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1.無論風從哪面來,我都閉著眼睛,裝作看不見
回到集訓基地,苗連也沒有問我陳排的情況,我也不敢說。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其實那個時候還是小,苗連怎麼會不知道呢?其實苗連知道的比我多得多,他恐怕當時已經被告知了陳排以後的命運,他當然不會跟我交流自己的難過。
很多年以後,我回憶起苗連的眼睛,才發覺其實他的眼睛裡面是有一絲內疚的。
但是,這也不是他的錯,是誰的錯?其實都沒有錯,但卻有了這麼一個不可挽回的結果。
我當時最恨誰呢?
我最恨的是「特種大隊」這個勞什子。
因為這四個字,斷送了我的陳排的腿(我當時還以為是腿,因為誰也不會告訴還不到18歲的我這麼個殘酷的結果);我一定要狠狠地報復這四個字,我要做最好的、最出色的特種兵,然後拋棄這個所謂的榮譽。這是當時真實的想法,那種恨是骨子裡的,是一種可以把我的心燒成鐵、熔成鋼的火焰。
我們比賽結束後,軍區組織者給我們這些山溝里的偵察部隊的尖子們安排了一系列活動以示慰問,除了軍區文工團的演出,還有遊覽這個旅遊勝地的名勝古蹟、和地方聯合等一系列的勞什子。我一次也沒有去,苗連知道我心裡不好受,就沒有強迫我。
我把心中的恨都發泄在了那些比賽設施上。每天從早上開始,我就沒命地跑,沒命地練。一直到筋疲力盡,我才躺在湖泊的沙灘上放聲大哭。我在哭什麼,我自己也不知道。然後又起來跑,又起來練。
後來苗連不得不出面阻止我,因為收尾的工程兵連看我的勁頭,誰也不敢上來說要我別練了,讓他們拆東西恢復往昔,因為他們知道我們一個排長出了事,也隱約聽說了我和他的兄弟關係。在苗連的勸阻下,我才站在湖泊岸邊的高處,看著這些臨時的建築在一天之內全部消失了,好像根本就沒有存在過。
那麼我的陳排,是在哪裡倒下的呢?還有誰能夠找得到?還有誰能夠記得?那麼我們流過的那些汗水,都灑在哪裡了呢?
緊接著小影來看我了,那是個周末,大多數來集訓的部隊都進城玩了。我沒有告訴她我住在什麼地方,但是軍區總醫院的護士想找人,實在是太容易的事情,我正靠在樹上倒立,然後就倒著看見小影從我們炊事班的卡車上跳下來,沖炊事班長擺擺手。她清脆地道聲「謝謝」,然後深一腳淺一腳沖我們住的帳篷跑來。
值勤的武裝哨兵想攔,但是又不攔了。女兵本身就是免檢的,何況比武已經結束,這裡無秘密可言。
那幾天剛剛下了雨,林子裡積水很深,我們用沙袋壘成的道路由於集訓基地逐漸被拆除而無人管理,因為這幾天部隊陸續開拔了。路上很泥濘,我急忙一個翻身下來上去扶小影。
小影白了我一眼:「你還知道扶我啊?」
我憨憨一樂。很多東西是傳染的,譬如口音,我後來班裡有個東北兵一直跟我不錯,最後搞得我有時候也有東北口音,至今還有人以為我是東北人,我也懶得解釋;部隊戰士的表情也是,待久了都差不多了。同化是很厲害的。
小影就笑了:「看看你還真認不出來了啊?穿個迷彩馬甲不算,好像連腦殼都換了一個。」
我都不會和女孩說話了,就是樂。
小影眨巴眨巴眼睛:「走!去看看你的狗窩!」
我就帶她過去看了我們的帳篷,有一個兵在裡面睡覺,我們就出來了。剛剛出了帳篷,她就拉起我的手,我跟過電一樣被電了一下,急忙放開。
小影:「幹嗎啊?你上中學的時候不是死乞白賴地非拉著我的手上課嗎?」
我緊張地說:「這兒有人!」
小影:「有人怎麼了?我們怎麼了?」她大大方方地挎住我的胳膊。
值勤的幾個哨兵看著嘿嘿傻樂,也有點兒忌妒,不知道這個小列兵怎麼這麼有艷福。好在那天苗連不在,進城去了,不然我有的是麻煩。
我趕緊掰開她,說:「條例上說,戰士不能談戀愛!這會讓人看見!」
小影拿著自己的軍帽晃悠著,樂不可支:「這都什麼年代了,我們總軍區醫院都不講這個,你還講這個?這還是你嗎?天啦!部隊是個什麼鬼地方?這太陽從西邊出來了啊?」
我苦笑,其實心裡還是在惦記陳排。
