀾的聯繫。」

  「別說是兩日,我和他相處已有一年多,也並不知曉他的秘密。除了他那把刀是把特別的東西外,他肚子裡可隱藏著許多東西呢。」王樂冉不由微笑道,「這個人平時看著老老實實的,其實有很多秘密,真難為他能忍得住。不過因為我和他經常一起辦案,所以那把鐵刀的怪異之處,還是多少見識了一下的。那把兵器平日裡會有一層鐵鏽,但一旦見血,則立即鋒利無比。更特別的是那把刀會跟蹤妖氣,有些躲在山嶺里的妖怪就是這把刀幫他找到的。另外,哥舒信身上還帶有龍焰,有一次在蛇島監獄他就是靠著龍焰才絕處逢生的……哎?你幹嗎這樣看著我?」

  「你一說到他,就停不下來。」王珈藍慢慢道,「你二人的關係非同一般,是不是?」

  「不,我們只是普通朋友,同事加普通朋友。」王樂冉重複了一遍,似乎也是為了讓自己更加確定。

  他們正說到這裡,突然遠空爆發出一陣巨響,赤色的晚霞間雲層聚散變幻,一把黑色長刀綻放於天地間,長刀之後是一面綿延數里之廣闊的旗幟,上書「討伐」二字,背景則是一座枯骨成山的山嶺。

  「這是什麼東西……」王樂冉張大了小嘴。

  王珈藍則怔道:「這是……傳說中的……萬妖討伐令?那小子居然開啟了討伐令,來我的骷髏山?」

  「討伐令是什麼?」王樂冉完全不明白。

  「是十萬大山的傳統。一個妖王要討伐另一個妖王,先要造勢,做出王者伐無道的架勢。第二,討伐令的使用者可用極短的時間出現在目標的山門前。第三,方圓千里之內,若有人要聲援討伐令的使用者,只需要召喚雲霄,就能同時出現在目標的山門前,和討伐令主人並肩作戰。」

  「類似一個組隊的傳送?」王樂冉喃喃自語。

  「什麼組隊?」王珈藍並未經歷網際網路時代,所以對一些網路遊戲用語並不明白。

  王樂冉不知三言兩語怎麼解釋,只是道:「這樣的工具,難道沒有什麼副作用?」

  「副作用?那就不知道了,因為從沒有人類開啟過討伐令。哥舒信這小子難道有妖魔血統?」王珈藍眯著眼睛看著由遠及近的雲霞,忽然又道,「如果他只是個普通娃,為了你卻邁出了墮入魔道的一步。這樣的男人,你又何苦為了個任務去騙他呢?」

  王樂冉咬著嘴唇道:「四叔,你知道,沒有人可以違抗爺爺。他一早跟我說過,我和阿信是不會有結果的。」

  「老頭子說的話也未必就對。人的選擇要靠自己做,因為最後承受那結果的是你自己。你今天做了圈套讓他鑽,日後一旦哥舒信知道了真相,只怕再也不會信你。」王珈藍正色道。

  王樂冉沉默了一下,低聲道:「只要不讓他發現我在騙他就行了。說不得,這次四叔你要受點委屈了。我們必須去偷天崖,而你能否按我的計劃來做?」

  女人一旦下定決心,真是比男人要狠心十倍。王珈藍嘆了口氣,沉聲道:「三十年前,我來這裡就是為了去偷天崖解開吳師成的封印。三十年後,我第一次有機會完成它,你認為我會拒絕嗎?不論是什麼計劃,我聽你的就是了。」

  王樂冉道:「若按照當年的計劃,你到了封印祖師爺的地方,要怎麼將他放出來?」

  王珈藍苦笑道:「我們並不知道那裡的實際情況是怎麼樣的,但我帶了青城山的鎮山寶物乾坤顛倒瓶,可以轉換地形。我當年和老爺子討論了很多可能性,乾坤顛倒瓶是最適合解開封印的東西。而且按照傳統的封印法術,從里往外逃難若登天,但從外解開封印則相對容易。」

  「若失敗了呢?」王樂冉苦笑問。

  「我沒有想過,因為之前我都沒有機會靠近封印之地。」王珈藍望著遠空,微微一頓,又道,「三十年來,我的骷髏山也得罪了不少妖魔,不知這次會有誰來湊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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