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哥舒信等人出了通道,面前是一左一右兩面鏡子,鏡面上分別鏤有兩種不同的雕花,雕花仿佛一扇分隔世界的窗子,上面隱約可見兩行字,分別是「通天聖境」和「封塵絕地」。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
「你上次來的就是這裡?」哥舒信問王珈藍。
王珈藍搖頭道:「不,我是走的前山的通道,有一架天橋直通偷天崖正門。這裡那麼幽閉,肯定不是我上次來的地方。」
遠處傳來巨大的轟鳴聲,那是……骷髏山的方向?激戰正酣嗎?
「地圖上說,封塵絕地通往玉碎峰,通天聖境去往偷天崖。」端木可樂舔了舔舌頭,「真想要瓶可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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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舒信整了整衣袍,低聲道:「要離開十萬大山,必須殺死吳師成的本尊,這是老龍再三叮囑的,所以我們去封塵絕地。其實……有件事我一直不確定,你們王家和青城山是什麼關係?」
王珈藍笑道:「我們是青城道統當代的傳人,我知道你在疑慮什麼,你是否認為吳師成是我們的祖師?」
哥舒信笑道:「難道不是?」
「他即便算是我們的祖師,但其實這幾百年的歲月下來,他和我們王家也早沒有什麼關係了。我們只是為了追蹤長生木才陷落於此,為了出去,什麼事都要做。」王珈藍慢慢道,「其實我並不想殺這個沒見過面的祖師,所以到時候若有其他辦法,我也希望你不要殺他。」
王樂冉則皺眉道:「退一步說,我們到了裡面該如何殺死吳師成?三百年前商景瀾和顏舜華都殺不死他,只能將其封印,現在我們又能有什麼辦法?」
哥舒信笑了笑:「商景瀾說,到了裡面就會知道。」
王樂冉皺眉道:「你就那麼相信那個妖怪?」
「是。其實他也救過你好幾次。」哥舒信並不認為對方會懂,而是伸手去推那華美的窗棱。他手觸之處,幻化出一片銀色的漣漪,人輕而易舉地穿了過去。
「確切說,其實我也是妖怪,而且他也很相信我。」端木可樂對王樂冉眨眨眼,緊跟著穿過。
王樂冉和王珈藍互看一眼,王珈藍笑道:「這小子有點意思,你可真下定了決心?」
「當然。我們按計劃行事。」王樂冉回答。
「但萬一事情有變,你就要聽我的。」王珈藍叮囑了一句,二人也一同穿過了鏡面窗花。
哥舒信穿過鏡子,就聞到一股撲面而來的青草味。頭頂的陽光分外熾烈,他眯著眼睛打量四周,面前有幾個水塘,裡面漂著叫不出名字的生物,這裡的樹木一株株又綠又扁,扎堆而長。他回頭看了眼來的方向,端木他們都是破空而至,空中並無傳送門的影子。
忽然,狂風呼嘯,巨大的轟鳴聲傳來,他急忙撤步退往樹下,就見一隻翼展足有二十米長的蝴蝶從樹頂掠過。
「這是神馬玩意兒……」哥舒信吃驚地看著那隻蝴蝶,衣袍被大風颳得獵獵作響。那隻巨大的蝴蝶來得快走得也快,很快便消失不見。
「哇哦!」邊上傳來端木可樂的叫喊聲,哥舒信立即握刀沖了過去。
王珈藍一把將其攔住,更同時伸手將端木拉到身後,四人躲在一塊巨石後頭,小心地看著石頭另一邊的道路,黑漆漆的一群碩大螞蟻從旁經過。那群螞蟻抬著一隻足有十多米長的螞蚱屍體,搖搖擺擺地蜿蜒前進,那整齊的步伐帶起極大的灰塵。等螞蟻群完全經過後,端木可樂才合上張累了的嘴巴,緊接著連續用英語爆了串粗口。
哥舒信抓狂道:「這是什麼妖怪地界,怎麼會有那麼多大怪物?」
王樂冉在空中飛了一圈,仔細掃視了四周,苦笑道:「你們看這太陽,是不是出奇得大?我覺得不是周圍這些東西太大,而是我們變小了。」