小影跟著我走到湖泊的蘆葦叢邊,我脫下迷彩服的上衣給她墊在河灘上,她不客氣地一屁股坐下,然後拿軍帽給自己扇風:「這地方還真熱啊!你不熱嗎?」
「水蒸氣搞的,我們習慣了。」我淡淡地說。
她看著我的胳膊,上面有累累傷痕,腱子肉粗壯有力,感嘆地說:「你真是不一樣了啊!以前別人跟我說部隊是個大熔爐,我還真不相信,就是自己當了兵我也不相信——現在我相信了,你還真變了。」
我淡淡一笑,不敢多說什麼,我知道她的語鋒的威力。
小影摘下我的作訓帽,看著我的臉:「你真的變了好多,以前光覺得你是個小男孩,現在真是個男人了!偵察兵,你怎麼不說話?」
我嘿嘿一樂:「你不是一直在說嗎?」
小影:「我正經跟你說件事情——你知道你們這次比武的前二十名在我們醫院體檢嗎?」
我說知道。小影淡淡地說:「有一個不合格。」
我一怔:「真的?!」
小影點頭:「對,我同屋的有一個胸外科的,她知道怎麼回事。」
我問她怎麼回事。她說:「心臟病,但是不嚴重,也是練出來的毛病,他自己說是去年集團軍偵察兵業務比武的時候開始的,自己一直在吃藥。唉,真不知道你們偵察兵都是怎麼搞的,身體上的傷太多了!我也算當兵的,但是這才知道當兵是怎麼回事。大多數的傷和病是不影響訓練的,但是這個兵的病不一樣,會影響訓練的。譬如跳傘和潛水,這些他絕對不能碰。」
我問小影:「他自己知道嗎?」
小影點頭:「知道,他求醫生和護士不要給他不合格。」
我一怔:「為什麼?這不是拿自己的命開玩笑嗎?」
小影黯然地說:「他說他已經準備了三年,就為了這一次機會,就是死也要死在特種大隊的訓練場上。」
我渾身一震,和陳排何其相似啊!
我又問小影:「你們醫院準備怎麼辦?」
小影:「我們要瞞的話,特種大隊的醫務所是查不出來的,他們沒有胸外檢查的設備,還是要到我們這兒查。胸外的主任要說實話,那個兵已經求了他好幾天了,不過不知道最後怎麼處理。那個兵挺可憐的,我們那個屋的姐妹都挺感動的,胸外的主任也很為難。」
我心裡有數了。
我認真地問小影:「你能不能幫我個忙?」
小影默默地從兜里掏出一張疊得很好的紙,我拿過來,就是胸外檢查的複印件,但是上面蓋了總醫院胸外的紅章。
小影淡淡地說:「我既然來,就知道你想要什麼。這個章是我托胸外那個姐妹蓋的,蓋了章的複印件也是有效的,上面還有序列號和醫生的複印簽字,一查就出來。」
我感動地望著她:「我該怎麼謝你?」
小影:「其實我也不是為了你,就算你不是第二十一名,這件事情也是我應該做的。我和我的姐妹們是為了那個戰友,我不想他最後真的出事,那我們都會內疚一輩子的。」
我點頭,就像我對陳排的事情很後悔一樣。
小影的眼中含著淚水,轉向我:「你答應我一件事情好嗎?」
我問她:「什麼?你說。」
小影默默地看著我,把右手放到我的心口上:「你答應我——去了特種大隊,一定要好好地回來見我!」
我一把把她摟在懷裡,緊緊地抱著。她的淚水流在我的迷彩短袖衫上,然後流在我的胸肌上。我低頭吻了她的唇,第一次,甜甜的。
我們就這麼抱著,偎依著,看著湖泊上的野鴨子飛來游去,看著遠處打魚的人家搖著櫓悠然自得,看著天上的雲彩變幻莫測,一會兒像馬,一會兒像鷹。我們看著夕陽西下,一直到天色擦黑。她在我懷裡睡著了,我沒有動一下。
我寧願就這麼坐著抱著她,一直到老。
這張檢查報告我當然交給了苗連,苗連交給了上面,那個兵三年的心血就這麼被毀掉了。我忘記不了他最後離開的時候看我的幽怨眼神。我的心被狠狠地刺了一下,但是我不後悔,因為陳排的事情讓我終生後悔,所以我不會再讓自己後悔。
那麼,該我去了。去我該去的地方,為了所有的人,也為我自己。
2.第二個新兵連,而且我又被錘了(1)
我是懷著恨意登上直升飛機的。苗連站在河灘上的那些連長們中間,眼巴巴地望著我;那些連長也眼巴巴地望著他們的兵,都跟看自己的孩子赴京趕考一樣。因為,這是他們的驕傲,他們的榮譽。某種程度上也是他們自己的化身。
