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1.壓抑在心中的,我不得不說的戰友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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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哪裡開始呢?

  2002年年底,我結束了一段漂泊的生涯,剛剛在一個城市裡安定下來。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那個時候接連換了幾個女朋友,生活也沒有什麼安定感,所謂的安定,不過是租了一個不到40平方米的簡單一居室,在這個城市偏西的一個大學家屬區里。

  一樓的好處是有一個小院。我常常在沒有工作的日子裡,拿著啤酒坐在小院裡發呆。那時已經是下雪的季節了,但是我感覺不到寒冷。在部隊的時候,我曾經在零下30攝氏度的東北山區待過半個月,是所謂的寒地生存訓練,早就習慣寒冷了。在西藏工作的時候,我早上起來常常光著膀子在白毛風中跑步,被同事視為神經病。

  我在小院裡面發呆的一個重要原因就是屋裡很亂,堆滿了我的許多東西。各種各樣的書籍、盜版碟、裝滿衣服的包等,我一直沒有打開,沒有整理,因為每次打開整理,總是有很多事情在心裡一點點浮現。我不知道27歲的人迴避往事是一種什麼心態,但是我就是不願意去打開這些東西,或者說不敢打開。

  我害怕。害怕回憶起青春時代的那些夢想。

  那些關於未來、關於愛情、關於兄弟的夢想。

  在我的記憶里,17~20歲是一個嚴重的斷層。我記得自己上幼兒園、小學、中學的許多事情,我也記得上大學以後的許多事情,它們甚至栩栩如生。但是我的17~20歲之間的故事呢?

  忘記了,只剩下一些殘片。只有在洗澡的時候,在鏡子裡面看到自己臃腫的身體,我才會自嘲地笑:「瞧,你現在變成了什麼樣子?你在部隊的時候……」然後就控制自己不再往下想了。

  我還有很多在部隊的朋友,他們經常會打電話給我,偶爾來到我居住的城市公幹,也會來看看我。但是我從來不會主動和他們聯繫,聽到他們激動的聲音,那種聲音裡面久違的單純和特有的嘶啞,總是令我黯然神傷。

  在我剛剛離開的時候,我不是這個樣子的。但是,一切都是造化弄人啊。我不想了,繼續喝啤酒。遠遠地,透過飄落的雪花,我聽到一聲嘶吼:

  「一二、一二……」

  我的腦子一下子僵化了。這種口號我太熟悉了。但是,聽得出來那是一個人,節奏時斷時續。

  我一下子站起來,打開小院的門,聲音是從大學圖書館方向的工地傳來的。那裡在蓋一個香港慈善家捐獻的,以其名字命名的多媒體教學樓,平時很喧鬧,今天也許因為雪太大,所以沒有開工。

  怎麼會?怎麼會有這種口令?

  我快步走過去。我先看見一幫民工,他們蹲在屋檐下哈哈地笑著,指指點點,好像在看西洋景。我又看見幾個女大學生從圖書館出來,看也沒有看一眼,就清高地走過去。我還看見了什麼?

  一個孤獨的身影。

  一根孤獨的原木。

  一張孤獨的臉。

  他穿著早已褪色的迷彩服,一雙破舊不堪的迷彩軍靴,光著頭。雪花飄落到他的頭頂就融化了,化成一團白氣,升上天空。和其他民工穿的迷彩服不一樣,他的迷彩服是掖在褲子裡的,繫著一根寬寬的綠色尼龍腰帶,黑色的金屬扣;花色也不是很一樣,料子很厚,上面還打著幾個補丁,繡著細密的針腳;褲腳整齊地掖在那雙破舊的高腰迷彩帆布靴里,鞋帶系得整整齊齊……

  他喊著號子,在搬一根原木。他先搬原木的一端,把它扛在肩上抵著地面立起來,然後豎直,一下子再把它向前推倒,然後再搬起來……如此前進著。

  周圍的民工在看笑話。

  他嘶吼著,眼中的殺氣陡然而生:「一、二……」

  我愣在原地,嘴唇翕動著,眼淚在眼眶裡面流動。我聲嘶力竭地大喊:

  「班長——」

  「檢查自己的武器,注意聽我的口令。這是第一次小組規模的戰鬥實彈射擊訓練,一定要注意安全!哪個龜兒子不聽我的口令,先開了保險讓我把他從屁眼兒塞回去!」

  在某型直升機的轟鳴中,我的鼻尖上滲著冷汗,抱著那支屬於我的95自動步槍。槍身濕了,我的心跟著直升機的顛簸忽上忽下。

  班長的迷彩臉轉向我,小眼睛灼灼有神:「你好了沒有?」

  「好。」

  人在回憶的時候好像可以清楚地看到自己,我看到的自己就是迷彩臉上的一雙睜得大大的眼睛。

  我看著他的眼睛。

  班長笑了,一嘴白牙,他伸手抹掉我臉上的汗珠:「龜兒子給老子好好打!就等著你給老子爭臉了!」他眼睛裡的傲氣和自信交織著。

  我又看見了這雙眼睛。

  在他轉身的一瞬間,那種殺氣消失了,換了一個人。怎麼說呢?

  一個猥瑣的民工。

  「班長。」我又喊了一聲,聲音發飄。

  那雙眼睛笑了。

  「龜兒子你小子怎麼現在頭髮留得跟女人一樣。」

  我們都站在原地,看著對方。班長看著我,眼神里有一種傷感。我跑過去一把抱住他:「班長……」眼淚嘩啦啦地流到他的肩膀上。

  沒有士官軍銜的肩膀上。

  班長抱著我,慢慢地開始抽泣:「龜兒子以為你把我忘了……」

  雪花飄落在我們頭頂。

  在這個城市的冬季,雪花的飄落,把一切醜陋都掩蓋了。

  在這個城市的冬季,我和我的班長重逢了。

  我是一個被人們稱作自由職業者的文化流浪漢,我的班長是一個民工。他和別的民工不同,在想部隊的時候自己會扛扛原木。

  2.為了愛情,參軍去

  回憶真的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你能感覺到包裹在心靈外面的那層堅固的殼一點點在破裂,心裡很疼,因為這種柔弱已經很久不見陽光,藏在自己的一個陰暗的抽屜里不敢示人。

  我從9歲開始寫詩,11歲開始寫小說,屢屢地,也在報刊的小角落發一些小小的豆腐塊文章。在我成長的經歷里,我是個多愁善感的小男孩,小學的時候甚至可以說秀氣,屬於很受小女生喜歡的那種寶玉類型的小奶油。再加上寫詩和小說,所以性格也是很內向的。

  我小時候的體質不是很好,可是我的父親卻是我們那個小城市裡的籃球教練,於是我在上小學的時候被他扔進了自己的籃球隊,跟那幫17~18歲的大男孩一起訓練。應該說,我還是很有韌性的,開始時5公里跑不了就跑1公里,半年後我就可以跑5公里了。籃球技術一直一般,因為我不感興趣。

  我的高中是我們市的重點中學。我的文科奇好,歷史、政治、外語等基本上屬於不用聽講就能在95分以上的那種,但是理科奇差,基本上沒有及格過,尤其是數學極差,保持在30~40分之間。我的作文經常是全校的範文,甚至還多次參加了全國作文競賽,拿了不少獎。基於我的情況,我的老師們很是頭疼,要是我不行乾脆不管就是了,關鍵是他們總是覺得我是一個可造之才。

  我的班主任是語文老師,對我非常器重。他甚至寫信給自己當時在大學的老師——現在是一個著名的師範大學的副校長,極力推薦我免試入學。我的父親還聯繫了省里的體育學院和幾個大學的體育系,想憑自己的關係把我送去學體育管理什麼的,以後出來管理體育館。

  但是我的夢想是作家,或者是藝術家。

  高三的時候我參加了一個著名的藝術院校的專業考試,以全國第一的成績通過了。這就意味著我完全不用擔心數學考試,只要不是0分就可以,我上大學是板上釘釘的事情。

  我參加了全國高考,而且進了大學。

  但是我在大學裡面是不滿足的。我想成名,我想寫作,但是我沒有生活。

  於是我提出退學。

  大學時的班主任,我一輩子記得他。當時流行學生創業,雖然我不可能創什麼業,但是他還是給我爭取了一個名額。就是說我可以暫時休學,去體驗自己想體驗的生活。這在當年是很難得的,因為我剛剛讀大一,才上了半個月。

  我回到家鄉,做過盜版碟的小生意,賠得一塌糊塗,又談了幾個女友,別的就沒有經營什麼了。我感到空虛和無聊,在不斷地更換女友之間尋找一種畸形的快樂。我不得不承認自己早熟,因為那年我才17歲。這是很可怕的事情,我的父親為我很擔心。

  轉眼到了年底,晃悠了幾個月,冬季徵兵開始了。

  我本來不想當兵,那離我的生活十分遙遠,我從來沒有想過會成為軍人。雖然我也喜歡看老美的戰爭電影,但是電影是電影,傻子才當兵。當兵是一種衝動,因為我的初戀女友,也就是初中的同桌小影參軍了。她跟我打電話告別,我去見她,她穿著肥大的冬訓服,頭髮剪短了,小臉俏麗依舊。

  她是我的第一個女友,但是我從來沒有碰過她,因為她在我心裡是純潔天使的化身。我們頂多是在上課的時候拉拉手,連親都沒有親過。我上學早,她比我大兩歲,一直很照顧我,在我的心裡,她是姐姐和愛人的理想化身。後來我考上了大學,而她沒有,就在家裡待業。當兵是為了回來進銀行工作,她的父母都是銀行的,有這個能力。

  我一直沒有意識到她的重要,回家以後也只是在同學的聚會上見過幾次。我問她要去哪兒,她說了一個軍區的名字。我看著她,握住她的手,衝動地說:「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兒。」我實在不敢想像我的生命里沒有小影的生活,那個時候我讀了太多的詩,所以容易聯繫到戰爭和災難。而且那時確實有一些緊張的局勢,譬如都在傳說幾年之內要解放。

  我不能讓她一個人去。這個時候我才知道小影對我的重要,我的初戀,我的天使的化身。於是我就報名參軍了。武裝部的人看了我的簡歷嚇了一跳,但是我的學校對此是支持的。我的班主任很高興我去經歷一些磨難,他說對我有好處。兵役制度改革後,兩年的時間是可以接受的,於是武裝部就批准了。我父親倒是很高興,因為他就是部隊轉業的。

  我領到了冬訓服、膠鞋、被子、背包帶等許多勞什子,然後就跟著一幫剃了頭的新兵蛋子上了火車。

  小影在第三車廂,我在第十車廂。我們是一個軍區的。知道她在車上,我就安心了。火車帶著我純潔的天使和我,去向遠方。

  我那時候是個喜歡寫詩的小男孩。我相信愛情,於是我參軍了。

  為了愛情,參軍去。

  3.我超過了老炮

  我們的火車在一個小小的車站停靠,那裡已經是山區了。坐了一天一夜以後,誰的屁股都會疼的,開始還嘰嘰喳喳、很興奮的新兵們這會兒都陷入了沉默。因為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命運是什麼。

  我們在這個車站下來,帶隊幹部依舊是和藹的笑臉,但是緊張的氣氛已經出來了。好像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力量支配著我們這些散漫慣了的老百姓。我們自然而然地按照幹部的口令站成整齊的方隊,然後開始編隊、叫號,叫到名字的出列,組成新的方隊。

  我沒有看見小影,女兵在前面的車站已經下車了。我提著自己的東西來到一個寫著「大功某團」的紅旗下面。負責管理我們的是幾個幹部和士官,他們的態度就不是那麼和藹了。我是散漫慣了的人,難免有些拖拖拉拉,結果被指著鼻子罵了一句什麼。那時候我的語言辨別能力沒有現在那麼強,後來知道是山西話。

  罵我的是一個士官,後來知道他叫什麼,我們暫且叫他老炮,因為他是無后座力炮兵班長。我被分到他的隊伍裡面。這個時候我不由得瞪了他一眼,這絕對是下意識的,在家裡,父親推我一把我也要瞪一眼的。

  他看見了,但是什麼都沒有說。

  我那個時候不知道,我和他的故事就此開始。

  我們上了卡車,誰都沒有說話。卡車在盤山公路上前行,從後面的車廂,可以看見地平線越來越遠。漸漸地,可以看見雲彩在腳下。

  我這個時候開始覺得悲涼,小影呢?我為了她參軍,小影在哪兒呢?我不知道,我開始懷疑自己參軍的正確性,放著好好的大學不回去上,來這兒幹嗎?但是後悔來得及嗎?

  我們的新兵連在一個山溝裡面的軍營里。怎麼形容呢?除了山還是山,然後就是一個營盤,老建築,兵樓潮濕陰暗。我們新兵住在營盤的一個角落,是幾排平房,中間空地只有一排水龍頭,一個大大的廁所,裡面是坑,不是馬桶。

  我們下車的第一個事情就是跑步,提著自己的東西。老炮帶隊,這個孫子簡直就是個牲口,成心折騰你,他空著手跑,後面的新兵蛋子提著一大堆東西,你們想想是什麼場景?誰掉了東西,班長就上來收拾你,臭罵一頓。

  漸漸地,方陣越來越稀拉,成了一條斷斷續續的直線。對於實在不行的人,班長上去就罵,語言相當難聽,甚至會拖著他們跑,其情景之慘,難以形容。

  帶我們來的幹部好像沒有看見,在旁邊抽菸。老炮跑得很帶勁兒,到3000米了還沒有停下的意思。我們的新兵大多數是真的不行了,拖著也跑不動了。

  漸漸地,只有我在追隨老炮,我還背著被子,扛著一摞綁在一起的詩集、臉盆等亂七八糟的東西。

  後面的就不用再形容了。

  老炮斜眼看我。

  我就是一直跑。

  大概到了5000米,老炮的速度慢下來了。

  我則是剛剛進入狀態。我別的不行,就是從小跟父親的隊員跑路,比較在行這個。

  我超過了老炮。

  班長們都看我,連幹部都走到操場邊看我。

  老炮被我甩得越來越遠。

  我沒有謙讓的意思,我天生是個擰脾氣。

  大概我跑到7000米的時候,我們的新兵連長喊停了。我已經超了老炮一圈,老炮基本上已經被我跑廢了,他不是不能跑,我後來知道他跑10000米也不是太難的事情,武裝越野10000米的考核控制在50分鐘上下,算是高手。他是想追上我的速度,結果把自己跑廢了。

  我站住了,看老炮勉強地站著。

  老炮看我,我也看他。

  我那時候還不知道超過老炮意味著什麼,17歲,我在城市長大,沒有什麼挫折,只是有過失戀,你說我懂得什麼?

