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1
東南體育大學的格鬥館裡,一群學生正在練習基礎踢腿。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教練在旁邊看著,喊著口令。何晨光默默地站在門口,看著空無一人的拳台,腦海里回閃著唐心怡與他格鬥的場景……教練看見他,回頭:「解放軍同志,你找誰?」何晨光回過神來,立正敬禮:「哦,我不找誰,隨便看看。」教練走過來:「你是不是來找唐助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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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助教?」
「對啊,她是我們武術系的自由搏擊特聘教員,也是你們部隊上的人啊!」
「她是跟您學的自由搏擊嗎?」何晨光問。教練笑道:「她的自由搏擊比我們這些教練都要厲害,怎麼可能是跟我學的呢?她是你們部隊教出來的,至於師傅是誰,要去問她自己了。」何晨光笑笑,說道:「謝謝您。」
「她可能不會再來了,說是部隊上的工作太忙。」
「嗯,我知道。我只是隨便來看看,謝謝您,我告辭了。」何晨光敬禮離去。
何晨光站在女生宿舍門口,想了想,轉身要走,愣住了—林曉曉正站在遠處看著他。何晨光躲不過,只好直接走過去。何晨光說:「你一直在跟著我?」林曉曉的眼淚落下來:「嗯,你一進學校,我就看見你了。在這兒,沒有穿軍裝的。」何晨光苦笑道:「看來我的受訓還是不合格,這麼顯眼。」林曉曉哭了:「我後來再也找不到你了,你去哪兒了?」
「我一直在部隊。」
「你騙我……」林曉曉哭著說,「我去你們部隊找過你,但是他們說你走了。問你去哪兒了,他們誰都不肯說……」
「他們肯定不會告訴你的,我也不能告訴你。」
「為什麼?」
「曉曉,我們都不是小孩子了。我是軍人,我有很多事情不能告訴別人。」
「我理解……」林曉曉流著淚,「但是也不重要了……」何晨光默默地看著她。
「你……是來找我的嗎?」林曉曉看他。
「不是。」
林曉曉悽慘地一笑道:「我明白……你想找的是那個武術系的漂亮女助教。」
「你怎麼知道?」何晨光詫異地問。
「這個體育大學雖然大,但是能成為傳說的人沒幾個—她就是一個。絕代佳人的美貌,兇狠毒辣的武功,完美地結合在她一個人的身上,而且她還是個解放軍的女軍官。你覺得這樣的外聘老師,在這裡不應該是名人嗎?」何晨光無語。林曉曉長出一口氣:「你說得沒錯,我們都不是小孩子了……祝賀你,找到了真愛……」
「聽到你說出這句話,我才知道什麼叫作恍若隔世……」
林曉曉笑笑,說道:「不是嗎?我們從小一起長大,好像兄妹一樣,從未想過離開彼此的時光會是怎麼樣。當我們長大了,你去參軍,我來讀書,真的分開了,卻發現,曾經以為是愛情的東西,不是愛情;曾經以為會永遠的東西,沒有永遠……」
何晨光不知道該怎麼說。林曉曉伸出右手:「不祝賀我嗎?」何晨光一愣:「祝賀……什麼?」林曉曉佯裝笑容,卻湧出了眼淚:「我要結婚了!」
「結婚?!」何晨光呆住了,「你大學還沒畢業呢!」
「當兵當傻了吧?現在在校的大學生可以結婚了啊!」
「你……跟誰結婚?」
「反正不是跟你!你緊張什麼?」林曉曉強顏歡笑。
「他?」
林曉曉故作輕鬆:「是啊!你不要我了,我還不能跟別人好啊?」
「可是……你還這么小,你了解他嗎?」
「我以前以為我了解你,其實,誰又能真的了解誰呢?」林曉曉看著他,「何晨光,你走了,再也沒有回頭。我知道,我已經永遠失去了你。可生活還是要繼續的,不是嗎?他對我好,成熟、穩重,我還有什麼可挑剔的呢?」