我不知道大家怎麼看待特種部隊,反正在軍隊內部並沒有覺得有什麼了不起,只是一個有重要價值附庸的兵種而已——全世界都一樣。大家是否還記得《現代啟示錄》裡面,當那個要暗殺上校的特種部隊上尉看了這個上校,居然自願到特種部隊任職的時候,感嘆一句:「天啦!他放棄了做將軍的機會!」據我所知,在美國當特種部隊最出息的就是做個少將了,那已經是聯合特戰司令部的頭兒了。特戰軍官到了那個份上已經到頂了。
其實都一樣,對於我們這些小兵沒什麼,跟哪兒當兵都差不多,就是苦點兒而已;而軍官一旦從事偵察或者特戰專業,基本上他在部隊的前途就比較短了。步兵出身的可以做將軍,裝甲兵出身的可以做將軍,炮兵出身的可以做將軍,後勤出身的可以做將軍,但是偵察或者特戰專業的呢?我估計一般在仕途上不會有什麼太大的出息——偵察和特戰雖然重要,但是不是軍隊的絕對主力啊。
這些也扯遠了,我想說的是,其實基層的偵察連營主官的仕途並不是那麼廣闊的,因為步兵團可以有很多,偵察團有嗎?尤其是偵察兵的業務面比較獨特,你能去坦克團當什麼參謀長和團長嗎?肯定是有的,但是我至今沒有聽說。我說過了,我不是軍友,對軍隊的上級領導任免並沒有什麼熱情,我也不關心咱們國家的國防建設。我只關心我這幫兄弟和我的老部隊,因為我對那裡有感情,那裡有我的汗、我的血、我的淚、我的夢想、我的青春,還有我剛剛萌芽的真正愛情。我對那裡只有感情,沒有愛好。別的我一概不關心,因為我不喜歡軍事、戰爭、武器和殺戮,我愛好和平、紅塔山、漂亮美眉和盜版碟片,我愛好穿白色襪子、阿迪籃球鞋和牛仔褲、耐克的T恤,我愛好吃麵條、喝綠茶,可我就是不愛好戰爭。
我當兵就是一個誤會,當特種兵更是一個天大的誤會。雖然我熱愛我的兄弟們,熱愛我的老部隊,我也不後悔這段經歷,但是我不熱愛戰爭。一句話,我是個徹頭徹尾的和平主義者。雖然如果我們國家發生了戰爭,作為預備役的特戰隊員我會第一批被徵召,我會毫不猶豫地拿起我的槍走上戰場,但是不代表我每天沒事就在BBS前面發表好戰言論。(又扯遠了,繼續剛才的話題)這就跟拿匕首切排骨是一個道理——雖然鋒利但是力不從心啊!在部隊這種鳥地方,一個位置恨不得十個人搶,能輪到這些偵察分隊的基層主官嗎?你們真的來做個職業軍官試試?仕途的艱難不是一點半點的。我的一個戰友的父親最後熬成了一個省軍區的政治部主任,我見過他兩次:一次是當兵的時候,那時他是一個軍區小部的正師級部長;第二次是退伍以後,路過他當政治部主任的省會城市,順便去看看戰友——我沒那麼勢利,我不做生意,賣文為生,沒什麼事情求他——我想說的是,第一次跟他見面的時候滿頭黑髮,短短几年,他的頭頂已經是亮晶晶、光閃閃了。這就是我親眼目睹的大校到少將的最直觀的變化。我對仕途的理解就是這樣,所以在大學畢業的時候,我毅然決然地放棄了去做老家省委書記秘書的好事,成為自由職業者、文化流浪漢,甚至和我老子翻臉也在所不惜。我倒不是擔心自己頭上那幾根毛,在部隊我一直是極短的、類似於禿頂的造型,也沒覺得有什麼難看,我是操不起那個心。雖然我當過兵,但是就因為當過兵我才不要當官。那是個什麼道路——華山天險。就此打住。
大多數我那時見到的送行的連長們都轉業了。他們不是職業軍人嗎?他們當然是,偵察連的連長都不是吹出來的,絕對是在火里、泥里滾出來的,但是他們的職業軍人的生涯是很短暫的。雖然他們其中很多人想一輩子做一個職業軍人,但是軍隊是不會給他們這個機會的。因為確實不需要,這是一個殘酷的現實。所以,這往往是他們最大的出息了。而進入特種部隊當特戰軍官當然是他們的夢想,對於他們大多數人是不太可能的,年齡、知識層面、文化程度等都是限制。即便有機會,他們走得了嗎?他們丟得下自己這些兵嗎?偵察連的各個部隊都是比較有個性的部隊,其實部隊的個性就是主官的個性——對偵察連的這些老兵油子連長來說,尤其如此。所以,他們就把自己的希望寄托在我們這些兵上。所以,他們一直站到看不見我們的直升飛機為止。他們希望我們給他們爭臉,別被發回來,希望我們做出一點兒成績滿足一下他們很簡單的虛榮心理。當然,更大程度上是實現他們的夢想。