這……哥舒信小心地走回道路上,掠上仿佛野草的大樹打量四周。的確,那些螞蟻、蝴蝶甚至老鼠什麼的,它們相互間的比例沒變。而且這些聚在一起的「樹木」,其實就是一片片的草叢。
「的確如此,這麼說來,這地面也是變大的,原本走半天能到的路,這得走多久才能到啊?而且……地圖只怕也不管用了。」他懊惱道。
「你個路痴就別操心地圖了。」端木將地圖比例調整好,略作研究道,「地圖已經標出我們進入的位置,所以只要一路向西,只要看到一處沖天高的石碑,那就是封印吳師成的地方了。」
「這裡是由偷天崖大將李東行鎮守的,他隨時可能出現。」王樂冉提醒道。
王珈藍則道:「我們法力尚在就不怕任何敵人,那些昆蟲野獸,空有巨大身軀卻並不足懼。」
哥舒信笑了笑,按著鐵刀就打算朝前走,卻被端木可樂拽住,指了指另一個方向。
鐵刀輕輕嘆了口氣:「城裡的孩子傷不起啊。辨別個方向能有多難?」
哥舒信重重拍了它一下,才朝端木指的方向跑去。
吳師成和商景瀾已經殺了有數十個回合,這是非常不對等的一場廝殺,仿佛一架超級格鬥機器在拍一隻蜜蜂,卻被蜜蜂蜇得千瘡百孔。吳師成在強大的氣流旋渦里輾轉騰挪,甚至和骷髏山拳頭對拳頭也不落下風,但這並不是他想要的,他要的是殺死商景瀾,而這一連串的戰鬥後,骷髏山雖然滿目瘡痍,那條老龍卻毫髮無損。
吳師成懊惱得幾乎抓狂,忽然收起斬龍劍,凝立於風中,口中念念有詞。他抬起右手,慢慢伸出三根手指,臉上的殺氣緩緩退去,眼中的憤怒也只是一閃即過,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麻木的淡薄。
商景瀾見他這個架勢,嘴角露出苦笑:「『三指彈天』嗎?那我只能『八風不動』了。」
「驚天。」吳師成於千丈高空一指擊下!
天地萬物都在這一指下瑟縮顫抖,骷髏山這具長發魔君被那威壓壓迫得抬不起頭,一條腿跪於土中,那山勢的崩潰不知毀去了多少生靈。
商景瀾面色不變,傲然望著天上的吳師成,笑道:「如此而已?」
吳師成雙臂交錯,深吸一口氣,淡淡一笑,輕聲道:「破天。」
天上地下風起雲湧,江河滔滔,日月如梭。即便有九天穹廬我也一指破之!
商景瀾爆發出一聲長嘯,雙手結印,大袖若風帆鼓起,好似海嘯里的一葉輕舟,人在狂暴氣流中不斷飄蕩。骷髏山已萎頓於地,重新落回從前的樣子。商景瀾以一己之力承受了所有的力量。
「聖王!」山裡的雙頭怪帶著數千小妖站在山腹里的血池邊,見此場景都失聲叫道。
五毒箭神急道:「我們到底該怎麼做?這裡只有一座乾涸的水池。」
雙頭怪將脖子上的梅花項鍊取下,低聲道:「這是梅花仙子的遺物,上古至寶血梅無雙。梅花仙子是血魔的大弟子,用這血梅無雙就能重啟血池。」
「你怎麼會有血梅無雙?」五毒箭神看著雙頭怪走到一塊不起眼的土堆前,那個仿佛老了許多歲的老妖怪輕輕將那土堆上的泥土抹去,露出一座經歷了不知多少歲月的石碑。
「因為我是梅花仙子的關門弟子,只可惜,也是最沒用的一個弟子。」雙頭怪將血梅無雙插入石碑的凹槽內,山腹深處莫名響起一聲嘆息,那嘆息仿佛穿透無盡的歲月,又仿佛只是深閨女子的輕聲低語。緊接著乾涸的血池中間,裂開一道血口,無盡的鮮血源源不斷從地底湧出。
「有願意幫助聖王的,請和老夫下血池。」雙頭怪四顧周圍高聲道,說完當先步入血池,很快鮮血就沒過了他的胸口。
五毒箭神想問他既然是梅花仙子的弟子,又怎麼會成為飛龍聖王的火頭軍,想必裡面有著說不完的故事。他向著周圍呼喝一聲,大批的妖魔魚貫跳入血池。只有那貪吃怪看了看血池,又望了望外面的天空,猶豫了一下朝外走去。
「甦醒吧!骷髏山!」雙頭怪大聲念著古老的咒語,所有的妖魔也跟著他一起高聲誦讀,血池逐漸沸騰。
狂風中的商景瀾忽然感到地面上的長髮魔君自動睜開了雙眼,那綿延數百里的巨大身軀,以摧毀一切的氣勢飛升上天!他頓時明白下面的妖魔做了什麼,苦笑了一下,突破層層氣浪重新飛回了山頂。商景瀾沉聲道:「八風不動,龍吟!」