「曉曉,我還是覺得你太草率了!」
「草率?不草率又能怎麼樣呢?何晨光,你走了還會回來嗎?流過的河水還會回頭嗎?過去的歲月還能重現嗎?不能了,一切都不能了……你又為什麼要說我草率呢?」
「對不起,我確實沒有資格說這句話。」
「我的手都舉得酸死了!怎麼,真的不祝我幸福嗎?」林曉曉笑。何晨光猶豫著伸出手,林曉曉一把抓住,緊緊握著。她笑著,卻流出眼淚。何晨光看著她,眼裡也慢慢溢出熱淚。林曉曉緊緊抓住何晨光的手:「鬆開以後,我們不會再牽手了!」何晨光看著她:「你一定要幸福……曉曉……」林曉曉慢慢地掙開何晨光的手,後退著:「我曾經愛過你。愛情,也許在我的心靈里還沒有完全消亡,但願它不會再打擾你……我曾經那樣真誠,那樣溫柔地愛過你。但願上帝保佑,另一個人也會像我愛你一樣,愛你!」何晨光流著淚,看著林曉曉轉身跑遠了。
王亞東一直站在那邊的車旁。何晨光擦去眼淚,大步走過去。
「好好對她,她是個好女孩!」
「我會的。」
「不許欺負她!」—王亞東點頭。何晨光轉身大步走了,王亞東默默看著他的背影。更遠處,停著一輛廂式車。
2
墓園裡,層層疊疊的公墓沿山而上,一片肅靜。王艷兵穿著整齊的軍裝,捧著一束白色玫瑰,拾階而上。在他奶奶的墓前,一個中年男子摘下墨鏡跪著,看著墓碑上的照片,重重地磕了一個頭。王艷兵抱著白玫瑰遠遠地走來,站住了。他看見那個中年男人在墓碑前泣不成聲,立刻閃身藏在不遠處的一座墓碑後面,瞪大了眼。王青山抬起眼,淚光當中帶著無限的內疚。突然,他的餘光掃到了人影,眼神立即變得銳利起來。王艷兵慢慢接近,王青山右手伸入懷中。王艷兵越走越近,王青山突然一個利索的拔槍轉體,槍在空中上膛,動作乾脆利落,對準了走來的王艷兵。王艷兵呆住了。王青山看著面前的年輕士兵,也呆住了。
「爸—」王艷兵高喊。王青山一臉驚訝。
「我是王艷兵—爸爸—」
王青山的嘴角抽搐著。王艷兵一把抓住手槍頂住自己的腦門兒:「你要開槍打死你的親生兒子嗎?!來啊!你開槍啊!」王青山抽回手槍,王艷兵一個擒拿手奪過。王青山彈踢在王艷兵手上,手槍飛起來,他凌空接過手槍落地,完全不像一個中年人。
「爸爸—」王艷兵大喊。王青山拔腿就跑,王艷兵急忙追去。王青山敏捷地翻過墓地圍牆,落地起身,呆住了—王艷兵氣喘吁吁地站在面前。王艷兵看著面前的父親:「為什麼要躲著我?」王青山不說話。
「我是你的親生兒子!我做錯了什麼?」王艷兵忍住淚。王青山很內疚,無語。
「我做錯了什麼,你不要我了?」
「你沒有錯,都是我的錯。」王青山聲音低沉。王艷兵的眼淚一下子奪眶而出:「為什麼不要我?那時候我才五歲,我一直都很乖的,你知道的……」
「對不起……」
「為什麼不要奶奶了?她一直叫著你的名字,一直到去世……」王艷兵哭著大吼。王青山老淚縱橫。王艷兵哭著問:「我們不是一家人嗎?」王青山抬眼看天。王艷兵哭著:「爸爸……這麼多年,你去哪兒了?我還以為,你已經不在了……」
「你就當作……我死了吧。」
「不!你沒有死,你就站在我的面前!」王艷兵撕心裂肺地大喊。
「我不配做你的爸爸。」
「可你是我的爸爸啊!我的身上,流的是你的血啊!」—王青山無語淚流。
「你知道不知道,沒有你,我多難過……別的小朋友都有爸爸,我沒有;別的同學都有爸爸來開家長會,我沒有……甚至我當了兵,我要去執行任務,別人都可以給家裡打電話,跟爸爸告別,我也沒有……我好像一個孤兒,好像從石頭縫裡蹦出來的……我也想有爸爸……」—王青山閉上眼,壓抑著自己的哭聲。「爸爸,不管你犯了什麼罪,你都是我的爸爸……我恨過你,發自內心地恨過你,咬牙切齒地恨過你。但是……我越來越恨不起來你……爸,你肯定有你的苦衷,你不會丟下我不管的……」
「好孩子,是我對不起你……」王青山淚流滿面。
「不!父子之間沒有什麼對得起,對不起的!你是我的爸爸,這是上天的安排!我的血管裡面流的是你的血,爸—」王艷兵跪下了,哭著說,「爸……別走了……回家吧……」