我是滿腔仇恨登上直升機的,一直到看不見我的連長,我的恨不但沒有消失,反而倍增。我是唯一的列兵,其他的少尉和士官們都激動得不行。因為大家都是第一次坐直升機,跟麻雀一樣東張西望、左顧右盼,脖子伸得比身子都長,爭著看雲彩、湖泊、山脈、城市,看所有可以看見的一切,樂此不疲。但是,我孤獨地坐在角落裡,咬著牙,心裡就念叨這麼一句:「狗日的特種大隊,我來了!」
下飛機的時候,我已經徹底趴下了。我們都是被捏著鼻子扔下飛機的,不管少尉、士官還是我這個列兵,都被無情地扔在一起。我們相互攙扶著爬起來,半天找不著北,滿眼流星雨,好像挨了天馬流星拳。我們被整了個下馬威,而且全體趴下了,然後就看見穿迷彩服的軍官、士官快步走來,一個個笑眯眯地站在我們面前。我們都知道,這叫笑面虎,大家都是各個偵察部隊的老油子了,這點道理還是懂得的。
我後來知道,這個狗日的「狼牙」大隊的準確坐標,才知道它距離我們上飛機的地方不超過20公里!直升飛機在天上轉了一個多小時,而且起飛的時候急速直上,降落的時候急速直下,然後在空中不斷地上下左右,就是故意整治我們的。後來,駕駛員跟我熟悉了,還說是留了一手,但是當時我們全體都趴下了。
我不知道有多少人第一次坐直升機的時候就是急速直上直下的,陸航的哥們兒和飛行員大哥別跟我叫板,我相信如果你們第一次上來就是這樣,不會比我們強多少。我們也算是整個軍區偵察部隊精英中的精英,體檢標準不一定比你們要低,但是我們還是全體趴下了,根本受不了這樣一個半小時的顛簸。
我們都是第一次。
雖然我坐過飛機,但是那是舒服的波音客艙,可不是這種勞什子運輸直升機的後艙。趴下了就是趴下了,我們沒什麼話好說,我在心裡還是罵:「狗日的特種大隊我來了!」
我一抬頭就愣住了,他也愣住了。
狗日的世界就是這麼巧!
3.第二個新兵連,而且我又被錘了(2)
很多年後,那個我在特種大隊基地一抬頭就遇見的人攜妻帶子到我居住的城市,給他智障的兒子看病,我再次見到了他。他還在軍隊,而且肩膀上又多了一顆星星。但是,那家全國著名的醫院根本不待見他,一排給他排到了差不多一個月以後。他沒辦法,只好嘗試著給我打了個電話,我立即開車衝到他所在的小旅館。
看到那個居住環境,我鼻頭髮酸,就算我們是吃慣了苦的,但是老婆孩子呢?然後我把他們帶到了我的一個做生意的朋友的別墅,我這個朋友常駐國外,一年也不回來一次,所以別墅基本上是我在用。至於用作什麼,我還用交代嗎?我也有我的私生活,當然先說明不是什麼亂七八糟的鳥事。我是部隊出來的,基本的道德觀念是有的,就是有時候跟大學裡的漂亮美眉來這裡度度周末而已——一不留神又說多了。
然後我開車到勞務市場上,拉回一個安徽來的小保姆,我在車上甩給她一個信封,告訴她頂多一個月,伺候好了我再給這麼多;要是伺候不好,我讓她從此不要在這個城市混。我找警察弟兄把她關在收容所,讓她在裡面慢慢享受。她開始以為我是黑道上的,一打開信封就激動得不行,連連點頭,好像那意思是說就算是薩達姆也伺候了。然後我就上街買菜、買熟食、買飲料、買可樂、買孩子衣服,買一切我覺得應該買的東西,然後拉到那個別墅。我拿起電話本打了所有我在這個城市認識的、哪怕是一面之交的朋友,包括醫院方面的、政府方面的,甚至是新聞方面的。我問他們那個醫院的院長或者書記誰能接上關係。
最後這個問題的解決並不是因為這些朋友,是我在家為這事發愁的時候,當時我幾個相對固定的女朋友當中的一個。開始我也就當個煩心事隨便這麼一說,她就不屑地笑了,說這算什麼事情。因為她老爺子和那個醫院的書記都是部隊出來的老兄弟,而且還是她的乾爹。
我當時激動得不行,抱著她就說:「這事完了我就跟你登記。」結果她就笑著說:「你憑什麼娶我?」我當時一怔,但是想想也是,混混就得了,人家憑什麼嫁我。後來她出國留學的時候,我去機場送她,我難受得不行,因為那麼多女孩就她當時幫了我這個大忙。在機場的海關通道口,我們當著她的老子、老媽的面久久地吻別,淚水流在了一起。不是我要吻她的,是她撲過來,咬住我的嘴,直到咬出了血……她最後推開我轉身進了通道,我就看見她苗條的身影、飄動的長髮。在轉彎的時候,她好像故意把領子一解,通道里的風一吹,她掖在衣服里的脖子上的迷彩色汗巾一下子飄出來——那上面有我的汗、我的血、我的淚、我的青春、我全部的痛楚和悲哀。