  4.我和小影的往事

  不得不回頭談談小影,因為她在我的軍旅生涯中自始至終占據了最重要的位置。當我最後脫下軍裝的時候,我才算徹底擺脫了對她的精神依戀,才敢面對新的生活。雖然偶然會夢見她,但是她的臉已經變得模糊。

  小影是我喜歡的第一個女孩,在我的生命中,她永遠成為一個夢幻的化身。很多年過去了,我穿梭於不同的女孩,很多女孩也穿梭於我在不同城市的不同居所;一直到最近,我還比較固定地周旋於兩個女孩之間。一個已經結婚,一個沒有結婚,一個習慣白天來,一個習慣晚上來。

  這就是我現在真實的生活狀態,加上繁忙的工作,我沒有什麼時間懷念往事,回憶青春。

  但是現在出現了新的狀況,就是她們一個都不會來了。

  這場席捲中華的病毒使得很多人歇在家裡,包括我,也包括她們。我從來不稱呼她們是我的女人,因為她們不屬於我,我也不屬於她們。

  我閒下來的時候,腦子有了很多空閒。吃飽了睡覺,睡醒了吃飯,剩下的時間就是對著電視屏幕或者電腦屏幕發呆。

  我開始想起小影,如果她在的話,我的狗窩會是什麼樣子?

  我看昆德拉是很久以後的事情,但是我看了就感到驚訝。因為他描述的生活狀態和我何其相似,譬如從來不讓女人在自己的家裡過夜。我就是這樣。

  但是小影可以在我這裡過夜,如果她願意的話,我願意依偎在她的臂彎里。

  實際上,我從未碰過她。

  我暗戀小影,是從小學三年級開始的。那個時候她就是我們學校的領操員,就是課間操的時候在台上領操的小女孩,除了小影還能有誰?

  我們很多小男生都暗戀她。

  我也是。

  小影像一隻蝴蝶一樣飛啊飛,我寫給她的詩歌像蜜蜂一樣追啊追。只不過我是在心裡追,她後來也沒有看過。

  上初中的時候,我和她終於在一個班了,還是同桌。

  後來……記憶好像總是出現偏差,我們回憶往事的時候總是會不知不覺地把自己的初戀女孩美化。我也免不了這個俗套。所以,我還是避開一些描述吧,因為它是多餘的。你們回憶自己的初戀女孩就夠了。

  後來,我們相愛了。

  純真的兩小無猜,一起上學、下學、做作業,沒有什麼別的了,就是上課有時候會手拉手,偷偷摸摸的,但是私下裡誰也不敢,尤其是單獨在一起的時候。我那時候很膽怯,不像後來,對女孩那麼沒有顧忌。

  她像姐姐一樣關心我,我像弟弟一樣依賴她。

  後來,我上了重點高中,她去了普通高中。

  再後來,我真正交了女友,也有了肌膚之親。我就以為自己把小影忘記了。

  再見面,就是我休學在家賣盜版碟的日子,開的小店就在她們家大院對面。我不知道她搬家到這裡。她喜歡音樂和電影,我們就這麼重逢了。沒有什麼尷尬,我也沒有什麼感覺。

  但是我夢見過她,當我知道她要參軍的時候。

  那個時候,形勢有些緊張,東南沿海演習頻頻,各種謠言四起。我突然意識到,我是那麼依賴她的存在,其實我回頭想想,我找過的所有女友都和小影是一個類型。

  至今也是,我喜歡的女孩都是長發白皙、苗條溫柔的。像我最近閒居在家,天天無聊得看Channel[V],出了一個新的女歌星叫王心凌的,我一下子就喜歡上了。雖然我這個年齡不該迷戀這種小女生,但是我還是喜歡得不行。

  因為她長得像小影。

  我參軍了,因為小影。

  而她也縈繞著我的整個軍旅生涯。

  心情所致,插敘一段,下面還是我和老炮的故事。

  5.我和老炮的冷戰,最後我把老炮打了

  該怎麼形容老炮這個人呢?其實他並不壞,在部隊的威望還是挺高的,軍事技術過硬,為人也算樸實,出身絕對赤貧,不當兵吃不了飯的那種。他這樣的士官,在很多基層部隊占很大的比重,換句話說,就是現在部隊的基石力量的組成部分。在我們新兵連的班長里,他也是資格最老、威望最高的,大致相當於《全金屬外殼》裡面的軍士長的角色。

  但是老炮有個弱點,或者說是缺點。就是心眼小,這是後來別的班長告訴我的。我不是一個根據地域觀念劃分人群的人,因為這是嚴重不科學的。我也認識很多山西人,很多還是特別好的朋友,但是老炮確實是傳說中的那種山西人。心眼小,記仇,喜歡暗地裡整人。當時有個和我同鄉的班長私下開玩笑說:「為什麼他的班一直是全團的標兵?底下的兵被整出來的,敢不聽話嗎?」

  他勸我向老炮道歉,而且要誠懇,要有屢戰屢敗、屢敗屢戰的思想準備。

  我偏偏不信這個邪,我沒錯我道歉什麼?又不是我要跑路的?他自己跑不過,我道歉幹什麼?

  但是我很快發現了老炮的威力。老炮之所以被我代號老炮,不是沒有理由的,絕對不明著收拾你。

  先是全班新兵沒人敢搭理我,都不敢跟我多說話。老炮大概看了我的檔案,公然挑動農村兵跟我鬧對立。我們班裡還有一個城市兵,福建的,蔫得跟茄子似的,都不敢說自己是高中畢業,平時愣裝沒文化。

  我徹底被孤立只是第一步,從此以後我的內務再也沒有及格過。因為每次我收拾好,只要不注意,上個廁所或者出去跟人說句話,被子絕對被人弄一下,還弄得不是特別明顯,回來根本看不出來。開始我根本想不到,等到排長檢查的時候,總是不及格。如此幾次我琢磨出來味道了,收拾完不敢離開,但是老炮就會叫我出去說點事兒,要不就讓我替他去服務社買包煙什麼的。回來我趕緊收拾,往往排長已經來了,見我還在收拾就要收拾我。我被排長收拾完不算,老炮接著收拾我,還開班務會讓全班一起收拾我。後來我脾氣上來了,做完自己應該做的事情,就這麼著吧,愛誰誰,誰愛咋整咋整。

  那個時候我真是知道什麼叫人性險惡,雖然我平時不怎麼跟大家說話(他們也不搭理我啊),但是還是很尊敬的。我爸爸如果不是16歲參軍後來提干轉業,那麼到現在也是農民。我對農民其實挺有感情的,我的大爺、姑姑現在還在農村。不是我想製造自己是城市兵加大學生的形象,是老炮刻意整的。

  表面上還看不出來,該訓練訓練,該吃飯吃飯,該洗澡洗澡,該幹嗎幹嗎。但是這種敵視傳染性極強,全體新兵和班長都逐漸地不搭理我,連我那個老鄉也只敢在我站夜崗的時候悄悄跟我說點暖心窩子的話。

  老炮簡直就是個天生的活動家,我後來一直想老美打伊拉克的時候,薩達姆怎麼不來找老炮活動活動阿拉伯弟兄,一定好使。

  新兵連開訓兩個禮拜後,老炮逐漸摸清全體新兵的態度,知道沒人告他,就開始明著收拾我了。

  先是挑我隊列的毛病,動不動讓我站一步一棟,一站就起碼半小時,站廢了為止。接著就是各種匍匐,把我的胳膊肘子、膝蓋徹底干出骨碴兒的感覺為止。然後就是各種單槓練習,中間不讓休息,意思就是我動作不過關。

  最神的,也是最讓我佩服老炮的,是他不肯罵我一句、打我一下。

  我周末從來就沒有休息過,老炮總是能找出各種名目來讓我鬆動筋骨。譬如400米障礙,我原先是不行,大概是2分才下來,他就狠練我,我從各種障礙上摔下來的次數不計其數,不過我身體底子還可以,加上就是不肯認輸,最後我居然跑到了1分9秒,不僅在新兵連創下紀錄,在全團也是數一數二的了。

  老炮見這個不行,就增加科目。美其名曰培養新兵尖子,拉倒吧,就我那個內務成績,不是倒數一二才怪。各種訓練搞了一個遍,在老炮的親自督導下,我的軍事素質提高的不是一點半點,加上我腦子雖然擰但還是比較活的,掌握起來不慢,他再練我就屬於鞏固提高了。

  新兵連第一次考核,軍事成績我第一,內務成績和政治等全部倒數第一。

  此事驚動了主管訓練的副團長,我參軍這事本身,在團領導就很關心。他專門來新兵連了解情況,沒人敢說。副團長是何等人物?在部隊泡出來的老油子,眼睛一眯縫,兵想什麼基本上都清楚。

  他跟我談話,我直言不諱,把老炮跟我的事兒說了個底兒掉。副團長想了半天,也沒有找老炮,而是直接給我們連長下了命令,把我調到我的老鄉那個班。

  這下子我才找到「部隊是大家庭」的感覺,班長跟我是老鄉,其他的弟兄都看班長的顏色行事。漸漸地,關係就融洽了。而且我在老炮的錘鍊下,軍事素質技術高了一大節子,所以威望漸漸就高起來了。

  老炮錘我錘慣了,我也挨錘慣了。結果每次休息的時候,我就閒不住了,就去訓練場跑跑障礙、練練單雙槓什麼的。不然我受不了。團領導的家屬樓就在訓練場後邊,陽台正對著操場,都看得見,自然好評如潮。

  我受到的表揚越來越多,有點兒成為標兵的意思了。我還是每天見得到老炮,他每次見我都不說話,我還是叫他班長。這是規矩,否則我就不理他走過去了。

  在我以為一切都過去的時候,事情發生了。

  一夜我正在睡覺,班裡的門被一腳踹開。幾個人衝進來,拿被子一捂我然後就開錘,我還在夢裡就被暴打一頓,是疼醒的。等到我反應過來的時候,來人已經和來時一樣迅速地撤退了。

  燈一亮,幹部都來了。

  全班弟兄大眼瞪小眼,什麼都不敢說。

  幹部看看我的傷口,叫我們班長帶我去醫務室看看。說實話外面真沒啥的,他們沒有打頭,直接打肚子。我受的就是內傷,估計不重,他們下手還是有分寸的,但是疼啊!

  我咬著牙,在班長的攙扶下去醫務室。路過我們團在修的花園子工地,我被一個什麼東西絆了一下,低頭一看是根鐵鍬。我一把推開班長,拿起鐵鍬就往回猛跑。班長急忙在後面追。

  我像瘋子一樣跑向新兵連,站崗的兵都傻眼了。正好我們排長巡哨,上來一下子把我踢翻在地,奪了我的鐵鍬。我在他按我的手上狠狠咬了一口,他叫一聲放開了。

  我爬起來沖向兵房,準確無誤地衝到老炮的門前,一腳踢開門:「老炮!我***!」

  顯然是裝睡的老炮一下子爬起來,他們屋裡的幾個班長也都起來了,都沒睡覺。

  我掄起凳子上去就砸:「老炮!我***!」

  老炮頭一閃,凳子砸在胳膊上。其他幾個人上來按我,我掄凳子避開他們:「沒你們的事兒!都給我讓開!」

  一個班長上來搶我的凳子,另一個從後面抱我。接著我就挨打了,拳腳交加。

  我像一個發狂的小獸一樣連踢帶咬,連踹帶打,還是衝到捂著胳膊的老炮跟前,揪住他的頭髮(部隊的老兵都喜歡把下面剃短,上面留著,這樣戴上帽子不違反條例又留了頭髮),死死地打。

  我記不清為什麼別人都傻眼了,可能是因為我的叫聲,也可能是看出來我不要命了。不怕死的人,人人都怕,這是顛撲不破的真理。

  我當時就是血流滿面反覆狂罵一句:

  「老炮!我***!」

  6.打完老炮,我意想不到的後果

  對老炮的臭揍絕對發泄了我兩個半月以來受到的那種讓你沒脾氣的玻璃小鞋的待遇。老炮聚眾打我絕對是個嚴重的錯誤,在這以前我沒有打過架,我說過我是個喜歡寫詩的內向的小男孩。

  但是這不是說我不敢打,是我壓根兒就沒有這根神經。其實沒打過架的人你才惹不起,因為一旦動手就不知輕重,我後來會打架了,這個自己總結的經驗就一直記著。

  這回老炮是把我惹毛了,兔子急了還要咬人的,何況我還是個17歲的小伙子。

  老炮住院了,輕度腦震盪,加上一些雞零狗碎的外傷。

  我住進了禁閉室的小單間,等待團里的處理。

  在我被關進禁閉室的十多天裡面,每天都有老炮的山西老鄉們聚在外面叫喚,磨刀霍霍等羊出來的意思。警通連的兵不敢管他們,都是老兵油子,哪兒惹得起?我倒不在乎這些,我那時候已經知道了會咬的狗不叫喚的道理。而且人已經打了,頂多是把我退回原來的武裝部,不當這個兵而已。況且說句實在話,野戰部隊的兵們對毆是太正常的事情,青春期的大小伙子關在山溝裡面精力過剩,多餘的力氣往哪兒使?打架算是幹部覺得最好辦的事情了,火力壯打打瀉火。很少有因為打架被勞教或者坐牢的,都是更惡劣的事情。

  我在裡面吃得香睡得飽,警通連的兵對我也不錯,連幾個連排長沒事的時候都來這兒轉悠轉悠,看看我是何許人也。

  我還每天做做伏地挺身,或者倒立,要不扒著門框子引體向上,反正閒下來難受。習慣是很難養成的,但是一旦養成你想改也難。每天不活動活動你就受不了,覺得痒痒,甚至肌肉要抽搐。後來又學了點文化,知道是長身體的緣故。

  住到第14還是第15天的時候,團領導把我叫去了。

  進了辦公室,發現除了團部三巨頭還有我們新兵連的連長,還有一個瘦高瘦高的上尉,黑得要命,我估計是師部來的參謀或者幹事,專門來宣布對我的處理意見的。

  先問我反省得怎麼樣,我說我沒錯。團長說:「打人怎麼沒錯?」我梗著脖子說:「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他要不先打我,我吃飽撐著了?」政委就樂了,說我這個倒學得挺快。

  陪審的新兵連長是個小個子湖南幹部,急得要命。他給我使眼色,我看見了沒理他。

  副團長一直就沒有說話,最後說宣布對這件事情的處理決定。

  我就聽著,準備打包袱回家。

  三個團頭兒對視了一下,最後團長咳嗽咳嗽說:「給你一次警告處分。」我一怔,這麼輕?

  政委就拿出一個公文包,黑皮革的那種,上面還寫著「中國人民解放軍某政治學院」,政委原先是副政委,去學院進修了一次就提正團了,所以這個包就老帶著。

  他嘩啦啦拿出一把信,嘩啦啦又拿出一把。

  我傻眼了,問:「這是什麼?」

  政委說:「這都是新兵們的信,有的有名字,有的沒名字,不管有名字沒名字說的都是一件事情,就是老炮同志對你的各種不公平待遇;還有一個新兵指證老炮同志和那幾個山西班長怎麼密謀的,他們開小會的時候有個兵在一邊幫他們倒水、掃菸頭、收拾雜物,此人還是他們的山西小老鄉,這個來自老炮老家的新兵願意出來做證。」

  我一下子就呆住了。

  政委沒有讓我看信,我就看見了一大堆封皮,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寫著「團長、政委收」,各種信皮,各種字體,各種筆跡:原子筆、鋼筆、簽字筆,甚至還有鉛筆。

  我的農民兵兄弟!