王青山老淚縱橫,哭了出來。
「不管你做過什麼,犯過什麼罪,我都不會怪你的……爸,自首吧……跟兒子回家……」
「啊—」王青山仰天吶喊。「爸—」王艷兵磕頭,長跪不起。
「好孩子,我的事情不是那麼簡單的……」
「就算你要上刑場,兒子也送你最後一程!但是你別再跑了,爸……兒子會孝順你的……別再離開我……」王艷兵哭著。王青山憐愛地看著自己的兒子。王艷兵再磕頭,頭磕在地面上,一下就出血了:「爸—」再抬起來,呆住了—已經沒有了人影。王艷兵站起來,山間風動,樹葉沙沙,卻沒有父親的影子。「爸—」群山蒼嶺,迴蕩著王艷兵嘶啞的聲音。
3
清晨,繁華的都市車水馬龍。李二牛下了公車,拿著地圖東張西望,看見了那個大酒店。他整整軍帽,興高采烈地走過去。酒店門口,領班翠芬正帶著員工們列隊站好。李二牛走過來在後面站好,翠芬沒看見,李二牛在員工們後面看著她笑。翠芬一轉身,看到李二牛,愣住了:「你還活著啊?!」李二牛笑道:「俺不好好的嗎?那啥,你也是個領導了,你……」翠芬衝過來抱住他:「知不知道我多擔心你啊?李二牛!」李二牛一個立正戳得筆直:「到!」
辦公樓上,張麗娜湊到玻璃窗前看:「那個小兵是誰?翠芬的對象嗎?」秘書看看:「好像是,站得真規矩啊!」張麗娜笑道:「新兵嘛!還新鮮呢!可以理解!你去告訴翠芬,今天可以不上班了。不,明天也不用來了。」
「啊?翠芬挺能幹的啊,為什麼要解僱她?」
「什麼啊?!她對象不是來了嗎?見一面不容易,放她幾天假!」
「是!我知道了!咱們張總啊,真的是菩薩心腸!」
張麗娜笑道:「你啊,別拍馬屁了,去做事吧!我對胡翠芬網開一面,是因為她對象是當兵的!你要是也想讓我網開一面,也去找個當兵的回來啊!」秘書吐吐舌頭:「原來張總跟當兵的這麼有緣啊!」張麗娜的臉色微變。秘書急忙告退,關上門出去了。
張麗娜想想,走到辦公桌前,拿起桌上的相框,五歲的兒子活潑可愛。她抽出兒子的照片,露出藏在下面的一張—年輕的少尉軍官范天雷。
4
何家小院裡,何保國正在收拾菜園子,奶奶在旁邊澆水。門口,陽光將拉長的人影投射在地上。何保國抬起頭,呆住了,奶奶也傻傻地看著。何保國站起身,蹣跚幾步。
「爺爺,奶奶,我回來了。」何晨光站在門口。兩個老人互相攙扶著,看著門口的孫子。何晨光啪地立正,敬禮。何保國顫巍巍地推開老伴兒,舉手還禮。祖孫兩代軍人敬禮,互相久久凝視著。何保國的眼淚出來了,淚光中,年輕的何衛東仿佛站立在眼前。奶奶老淚縱橫,抱住何晨光:「我的好孩子啊……」何晨光也抱住奶奶:「奶奶,我回家了……」
「回來好!回來好!奶奶這就給你做飯去!」奶奶擦著眼淚。何晨光扶著奶奶:「我來做吧!」
「咋,你還會做飯了?」
何晨光笑道:「瞧您說的!我經常在炊事班幫廚呢!我最好的戰友,就是二級廚師呢!」爺爺點頭:「是軍人了,知道戰友的概念了。」
「爺爺,這個是我送給您的。」何晨光盒子打開—一枚二等軍功章。
爺爺眼一亮,顫巍巍地接過:「好!好!好!不愧是我的孫子!老婆子,把我的茅台酒拿出來!今天誰也不許限制我喝多少!」
5
軍區機關大院裡,唐心怡心事重重地走著。遠處,一輛猛士車開來,范天雷從車上跳下來:「小唐主任。」范天雷笑著說:「我想跟你談談關於何晨光的事兒!」
唐心怡頓了一下,又繼續走:「那更沒什麼好談的了。參謀長同志,我跟他,已經沒辦法再見面了。」范天雷說:「你也是經歷過風雨的,大小也算是個人物了。我真的沒想到,你這麼脆弱,這麼膽小!你為什麼不敢去見他?」
「我還有什麼臉去見他?」唐心怡神情落寞。范天雷問:「你為什麼沒臉去見他?」
「我欺騙了他!」
「我訓練士兵,經常要欺騙他們,我為什麼就敢見他們?」
「那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你是他們的教員,是他們的上級,你就是給他們製造情況的!」