我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拿走的,因為我對自己的東西也不整理。我真的不知道她拿走了,而且系在脖子上很好看,像一隻迷彩色的蝴蝶,不像我當年窩窩囊囊地隨便一系,日頭太毒就裹在頭上,路過小溪就沾濕了再系在脖子上,以此補充流汗太多失去的水分。上面甚至有我受傷的時候流下的鮮血——那是我最痛苦的青春。她把這條迷彩色的汗巾系在了脖子上,傻子都知道是說明了什麼。她主動上來吻我,吻得那麼久是想讓我看見那條汗巾;她咬我的嘴唇一直到出血,是因為我沒有看見它——這個前偵察兵比武尖子、前特戰隊員居然沒有看見她白皙修長的脖子上繫著的迷彩汗巾。她相信我沒有看見。因為,她知道我一看見部隊的這些東西就是個什麼德性,所以她不會恨我殘忍,只會恨我糊塗。
我在那一瞬間意識到,其實我當時再爭取哪怕那麼一小下,然後她就答應我——她是那麼盼望我再爭取那麼一小下。她對特種大隊沒什麼興趣,她喜歡時尚。但是,她愛我,因為她愛我所以我的痛就是她的痛,她願意承擔,可我為什麼沒有看出來。她最後這一下就是要讓我後悔一輩子,讓她在我心裡占據一個重要的位置,讓我永遠不要忘記她。哎呀,我算個什麼東西,我怎麼居然這麼笨?怎麼好意思告訴人家我是前特戰隊員?我一下子就瘋了,往通道裡面沖,結果海關官員和值勤武警上來攔我,我掀翻好幾個,還差點動手打人。結果我被電棍電了一下,哆嗦一下就被狠狠一棍子掄在頭上。我的腦袋流著血被武警按到地上,我的臉貼著地面,我努力去看那遠去的飛機,張開的嘴已經失聲。最後,我被關了起來。我的一個戰友現在是機場特警隊的隊長,他把我保了出來。最後我開車到了機場外面的高坡上,像個恐怖分子偵察目標一樣看著機場起降的飛機,淚水嘩啦啦地流。那條蝴蝶一樣的迷彩汗巾永遠留在了我的心裡。
哎呀,又扯遠了。我還是說醫院的事情吧。我安排那個孩子趕緊看了專家,那個父親激動得不行,一直要請我吃飯,我不同意。最後還是請了我一次,然後他上了五糧液,我知道這是他一個月工資的五分之一,但是我不能不喝。然後我們喝了兩瓶五糧液,這是他一個月工資的三分之一,最後我們一共喝了三瓶五糧液,這比他一個月工資的兩分之一還要多……然後我們都醉了,高唱著「向前向前向前,我們的隊伍向太陽」這首經典的軍歌,還有「疾如電快如風,來無影去無蹤,所向無敵保和平,我們是英勇的特種兵」這首難聽得不行的隊歌。我們在馬路上歪歪扭扭踢正步,還大聲議論著兩邊的樓哪個最好爬,害得巡邏的小警察一愣一愣地開著車跟在我們後面,但是不敢上來管——我們一直不斷地唱那些軍歌,間或談論各種攀登格鬥的技巧,還不時地比畫兩下——他們又不傻,知道這是當年的幹部和退伍的老兵喝多了,管也管不得,挨了打還不會輕,最後不會有啥結果。最重要的是,他們知道我們不會幹壞事,他們怕壞人招惹我們,我們失手打出人命不好收場,於是就像保鏢一樣跟著。直到我們在別墅前面找不著門,他們才上來扶我們,拿著我們的鑰匙開門。剛把我們送進客廳,我們就倒了——我還不忘爬起來敬個軍禮。他們趕緊攔著說:「天下軍警原來也是一家。」我感動得不行,然後他們就走了。迷糊中,我聽見他感嘆一句:「走到哪兒還是自己帶過的兵最親啊,別管以前訓得多麼凶,但是越凶越親。倒是那些一直對他們不錯的兵,現在根本就不搭理我啊。」我當時一下子就哭了,我說:「你現在才知道?」他也哇哇大哭,完全沒有在部隊收拾我的時候那種嚴肅,他說:「小莊,小莊你是我最好的兵。」我說:「不是最好的,你那時候老收拾我。」他說:「那是因為你老不服,其實我心裡最喜歡你。」我說:「別跟我扯這個,我現在已經無所謂了。」後來我就睡著了。
第二天我醒過來的時候,小保姆告訴我,他和老婆孩子已經走了,留給我一個信封。裡面差不多是他一個月的工資……我當時懊惱得不行,給我錢幹什麼?跟我扯這個幹什麼?但是我找不到他了。那個信封和錢現在還放在我的抽屜里,我連動也沒有動一下。一直到現在,我才知道他已經轉業了,當了一個小城市的武裝部副部長。