  我的眼眶一下子濕潤了,忍了忍才沒有掉下來,一直在打轉。

  新兵連長也傻眼了,這麼大的情況他居然不知道。顯然是他這個連長不受新兵弟兄的信任,他本來就是老炮所在的連隊的副連長,雖然跟老炮尿不到一個壺子裡面去但是也不敢輕易招惹老炮。大家對他不信任是理所當然的。

  我雖然只當了三個月沒有領花肩章的兵,但是有一點兒我是明白的。越級報告是軍隊的大忌。所以現在我看到電視劇里一個小少校動不動找中將反應情況,渾身就會起雞皮疙瘩,簡直是沒有一點兒當兵的常識。

  但是,我可愛的農民兵兄弟,和我一句話都沒有說過的農民兵兄弟啊!

  我至今回憶起來,仍然眼角發濕。

  最後,副團長說:「這事到此為止,至於老炮那邊,他們營里會出面,讓他不要打擊報復。你就回去吧,等待新兵連最後的考核。」

  我轉身要走,那個一直沒有說話的上尉說話了:「你站住。」

  我轉身立正:「首長!」

  上尉說:「你叫那什麼什麼?」

  我想了半天也沒有想起自己該在這個小說裡面叫什麼,想想就叫小莊吧。

  我說是。

  他看我半天,一揮手:「走吧。」

  我跟我們連長出去了,我們連長還直擦汗。部隊辦事一出是一出,我的事情完了,團部就等著收拾他的管理不嚴了。他也不敢說我什麼,知道我是個刺兒頭。

  不過我倒是想問他,那個上尉是誰,但是後來還是沒有問。

  我回到新兵連,看見那些農民兵,我本來想衝過去擁抱他們,後來發現他們還是冷冷地連看我都不看一眼。我當時就明白過來了,老炮的山西老鄉們都在,新兵連這個鳥團能有多大地方?招呼一聲他們就過來了,誰還敢搭理我啊。

  我只能默默地看著農民兵,一句話都沒有說,愣了半天。

  至今我不願意別人說農民兵不好的原因,除了後面的認識,就是因為這件事情。我們樸實的農民兄弟,用他們的汗水生產糧食蔬菜,養活了全國的人,又用他們的廉價勞動力蓋起一座座立交橋和高樓大廈,我們生活在城裡卻鄙夷這些默默勞動的人,我不知道為什麼。

  而我們的八億農民,又把自己的子弟送到部隊,構成了國防力量的堅實基石。在幾百萬解放軍中,農民出身的幹部和戰士占了絕對比重,我沒有統計過,但是起碼應該比70%還多。我不知道有什麼理由要鄙視我們的農民兵,他們的文化程度低不是他們的錯,為什麼要嘲笑他們?而他們樸實、善良的心,是我們這些在都市裡自認為小資的人比得了的嗎?

  轉眼到了新兵連的考核,我還是軍事成績第一,綜合評比應該也在前十名吧,我記不清了。

  發領花、軍銜、帽徽的時候我真是激動了,那種莊嚴和神聖是沒有挺過新兵連的人難以想像的。我含著眼淚把自己的領花、帽徽、軍銜裝到了我新發的陸軍冬季常服上,不知道是為了什麼激動,是自己成功了,還是別的什麼?反正面向軍旗宣誓的時候,每一個字都是我心裡的聲音。但我還是強忍著,沒有掉下眼淚。

  然後,剛剛出殼的新兵蛋子被劃拉到各個基層連隊,有的去了步兵連,有的去了炮兵連,有的去了炊事班,有的去了警通連……順便提一下,那個願意為我做證的山西農民兵提前被分到了很遠的一個彈藥庫,我想是團頭兒怕老炮出院以後打擊報復。

  再說一下老炮,實際上,我後來再沒有跟他打過交道,還是在團里的時候見過那麼幾面,誰也沒理誰。

  我去哪兒了呢?不會沒人敢要我吧?

  我正在屋裡合計著,外面有人喊我,我答聲「到」,急忙跑出去。一見是那個瘦高瘦高的黑上尉,他面無表情地看著我:「收拾你的東西,跟我走。」

  我一怔,不是過去了嗎?怎麼又來了?

  上尉看我半天:「怎麼還不收拾東西?跟我走吧。」

  我看著他:「您是?」

  「我姓苗,是偵察連的連長。」

  7.環境的力量是無窮的

  一架把我打進了偵察連,這是我萬萬沒有想到的。我的光榮事跡在全團都有影響,結果到了偵察連以後哪個排都不敢收我。誰都願意要聽話的兵,偵察連也不例外。

  最後沒辦法,苗連長說你就當我的文書吧。老文書是個老資格的士官,苗連長一直惦記著把他再扔下去當班長,好好帶帶兵。各位別以為文書就是打打字、幫連長整理內務什麼的,遠遠不是那麼簡單。我開始也這麼覺得,結果到老文書給我交接工作的時候,我才知道事情的複雜性。

  我一直不是很了解別的部隊,反正在我們偵察連能夠當文書的,都是最優秀的士官。不光是文化程度高一點兒,最關鍵的是軍事素質要相當過硬,怎麼說呢?說白了就是文武雙全,文書的文咱們就不用說了吧,但是文書的武我不知道有多少人知道。

  文書首先要對全年的訓練計劃了如指掌,要根據總參的訓練大綱和本團全年的訓練計劃擬出相當成熟的計劃表供連長參考。各種偵察兵要練的科目,從個人到連級規模最後到合成化演練都要了如指掌,你不會、不精、不懂,怎麼可能做這個呢?頭腦靈活都在其次了。除了操心訓練還有許多其他的事情往往是超越訓練之上的,這就不說了吧。還有涉及軍隊的體制和官僚傳統的一些根子上的弊病。我要註明這不是中國軍隊特有的,凡是個軍隊的基層軍官都要操心這些雜事,包括老美的。

  其次是連隊武器彈藥的保養情況、檢查等亂七八糟的一大堆。我的老天爺!我在新兵連就拆裝過、打過81步槍,這會兒進了槍庫見了那麼多種槍,我差點沒瘋掉。要是不熟悉這些槍枝,你行嗎?光是那麼多偵察器材,就不用多說什麼了吧。你們也聽不懂,我也不願意說。前任的老文書是從士兵到班長幹起來的,以前號稱偵察連的「槍王」,你可想而知他的軍事素質了。

  然後是協助連長編寫本連的訓練計劃和教學方法,我哪兒懂啊?說句實在話,我不是什麼軍迷,當兵是一個天大的誤會,在當兵以前我對軍事的理解遠遠遜於諸位。甚至現在也不行,我對你們都很精通的那些海空軍的東東就知道得不多。這些我都沒學過,我還要幫連排長總結編寫訓練教案!這不是逼我跳樓嗎?

  最後,文書並不意味著不用參加各項考核。偵察連在哪個部隊都是全訓連隊,合格率的要求在百分之百,炊事班的還得輪流下戰鬥班訓練呢,何況在任何人眼裡都很清閒的文書。就是在部隊內部,也都覺得文書清閒,也就是說偵察連的科目我一個也跑不了!

  還有更多亂七八糟的東西,我自己都記不起來了。

  老文書交了差,就走了,丟給我一堆事兒。這下子我是真的抓瞎了,苗連長可不管這個啊,每天都要喊「小莊!這什麼那什麼的!」我後來跟苗連長開玩笑說:「那會兒我是你點擊率最高的網站。」結果他眨巴眨巴眼睛:「什麼叫點擊率?」唉,孺子不可教也。

  我開始跟個陀螺一樣打轉。

  誰讓哪個排長都不願意要我呢?

  每天早上我5點鐘就趕緊起床,先是出去跑個10000米,省得筋骨廢了。回來的時候,連長大人就起床了,我就要伺候熱水、牙膏、毛巾等勞什子。緊接著,上午的訓練開始,我就得跟著一排訓練,一排長不是怎麼待見我,但是我顧不上那麼多,本來就是新兵,要再不跟著連不就只會跑路和步兵的基本科目嗎?好在他也不好意思攆我。一排的三個班長和幾十號兵對我倒是挺熱情的,也許是因為我收拾了老炮的緣故。我那個時候開始懂得什麼叫群眾基礎:你幫群眾出了氣就是群眾基礎,老炮在我們團是上面一套、背後一套的老手,哪個連的班長都不敢惹他。我前面說得其實都是客氣的,因為不想大家對老炮的印象太壞,但是寫著寫著就顧不上那麼多了。

  然後趕在炊事班開飯前,我跑回食堂準備連長、指導員、副連長、副指導員的飯菜、碗筷、桌椅板凳,還要配合炊事班切好連長的飯後水果並且做個果盤,緊接著連長吃飯我得一桌吃,不敢自己狂吃,眼睛得機靈,哪個碗空了馬上過去盛飯,哪種菜連長愛吃就趕緊下去叫炊事班再盛一盤上來。完了後,趕緊把小板凳在食堂門口一一擺好,連長飯後要侃大山。等到連長午休了,我就趕緊偷偷地去槍庫,自己摸索幾種槍枝的拆卸保養等勞什子。下午又是這一套,訓練沒完就趕緊回去準備晚飯。等到連長休息了,我又進了槍庫,徹夜鑽研槍枝和各種偵察器材。

  當時我在偶然走神的時候突然想,我怎麼變成了這個樣子?

  環境改變人的力量是無窮的。你在部隊待著,再擰的性子,天天這一套軍令如山倒,潛移默化地你也會轉變的了。

  至於詩集呢?不翻了,沒工夫。我現在翻的都是各種軍事器材的說明書和訓練大綱,還有一堆參考書目。

  我在偵察連的最初時光,既是文書,又是一排不掛名的偵察兵。每天都撐著大運動量訓練之後的疲憊身軀,鑽研文書的業務。現在想想當時到底是怎麼挺過來的?真是不堪回首。

  由此我得出一條真理——人沒有沒辦法的時候,人說沒辦法,是逼得還不夠。逼到份上了,就有辦法了。

  早上痛苦地起床時,我總會想,這種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兒呢?

  8.說說我們的苗連長

  其實我在偵察連待的時間不長,也就待了幾個月吧。但是在裡面我遇到的有意思的人和發生的故事挺多的,三天三夜都講不完的。

  那就說說我們的苗連長吧。按照恩格斯的說法,就是「典型環境中的典型人物」,這是現實主義文藝作品創作的圭臬。其實我真是不願意揭穿好多所謂軍旅題材電視劇的弊病——太假。我們當年看的時候就笑,部隊的基層幹部要這個樣子,我們把房子給拆了幹部都沒啥脾氣,你們信不?點到為止,不然傷害的人太多了。

  苗連長不姓苗,我叫他苗連長是因為他是苗族。

  在雲南的土著苗族裡長這個個子的不多見。後來在別的部隊進行野外生存訓練的時候,我到過一次苗連長的家鄉,沒去那個寨子,就在附近更深的山裡轉悠,正好趕上寨子裡的人結婚,就在山裡的羊腸小道上,一個寨子送新娘,另一個寨子接新娘。我們遠遠地在山上看見了,我在的這支部隊的直接領導是一個特別愛玩鬧的中隊長,就帶著我們埋伏在路邊,看看有沒有人認出來。弟兄們一身迷彩、滿臉迷彩、全槍迷彩,就這麼「迷彩」地趴在小路兩邊。

  我看見這些和苗連長同鄉同族的老鄉個子都很矮,實在猜不出來苗連長這個大高個子在他們中間是個什麼情景。這麼說吧,有一回「八一籃球隊」到我們軍區機關所在的省會比賽,我們連的十幾個兵正好參加軍區的一次偵察兵比武集訓。苗連長是帶隊的,軍區作訓部的大概想讓我們放鬆一下就搞來票,組織我們全體參加集訓的各個部隊的偵察兵尖子去看子弟兵隊伍的比賽,我們下車的時候正好「八一隊」下車,兩支隊伍幾乎是一起進的球館,我們跟「八一隊」的人一比都跟小雞似的,只有苗連長居然能跟打前鋒(說中鋒就是誇張了)的那幾人一拼高低。

  苗連長不光個子高,軍齡也是我們團連級軍官裡面最長的。那時候大多數的連級幹部都已經是軍校畢業的了,剩下的就是當兵後考的軍校,好像只有苗連長是戰士提乾的,所以後來一直就沒有提起來,連級幹部轉業了,在老家那個城市的公安局當了防暴隊長,扔在邊境對付武裝販毒、販槍的。

  我認為地方公安的領導真是知人善任。他什麼時候當的兵啊?14歲,那會兒他小學都沒有讀完。那會兒比他們老家更南的山裡在打仗。不過這跟他沒關係,他就成天遛狗、打鳥、打兔子、打山雞,14歲時大人還沒把他當正經獵戶使用,屬於儲存的,所以他過得單純快樂。千不該萬不該,那天小苗走得有點兒遠,離自己的寨子有幾十公里了,加上天氣好,小苗沒有回去的意思,掂著獵槍跟著狗滿山轉悠,看能不能碰見野豬什麼的,打回去省得大人總說自己還小,組織出去打野豬、山豹、老虎之類的不帶自己。(要注意這是80年代中期,南邊仗還沒有打完,野生動物保護法的宣傳者和執行者都沒有能夠進山,軍隊根本就不讓,怕特工隊混進來。山民打這個打了幾百年,再說不會有誰是天然的動物保護者啊,後來我們去雲南訓練的時候,倒是發現只要有偷獵這些動物的,山民追這幫孫子追得比誰都積極,武警全靠他們。獵戶不是為了那幾個賞錢,而是一旦你把道理跟他們說清楚,他們執行起來毫不含糊,而且非要收拾違反國家法律的勞什子,淳樸的民風可見如此,思想單純的人往往是很可愛的)結果小苗走到一個山谷,看見一幫穿著花花綠綠的衣服的人在爬懸崖,頭上戴個鋼鍋子,腰裡還繫著繩子,動作奇醜、奇慢無比,底下還有個腰裡挎個皮盒子的人在喊罵。小苗上過幾天小學,老師是留下的知青,所以他聽得懂普通話,就是說得不是很好。他哈哈地笑著就過去了,底下幾個站崗的人都很警惕,嘩啦啦拉開槍的保險(後來小苗知道這叫56衝鋒鎗)對著他,小苗嚇了一跳,傻子也知道是槍啊!那個挎皮盒子的人看見了,打量打量他,揮手叫他過來,幾個站崗的人就把他的獵槍收了,讓他過去,狗也過去了。

  挎皮盒子的人問他笑什麼。小苗的腦子轉悠半天,組織了幾個可憐的普通話詞彙,才磕磕巴巴地說:「你們的,不行的,笨。」

  挎皮盒子的人說:「你行啊?」

  小苗:「我不行的,我們寨子的都行,我不行。」

  挎皮盒子的人就沒理會他。

  小苗就說:「我比他們行。」他指懸崖上那些花花綠綠的人。

  挎皮盒子的人就說:「我看看,你怎麼爬,讓他們也學學。」上面的兵就都停了,看小苗爬。

  小苗把草鞋一脫,往手心裡吐吐唾沫磨磨,有個人過來給小苗繫繩子,小苗繫上了,又解開了:「不行不行。」

  還沒問怎麼不行,小苗噌噌噌幾米就已經出去了!