「你不是他們的教員嗎?」
「你明明知道,我跟何晨光之間不一樣!你現在這麼說,是想來嘲笑我不該愛上一個列兵嗎?」唐心怡看著他說。范天雷道:「他已經不是列兵了。」唐心怡一愣。
「他的提干命令,軍區已經批准。我今天是為他提幹的事情來機關的,不是專程來找你的。命令下達之日,他就是中尉軍官了,跟你一樣。而且,他也是全軍區最年輕的中尉軍官。我想你明白,他有這個資格。」范天雷說。唐心怡轉身要走:「可笑!這跟我有什麼關係?我是那麼惡俗的人嗎?他是列兵,還是中尉,在我眼裡有區別嗎?!」
「有些東西錯過了,是不會再回來的!」
范天雷看著她:「感情這東西很微妙,往往在一瞬間,得到和失去就已經註定了。你裝作不在乎,其實你很在乎。如果你真的不在乎,也不會愁眉不展了。小唐主任,我比你年長二十歲。作為過來人,我真心勸你,不要自己耽誤自己。」唐心怡嗤了一聲:「過來人?你這個冷血動物,也配談感情?」范天雷的嘴角抽搐一下。唐心怡繼續說:「難道你還談過戀愛?這可稀奇了!誰不知道特種部隊的范天雷參謀長孑然一身,以部隊為家!」
「我結過婚。」
唐心怡一愣。范天雷的聲音沉下去:「十年前就離婚了。」范天雷掏出錢包,打開—一張三口之家的幸福合影。
「你的孩子?」
「對。」
「男孩兒女孩兒?」
「男孩兒。」
「他多大了?」
「如果他還活著,十五歲了。」
唐心怡呆住了。范天雷收起照片:「我想和你好好談談,不知道你有沒有時間。」唐心怡默默地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咖啡廳里,小提琴悠揚的旋律飄揚著,帶著感傷的味道。唐心怡看著面前的范天雷:「參謀長,我為我剛才說過的話,向你道歉。」范天雷說:「沒什麼,我早就習慣了。在所有人的眼裡,我就是個冷血動物!你說得沒錯,我現在是以部隊為家,孑然一身。在你們這些年輕人的眼裡,我是個怪老頭。」唐心怡笑道:「老頭談不上,不過倒真的是個怪大叔。」
「今天我叫你來,就是打算告訴你—二十年的出生入死,讓我對很多事情都變得麻木,包括對個人生死。活著回來,算賺到了;犧牲了,倒好像是應該的。我和我的部下不畏生死,不畏危險,不畏痛苦,什麼都不怕。但是,是人就會有弱點,越剛強的人,弱點越脆弱。」
「你的弱點……就是你的家庭?」—范天雷不說話,默默地看著她。
「我的前妻也是一個軍人子弟,她的父親是我的老團長,那時候我剛剛提干。雖然是由岳父介紹認識的,但我們也是自由戀愛。在我調動工作到狼牙特戰旅以後不久,我們就結婚了。很快,我們有了這個兒子,叫奔奔。」范天雷取出照片,放在桌子上。他凝視兒子,目光中有無限愛憐,「我前妻屬於下海比較早的一批人,當年賺了些錢,就想出國旅遊。你知道,我們這些人肯定是不能去的。她不聽我的勸告,在我探親結束回部隊以後,帶著兒子去國外旅遊。在國外,她和奔奔被國外敵對勢力綁架了。」唐心怡瞪大眼。
「我空有一身武藝,又有什麼用?我的戰友都是最強悍的特戰隊員,又有什麼用?」
唐心怡不敢說話,二十年前的回憶讓范天雷一臉痛楚……
特種部隊營區,范天雷穿著獵人迷彩服跳下車,肩上是上尉軍銜。他走進大樓。值班室里,陳善明起立:「副營長好!」
「誰找我?」
「不知道,是個男人,說是跟您愛人一起去國外旅遊的!」
范天雷點點頭:「好,我知道了。」拿起電話。陳善明知趣地出去了。
「餵?」范天雷握著話筒。對方沉默。
「你是哪位?我是范天雷。」
國外某山地,穿著迷彩服的男子拿著衛星電話,抽了一口煙,吐出來:「金雕。」范天雷一愣:「你是誰?你怎麼知道我的代號?」
「我不僅知道你的代號叫金雕,我還知道獵鷹,知道狼穴,知道狼頭,知道很多很多。」
「你到底是誰?」
「是我殺了獵鷹。」
「蠍子?!」范天雷一驚。
「瞧,金雕,我們如此熟悉彼此,還需要做更多的自我介紹嗎?」蠍子拿著衛星電話笑。