在特種大隊我一抬頭看見的第一張臉就是那個少校。那個陪著大肚子老婆去總醫院檢查的少校。
4.第二個新兵連,而且我又被錘了(3)
那個少校一見我,跟我見他一樣傻眼了,他沒想到我會是他的兵,我也沒想到從此以後他就是我的上級。那個時候我已經有了在部隊生存的經驗,知道直接上級是萬萬得罪不起的,現在我要當兵就是老炮要我給他打洗腳水我都幹得出來,所謂的成熟就是這麼歷練出來的。
少校看著我,依照我在部隊半年多的列兵經驗,我就知道要壞菜。但凡當過小兵的人都知道,部隊的幹部一定要在你的面前維護自己的絕對權威性的。部隊不是學校,所以沒有自由可言,要有絕對的強制性;部隊又不是監獄,所以還不能拿對待犯人的一套來對付,要有理有利有節,要善於循循善誘,善於和顏悅色,但是絕對少不了關鍵時刻給你一大棒子,大家都是小伙子,你三天不打是要上房揭瓦的——前提是直接上級的絕對權威性,紀律倒還是其次。十八九歲的兵不會比我們成熟,他們不知道什麼是人性,因為大多數的文化程度確實沒有那麼高,所以幹部要有絕對的權威,要在戰士眼裡就是爺爺,不然你怎麼管?也就是說,自己最好不要有任何一點兒可以讓戰士們議論的臭事,雖然我們都議論這個幹部、那個幹部,但是大多數的笑話是找不到出處的。一旦發現了這種議論的苗頭,就要防患於未然,狠狠收拾,這樣才能殺雞給猴看,別人才消停下來,不敢隨便議論。
這些笑話包括什麼呢?很多。譬如幹部怕老婆。
譬如我看見的,一個堂堂的特戰少校不僅怕老婆,而且還對那個小列兵護士一臉堆笑。而那個小護士還跟我不明不白,有那麼點兒老鄉和某種親密關係。也就是說,他每次陪老婆上醫院的那點鳥事我可能都知道,雖然我確實不知道,我也沒心情知道這些,但是他不管那麼多。這就跟卡斷泄密源、隔離非典源一個道理,格殺勿論先收拾了再說。尤其是我還是在他直接管轄的部隊,我要跟他不是一個系統的,他也不怕我說什麼,反正自己的兵不知道就行。現在麻煩了,這個小列兵還真的來了,而且還在自己的手下。
我相信他看過我的檔案,但是我也相信他認不出我,因為那張傻不拉幾的一寸大頭照是在剛剛參軍的時候照的,而我的變化連小影都要半天才認出來,更何況他。
我看他的眼睛就知道,自己這回絕對要壞菜了。他不僅會狠狠收拾我,還要千方百計地把我攆走,維護自己的絕對權威。我知道他會這麼做,而且我估計老炮跟他相比就好像小巫見大巫,小鬼見閻王。很簡單的道理,老炮算個屁啊?他不過是個步兵團的無后座力炮兵班長。這個大爺呢?能在特種大隊混到少校級別的幹部是個什麼貨色呢?你不用想也能明白過來。
我不用想都一身雞皮疙瘩。
他看著我,我看著他。直到我們二十個野戰部隊偵察分隊的尖子、特種大隊的菜鳥站好隊,我們的眼睛也沒有分開。我們像兩個對弈的圍棋國手一樣看著對方,心裡盤算著對方下一步要出什麼局。我更沒底。我知道他要想收拾我易如反掌,我死也不敢說那點兒破事,而且我也不是那種三八啊。但是,他不知道。他就是怕我說,不管我說不說,先把我整走心裡才清淨,不然早晚是個禍害。
雖然我在苗連和陳排眼裡是尖子、是偵察兵的天才、是兄弟。但是在他眼裡呢?狗屁不是,這裡的全部隊員都是歷屆偵察兵比賽的尖子篩選下來的,我一個小列兵算個屁啊。我知道這回難辦了,看來要折在他手裡了。
我們站好隊,他還在看我,但是什麼也沒說。眼神里的光全然沒有在我的小影面前那麼討好。
那是殺人的目光。我不由得打了個寒戰。他在警告我,在威脅我,在暗示我服輸,這樣他手下會留情。但是,我不能輸,我不能讓他看扁我們的小山溝鳥團里那個小小的偵察連,人間處處有英雄,不見得你們特種大隊就比我們強。
為了我的苗連,為了我的……陳排。我發誓,當我拿到他們珍視得不行的狗屁臂章和胸條後,就把這些全部丟掉。特種大隊的新訓隊來之容易,但是隨時都有走的自由。我走,就在結業考核那天。
我要給這個勞什子「狼牙」大隊一個狠狠的下馬威,讓他們清醒清醒,自己到底是個什麼東西。不是因為你們叫什麼「特種大隊」,就有多麼牛,就比我們山溝里的小偵察連高好幾頭,我們都該求著進來、打破頭進來!