長發魔君的身上瞬間覆蓋起一層龍鱗,巨大的山嶺發出來自亘古的咆哮,一腳踢向吳師成所在的天空。吳師成目光收縮,身體拼命向後飛退,手指不斷結印,邊退邊道:「三指彈天,無天!」
天上地下一片黑暗……緊接著是綿綿無盡的轟鳴……
商景瀾大汗淋漓,嘴角溢血立於山頂,長發魔君眼中的熾烈也逐漸褪去。風煙散盡之處,吳師成面色慘白衣袍破敗,半跪於飛龍妖王二十步外。
「現在還有什麼話說,這一戰已耗盡了我大山幾百年來好不容易恢復的力量,你若不死天理難容!」商景瀾冷笑著手做刀狀,直取對方人頭。
忽然,貪吃怪不知從哪裡冒了出來,擋在了商景瀾和吳師成之間。儘管被商景瀾一掌劈出二十餘步,但畢竟還是接下了這一擊。
「你是什麼東西?」商景瀾皺起眉頭,看看貪吃怪,又看看吳師成,「分身?」
貪吃怪跑到吳師成近前,又抱又舔,仿佛孺子遇到親人。
吳師成微笑道:「我找了你百年,原來你在這裡。」他攬住了貪吃怪,撫摸其頭頂,對商景瀾道,「我被你們封印於玉碎峰,頭十年我苦悶憎恨,同時我下定決心不惜一切代價要逃出封印。但玉碎峰的封塵絕地從上古時期開始,就是你們妖魔用來鎮壓大神通修道者的地方。作為人,作為一個掃蕩一切魔道的修道者,無論是肉身還是精神,我都被封印得死死的。一點辦法也沒有……儘管我自詡為大明第一修士,卻真的一點辦法也沒有。但我必須要離開那裡!商景瀾,你之前被杜晉玄封印過。我看你眼前這樣的修為,想必過去三百年也沒待在什麼好地方。你一定很理解我的心情,必須要離開那個地方的心情。」
商景瀾盤膝而坐,聽著對方如多年老友般侃侃而談,沉默地點了點頭。
吳師成道:「忽然有一天,我想通了一件事。玉碎峰封塵絕地既然是用來關人族修道者的地方,那我只要不是人族就可以了,我只要是妖魔,就一定能有辦法離開那個鬼地方。但一個人要怎麼才能變成魔呢?這還真不好回答。魔是否就是人的反面,是否就是善的反面,是否就是生的背面?這是我之前並未弄明白的事。我用了五十年散盡七情六慾、三魂七魄,將所有的人性都歸於虛無,棄之如履。終於,我一分為二,化作了魔之吳師成和人之吳師成。」
「你一分為二?」商景瀾思索道,「的確,這對你來說不是很難,畢竟你會三十六分身,七十二變化。」
「的確,我修的是『天地玄黃心法』,但真要將本尊一分為二,說起來容易,做來卻很難。」吳師成並不多解釋,而是慢慢望天道,「我用了五十年才做到這一步。但即便如此,不論是人身還是魔身,仍舊無法脫離封印。」他仿佛不想打了,從懷中拿出一個酒壺喝了一口,丟給商景瀾後,繼續道,「直到有一天,我忽然注意到了一隻螞蟻,封印內一百年來的唯一一隻生物。它毫無道行,走路搖搖擺擺,卻可以無視那已阻擋我一百年的結界。當然,它進來後就出不去了……這隻螞蟻的巢穴,是封印之地的東面,這個蟻群每天都會經過我的封印處,幾億次地來回,只有這一隻進來了。於是我就想,是否我也該嘗試幾億次,也許就能有機會出去了?再強大嚴密的封印,總有出錯的時候……」
「於是……你就不停用頭撞牆嗎?」商景瀾譏嘲道。
「當然不是那麼簡單。封印可以阻擋一切和修為有關的力量,那螞蟻沒有半點修為卻能進來,於是我決定散盡修為。」吳師成苦笑道,「這當然不容易,我將妖魔的分身沉淪為一群螞蟻,每天做的就是不斷從封印的這邊擠向另一邊,時間久到我都弄不清自己是吳師成,還是螞蟻;時間久到我已記不得自己是一隻螞蟻,還是一群螞蟻……每天那個正義化身的我,看著邪惡化身的蟻群,一百五十年就這麼過去了,忽然有一天有一隻螞蟻越過了結界。」
五十年分裂成魔,一百五十年化蟻脫困,億萬次的不斷嘗試,終於在天地玄黃中闖出了漏洞。
說話間不知不覺,頭頂已是滿天星光。商景瀾喝了口酒,將酒壺丟回給對方,拱手苦笑道:「我同樣被封印了三百年。你做的事,我做不到。我佩服你。」
「那一天的天空下著大雨,我作為一隻螞蟻被風吹出很遠。」吳師成笑了笑,「不管你信不信,當時我一點也沒有高興的意思。因為那只是我蟻群里的一隻螞蟻,幾乎沒有我的意識在內。但是……當那隻螞蟻咬死第一群螞蟻時,意識就回來了,之後的事沒有懸念。因為當年我在青城山用一百年就成了天下第一修士,修煉是我最拿手的事。我離開封塵絕地時,已有控制楚衣辭的實力。」