  只見他光著腳身體緊貼在懸崖上,上得很快。如果當時有攝影機高速拍下來,就會知道這是「三點固定」徒手攀岩。國際上凡是學攀岩的人都要學習這招。只是苗族人不知道這些名詞罷了,完全是實踐出真知。

  小苗上去以後,所有的人都睜大了眼睛,張大了嘴。在下面的狗看起來很奇怪,這邊看看那邊看看,不知道人類在琢磨什麼,這在它看來是很正常的事情,小苗還不算高手。於是它得出結論:人類真是少見多怪,然後就一個狗趴,旁邊睡覺去了,懶得搭理人類。

  挎皮盒子的人當即就問了一句話:「你想當兵不?」

  小苗當兵是最好的選擇了。他寨子裡沒有人歧視他,都很喜歡他,就是因為他天生個子高,大家都不愛帶他打獵,覺得動靜大。他不打獵在寨子裡以後也是無所事事,不如當兵。阿媽是絕對支持的,孩子當解放軍在寨子裡看來是了不得的事情,挎皮盒子的人和他那些花花綠綠的兵一進寨子,大家都想把孩子送去當兵。結果挎皮盒子的人就看上小苗了,不是什麼第一印象,苗連長告訴我是因為他的眼睛裡面有種靈氣。我以為是他在吹噓自己,我看了那麼久也沒看出啥靈氣,倒是很多霸氣。苗連長在訓練場一走,全體偵察連的弟兄都要玩命訓練,完全不用喊,他連看都不用多看一眼。

  過程不重要,結果最重要。

  結果就是小苗當兵了,還是偵察兵。

  那些穿花花綠綠衣服的人就是來前線輪戰的一個軍區的偵察大隊,就是我們軍區的,挎皮盒子的人姓何,是下面的一個中隊長。後來這個何中隊長和我還打過交道,留到後面說。

  小苗在前線錘鍊了一年,打出個二等功,隨後跟著偵察大隊回了軍區。偵察大隊要解散,小苗不知道去何處。他本來就沒有老部隊,雖然很多部隊要他,但是小苗就認準了何中隊長。山里人實誠,就認朋友。何中隊長就是我們師部的偵察營長,被選拔進軍區偵察大隊的,就把他帶回了師部,先在師部偵察營待著。因為小苗打了一個在訓他的時候一言不慎說他是野種的副連長,何營長又趕緊把他送到我們團偵察連來。這兒就沒人敢惹他了。

  接著就是班長、排長、副連長,最後是連長。連長時就不動窩了,沒法子再升了,不光是文憑,除了偵察連「一根繩子一把刀」這套勞什子,他什麼都不會啊。再後來,我的老部隊改編為高科技化的步兵師(不是啥DA師啊,別污辱我的老部隊),他就被徹底淘汰了。時勢造英雄,英雄終將被時勢淘汰,這是從古至今顛撲不破的真理。

  我第一次伺候苗連長洗臉的時候嚇了一大跳,「咣當」一聲,一個眼球掉進臉盆里。我還沒反應過來,他居然拿那隻眼球在臉盆里的乾淨熱水裡面涮涮,然後又安進左眼裡。我這才知道原來他的左眼是假眼。當時一種感動油然而生,軍人是什麼、硬漢是什麼才開始知道點意思。

  苗連長從來不小聲說話,就是家屬來個電話他也能喊得全連都知道。在訓練場上他要是逮著哪個排練得馬虎,就能當即動手打那個軍校剛剛畢業的小學生官,行伍出身的也打,但是不打兵。排長就是被打了也不敢打兵,不然連長還要打排長。所以排長都怕連長,我們都愛連長。你說這樣的連長在訓練場一走,大家能不玩命訓練嗎?

  連長沒上過什麼學,但對偵察精通得不得了。他告訴我就是死學的,沒什麼辦法。打完仗剛剛回來的時候普通話是練得差不多了(我們一致認為他的越南話說得比普通話好得多,這是戰場上逼的,普通話說得自己人聽得懂就行,越南話說得不地道就要死人的),但是數理化是一竅不通。當過兵的人都知道,數理化對於偵察連的連長意味著什麼。但是他學會了,一節物理化學課都沒上過、數學就學過幾加幾乘法表的苗族獵戶的後代學會了一個優秀的偵察連長要掌握的所有數理化知識。而到了我們師歷史性地改編之時,再也沒人能夠有時間等待他學會高科技了,而且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苗連長為什麼會要我,他後來告訴我是因為我打了班長,還是全團的著名優秀班長,算是個奇人,有點兒他當年暴揍師部偵察營副連長的意思。兵們那點鳥事一般連級幹部是不過問的,但不是不知道。我居然打了老炮,他就得認識我。他是老資格,團部三巨頭都讓他三分。先看了我的軍事訓練成績,然後就從我的眼睛裡面看出了一些東西,他說我和他當年很像。我後來照鏡子怎麼也沒覺得像,恨不得挖出一隻眼球裝個假眼,當時就是這麼真誠地熱愛我的連長!

  苗連長要我當文書,就是要故意錘我,讓我儘快成為一個優秀的偵察兵的坯子。練出來幹啥,他沒想過,他這樣的人想不了那麼多,只要覺得你合適就要把你先練成偵察兵再說,不然看著你空手好閒,他心裡就難受。後來我真的成了優秀的偵察兵,我的心裡更加難受,精力過剩得沒有地方使用。這個他不管,他就是要把你練成偵察兵,不讓他心裡難受,見不得材料被浪費。部隊官大一級就壓死人,何況還是個老資格的戰鬥功臣、上尉連長?你想不練都不成,管你以後幹什麼,先滿足了他的願望再說。

  我後來離開了偵察連,但是苗連長對我而言,記憶猶新。

  他轉業回家的時候沒有告訴我,那是一年以後,我那個時候已經不在我們團的偵察連了。他也沒有告訴任何他帶過的最好的偵察兵,他自己收拾了行禮,然後副團長派車送他到了車站。他堅持不讓副團長送進車站,連司機都不能送,不然要翻臉。他一個人進了車站,走了。

  我後來一直在腦子裡面想這個畫面。

  一個14歲就從軍的老兵,高瘦高瘦,左眼是一隻假眼,那是戰爭留給他的紀念;穿著毛料子的軍官制服,沒有戴帽子,沒有黃黃的軍銜肩章,軍功章和所有的獎勵裝在箱子的底層,那是他所有的輝煌。他孤獨地走在熱鬧的人群中,從此成為一個老百姓。

  因為他的軍隊不要他了,沒有他的位置了。更年輕的、更有文化的連長取代了他。他被軍隊現代化的進程甩在了後面,遠遠地甩開了。

  車開走了,車站上空空如也。歸於平靜。

  9.我離開了我在部隊的第一個家,我永遠想念她

  時間過了不久,我這個文書就已經基本上稱職了。可見「文化就是戰鬥力」是有一定道理的,受教育的程度越高,只要你有個好的身體底子並且肯鑽研,進步之快是文化程度低的士兵難以比擬的。連苗連長也對我能夠迅速掌握文書的綜合業務感到驚訝。因為這就意味著你已經在理論上掌握了偵察專業的所有科目,甚至可以說是精通了。

  除此以外,我在實踐中也取得了較大的突破。其實這真的要感謝老炮,如果不是他海錘,我不會有這麼好的身體素質和基礎軍事素質,在掌握偵察兵技能的時候,這些都派上了用場。擒拿格鬥、車輛駕駛、飛車捕俘、基礎攀登、偵察兵多能射擊、攝像和照相偵察。這得益於我在當兵前就很迷戀攝影技術,從藝術攝影轉向應用攝影比一點兒原理也不懂要快得多。大多數戰士根本不知道什麼叫長短焦、廣角鏡頭、曝光率、光圈大小等,何況我先後玩過美能達、佳能、尼康的多款相機和鏡頭,中學的時候就在雜誌上發過封面——當然都是漂亮MM。

  一般我是在軍事攝影的前提下,用藝術攝影的角度精雕細琢地完成這些的,所以苗連長的一個樂趣就是看我拍的照片,覺得這不光有軍事價值,拍出來也好看,總是要放大掛牆上,要不就送給別的連長,最後連團部都掛了一張我拍的風景,搞得團部的宣傳幹事每次見了我都不高興。有一回,苗連長還派我給他的家屬照相,說是要藝術照那種。結果家屬一來我就驚了,照的時候都怕鏡頭炸了,拍出來苗連長不滿意,我也不敢說啥子,其實心裡在說:底板次我也沒辦法啊。像手語和密語通訊、班組偵察突擊戰術、地圖判讀、攀登滑降等亂七八糟、名目繁多的偵察兵戰鬥技巧,我掌握得都是最快的,而且很多科目都能跟幾年的老士官一拼高低。

  這回,一排長對我是刮目相看了,不僅是願意帶我訓練,而且老是向我傳授很多軍校偵察專業的本科生才學會的高級技能。我也不知道什麼是偵察兵,什麼是偵察兵該學的,因為我什麼都不會啊!我那時候就是怕掉隊,真的可以說是像一塊海綿一樣汲取知識了。我們倆還成了不錯的朋友。他搞對象的很多情書還是我幫他寫的,我是多麼不容易啊!

  每次我替他寫情書的時候都會想起小影,她現在在哪兒呢?每次想到她,我的筆下總是真情流露,寫得行雲流水,再讀的時候都會把自己感動得流眼淚。一排長看了極其滿意,說我一來就不用再去翻什麼席慕容、普希金了。後來他把我當哥們兒了,就讓我看她對象的照片,我一看就覺得真對不起我的情書,但是不敢說。後來再寫乾脆一閉眼,就當給小影寫吧,就這麼頂下來了。

  一排長我叫他什麼好呢?叫陳排吧,他倒是不姓陳,就先這麼叫吧。他是某陸軍學院的高才生,人特別好,對兵也好,訓練水平也很高。在我們這些兵眼裡,是最好的排長。長得也挺帥的,有點兒像于榮光。我當時真是不明白,排長一表人才怎麼找對象這麼不開眼?後來再看看部隊家屬們的模樣,我心裡就明白了,現在不是「解放軍是最可愛的人」的時代了,女孩子要感情,更要房子、車子、票子,最重要的是時間。野戰部隊的青年軍官是絕對沒有的。

  緊接著偵察連進行了第一次的摸底考核,重點是一年兵和剛剛分來的幾個新兵。因為下個月就要進行全集團軍的偵察兵業務大比武,優秀者將有資格參加軍區級別的偵察業務比武,最後從這裡面挑選可以進入一支高規模的司令部直屬的特別部隊的種子隊員。

  這支代號為「狼牙」的特別部隊,就是軍內外鼎鼎有名,卻始終猶抱琵琶半遮面的特種作戰大隊,也就是你們說的「特種部隊」。隊員都是從基層的優秀偵察部隊、野戰部隊官兵當中選拔的,淘汰率極高,挑選的程序也非常複雜,過程長達1個月。據說天天都在考核和訓練,隨時都有被開回老部隊的可能性。

  能夠入選「狼牙」大隊,是每一個真正野戰偵察兵的夢想。

  譬如我們苗連,要不是瞎了一隻眼,他是不會不爭取這個機會的。他倒是在剛剛組建「狼牙」大隊的時候就被選中過,但是軍醫的一句話就給打回來了,從此絕了在「狼牙」大隊做一番事業的夢想。原因再簡單不過,潛水訓練當中,深水的壓力會把他那隻假眼擠出來。這還是很輕的結果了,最重的結果就是左眼的血管被擠暴而身亡。他只能遺憾地回來,因為「狼牙」大隊不是傳統意義上的陸軍偵察大隊,而是真正的海、陸、空三棲的特種作戰群,每個隊員都要能夠掌握三棲作戰的本事,而不像傳統偵察兵「一根繩子一把刀」就解決問題了。不能潛水的人想都不要想了。

  苗連只得遺憾地回來,繼續當自己的步兵團偵察兵。但是從此以後,他就有癮了,而且其樂無窮,就是爭取把自己的兵送進「狼牙」大隊,這對於他來講,得到的滿足感是難以形容的。我覺得有點兒像咱們的高中班主任,總是想把自己的學生送進自己當年想上的大學,然後就有一種莫名的滿足感。這是沒辦法說清楚的,就像自己的理想在自己的學生或者兵身上實現了吧。

  陳排的夢想就是進「狼牙」大隊,而且我們覺得他絕對行。他去年已經試過一次了,後來因為游泳考核的時候準備工作沒有做好,導致開腿抽筋,只得被淘汰了。今年他志在必得。

  很多士官也躍躍欲試,當了幾年偵察兵了,要是能當個特種兵就好了,這輩子最大的出息就是這個了。我呢?

  我根本就沒有想過。這個偵察兵已經夠讓我鬱悶的了,我幹嗎還要去當特種兵?而且我對現狀已經習慣了。可能是在新兵連壓抑太久了,我在偵察連的兄弟情感環境裡真是待得依依不捨。大家都對我特別好,因為我在連里年紀比較小,又是那種不多的肯吃苦的城市兵,大家都很喜歡我。讓我走?再適應一個陌生的環境?

  我才不願意!

  但是考核就是考核,我當時怕自己哪個科目不及格,拖了全連的後腿,結果一下子用力過猛,全連的綜合成績下來,我不僅是新兵的第一名,就是在全連的官兵同訓的科目中也是第三名。第一名是陳排,第二名是三排的一個班長。

  苗連高興得哇哇叫,到處顯擺,因為這證明他沒看錯人。文書和連長的關係是很特殊的,如果年齡差距比較大,真把你當兒子一樣看,所以苗連不是一般的高興。

  得,這回軍區的偵察兵業務比武,我想不去都不成了。打了背包跟苗連、陳排他們十幾個軍官和老兵上了車。我再次在盤山公路上轉圈。不過上一次是上山,這一次是下山。

  從卡車的後車廂看,「大功某團」的大門越來越遠,漸漸地看不見了。

  我的眼睛濕潤了,這一次是真的哭了。我不知道我哭什麼。在新兵連的時候,老炮那麼整治我,我也沒有掉過眼淚。可是,這時候我哭了,哭得很兇。幾個老兵都過來安慰我,他們不知道我在哭什麼。我是在哭即將面臨的殘酷比賽嗎?