「你把我老婆孩子怎麼樣了?!」
「作為未曾謀面的老朋友,我只是請他們來做客。」蠍子扭頭,張麗娜抱著小奔奔縮在泥地里,幾支槍口對著他們。范天雷怒吼:「你想幹什麼?!」蠍子笑笑,說道:「你先聽聽他們的聲音。」張麗娜抱著孩子,不說話,渾身戰慄。蠍子怒喝:「說話!」張麗娜抱著奔奔,還是不說話。旁邊的槍手凶神惡煞:「快說話!」
「媽媽,我怕……」
張麗娜抱緊他:「不怕不怕……爸爸會來救我們的……爸爸是特戰隊員!」
「你爸爸不會來救你們的。」蠍子笑著拿走電話,「親情熱線結束了。金雕,現在是蠍子在說話。」
「你到底想幹什麼?!」
「你先冷靜冷靜,想想現在的狀況。我們之間是有時差的,我現在該睡覺了,稍後我會再次跟你通話。完畢。」掛了電話。
值班室里,范天雷怒不可遏:「蠍子!蠍子!別傷害我老婆孩子—」
蠍子笑著看著母子倆。張麗娜抱著奔奔:「你跟我老公有仇,你去找他啊!你抓我們娘兒倆算什麼本事?!」蠍子笑笑,說道:「我跟你老公沒有個人恩怨,相反,我很欣賞他。有人出錢,要買他的人頭,我是給他一條活路。」
「那你就要綁架我們母子?」
「沒辦法,我不可能在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土地上對一個解放軍軍官下手。正好你們出國旅遊,我就順便請你們過來做客了。」
「你要怎麼樣都可以,但是不要傷害我兒子!」
「那要看你老公了,看他是不是一個疼愛兒子的父親!看看在他的心裡,到底是忠誠於國家,還是忠誠於兒子!」
「卑鄙!無恥!你們殺了我,不要傷害我兒子!」張麗娜怒吼。蠍子面無表情地說:「我只是想跟他合作,殺人不是我的目的。帶他們走!」年輕的王亞東看著他們遠去,很不忍心:「蠍子,一定要這樣做嗎?」蠍子問:「還有什麼辦法能逼金雕這樣的角色下水嗎?」
「你不如我了解中國的解放軍,我是在那塊土地上長大的—他真的會選擇忠誠國家。」
「那對我們有什麼損失?這母子倆也可以去交差了。」
「那個小孩子剛剛五歲啊!」王亞東不忍心地說道。蠍子道:「山貓,這是生意。你知道生意的意思嗎?就是沒有感情。這一對母子,就是貨物—你這樣看,心裡就好受了。」
王亞東冷冷地看他:「你就一點兒感覺也沒有嗎?」
「有,但這是生意,生意是不能講感情的。我知道你很難接受,但這是我們的命運。而命運,是我們不能抗衡的。你現在還年輕,過幾年就明白了。」蠍子走了。王亞東很難過,抬頭看著天。
值班室里,范天雷血紅著眼,緊張地思索著。他拿起電話,又放下,看著牆壁上的軍旗。范天雷一咬牙,拿起電話:「給我接旅部,我是二營副營長……旅長,我有個緊急情況要向您匯報……」
6
咖啡廳里,范天雷痛苦地埋著頭,唐心怡看著他:「你報告了上級?」
「你告訴我,我還能有別的選擇嗎?」
唐心怡無語。
「換了你是我,你也不可能有第二個選擇。」
唐心怡痛苦地點頭:「是的,你做得對。」
「部隊迅速報告了上級,通過有關渠道聯繫到當地警方,他們開展了營救行動。但是你也可以想到,蠍子的戰鬥力有多麼強悍,他並不比我差。蠍子帶著大部分手下逃掉了,當地警方只救出了我的前妻。而我的奔奔,在戰鬥當中……被流彈擊中了……」唐心怡的眼淚在打轉。范天雷一臉痛苦:「我的兒子,沒有了……後來,也就離婚了……」
唐心怡看著范天雷—這個強悍的男人,這個什麼都不怕的男人,第一次流出了眼淚。
「從此以後……你就一個人?」唐心怡哽咽著。
「對。」
「其實……我能感覺到,你還是很愛你妻子的,她也愛你。你應該去找她。」
「再讓她陷入這種危機當中嗎?」
唐心怡語塞。范天雷痛苦地說:「這一切其實都是我的錯,是我的疏忽大意導致的。我永遠也不能原諒自己,也不可能讓我愛的人再陷入這種危機。」
「參謀長,真的沒想到,你還有這樣一段往事……」唐心怡擦掉眼淚。