「若沒有其他障礙,那他是什麼?」商景瀾指著貪吃怪道,「你可不會莫名其妙多一個分身。」
「楚衣辭不容易被控制,因為他對你太忠心。要控制他,我必須是個純粹的魔頭。」吳師成微笑著撫摸貪吃怪的額頭,笑道,「這是我離開偷天崖前,最後一絲羈絆所化的分身。它終日在十萬大山遊蕩,吞噬著一切可以消化為修為的東西,不知不覺已成長到如此地步,這真是叫人欣慰。」說到這裡,他手指突然扣入貪吃怪的腦門,貪吃怪發出淒楚倉皇的一聲慘叫,吳師成匪夷所思地張開一張血盆大口,將貪吃怪吞了下去,他那魔化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得色,「不久之前,我發現要真正成為無敵之軀,那些被我摒棄的分身,反而是我最需擁有的一部分。無論是道還是魔,最終都需有所羈絆,否則道心魔種皆無從談起。而現在……我終於完整了。」他全身上下洋溢著一層特殊的光澤,之前看似消耗殆盡的力量一瞬間再次盈滿,嘴裡的獠牙一閃即逝,指尖的利爪微微彎曲。
商景瀾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似乎早知會如此。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塵,起身道:「你完整個屁,你距離飛升還遠著呢。魔體或許圓滿,但人身還在封印中。除非你吞噬掉人族分身,否則你的修為再難前進一步!」
吳師成面色微變,反問道:「你懂?」
「廢話。說修道,你是天下第一修士;但論修魔,本龍王領先你幾千年!你只知做妖怪的好處,又怎懂為妖魔須付出的代價?」商景瀾冷笑道,「不信?就算你剛才又進了一步,我們就再來打過!」
吳師成皺眉望向星空,略作思索後終於意識到有些不對勁,他的神識釋放到數千里外,突然捕捉到了哥舒信等人在玉碎峰的身影,不由變色道:「原來你派小妖去那邊搗鬼了!」
「此刻發現,卻是晚了!」商景瀾仰天大笑,雙臂抬起,露出滿身的鱗甲,「我們就看看是你才修了兩百年的魔體厲害,還是我的真龍之體堅強。」他雙手結印,以無比充沛的真力籠罩四方,「六合青龍!呼風!喚雨!」
原本斑駁點點的星空,忽然間一陣狂風暴雨,每一滴雨點都若利劍般飛向吳師成,每一縷狂風都如刀風般斬向他的魂魄!
吳師成仿佛一下回到了被封印的日子,更讓他焦躁的是,對方此刻才用的招式表明,先前這條老龍一直在隱藏實力……這種拖延是為了什麼?為了毀去封塵絕地的本尊嗎?但就憑那幾個小妖又怎麼可能做到?吳師成於漫天風雨中深吸口氣,身前三丈的範圍內頓時風雨不透,他傲慢地看了眼商景瀾:「你不是我殺的第一條龍,也不會是最後一條。」
劃破山河之力裂指而出,每一點風雨都被指力翻轉了回去。
商景瀾長吟一聲衝破星空,雨水結成一張大網封於前方,而在他飛天的同時,骷髏山再次昂揚站起,一爪抓向吳師成。
吳師成嘴角掛起傲慢的笑意,輕聲道:「上天入地,我無敵。」他先是出現在骷髏山的頭部,一腳將山頂掃平,然後憑空瞬移到了商景瀾的後方,一爪扣向對方後心。
商景瀾卻仿佛早料到他會如此,看似極慢卻又霸道無比的一個轉身,結印道:「八風不動,曳尾!」
雙方腿爪相交,爆發出一陣電閃雷鳴,各自噴出一口鮮血向後飛出……
「再來!再來!」吳師成狂笑一聲,突然幻化出數十個分身,分別從天地各個方位向著商景瀾攻來。
商景瀾深吸口氣,化作青龍之體躲入雲層,那數百米長的龍身在天地間帶起無邊殺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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