  不是,我已經習慣苦了。後來,第一次休假探親的時候我極端地不適應,恨不得趕緊回部隊。苦我已經不怕了,我是怕離開時撕心裂肺的難受。如果我知道我這一走再也不會回來,我會立即從車上跳下去,沒命地跑回偵察連的連部,抱著床的鐵架子再也不起來。打死我都不鬆手,因為我只屬於這裡,我不願意離開。這裡是我的家,他們都是我的兄弟。

  我曾經是那麼憎恨這個地方的一個人,但是半年過去了,我適應了這裡的生活以後,就不願意離開,非常不願意離開。平時不覺得,真到了暫時離開的時候,是那麼捨不得。

  中國人民解放軍陸軍某集團軍某機械化步兵師大功某團,駐守在海拔3000米的群山峻岭間,組建於井岡山時期,歷經國共的兩次內戰、抗日戰爭,戰功卓著,聲名顯赫。後來還在朝鮮戰場把麥克阿瑟打得一愣一愣的,在中越邊境輪戰一年,殲滅小鬼子數千,出了三個戰鬥英雄,二百三十一個烈士。

  某團,我的老部隊,我的偵察連,就是我在部隊的第一個家。

  而這一走,我再也沒有回來過。

  10.把鐵從礦石裡面取出來,叫作提煉(1)

  我到了軍區偵察業務比武的集訓基地,才知道偵察兵到底是怎麼回事。如果說我以前憑自己的小聰明可以糊弄一下的話,集訓真不是那麼回事了。先說說我們的居住環境吧。

  集訓基地在一個大湖泊的邊上,我們都住在臨時搭的步兵班帳篷裡面。當時已經是五月了,初夏將至,水邊的樹林裡蚊蟲之多是不可想像的,我長這麼大沒見過這麼多、這麼大的蚊子。怎麼說呢?你上廁所的時候(所謂廁所就是在林子裡的空地挖個大坑,上面蓋幾塊木板作為踩的地方,這是我從未見過的),臭就不用說了,你解手的時候蚊子就在你的屁股上猛咬,提上褲子時屁股已是奇癢難比了,總覺得被咬了一萬多口。

  我就是在那個時候學會抽菸的,為了熏蚊子。雖然我們受訓隊員是嚴禁抽菸的,但是還是有很多受訓的幹部和士官抽菸,好使不好使總是有點兒作用。這種蚊子的威力我是第一次見到,就是你穿著迷彩作訓服,它們也可以咬穿。所謂的花露水之類的根本不管用。我最害怕的就是晚點名,苗連不光聲音大,訓人的功夫也是一流的,能變著花樣罵你。這時間可長了,沒有個把小時你是別想解散的。這個時候蚊子就開始忙活了,你又不敢打,就聽它們一窩一窩地在耳朵邊上轉悠。你不用「窩」這個詞是不能形容的,因為它們從來就是以窩為單位活動的,而且窩的數量極多。每個弟兄都被咬得要命。蚊帳也不管用,我實在不知道它們是怎麼進來的。我在家的時候從來沒有睡蚊帳的傳統,因為有殺蚊劑,有電蚊香。城市裡的蚊子也沒有這麼肆無忌憚,不會仗著自己個子大、數量多就對人類進行各種各樣的轟炸。這兒我每天起來整理完內務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蚊帳先掖好。

  然後是訓練。訓練不光是強度大,難度也大。除了傳統的偵察科目以外,還有許多技術性很強的技偵科目,內容就不多說了。很多士官也是第一次接觸,我就更不用提了。咱們先說強度的概念。就說幾個我印象最深的科目吧。

  一般在部隊跑武裝越野,我們實際上跑的是有道路的山地,也就是說你天天跑就有路了,而且越來越平,原來的坡度也不高。我們偵察連一般的考核是5000米和10000米兩種,新兵不要求跑10000米,但是我都參加了。武裝越野的概念就是帶著槍、彈匣、手榴彈、水壺什麼的跑,沒有背囊。我的個人武裝越野5000米的成績是17分15秒,在連里是第五,最快的是三排的那個班長,16分就下來;10000米的成績是44分10秒,這在我們連是第一的,第二名是陳排,44分27秒,只比我慢一點點,我想是他的腿抽過筋的緣故,大運動量不是很舒服,而我是比較流暢的,路越長越帶勁兒。

  但是偵察兵集訓準備比武就不是這樣了,絕對的羊腸小道不說,路面之崎嶇是常人無法接受的,起伏的坡度也很大,經常是60度上60度下,而且要求戴鋼盔,就是那種蒙著迷彩布的80式鋼盔,在團里考核我都是戴作訓帽,實在不行就把帽子摘下來,掖在兜里光頭跑。但是戴鋼盔就不一樣了,帶子一會兒就勒你了,你還不敢松,一松就晃悠,更不敢摘下來,一是不知道往哪兒放,二是不知道哪兒隨時埋伏著軍區機關某部的長官。因為規定不許摘下來鋼盔,被抓住就是事兒了。這種體力消耗可想而知。我第一次10000米山地越野,居然有了疲勞和喘不上氣的感覺,跑了1個小時20分鐘。當然別人也好不到哪兒去。

  然後是攀登。我在團里只攀登過四層的攀登樓,成績是7.07秒。這個成績只比苗連當年的紀錄差一點兒,他爬攀登樓是6.49秒。我的成績在我們團的偵察營估計是最快的,師里我就不知道了,這回見了幾個師部偵察營的所謂高手的攀登架勢,我心裡有數了,不是那麼害怕。

  但是集訓沒有樓讓你爬啊,某部的機關幹部開著吉普車帶隊,就像山谷裡面找一面懸崖,爬吧。我抬頭一看,乖乖,足有30米高,而且很光滑,可以作為休息支點的懸崖上長的小樹什麼的極少,而且有很多天花板——這是我們的行話,就是懸崖上突出來的岩石。這是非常危險的,不管是不是徒手攀岩,都要身體懸空才能過去,對臂力、腰力和身體的協調能力是極大的考驗。加了保護繩也危險,因為隨時有可能掉石頭下來,就是戴了鋼盔,砸一下也夠受的。

  而考核的標準是50米高的懸崖,這才是剛剛開始。真不知道是誰出的主意。我後來看電視上有什麼攀岩俱樂部的畫面就只想笑,如果認識我,我給他們推薦幾個地方,保證放棄這個愛好,從此老老實實做人,不再說自己是什麼冒險運動的愛好者。尤其是那個勞什子教練,老是教MM的時候動手腳,我更想笑了:你算個屁攀岩高手啊?解放軍的習慣是只做不說,其實沒有幾個人知道偵察兵集訓是怎麼回事兒的,沒人覺得有什麼。你問問任何野戰部隊的偵察兵弟兄,攀岩是什麼科目?基礎科目。

  我們當時集訓和比武的地方,就是後來參加某著名國際軍事比賽的那幫小兄弟訓練攀岩的地方,連教官都一樣。我們給那裡起了個詩意的名字,有點兒俗氣,但是非常貼切:青山峽谷。至今回想起來,笑意仍然會浮現在臉上,因為攀登上去以後,風景太美了!兩邊綠綠的懸崖,中間一條峽谷,石子路,路兩邊是齊腰深的高高的草叢,不是一般的詩情畫意。我一會兒找找,看有沒有留下「青山峽谷」的風光照,實在是記憶猶新。想起來就想笑,太美了!這回非常時期過去了,找個一直沒有得手的漂亮MM,開輛敞篷吉普去野遊去!如此之詩情畫意加上篝火浪漫,再謅幾句歪詩,絕對拿下了!又沒有正形了。

  接著是障礙。不是傳統的400米步兵障礙,是修在上坡的山地的特種障礙,修得極好,一個工程兵連一天一夜拿下的。我至今感嘆的就是部隊的令行禁止,辦事效率之高,現在的人說話都沒準,但是在部隊,一就是一,二就是二,沒有商量的餘地。今天首長說這兒修個障礙,第二天早上起來就一定有。工程兵弟兄修得好啊!我們看了以後都吸冷氣,坡地多少度我記不清了,但是真的是陡峭的山坡路上給你修上長達幾百米、各種各樣的障礙,具體有些什麼我就不說了,太浪費激情,因為我已經發現自己愛跑題的毛病了。反正難度的增加是成倍數的。我要說這有多苦,苗連一定牙齒一齜,擠出倆字:「扯淡!」

  還有就是各種各樣的小的基礎科目了,繁多得我也不知道怎麼下嘴。

  下回說吧,有點兒累了。

  11.把鐵從礦石裡面取出來,叫作提煉(2)

  我現在發現了一個寫作的難題,就是點和面的痛苦抉擇。雖然幾百萬軍人你們看著都一樣,但是如果進入他們的內心世界,你都會發現是一本很厚的書。譬如苗連,就可以寫一部很暢銷的小說了,陳排的故事也是很典型的。還有老炮,這種貨色要是落在劉震雲和閻連科的手裡都是不錯的揭露農民劣根性的有力中篇。這二位我非常尊敬的前輩的《新兵連》和《黃土地,黃軍裝》都是令我觸目驚心的力作。

  也就是說,人物眾多,線索眾多,故事眾多,好像貓對著一屋子老鼠,不知道先咬哪個。我在部隊前前後後認識的人不下數百,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個性,都值得寫一寫。

  但是這麼寫下去確實很難寫完,我寫一年都寫不完。所以,我只能忍痛割愛,丟掉好多東西,譬如上個章節對「青山峽谷」的描述,直接進入一些人物故事的推動和發展。

  我們每天5點鐘就被叫起來,眼睛還沒有睜開就要去訓練。當然先是來個10000米武裝越野開開胃口,然後趕緊劃拉幾口早飯,有時候我就抓著油條、兜里裝著雞蛋,跳上卡車後廂。後來就不這樣了,因為訓練的強度是被科學地逐步加大的。我一直很恨擬訂這個計劃的參謀,讓你總是很難受,但是就是倒不下去,一直在極限的臨界點晃悠。真是幹什麼的就是幹什麼的,但是苦的就是我們這幫弟兄。後來一上車我們就把槍丟一邊,四仰八叉地躺下睡覺,也不分兵還是官。雖然我是唯一的列兵,再怎麼顛簸照睡不誤,實在是太累了。

  一下車就開始今天的訓練科目,有時候是射擊,有時候是攀岩,有時候是爆破,有時候是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偵察兵的集訓科目多得不可勝數。真的不是電影上那麼簡單啊!你們以為特種兵就是電影裡面老美拿著槍一腳踢開門喊什麼「Clear!」那麼簡單嗎?我說的還只是一個小小的例子啊!所以,那時候我老是鼓勵那些參加集訓的來自農村的偵察兵戰友好好學習去考軍校,或者回家以後再補習補習,然後考大學。我在部隊的一個熱衷就是鼓勵大家考大學,但是總是沒人能考上,因為性子野了坐不下來了,或者家裡窮不敢考要去當民工。唉,辜負了這麼多好腦子啊!

  武裝泅渡是我最害怕的科目。湖泊中間有一個小島,在我眼裡是遙不可及的,具體多少千米我忘記了,時間太久了。要我們帶著槍彈、手榴彈和裝滿水的水壺游過去,我當時就恨不得上子彈先把那個說這個規則的少校給突突了。可惜是空包彈。對於我,空手遊過去都是難事,何況背著這麼多鐵傢伙!但是命令一下還是要在水裡撲騰,當然也不是什麼都不帶,腰上還是用繩子拴了個游泳圈的。不過極小,能保證你不行的時候趕緊扒著,然後保障的大飛就過來救你,就是香港走私電影裡的大飛。靠!他擔任保障還不如不保障呢,每次一過來掀起的巨浪能讓所有的弟兄大喝幾口水,起伏半天找不著北,趕緊踩水怕淹下去。所以我說我們軍隊的膠鞋是很可愛的,別看它不起眼,你們都討厭,但是泅渡的時候把它一脫拴在腰帶上就過去了,過去再穿上快得很。過去不算完,還有科目呢!要是一雙大牛皮靴子呢?你還能穿嗎?膠鞋濕了沒啥,一會兒就幹了,但是軍靴要是濕了可真的麻煩了,你的腳就在裡面泡著吧!別跟我說老美的軍靴怎麼怎麼好,我都穿過。軍靴是好東西,要看什麼地方用,巷戰我當然用軍靴,踢門格鬥什麼的都方便,沙漠地形也要用,因為沙子太熱,但是在山地叢林、泅渡的時候,我幹嗎用它?找死啊!

  我開始游得十分費力,這時候我們就玩點小貓膩了。陳排水性好,他是長江邊長大的,大風大浪見得多了。每次一出發,我就在水底下拽著他的腰帶。當然我自己也游,不過開始心裡沒底啊!陳排真是個好哥們兒,搞得我激動得不行,每天多累都要幫他寫封情書。當然,他替我打手電趕蚊子。後來我漸漸地不害怕了,就不用他帶我了。身體底子好的話,克服了恐懼心理,其實就沒有做不到的。而且我漸漸發現泅渡的快樂,就是克服極限以後的舒暢,和跑路一樣的感覺。回憶起來真是感慨萬千,什麼叫作「以苦為樂」,這就叫以苦為樂!大家都在罵中國軍隊這個不行、那個不行,但是你們知道他們每天在干點啥嗎?那個時候的快樂就這麼簡單。唉!

  克服了泅渡,其他的科目就不是什麼太難的事情了。我也就不細講了。

  我們集訓即將結束,正式開始考核的時候,我發現了陳排的一個秘密。

  我和陳排是住一個帳篷的,帳篷裡面七個弟兄,苗連長和另外連隊的一個連長住在雙人的那種帳篷里。部隊是個等級森嚴的地方,對於這點,開始我有意見,後來就沒了,習慣成自然。

  那時候訓練特別累,晚點名完了後都不想洗漱,趕緊放倒。但是不行啊,同志們!還有政治學習,有時候還要給放一場電影號稱慰問。我們當時差點把中國搞電影的罵死,敢情什麼爛片賣不出去就賣部隊啊!片子之爛回憶起來令人不寒而慄啊!就是不讓你閒著,部隊這點最讓人受不了。看電影對於我們不是放鬆,而是比訓練更可怕的折磨。這是精神上的很軸實的折磨!又扯遠了。我要表達的意思就是,只要一熄燈保證鼾聲在10秒鐘之內此起彼伏。大家的睡眠質量是絕對好的,不像現在的我夜夜失眠。

  那是我們集訓的最後一天,大家晚上稍微放鬆一下,會餐了一把。估計是紅燒肉吃多了,我第一次晚上要起夜,夢裡就聽見什麼人在呻吟,非常之痛苦,我以為是惡夢。憋得實在不行了,我才睜開眼睛,拿著手電、衛生紙起來出了蚊帳,結果這種呻吟一下子停止了。

  我真以為自己做夢,就準備去廁所。結果我又聽見磨牙,顯然是忍受不住的磨牙聲,還有粗重的鼻息聲。我就開始找,最後發現聲音是從陳排的蚊帳裡面出來的,我就過去了,動靜一下子停止了。我覺得奇怪,就打開手電。我看見蚊帳裡面模模糊糊的陳排還睜著眼,那種粗重的、努力抑制的呼吸聲是不可能被忽視的。

  我小聲地問:「陳排?」

  他沒有回答我。

  但是我看見陳排還睜著眼睛。

  我就掀開蚊帳:「陳排?」

  一下子我就傻眼了。

  我看見陳排咬著牙抓著自己的右膝蓋,痛苦的臉扭曲著,豆大的汗珠嘩啦啦地在流。

  「陳排,你怎麼了?」我的臉都白了,轉身就走,「我去給你叫醫生!」

  陳排咬著牙擠出字來:「你給我回來!」

  我就回來,看著他,嚇壞了。那個時候我18歲的生日還沒有過,沒見過什麼更大的世面。

  陳排咬著牙:「我一會兒就好了。你回去睡覺。」

  我哪兒敢離開啊,就那麼傻傻地看著他。肚子一下子也不鬧騰了,我是真的怕我的排長出事啊!那種恨不得自己替他疼的感情啊!眼角又開始發濕。

  過了一會兒,陳排真的漸漸平靜下來了:「我好了,你睡覺吧。」

  我不回去。

  陳排勉強著想坐起來,我趕緊攙扶他起來。

  陳排笑道:「我這不好了嗎?你回去睡覺。」

  我就說:「不,你到底怎麼了?」

  陳排一直說自己沒事,我就是不相信,不告訴我我就去叫醫生。陳排最後被我磨得沒有辦法了,就起來披上外衣,說:「出去說吧,我也活動活動。」我就跟著他出去了。他走得很痛苦,我扶他,被他甩開了。

  我們出去了,值勤的哨兵大喊口令,手電跟著過來,一看是個少尉就不吭氣了。我們在營地的一個角落坐下來抽菸,陳排半天不說話。我也不敢問,就那麼陪著他抽菸。最後過了好久,他問我:「你給我保密不?」

  我說保密。

  他還是過了老半天,才說:「我病了,上次探家的時候查出來的。」

  我問什麼病。

  他想想,說:「小莊,你不是一般的兵,我想你能理解我的。」

  我著急了:「到底什麼病啊。」

  最後,他嘆了口氣。我永遠忘記不了他的這一聲嘆息,那種絕望,那種悲涼,那種說不出來的、讓我心碎的感覺。

  陳排最後說:「強直性脊柱炎。」

  我還是不明白,不知道什麼意思。

  陳排苦笑,顯然這個他藏得很深的秘密告訴我完全是對牛彈琴。

  他起身:「走,不說了,回去睡覺。」

  我就這麼跟他回去了,心裡還在嘀咕,什麼是強直性脊柱炎啊。我只知道偵察兵的老毛病是關節炎,但是什麼是脊柱炎,還是強直性的?