范天雷收起照片:「過去了。所以我對他們很苛刻,因為他們要面對的形勢,比我那時候更複雜、更危險。蠍子發現了我的弱點,拿我的弱點來對付我。而我們每個人都會有弱點,包括何晨光。我必須讓他面對自己的弱點,並且能夠戰勝這個弱點。否則,他早晚會遇到更大的麻煩。有了這次的經驗教訓,他就能知道如何去處理。」
「我現在理解你了,我可以原諒你。」
「你原諒我有什麼意義?我也不需要任何人的原諒。」
「那你來找我做什麼?」
「我要你去找他。」
「為什麼?」
「因為,你們彼此相愛。」
「這不是理由,相愛的人往往不能走到一起。」
「正因為相愛的人往往不能走到一起,所以我更希望你們可以走到一起,」范天雷看著她,「不要重蹈我的悲劇。」
「參謀長,你什麼時候開始做媒婆了?」
「你知道,我跟何晨光的父親是生死戰友,他的父親是因為我犧牲的。他的父親不在了,我就是他的父輩,理所應當會關心這件事。而你跟他顯然是合適的,我當然不能讓他錯過這段好姻緣。」范天雷說。唐心怡道:「我可比他大好幾歲呢!」
「知道,有關係嗎?你唐心怡是會在乎這些的女人嗎?如果是,那算我看錯了!」
「你怎麼知道他不在乎呢?」
「因為,他愛你!」
唐心怡一愣。范天雷認真地看著她:「去,還是不去,你自己考慮。不管怎麼樣,我都尊重你的選擇。只是你記住,你若因為面子不去找他,這個傷害會是他一生的陰影。他被你欺騙了,被自己愛的人欺騙了,你該知道這個傷害有多大。」
「那不還是你害的?!」
「我是原罪,你是執行者,半斤八兩,一個都跑不了。解鈴還須繫鈴人,小唐,如何選擇看你自己的了。」范天雷起身拿起軍帽出去了。唐心怡坐在那兒,心事重重。
7
軍區干休所,唐心怡穿著軍裝,站在門口猶豫著。哨兵走過來,敬禮:「首長,請問您有事嗎?」唐心怡道:「哦,沒事……」哨兵笑笑,說道:「那請您退到黃色警戒線以外。」哨兵走回去,繼續站崗。唐心怡鼓足勇氣,往裡走,走到哨兵跟前又猶豫。哨兵納悶兒地看著她。唐心怡一咬牙,轉身走,可呆住了—何晨光扶著奶奶買菜回來,也呆住了。唐心怡站在那兒發傻。何晨光躲開她的目光,扶著奶奶往裡走。奶奶看著唐心怡:「這姑娘,真俊!」唐心怡不好意思地笑笑,不知道該說什麼。
「有對象了嗎?」奶奶笑著問。唐心怡不知道怎麼說:「沒……沒有。」
「那跟我孫子認識認識?這是我孫子,叫何晨光!特老實的孩子,又勤快……」
唐心怡不敢說話。何晨光有些尷尬:「奶奶,您沒糊塗吧?怎麼一上街就給我張羅對象啊?逮著誰都要問!這是第幾個了?」
「第三個啊!頭兩個你不滿意,這個我看,你不能不滿意吧?」奶奶笑著說。何晨光道:「您這說的都是哪兒跟哪兒啊?您滿意,也得看人家滿意不滿意啊!這事兒能您說了算啊?」
「我這不徵詢人家姑娘的意見嗎?」
何晨光看唐心怡:「對不起,我奶奶也是著急,都急糊塗了。」唐心怡尷尬地說:「哦,沒事。」奶奶看看他們:「我糊塗?我才不糊塗呢!咋?你們認識?」兩人點點頭。奶奶笑了:「是來找我們家晨光的吧?」
「是……」唐心怡遲疑地說。奶奶笑開了花:「好好!這孩子,找到對象了也不跟奶奶說!這姑娘好,人見人愛,花見花開的!快快,家去!家去!」唐心怡很不好意思。何晨光苦笑:「奶奶!就算人家是來找我的,也不說明就是我對象啊!您看您!」
「糊弄奶奶啊?別忘了,奶奶也年輕過!快把菜給我,你陪著姑娘在後面走著,奶奶趕緊回去告訴你爺爺!」奶奶一把搶過菜籃子,快步走了。何晨光和唐心怡站在那兒,兩人都很尷尬。唐心怡尷尬地說:「那什麼,我就是路過,看看你怎麼樣。看見你就行了,我走了。」唐心怡轉身,何晨光一把拉住她。唐心怡不敢動。何晨光看著她:「現在你讓我怎麼收場?」
「對不起,我也不知道會這樣……」
「走吧,就是演戲,你也得幫我演完。」
唐心怡不敢吭聲,灰溜溜地跟何晨光進去了。