不是說你們戴上個張嘴露白牙的狼頭、上面再寫個「特種部隊」的漢語拼音的那個難看得要死的臂章,就是天兵了。你是兵,我也是兵,而且我不比你們弱!你們能做到的,我們山溝里的小偵察兵一樣能夠做到,而且比所有人還要好!
我要給這個自組建以來就傲氣沖天的「狼牙」特種大隊一個結結實實的教訓!為此,我的勇氣漸漸地升起來,甚至到了義憤填膺的地步,大有「壯士一去兮不復返」的意思!我的眼睛中間開始有了殺氣。他看見了。我們的眼睛裡面都有殺氣。
一個特戰少校和一個偵察兵列兵就這麼對視著。半天沒有動靜。大家都等待著。那幾個特種大隊來接我們的中尉、少尉、士官都注意到了。我們一起來的弟兄也注意到了。大家都屏息不敢說話,保持緘默是最好的方式,在哪兒說多了都不好,部隊也一樣。我知道,所有的人都希望我能退縮,這樣好給少校一個台階,不然真不好收場,但是我偏偏不!我有我的苗連,我的陳排,我在山溝里那個小偵察連的弟兄,我還有我的小影!我就不服輸!
我們就這麼看著,一直這麼看著。少校終於淡淡地說了一句:「帶走吧。」然後轉身走了,連應該有的開場白都沒有。
我看著他的背影,心裡開始發毛,我不知道這第一回合是贏了,還是輸了。
5.第二個新兵連,而且我又被錘了(4)
我們自然是背著自己的背囊一路越野,被開著那種我從來也沒有見過的小王八一樣的迷彩吉普車(後來我知道這是什麼勞什子突擊車)的兩個士官帶到了一個偏僻的山窩,這是我們新訓隊的駐地。看上去距離特種大隊的駐地還有十幾公里遠,很明顯,我們還沒有資格進入那個重重把守、狼狗吐著舌頭、衛兵上著實彈、鐵絲網通著電流的大山裡面。說實話,琢磨了一個禮拜以後,我才從地形、地貌和星座變換上猜出我們的大致位置。直到我們進入技術科目的學習,接觸了那個什麼勞什子GPS,我才知道這裡到底是哪裡。我跑路時候的恨意越來越重,心裡就想:你們臭牛什麼啊,不就是胳膊上多個露著白牙的狗頭嗎?你們是部隊,我們也是部隊。都是解放軍,都是陸軍,都是兵,怎麼你們就那麼保密,我們部隊就那麼不值錢?我早晚有一天搞你們個七葷八素,讓你們嘗嘗你們的老祖宗偵察兵也不是泥捏的!