  如果當時我知道,我一定會趕緊把苗連長叫起來的,我一定會的!

  請相信我!

  寫到此處,眼淚唰唰地掉落在我的鍵盤上,我不得不擦拭我的鍵盤和我的眼淚。

  重新開始寫的時候,我又點燃了一支煙。

  順便說一下,陳排的絕技是騰空以後連踢四腳,就是你們在電視上經常見到的踢罈子的偵察兵表演。能夠做這個表演的人很多,但是連踢四腳的,我至今沒有見過。

  我們那時候都開玩笑叫陳排「佛山無影腳」。

  眼淚唰唰地流,我只能等等了。抱歉。

  12.把鐵從礦石裡面取出來,叫作提煉(3)

  陳排說過要我保密的。我們在軍隊學的第一項紀律就是保密,以及泄密的各種嚴重後果。我對保密的原則和後果是記憶猶新的。譬如這麼多年了,我的女友裡面只有一個知道我當過「狼牙」特種大隊的特戰隊員,那還是我在非常激動的情況下,向她傾訴衷腸的時候說的。結果她根本就不樂意聽我說那些勞什子特種部隊,坐那兒就說:「咱們還是談談時尚吧。」搞得我真是哭笑不得,一腦袋想去撞牆。我把這麼重要的事情告訴她,足以證明我對她的信任不是一般的,想和她共度終生,但是她的態度居然很不屑。所以我後來交了女友就不樂意說,就說當過兵而已,不僅僅是要保密了,說實話,全世界都知道特種部隊是幹什麼的。多少年過去了,事情總是在發展變化著,我腦子裡面那點東西估計早就不值得自己那麼看重了。更主要的是,我估計現在的女孩子根本不愛聽。又扯遠了,還是說陳排的事情,我最終也沒有說。

  第二天正式的比賽開始了,一共有七天,分成四大項,二十多個科目。擔任評委的是軍區某部的部長和他的參謀幹事們,軍區副司令親自坐鎮觀摩,所以少將、大校也來了一大堆。

  這是我第一次見識到這麼大的場面,心裡的激動不是一點半點的。武裝直升機和運輸直升機在天上飛,大飛和小炮艇在水裡跑,陸地上是一長串各種各樣的車子:先是三輪摩托載著戴白鋼盔的糾察「突突突」地進來,接著出現了紅旗奧迪、桑塔納、三菱吉普、北京吉普,還有換了個中國馬甲改了名字的獵豹吉普。

  會場的糾察集體185cm以上,又高又帥。他們穿著毛料軍裝、黑皮鞋,戴著紅色肩章、白手套,面無表情,傲氣沖天,活像一條條高貴的德國大狼犬俯視著我們這群穿著破舊迷彩服的小雜種犬(不是發不起新的迷彩服,我們寧願穿舊的布料。穿軟的好活動,新的太硬,進水以後領口和袖口如刀子一樣磨人而且會很沉)。會場的氣氛是:口號震天地,熱情泣鬼神。雖然還是「首戰用我,全程用我,用我必勝」之類的口號,但是我們還是喊得喉嚨嘶啞。會場的陣勢東望不到邊,西看不見岸。浩浩蕩蕩的水面,鬱鬱蔥蔥的群山就是我們弟兄的舞台。會場的組織井然有序,首長講話時紋絲不動的弟兄們站在那裡,跟一根根花花綠綠的釘子一樣。鋼盔下面是一張張黝黑的臉、消瘦的臉、莊嚴的臉,還有年輕的臉。

  我就站在陳排旁邊,我可以看見我們苗連長的方陣就在主席台側面,都站得筆直,穿得整潔一片。少校以下級別基層部隊帶隊長官眼巴巴地望著自己的隊伍,希望能夠給自己爭臉。

  我看不見陳排的臉,但是我可以聽見他的喘息聲。

  國歌奏完,國旗升完,首長講完話,然後全體觀戰者坐下,「唰」的一片小馬扎的聲音居然也是整齊劃一,我還從來沒有見過這幫偵察部隊的主官這麼規矩過。人有兩面性這個概念我真是第一次看到了實例,當然這是調侃,不是貶義。

  然後比賽開始,上來就是武裝泅渡。

  我們嘩啦啦地鴨子一樣被裁判的發令槍趕下水,游向對面的小島。雖然我已經無數次地游過。但是還是緊張得要命,因為後面有好幾個將軍,雖然我知道他們看見的就是幾百隻迷彩鴨子。我那個時候已經被錘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列兵,雖然性子還是桀驁不遜但是已然老實多了,尤其做了文書之後,伺候連長的時間一長,對上級要尊重的感覺倍增。

  這個過程是比較輕鬆的,因為大家都知道什麼時候該使勁兒,什麼時候該衝刺。更何況剛剛開始,費勁的還在後頭呢。上岸不算完,有科目等著你呢。這些勞什子科目一旦串起來比鐵人三項還要難得多,我一直不明白為什麼我們不去參加鐵人三項。真的,從各個軍區的偵察尖子比武的集訓隊隨便劃拉幾個,我估計拿不了冠軍也得是前五名。也許是政策不允許或者什麼別的道理,不過我真的不明白了,也不是我這個層次的兵該考慮的事情。

  上岸的科目就不詳細說了,都是技術性很強的小科目,反正第一天就在緊張狀態中這麼過來了。我發揮得中等偏上,名次是第三十名吧,這個成績我還是比較滿意的。因為我最拿手的科目還沒有出來呢,就是10000米武裝越野和自動步槍速射。這兩個科目我是集訓隊的絕對高手,如果拿了第一或者第二的話,再加上攀登我得到了苗連的悉心真傳,估計能在前三名,其他的科目只要發揮現在這個程度,綜合成績就能保證在前二十名。因為誰都不是樣樣精通,而進了前二十名就有資格入選「狼牙」大隊的集訓,當然是在自願的基礎上。可是我不願意,我只是不想給苗連丟人,就是拿了第一我也要回我的偵察連,做我的文書。和所有比賽一樣,我們也有教練,苗連他給我們擬訂了詳細的比賽方案,並且時不時去別的代表隊摸底偵察,苗連這一套是駕輕就熟的。不過一到這個時候,各個偵察連的連長們就都互相打哈哈,雖然平時集訓在一起,成績大家都知道,但是用誰對付誰、用誰壓制誰這可是絕密軍事計劃。部隊的好勝心理極強,就是拉歌、喊號子也要爭一爭,何況這是軍事比賽。

  第一天過去,陳排的發揮不是很好,但是還在三十五名,也就是說以後還有機會。據說他去年更慘,泅渡的時候腿就不行了,以前我以為是抽筋,這回我自己分析是那腿病的緣故。明天是10000米越野的開場賽。鑑於我已經知道了陳排的腿有毛病(我當時一直以為是腿),我決定明天跟陳排一起跑,在前面給他領跑,關鍵時候不行就拉兄弟一把,我就是爭不來第一第二,也要讓陳排的成績別拉下來。因為我知道他的夢想就是進「狼牙」大隊,我就算進不了前二十名能幫陳排的話就幫一把。

  第二天一大早我們先熱身,做準備活動。這回不是5點鐘,上來就跑10000米,首長也得起來看啊。我們就先跑個1000米慢跑,壓壓腿、拉拉肩把身體活動開,我給陳排壓肩時覺得他臉色不好看,我就問他:「沒事吧?」

  他搖搖頭,苦笑:「沒事。」

  我當時不敢說讓他別跑了,如果我說了我相信這個耳光一定要挨上了。我了解陳排,雖然他不打兵,但是他扇我這個耳光的時候,不是看我是兵,是看我是兄弟。

  然後就開始了。

  開始我和陳排在第二梯隊中間,我們都沒跑第一梯隊。我們都知道第一梯隊裡面有不少是那些使壞的連長安排的,故意想把種子選手跑廢的,照那個速度5000米以後就徹底廢了,那是誘餌。我們的計劃是在5000米開始加速,爭取到第一梯隊的中間,最後3000米再脫穎而出。一到了最後1000米的距離就拉得有點兒大了,我和陳排估計都能是前三名,實在不行前五名是跑不掉的。

  我跟陳排在一起,他跑在我後面,只聽見一片膠鞋踢踏的腳步聲和粗重均勻的喘息聲,還有槍枝等金屬零件和槍帶撞擊的聲音。

  到了5000米的時候我開始加速,但是跑了沒多遠我就發現陳排沒跟上來。這跟別的沒關係,完全是氣場,他在我後面跑久了我不用回頭就知道他在不在。我邊跑邊回頭,看見陳排的速度還是沒有提起來,就喊:「陳排!跟上!」

  我也沒有加速度,這時候某師偵察營的另一個高手已經從我身邊過去了。我們賽前作戰會議的時候,最害怕的10000米對手就是他,但是我現在顧不得了,因為陳排沒有跟上來。

  我再喊,誰知道陳排不僅沒有跟上來,反而把速度降了下來。

  我急了,連喊幾聲。

  陳排的速度提了提,但是又慢下來了。

  又有幾個人過去了。

  陳排沖我擺擺手,意思是顧不了那麼多了,你趕緊走。

  我雖然已經可以算是個兵,但是我對部隊的榮譽感沒有那麼強烈,在我眼裡,兄弟的感情是第一位的。我後來能做到令行禁止,不完全是因為苗連是我的連長,更因為我真的佩服他。

  我怎麼可以丟下自己的兄弟呢?

  我快步跑回去,陳排大吼:「你回來幹什麼?!趕緊跟上!」

  我一把抓住他的彈匣袋子:「我帶你跑!」

  陳排:「渾蛋!趕緊走!」

  我不管他,拉著他往前猛跑。

  結果在上一個60度的坡的時候,我一下子被拉倒了。我起來看看,陳排捂著右腿倒下了。

  我當時就傻了,陳排會倒下?!

  我們的陳排會倒下?!

  不可能啊?!

  我跑過去拉他,這回他沒有拒絕我,把手伸給我。我用力一拉他,他剛剛起來又倒下了。

  這回是怎麼拉都起不來了。

  我急忙要把他背起來,結果被陳排用槍推開了:「趕緊走!你已經落下不少了!把時間追回來!」

  我都急哭了:「我背你去醫護隊!」

  陳排:「你趕緊走!別管我!成績!全連的成績!」

  我不走,陳排怒了,用槍砸我:「滾!趕緊滾!」

  我近不了他的身,只能哭著繞著他轉。

  陳排大吼:「這要是戰場上,我一槍斃了你!」說著就有拉槍栓的動作,槍口對準了我。

  我這回傻眼了,因為我知道裡面壓滿了實彈,緊接的一個項目就是多能射擊。這是那幫勞什子參謀搞的鬼,不把我們練得槍都端不穩就不讓打槍,因為平常打沒什麼區別,都是高手。

  陳排的眼睛告訴我,他是認真的,我在任何地方也沒有見過那種怒火,電視上也沒有見過。

  我沒辦法,一步三回頭地往前跑,結果他瞪著眼睛:「趕緊滾蛋!」

  我不敢猶豫了,舉步就沖。

  陳排被我遠遠地丟在了後面。

  這個科目我是第二十三名,我到了終點就沒時間猶豫了,因為馬上就有新的科目等著我,而且苗連怒氣衝天地瞪著我呢!

  多能射擊我穩紮穩打,打了第一名,算是挽回一點兒分數。

  我們在操舟通過複雜水域考核的時候,我看見天上一架迷彩色的、機身上有醒目的紅十字標誌的米8-直升機從頭頂掠過,去往省城的方向。

  我知道,那不會是別人,只有陳排。

  13.把鐵從礦石裡面取出來,叫作提煉(4)

  我的身邊沒有了陳排,總是覺得空落落的,少了很多依靠。在以前的集訓當中,我們倆是一直在一起的,在很多人眼裡,一個少尉和一個小列兵怎麼可能成為搭檔呢?我想不是什麼軍銜的原因,是因為我們都是年輕人,也就是大家所說的「兄弟」情誼在裡面起作用。那個時候我還沒有18歲,他像哥哥一樣關心我,愛護我。我對他也真的跟親兄弟一樣。

  陳排的消失對我的影響是很大的,但是隨著比賽的逐步深入,腦子裡的雜念也就沒有了。爭強好勝的衝勁使我不顧一切,想要在隨後的比賽中把分數爭回來。

  比賽結束的時候,我得了第二十一名,離第二十名只差一點點分數,具體多少記不清了,好像總分在5分之內。我的三個單項科目成績是第一的,這就多少挽回了我們苗連的一點兒面子。

  苗連的遺憾和失望不是一點半點的,在他的眼裡,他最好的兩個成果就是陳排和我,先是陳排進了軍區總醫院,再是我的成績不是特別理想,連前二十名都沒有進。這就意味著我以一名之差失去了入選「狼牙」特種部隊的資格。

  我卻不關心這些,因為即便我是第一名,也鐵定不會去什麼勞什子「狼牙」大隊,我就是死也不願意離開我的偵察連,離開我的苗連,離開我的陳排,還有我在偵察連的好多弟兄。我那時候不懂得什麼叫真情可貴,但是和他們在一起我很開心,就是吃苦也是苦到了一起。我一直就是個很重感情的人,一直到現在都是,尤其是兄弟情誼,我對女孩反而不是特別看重的。說句掏心窩子的話,女孩天底下有的是,但是真正的兄弟,你能找到幾個?我後來回到社會上,再也沒有像在部隊一樣,一下子就是幾十個甚至上百個兄弟的那種感覺了。所以,我看《兄弟連》的時候哭得稀里嘩啦,因為我們雖然沒有經歷過什麼世界大戰,但是戰士之間的情誼是一樣的。我不由得感嘆:「兄弟連」這個名字起得好啊!以後如果有條件了,我也寫一部自己的《兄弟連》,寫寫我那幫兄弟,我日夜想念的兄弟們。

  寫現在這個東西是我最費勁的時候,因為我不得不一再停下讓自己的情緒穩定下來,很多事情是我不敢回憶的,也是不忍回憶的。我常常想,如果我不去參軍,我應該是什麼樣子?也許和很多剛剛畢業幾年的大學生一樣,沒心沒肺地快樂著、遊戲著。但是我當了這個兵,我的快樂背後總是藏著這些沉甸甸的隱痛。

  比賽結束以後,我才有機會問苗連:「陳排的情況怎麼樣?」苗連的臉色不是太好,最後說:「我給你准假,你明天一早搭基地後勤買菜的車,進省城去總醫院看看陳排吧,晚飯以前回來。」他沒有說什麼情況,但是我已經從他的眼睛裡面看出來不是很好,具體怎麼不好,他不說,我也不敢問。因為我知道他還在為我們連的比賽成績惱火,哪怕有一個進了前二十名也好啊!