院外,奶奶提著菜籃子,老遠就喊:「老頭子!老頭子!」正在整理菜園子的何保國頭也沒抬:「喊什麼?鬧地震了?」奶奶興高采烈:「孫子的對象來家了!」爺爺一愣:「嗯?他什麼時候有對象的?」
何晨光走進院子,唐心怡跟在他身後。何保國眨巴眨巴眼,何晨光苦笑。唐心怡急忙敬禮:「首長您好,我是唐心怡,是何晨光的……教員。」何保國還禮:「你好,你好!那什麼,小唐,屋裡坐!我去洗洗手!晨光,先給人倒茶!」何保國看著唐心怡的背影:「中尉?你沒搞錯吧?找了個對象是中尉?」奶奶看著:「這姑娘咋樣?」
「模樣倒是挺俊俏的,」何保國說,「可人家說了,是他的教員啊?」
「我說你真的是老糊塗了!你在軍校當教員的時候,去我家,不也說是教員嗎?!」何保國有點兒不好意思。
唐心怡一進客廳就呆住了,看著何晨光:「是……你父親?」何晨光看著她說:「對。你坐吧,我給你倒茶。」唐心怡看著對面的照片:「你和他很像。」何晨光沒吭聲。唐心怡內疚地問:「你……是不是一直在恨我?」何晨光愣了一下,繼續倒茶:「不恨,那是訓練。」
「對不起,我……」
何晨光把茶遞給她:「你不用道歉,一切的一切,都是為了訓練。」
「不是你想的那樣的,我……」
「沒什麼,真的。想進入紅細胞特別行動小組,自然需要有一些過人之處,意志力的訓練尤其重要。」
唐心怡看著他:「你是不是以為,我都是騙你的?」
「我沒那樣想。」
「那你……」
「我曾經恨你,但是後來不恨了,我能想明白為什麼要這樣做。參謀長是為了我好,我都明白。」唐心怡不知道該說什麼了。何晨光不敢看她:「一切的一切,都是事先設計好的。」唐心怡有些激動:「不是的!真的不是的!」
「為了我,參謀長真的是用心良苦,你也是。」何晨光苦笑。
「何晨光,我今天來就是想告訴你,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的!」
「那是怎麼樣的?你想告訴我,這不是你事先知情的?」
「我知情。」
「那你想告訴我什麼?」
「我說過,你不會原諒我的……」—何晨光看著她:「原諒?你需要我原諒什麼?你是我的教員,你訓練我,是天經地義的事,需要什麼原諒呢?」
「你一定要這樣想嗎?」唐心怡的心在痛。
「告訴我,我該怎麼想?」
「你在逼我!」
「對,我就是逼你!因為,我要真相。」何晨光眼裡冒著火。
「什麼真相?」
「所有的真相。」
唐心怡語塞。何晨光注視著她:「你不敢說嗎?」
「好吧!我就知道,好人都讓范天雷做了,惡人都讓我做!」唐心怡看著他,「是!我是欺騙了你!因為是范天雷參謀長安排的!但是我也對你說了實話!」
「什麼實話?」
「我……我……」唐心怡語塞,說不出話來。何晨光期待地看著她。
「這裡是何晨光家嗎?」外面有人喊。何晨光起身:「是!」身穿便裝的陳偉軍和武然站在門口,何晨光走出來:「請問你們找我嗎?我是何晨光。」陳偉軍拿出證件:「你好!如果你方便的話,請跟我們走一趟。我們有事希望能得到你的幫助。」何晨光一愣:「什麼事情,我能幫到你們呢?我當兵一年,剛回家探親啊!」
「何晨光同志,希望你能理解。」陳偉軍看看後面站在門口的唐心怡,「我現在什麼都不能說。」何晨光回頭看看:「你們希望我幫忙,總要讓我知道是什麼事吧?」
陳偉軍壓低聲音:「關於林曉曉的事。」何晨光一愣:「嗯?她怎麼了?!」陳偉軍低聲說:「現在不方便說。可以嗎?跟我們走一趟,我們領導想跟你談談。」
「好。等我一下。」何晨光回頭看唐心怡,「你今天來得不是時候,我要出去一下,很快回來。」唐心怡道:「你小心點……」何晨光一愣,回頭,唐心怡臉紅了。何晨光笑笑,說道:「我沒事的。」跟著倆便衣走了。
8
車開到海邊停下,一個高級警官站在不遠處,陳偉軍指指:「那就是我們領導。」
陳偉軍和武然在附近警戒,何晨光下車跑過去,立正,敬禮:「首長好!」警官回過頭,笑道:「我們見過,何晨光。」何晨光一愣:「溫總隊長?怎麼是您?」