  但是後來我知道,他已經不再為我們的比賽難過了。

  我當天晚上一夜未眠,心情激動得不行。我趕緊加班替陳排給對象寫情書,因為快一個禮拜了,本來一天一封的,現在這麼多天都沒有。這可是一件不得了的事情。雖然那個時候我離18歲還差一個多月,但是在我們連,對女孩心理的了解絕對是捨我其誰的。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進了省城。我就不再說進城市的感覺了,只要在野戰部隊當過兵的都會有一樣的感覺。以前我在連里總覺得自己的氣質好得不行,這回我真意識到,自己和當代都市文明之間已經出現差距了。軍人的犧牲往往不是戰場上的,很多小地方的犧牲也是很嚴重的,如果我不是這個身份,就不會有這個感慨。因為大多數的軍人都覺得這是和他們沒關係的兩個世界,他們只有部隊和老家兩個世界,我呢?我本來就是大城市的大學生啊。

  我到了菜市場,跟炊事班長道了別,就去找陳排。我買了一張城市交通圖,給錢的時候,那個大媽笑眯眯地說:「解放軍同志,走好啊!」我當時眼裡一熱,真的有了一種人民子弟兵的感覺。我在最短的時間內找到了自己和總醫院的位置,然後標出了最近的路線。結果一看,沒有直達的公車,只有環線的,要繞一個大圈子。我再看看街上的公車慢得跟老牛似的,心裡想,這要什麼時候才能見到陳排啊?

  我想見陳排想得不行,就把大檐帽一摘,將裡面的壓簧取出來,然後把帽子塞進那個挎包,把袖子一挽,常服的風紀扣打開,褲腳卷到膝蓋以上,然後開始向著那個方向猛跑。

  我向著軍區總醫院猛跑。

  我向著我的陳排猛跑。

  省城是個很大的城市,軍區總醫院在城市的另外一段。中間的直線距離我估算是20公里左右,只是不知道這種旅遊交通圖的比例尺準不準。因為是平坦得不得了的公路和人行道,我估計一個半小時足夠跑完了。而坐公車的話,如果堵車(因為我來自大城市,所以我知道繁華的城市一般都會堵車),時間就不一定了。而我必須儘早見到我的排長。

  那個城市的朋友,如果在那年的那天,正好在我經過的街上走,不會注意不到有一個黝黑消瘦的小列兵光著頭、挽著褲腿在狂奔。

  那個小兵,就是我。

  結果,跑了大概15公里的時候,我被軍區散布在街上的糾察攔住了。

  兩個糾察一伸手,我趕緊放慢速度停住,把自己的士兵證給他們看。

  一個糾察就問我:「你跑什麼?軍裝怎麼穿成這樣?」

  我上氣不接下氣:「我……我要去看我們……我們排長……」

  他們看看士兵證,知道我是哪個軍的,再看看我胸前別著的「某軍區偵察兵大比武某某年度紀念」的胸徽,上面是一個經美術處理過的矯捷豹子的側面剪影。多說一句,我一直對設計這種部隊小東西的人員意見很大,譬如這個胸徽的圖案設計,跟PUMA似的。弟兄們吃了這麼多苦,結果最後的紀念就是個PUMA的自動複印板。我不知道這是什麼原因,是缺乏審美嗎?

  一個糾察就問我:「你是來參加偵察兵比武的?」

  我這時候稍微緩過神來,點頭說是。

  另一個糾察就說:「你們排長怎麼了?你去哪兒看他?」

  我就趕緊說:「他受傷了,我……去軍區總醫院看他。」

  倆糾察對視一眼,又說:「去軍區總醫院你往這兒跑什麼?」

  我一怔:「地圖上不是寫著嗎?」我趕緊拿出來,我不相信自己會看錯。

  偵察兵會看錯旅遊地圖?

  一個糾察看看:「你也不看看哪年的?這是前年的了,你在哪兒買的?」

  我一下子就說不出話了。

  另一個糾察就說:「總醫院去年就搬了,在這個位置。」他在地圖上一點,我腦子一下子就炸了。在另外一端,離我跑過來的位置只有3公里的地方就是總醫院。我不知道怎麼說才好,當時急得要掉眼淚。***!那個賣地圖的老太太為什麼對我笑眯眯的?原來是把前年的積壓貨賣給我了?!

  眼淚吧嗒吧嗒,我正要往回跑。

  「哎!你站住!」

  我回頭:「班長?」

  一個糾察就說:「別跑了,你這麼跑影響軍人形象。」

  我著急地說:「我要見我們排長,我要見我們排長……我晚飯前就得回去!」這時候已經是上午十一點半了,要知道從省城到我們集訓的湖泊足足有30公里的山路啊!

  倆糾察看看我,然後就說:「你把軍裝穿好了。」

  我穿好後,一個糾察發動三輪摩托,另外一個坐在他的後面。我還在傻著。

  一個糾察:「上來啊!」

  我反應過來,趕緊上了側面的挎斗。

  三輪摩托起動了。警燈開始轉,警笛開始響。我搭著糾察弟兄的摩托風馳電掣地沖向總醫院。

  我那個時候終於明白了,什麼叫「天下當兵的是一家」。

  雖然我知道街上的人都會誤會我是被他們抓住的違紀小兵,但是我顧不了了。

  因為,我離我的陳排越來越近。

  14.把鐵從礦石裡面取出來,叫作提煉(5)

  很多年以前,在一個離我很遠的城市,一個小列兵,坐在糾察弟兄的挎斗摩托里。

  很多年以前,在一個離我很遠的世界,曾經有那麼一種情感在我的心裡流動著。

  一路上颶風撕扯臉的感覺,一路上紅燈徑直闖過的畫面,一路上市民們好奇的目光,一路上糾察弟兄默默無言的神態,一路上由於堵車我們衝上路邊的人行道,還有一路上耳邊掠過的高樓大廈,像一股久違的泉水一樣一點點滲入我那如黃河灘一樣乾涸的、四分五裂的心。

  然後我的心就一點點被這股泉水侵蝕,如果說回憶真的這麼痛苦的話,那麼我不要回憶。但是我的陳排,我的陳排的故事,又有誰知道呢?

  他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少尉排長,在人民解放軍中這樣的少尉不下十萬。如果我不說,那麼永遠沒有人知道了。他的故事就和很多平凡的軍人一樣,在這個變得浮躁勢利的城市消失得無影無蹤,只有在夢裡,曾經和他在一起的戰友會夢見他的笑臉,還有那嘶啞的笑聲。

  但是我想,誰都不敢再提起他,因為每一次提起,都會讓我們每一個人心中如刀割一樣難受。

  但是我想,我必須提起他,我要告訴大家,在我們的軍隊裡,有那麼一個平凡的少尉排長,是不應該被忘記的。

  哪怕自己的心被撕碎,流出鮮紅的血,我也是要這樣做的。我已經是個害怕受傷的人了,但是為了我的陳排,我的弟兄,我寧願再次受傷,哪怕傷口不會再次癒合。

  我們半個多小時就衝到了軍區總醫院的門口,我下車跟糾察弟兄道謝,他們擺擺手就走了。我至今不知道他們的名字,我當時忘記了問他們的名字,後來就沒有機會去問了。他們現在應該已經脫下了軍裝,可能天各一方,如果他們有幸能夠看到我的小說,請一定要給我留言,我想和你們一起喝酒。大醉一場,然後高唱一曲最俗的、幾百萬軍人都會唱的歌:《咱當兵的人》。

  我衝進總醫院,這時候我遇到了另外一個人,另外一個在我的小說裡面占據重要地位的人。但是我現在不能說,不是故弄玄虛,因為這會沖淡大家對陳排的關注,我現在還不想讓大家從這種情緒中擺脫出來,因為,陳排值得大家現在集中所有的注意力。

  我衝進了陳排的病房。

  我再次見到了我的陳排。

  他在一個向南的三人病房,窗子開著,陽光灑進來。他的同屋是兩個地方的病人,周圍都有親屬陪床,有的在削水果,有的在讀報紙。

  但是我們的陳排在最裡面的一張病床上,孤零零的。

  我們的陳排沒有人照顧。

  我的淚水一下子出來了。

  陳排一轉臉看見了我:「小莊?你怎麼來了?」

  我跑過去撲在陳排的窗前,眼淚嘩啦啦的:「陳排,我來看你……」然後,所有的語言都是多餘的了,只有我的眼淚嘩啦啦地流著。以前,我一直以為自己很堅強,但是那個時候我知道,一切堅硬的心在真摯的感情面前,都是脆弱的。

  陳排笑了,眼中隱約也有淚花閃動,但是他沒有哭。

  這時候我才能認真打量我的陳排,他的鬍子長出來了,臉依然英俊,但是神色黯淡。他穿著病號服,躺在床上,痛苦地轉著身,摸著我的光頭。

  什麼都沒有說,只有含淚的微笑。

  我緩過神來以後,陳排的第一句話就是:「成績怎麼樣?」

  我說第二十一名。陳排遺憾地嘆了口氣。

  我問他病情怎麼樣,他說沒關係,過幾天就好了。我知道他心裡很傷心,除了因為我的成績沒有進前二十名,還有一個原因是他自己再次失去了衝刺特種部隊的機會,那是他一直的夢想;但是我就是不明白,看起來這個病並不是很輕,他為什麼還要參加比武呢?

  我問了他這個問題,他半天沒說話。

  最後,他問我:「你怎麼看待軍人這個職業?」

  我想了半天,一片茫然,因為我確實沒有這個概念,我不是一個想把軍人當作職業的人,我當兵是為了愛情的衝動,後來被老炮錘得不練不行,然後因為環境被逼得不能不當文書,最後為了我熱愛的苗連、陳排和我熱愛的弟兄們,我願意和他們在一起,吃苦也願意,所以我成為優秀的偵察兵是一個絕大的誤會。

  陳排笑笑,說:「你的理想是什麼?」

  我說是作家,是藝術家。

  他說:「我沒你那麼高深的思想,我從小就喜歡看人民子弟兵,喜歡看《地道戰》、《地雷戰》、《渡江偵察記》這些老電影,我的理想就是當兵。那時候老玩打仗遊戲,後來上了中學就看《兵器知識》、《世界軍事》這些雜誌,知道什麼叫特種部隊,什麼叫職業軍人。再後來我就上了軍校,家裡不富裕是一個方面,更重要的原因是我想當兵,就是想當偵察兵,想進特種部隊。到了咱們軍區,我就知道『狼牙』大隊,就一直想進去,想得不行。」

  我說:「那你也不至於不注意自己的身體啊,身體是革命的本錢,今年你養一年養好了,明年再來啊,『狼牙』大隊又不會明年就撤編。」

  陳排苦笑,我後來才琢磨過來這種苦笑的含義。

  他最後說一句:「如果我一定要倒下,我寧願自己以特戰隊員的身份倒下。」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很認真。我不知道該怎麼寫他說過的這句話,雖然大家覺得這好像是很俗的國產電影裡面的對白之一,但是陳排真的是這麼說的。

  我當時一蒙,不知道他說的是什麼,又不打仗什麼倒下不倒下的?

  他就不說這個了,我就給他講了好多我們比賽時候的趣事,譬如操舟的時候哪條船打轉啊什麼的。他笑得很開心,我儘量講得詳細點,我知道他想聽這個。

  我當時坐在一個小馬紮上,位置很低,一邊說一邊悄悄地把自己胸前的胸徽摘下來握在手裡。最後我不得不告辭的時候就把這個胸徽塞在了他的枕頭下面,我知道這個可能只值幾毛錢的胸徽對他的意義,因為上一次他就沒有得到。只有全部比武完成的偵察兵才有這個。雖然我知道一些官把這個當作小紀念品送給很多無關的人,譬如地方幹部、大款、小蜜,雖然我知道他們手裡成把抓而接受的人也不會多珍惜,但是,我不認識那些官,我只有一個;我的苗連也不認識,他也只有一個;我的弟兄都不認識,我們都只有一個,而我的這個是屬於陳排的。

  我知道,這個胸徽對於他,是什麼意義。

  後來我到了「狼牙」特戰大隊,雖然上面明令所有的臂章和特種部隊標識要嚴格保管,不得丟失,否則要記過處分,但是我還是得說自己丟了一套。我把這套保管得很好,寧願挨一個記過我也要把它給我的陳排。結果等到我打電話給苗連的時候,才知道陳排已經轉業了。我拿著電話愣了半天,從此我再也沒有見過我的陳排。此一別直到今天,我不敢見他,因為我害怕讓他回憶起這些往事。

  後來我到了「狼牙」大隊跟軍醫打聽,才知道「強直性脊柱炎」大致是什麼。我不懂這些醫學,除了野戰救護,我對別的什麼都不懂。我印象當中,就是陳排的症狀當時還不是很嚴重,他的身體底子好,所以一般的大運動量訓練還挨得過去,但是軍區的偵察兵集訓就是兩回事了。因為偵察兵集訓不是大運動量的觀念,是超負荷、不斷逼你突破極限的觀念,這就頂不住了,而且好像就是在訓練結束的時候是一個極限點,所以連著兩次,陳排都是在最後比賽的時候不行了。

  「強直性脊柱炎」的醫學原理我不懂,有的朋友告訴我說原因不明。但是我要談一點兒自己的看法:長期大運動量的結果,練出來的毛病。陳排的訓練量是很大的,中學時期就是體校田徑隊的,而且為了特種部隊的夢想,他一直在進行大運動量訓練,上了軍校更是如此。到了野戰部隊偵察連,他除了帶兵訓練就是自己給自己加碼;為了偵察兵比武拿個好成績,最後能夠得到「狼牙」大隊的入選資格,我經常看見他晚上一直訓練到熄燈。人天生的身體和骨骼就是有區別的,有的人就是不能進行這種太厲害的訓練,我想陳排天生就是這種人,雖然他可以騰空連踢四個酒罈子,但是不證明他的身體天然就健康。於是他就積勞成疾,為了一個特戰隊員、一個職業軍人的夢想。

  最後還是沒有做到。

  後來我要走的時候,陳排突然抓住我的手說:「小莊,你答應我一件事情。」

  我問是什麼。

  他說:「你明年一定要來!你一定要進『狼牙』大隊!」

  看著他的眼睛,我再次淚如雨下。這是多麼大的一個誤會!我為什麼要當兵,為什麼要當偵察兵,為什麼要參加偵察兵比武?我為什麼要走入軍人的行列,來體驗這種撕心裂肺的痛楚?我為什麼要看著自己的弟兄為了這樣一個在我看來沒什麼意思的夢想把自己練廢?

  但是看著他的眼睛,我不能拒絕。我捂住自己的臉,淚水從指縫流出來,流在我已經變得粗糙的手心裡、手背上。

  在那個瞬間,我一隻手被陳排抓著,一隻手捂著自己的臉。淚水嘩啦啦,心情嘩啦啦。我感覺自己的心底有一種東西在變硬,它慢慢鑽出我的血液,慢慢滲透我的全身。

  我不能不答應陳排,我怎麼能夠拒絕陳排?換了你,你怎麼拒絕?你能告訴他自己其實不應該當兵嗎,還是告訴他自己覺得特種部隊是個沒意思的勞什子?

  他是我的兄弟,我的生死兄弟,他的歡樂就是我的歡樂,他的痛苦就是我的痛苦,他的夢想就是我的夢想。我們其實是一個人,因為我們是戰友,我們是兄弟,我們生生死死在一起,永遠不能分離,就像樹根盤根錯節地長在一起,拿刀也砍不斷,拿火也燒不爛。

  我必須答應陳排。

  那時候我真的開始明白,什麼是軍人,什麼是真正的職業軍人。我為有這樣的兄弟而自豪,而在無數個突然驚醒的夜裡,我都淚流滿面,恨不得撞得頭破血流,然後再大哭一場。

  那時候我知道,我的生命和我的心已經不屬於我自己。它們屬於我的戰友,我的兄弟。就是把這條命送出去,我也要做那個勞什子特種部隊的隊員。因為這是我的戰友的囑託,我的兄弟的囑託。為了他,我願意去死。

  於是鐵從礦石裡面取了出來,這個過程就叫作提煉。

  關於陳排最後的下落,我一直不忍心告訴大家。我知道一點兒事實,我不能不說。如果我不說的話,就對不起我的陳排,我的戰友,我的兄弟。

  陳排,中國人民解放軍陸軍某集團軍某機械化步兵師大功某團偵察連一排長,中共黨員,排級轉業,特等傷殘軍人,無立功記錄,曾受過團級嘉獎一次。江蘇南京人,出身普通工人家庭,18歲考入中國人民解放軍某陸軍學院偵察指揮專業本科,21歲到基層擔任排長,歷時兩年。後因身體傷殘轉業回家,地方安置在一個殘疾人企業擔任什麼我就不知道了。

  這是文字上的記錄。

  眼睛能看見的呢?

  由於病情發現過晚,他逐漸由下肢癱瘓轉向腰部癱瘓,最後全身癱瘓,只有兩隻手還可以正常活動。

  我最後得到他的消息是,他還沒有結婚,我想我的情書沒有起什麼作用。

  順便再說一下,他以前的綽號是「佛山無影腳」,也就是說騰空以後在空中可以連踢四腳,準確地踢碎四個酒罈子,以一個英武的姿勢落地,然後首長們掌聲不斷,感嘆我們偵察兵的神武。

  陳排的這個經典畫面在當時的電視新聞和電視專題片曾經被反覆使用。我不知道你們看過沒有。

  15.吻過我的光頭的你的唇

  其實,我衝進總醫院的時候,見到的第一個認識的人,就是小影。

  我從糾察的摩托上跳下來,玩命地往裡跑,結果沒有走旁邊的人走的小門,而是從車走的大門進去了(你們要是去過部隊的話都會有這個經驗吧),門口站崗的哨兵不樂意了,趕緊喊我。我哪兒顧得了他啊,使勁兒地往裡跑,結果在還沒進大廳的時候,就被一個陪大肚子的老婆來檢查的黑臉少校攔住了。

  我不敢不停下來,氣喘吁吁地說:「首長!」還趕緊敬禮。

  少校一臉嚴肅:「瞧你什麼樣子?跑什麼?把軍帽給我戴好了!」

  我趕緊把歪了的帽子戴好。

  少校眯眼看我的胸徽:「偵察兵啊,了不起啊?跟這兒撒野?」

  我急忙解釋:「不是首長,我來看我們排長,我們排長……」

  少校眼睛一瞪:「就是天大的事情,你也不能違反規定!你是哪個部隊的?是不是覺得收拾不了你了?」他老婆挺著大肚子,直拽他:「沒你的事兒,你瞎管什麼?」

  我不知道怎麼辯解,但是官大一級壓死人,何況人家是少校我是列兵。

  少校一背手,喉結一骨碌,我知道要壞菜——這位大爺要訓人了!你們沒有領教過基層主官訓人的本事,那是長期帶兵培養出來的,沒有個把小時你別想走人。

  我心急如焚,眼看距離陳排咫尺之遙,結果碰見這麼個鐵門神。

  還沒想出什麼辦法,就聽見那面有人喊:「十五號!過來,結果出來了!」原來是個女護士,聲音清脆,但是霸氣十足,有點兒指手畫腳的意思。

  我哪兒顧得了看她啊,一直低頭想自己的辦法。結果,我沒有想到那個少校立即乾淨利索地轉身跑步過去,到了那個小護士面前,就差一個立定敬禮了,他一臉笑容:「護士同志,情況怎麼樣?」我當即就感嘆什麼叫一物降一物啊,你臭NB什麼啊你!

  小護士愛理不理:「胎位不正,你們去趟婦產科找找大夫!」她甩手把檢查結果給他,轉身就要走,一副公事繁忙、日理萬機的樣子。少校急忙拉住她。

  可是就在她轉身的瞬間,我看見了她的側面,那個我日思夜想的側面。我是一定不會看錯的!在最艱難的時候,最痛苦的時候,最寂寞的時候,最失落的時候,她就在我的身邊、在我的腦子裡、在我的心坎里溫柔地陪著我,快樂地陪著我,義無反顧地陪著我。

  我脫口喊了一句:「哎!」

  那個少校一回頭:「喊什麼?現在沒你的事兒!」

  護士疑惑地看我,但是隨即驚訝起來。

  我跑過去,衝著護士:「小影!是我啊!你不認識我了!」我一把拉住她的手,千言萬語不知道從何處說起。那手之溫暖之柔弱之芬芳,我終生難忘。你們知不知道我回去後三天沒有洗手,直到擦拭完我的81自動步槍留下滿手槍油後不得不洗。如果你也有半年沒有和異性有過任何接觸,哪怕是語言上的,你就會知道這是什麼感覺。在我們那個鳥團,我們老說「養只豬都是公的」這種蛋話,但是確實是真的。在大山里半年、在集訓隊一個月加起來七個月,我沒有和異性有任何哪怕是語言上的接觸,只有和小影,那是精神上的接觸。

  那個少校一把把我的手打開:「你干***什麼!越來越沒德行了!你哪個軍的?你們帶隊連長是誰?」

  小影張著嘴看了我半天,那種驚訝是我一生難忘的。

  我激動得說不出話來,又握住了小影的手。

  那個少校這回不客氣了,一把把我推開,我的帽子從光頭上掉到地上。

  小影這時候說話了,嘴還張大著,但是眼睛已經笑了:「小莊!哎呀,小莊真的是你!你死到哪兒去了!我都沒想到在這兒能見你!你怎麼跑這兒來了?」

  我傻呵呵地笑:「是我是我!」說完把帽子從地上撿起來要戴上。

  小影歡呼著,像一隻小鳥:「別戴別戴!我看看,我看看!你怎麼剃了個禿瓢啊?」

  這回輪到那個少校傻眼了。

  少校張大嘴:「你們認識啊?」

  小影:「認識啊!他是我的……」她眼珠一轉,「我的老鄉,一塊兒參軍的!」

  少校看看我們倆,明白了點什麼,旁邊老婆就拉他:「走走,趕緊走!別跟這兒丟人現眼了,找大夫去!」

  少校很明顯怕老婆,趕緊扶著老婆往電梯走了。

  大廳里的人很多,但是在我的回憶里好像只有我和小影面對面地站著,互相看著對方不說話。因為不知道怎麼說話,我不知道怎麼跟我日思夜想的天使說話,她不知道怎麼跟這個又黑又瘦的小莊說話,我們就這麼傻樂著。我們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因為再多的語言都是多餘的。

  小影變了,好像跟我想像的不一樣了,因為人的想像是會有誤差的,但是她依舊俏麗,依舊明媚,依舊讓我想得不行。到現在為止,我找的女友其實都是她的影子。

  小影傻笑半天,淚花出來了,她在臉上那麼一抹:「你怎麼變成了這個樣子?」

  我當時還沒反應過來,我天天在鏡子裡面看自己看習慣了,我都不知道自己有什麼天翻地覆的變化啊,不就是剃了個光頭嗎?

  小影擦著淚花,看看我的胸徽:「哎喲!跟哪兒撿的?」

  小影不愧是小影,第一句正經說的話就差點把我頂個跟頭。思維如此敏捷、語言如此銳利的女孩我怎麼能不愛她呢?而且要愛就愛到不行。

  我還挺不好意思:「我……自己得的。」好像我犯了什麼天大的錯誤而不是去參加了值得一生紀念的硬漢的比武。

  小影下一句話照樣把我頂得一愣一愣的:「就你?你還軍區偵察兵比武啊?我問你,你見過偵察兵嗎你?跟我這兒吹吧就!我估摸著你頂多就是炊事班打下手的,還是在哪個農場養豬?你那性子、那個懶樣兒我還不知道你!剃個光頭跟我這兒裝彪悍啊?切!」

  我不好意思地笑,從此不敢跟任何女孩提及這段當時覺得可以炫耀一世的偵察兵比武往事。這個教訓我是不會記不住的。

  小影踩咕我夠了,才說:「你跑這兒幹嗎?」

  我說我找我們排長。她問我知不知道在哪科哪床,我一想傻眼了。其實苗連當時說了,我光顧著激動竟然給忘了,可見我這個偵察兵極端不合格!這麼重要的情報居然沒有刻在腦子裡。

  我只能說我忘記了,只知道叫陳排。

  小影說:「你這個糊塗蛋,還敢跟我這兒裝偵察兵。走,跟我走。我給你查出來。」

  我就跟在她後面走,她腳步輕盈如貓咪,我心情忐忑如老鼠;她氣味芬芳如茉莉,我黝黑消瘦如煤塊;她像一隻蝴蝶飛啊飛,我像一隻蜜蜂追啊追。

  然後我就到了陳排的樓層,她跟值班護士說了一聲,我就進去了。她說在外面等我出來。我就進去了,顧不上再跟她多說什麼。我的心又飛向了我的戰友,我的兄弟。

  從陳排病房裡紅著眼睛抹著眼淚出來的時候,我看見小影靠在門邊流眼淚。我急忙讓自己平靜下來,問道:「你都聽見了?」她說聽見了,我就不說話了。她問:「你真的明年還要參加比武?」我點點頭,不知道說什麼,我沒有選擇,我已經別無選擇。

  她說:「來,你跟我來。」

  我看看牆上的表知道自己還有時間,就跟她去了。我不知道她帶我去哪兒,但是我知道無論她帶我去哪兒,我都會毫不猶豫,絕不徘徊。

  我跟著她左轉又轉,走來走去,走到了她們的宿舍。宿舍里還有一個女兵在照鏡子,一看我們進來,先是詫異一下然後什麼都沒說就出去了。

  小影在我身後把門關上,隨著門的咔嗒反鎖聲,我當時的心差點從喉嚨裡面跳出來。半年來,我沒有和異性單獨相處過了。

  小影拉我在椅子上坐下,愣愣地看著我的光頭、我瘦削的臉和冒光的眼。小影潔白如藕的手在我的光頭上滑過,觸摸著剛剛長出來的青青的頭髮,淚水吧嗒吧嗒地掉落在我的光頭上。我閉上眼睛,她把我抱到自己的胸前,我的臉一下子被柔軟包圍,被芬芳包圍,被女性的溫柔包圍。我貪婪地吮吸著芬芳,感覺到血液中一種異樣的衝動席捲自己,好像什麼東西在發生著裂變。

  「我給了你吧。」小影淡淡地說。

  我的腦子「轟」的一下。

  「我給了你吧。」小影抽泣地說,「你是為了我吃這個苦的,我給了你吧。」

  然後她把我抱得更緊,但是我的身體僵化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是的,我不止和一個女孩發生過肌膚之親,但是我和小影絕對沒有過,我甚至沒有想過。我就是因為不能讓她一個人上戰場才去當兵,當然當偵察兵是我自己也沒有想到的。

  小影流著眼淚,輕輕地吻著我的光頭。

  我的頭皮一陣一陣地跳動,我感覺到她柔軟的唇。

  這是她第一次吻我。

  我閉著眼睛,承受著她的唇。

  女孩的、柔軟的唇。

  陌生的感覺。

  我閉著眼睛,我聽見她在脫自己的護士服。

  我一把抱住她,她仰起頭等待著,但是我就是埋在她的胸前不讓她脫衣服。我拼命克制著衝動,半年多我沒有和女孩肌膚之親,但是我不能,我絕對不能,我萬萬不能,我就是不能。

  因為她是小影,我不能親手破壞自己的天使!

  「我是為了他,為了我的兄弟要去特種部隊的。不是為了你。」我聽見自己的喉嚨沙啞地說。

  「就是為了你,我也不能碰你,因為你是小影。」

  我起身推開小影,她的臉紅撲撲的,雙眼淚花閃閃。

  我愣愣地看著她。

  她愣愣地看著我。

  然後,我轉身出去了。

  最後,我聽見小影的哭聲。

  我戴上我的士兵軍帽大步地走著,我不敢回頭,我也不能回頭,我的眼中還有著淚水。

  那時候接近21世紀的來臨,一個17歲的男孩和一個19歲的女孩。他們在一個屋子裡,他們彼此相愛,完全是精神上的。

  那時候我大步走著,軍徽在我的頭上,領花在我的脖頸,列兵肩章在我的肩上。我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已經是一個軍人了。不僅僅從表面看起來我是個優秀的偵察兵,而且在內心深處,我已經發生了本質的變化,我有了一顆軍人的心。

  不是說和小影發生性關係就不再是軍人,我自己也不是這麼保守的人,而是我認為軍人的心由這三部分組成:有自己的理想——我的理想就是用我的一切包括生命保衛我的祖國和親人,有自己的責任——我的責任就是完成陳排的心愿,也要有自己的夢想——我的夢想就是小影。她是我的天使,我可以碰任何人,但是我不能碰小影,起碼現在不能碰。我會和她結婚,然後擁有她的一切,但是現在不可以,因為我愛她。我不知道有多少人能夠理解,但是那時候我是這麼想的。

  而這些,都是一個軍人最神聖的,一個也不能破壞。

  我大步走在總醫院的走廊。我聽著自己的腳步聲,走向我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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