「很不好意思,你在休假,還把你給找來。」溫國強笑道。
「沒關係,幫助警方也是我的職責!請您下命令吧!到底需要我做什麼?」
「我需要,你去跟林曉曉談話。」溫國強神色嚴肅。
「跟曉曉談話?」何晨光有些納悶兒,「可我現在不是很方便了,她都要結婚了。」
「我要你想辦法,讓她不要結婚!」
何晨光一愣。溫國強看著他:「她要嫁的人,是一個在國際刑警紅色通緝令上的刑事要犯!」何晨光大驚。「我們已經跟蹤監控他多年,沒想到,林曉曉同學很無辜地卷進來了。為了不讓她徹底卷進來,為了不讓她的一生成為一個悲劇,我們總隊黨委經過研究,匯報省廳常委批准,決定找你幫忙,跟她談話,阻止她結婚。」
「到底是怎麼回事?」何晨光急道。
「那個叫王亞東的,是一個國際殺手集團的成員,不過沒有血債,是被脅迫的從犯。他也可能是想金盆洗手,但是我們一直懷疑,他跟國外的殺手集團還是有聯繫的。更具體的,我不方便跟你多說。告訴你的這些,足夠你做判斷,該不該去跟林曉曉談話。」
「溫總,你們明知道他是國際殺手,明知道他跟曉曉在談戀愛,你們卻不阻止?!」
「我們沒辦法阻止。你要我們去怎麼說?我們的民警去找到林曉曉,告訴她,跟她在一起的人是一個國際殺手,讓她不要再跟他相處?可能嗎?不超過一分鐘,林曉曉的電話就會打到王亞東那兒,質問他是不是國際殺手!林曉曉的個性,你不了解嗎?」溫國強看著他。何晨光呼吸急促地問:「但是你們也不能眼睜睜看著她一步一步被卷進去啊?!」
「所以我們現在才找你幫忙啊!」溫國強說,「你不明白嗎?如果林曉曉不是一個單純無辜的女孩兒,我們會來找你幫忙嗎?監控王亞東的專案已經進行多年,我們這麼多年的努力,難道要付之東流嗎?」
「你們可以把他抓起來啊!」
溫國強擺擺手:「還不到時候。我們想通過他,挖出幕後深藏的一個集團頭目。」
「可是林曉曉是無辜的!」
「那些死在他和他同夥手上的人呢?是死有餘辜的嗎?」溫國強看著何晨光。何晨光一下子呆住了。溫國強看著他,語氣凝重地說:「我們已經盡力了!我已經找過省教委,找過省民政廳,找過林曉曉父母的單位領導,我甚至去找了林曉曉的學校領導,想盡了一切辦法!但是你要我跟他們明說嗎?想要打草驚蛇,讓王亞東逃掉嗎?結果這些領導都告訴我,法律上沒有禁止的事情,他們沒有辦法出面阻止!咱們也是要講法制的啊!我難道要跟他們說,王亞東是一個國際殺手嗎?」
何晨光低著頭,思索著。溫國強繼續說:「現在只有這最後一個辦法了。」
「你要我怎麼跟她說呢?我不能告訴她王亞東的真實身份,該怎麼阻止她結婚呢?」
「這要看你的本事了。」溫國強說。何晨光搖頭:「可是我做不到,我做不到欺騙她。」
「我沒有要你去欺騙她,你也欺騙不了她。我只是希望你去跟她推心置腹談一次話,不管你們現在的關係怎麼樣,你們畢竟是一起長大的,還是有兄妹情誼的。你說話,她多少會考慮的。」何晨光搖頭:「我了解曉曉,她決定的事情,我改變不了的。」
「盡人事,聽天命吧!」溫國強嘆息,「命運掌握在自己的手上,看她怎麼選擇吧!」
何晨光無語,看著大海。
9
何晨光房間,唐心怡推門進來,環顧著四周。牆上貼著李小龍的海報,各種兵人、艦船模型整齊地擺放著。桌子上幾個扣著的相框吸引了她的注意,她走過去,慢慢拿起來—何晨光和林曉曉相依微笑。唐心怡看著,臉色微變。唐心怡走出房間:「首長,我……我還有點事,就先走了!改天我再來看您和奶奶!」說著起身鞠躬,拿起帽子走了。
唐心怡匆匆走出干休所門口,對面,何晨光悶悶不樂地走來,看見唐心怡,站住了。何晨光沒說話。唐心怡看著他:「我……我還有點事兒……先走了。」
何晨光看著她走過去,沒說話,想著心事走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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