我正合計著,那輛長得像小王八似的小吉普已經七拐八拐地把我們帶進了一個廢棄的營盤。我一眼就看出來,這裡原來應該是一個坦克團的駐地,大概因為部隊撤編了,所以營盤空了。但是兵房、步兵、基本科目訓練場等應該都還有,看來是專門收拾這些他們眼中的菜鳥的。
我們跑進這個營盤才知道,根本就沒有啥像樣的樓房了,全是殘垣斷壁,估計是他們狗頭大隊廢物利用了。看來全軍都一樣啊,南泥灣精神永垂不朽。我正合計著,我們住在啥地方,不會又睡班用帳篷吧。結果那輛門上漆著狗頭的小王八吉普拐啊拐,我們在後面追啊追,最後在原來的坦克車庫停下了。
然後我們就氣喘吁吁地站隊,倆小士官下來啥也不跟我們說,就打開一個坦克車庫的門讓我們進去。進去後一看,我就毛了,這是住人的地方嗎?雖然還算乾淨整齊,有那麼十幾個雙層的鐵架子床,但是一車庫的柴油味道確實夠可以的。
我跟著那幫弟兄進去了,把背囊放到寫著各自名字的床上。弟兄們都皺著眉頭儘量不去呼吸,我想大概都在合計這以後怎麼住啊。沒想到後來習慣了,換了兵房以後,看見柴油發動的車子什麼的就想去聞聞,不然總是渾身不舒服。我跟大家說實在的,這種東西也上癮。就像老坦克兵聞慣了柴油味道,筋骨顛簸慣了,開汽車總是覺得跟玩具一樣是一個道理。
我們剛剛把背囊放好,還沒有開始收拾床,外面的哨子就響了,我們趕緊出去列隊。那個狗日的少校跟幾個尉官、士官來了,還背手跨立,站得跟電影裡面的品字隊形一樣,等著我們弟兄。這回我們都清醒了,才看清楚這幫狗頭教官的迷彩和我們的花色略有不同,布料嚴重不同,腰帶根本不同,鞋子更加不同,而且還配了個黑色的貝雷帽(那個時候,這種帽子全軍都沒有配發,所以看上去挺稀罕的,也沒幾個人知道那是貝雷帽。我以前賣盜版碟知道啥子是貝雷帽,後來這個帽子發下來後,我們的幾個農民兵弟兄還有幾種「經典」的戴法,這些我以後再講),顯得自己高人一等似的。
我們一句話也不敢說,就這麼站著。
他還看我,我也看他。反正來都來了,愛怎麼辦怎麼辦吧,菩薩是泥捏的,我是肉做的,不過就這一百多斤。活著乾死了算我,就不信你能把我怎麼辦。
這個狗日的少校把眼睛挪開了,然後是開場白。我想他在機場就憋得夠嗆,他一口山東普通話:「我謹代表『狼牙』大隊全體官兵隊,向你們表示熱烈的歡迎!」沒人鼓掌,因為傻子也知道這個時候不需要鼓掌。然後,他看著我們說自己叫什麼之類的,我心裡想:你愛叫什麼就叫什麼。結果我就記住他姓高,是一個中隊長,我們今年新來的兵就分到他們中隊挨收拾。他說寧缺毋濫,我心裡想:是不是那把刷子咱們訓練場見?不就是「一根繩子一把刀」嗎?他還說了一些什麼勞什子,我記不住了。部隊幹部的老一套也不值得寫。他大概被我看得不是特別自在,所以話音多少有點兒不自信,開場白就草草收場。然後就說我們弟兄剛才跑路不好,就讓我們弟兄在飯前運動運動。這個我倒不怕,偵察兵集訓比武下來,跑路算個鳥?
我們換了迷彩作訓服,跟著那輛小王八吉普跑路,七拐八拐上了山。高中隊就在後面開著另一輛小王八吉普跟著,我們弟兄跑路上山。誰都不傻,知道殺威棒剛剛開始,還不到賣命的時候,所以都留著勁頭。
然後帶路的小王八吉普一加馬力,就拐到一片泥潭子邊上。快跑到跟前的時候,我們都有點兒猶豫,不知道該跑路過去還是跟車一起停下。然後,第一輛小王八吉普上的一個士官就說:「下去!」我們就下去了,當兵的死都不怕還會怕泥?
然後就按照命令在裡面串得跟糖葫蘆一樣做仰臥起坐。說實話,我們在老部隊都是高手,所以仰臥起坐簡直就是小兒科,但是在這個泥潭子裡面做還是第一次,所以多少有點兒不適應。那個滋味確實不好受,不是累,是你起來落下的時候,泥漿子滿身、滿臉、滿耳朵亂流亂濺,睜不開眼睛,也不敢大口呼吸。那個狗頭士官還要我們喊號子「一二、一二」,喊的聲音不夠響還要罵人。罵人我們不怕,因為我們都是被連長罵出來的,連長比他們罵人的花樣多得多。但是一直這樣,我們真的不好受。不過後來就習慣了,再後來我們去野外駐訓的時候幫老鄉割麥子,見了個豬圈大家身上就痒痒,恨不得蹭兩下才過癮——有時候人的習慣就是這麼怪,關於這些奇怪的習慣我後面慢慢給你介紹幾個神人,我至今沒見過這麼神的人物。特種大隊真是藏龍臥虎,什麼鳥人都有,所以我叫他們狗頭大隊是有道理的,後來這個外號搞得大隊長知道了,他很不高興,因為臂章是他親自設計的,花了好幾個晚上的心血,結果弟兄們都開玩笑說是狗頭。
我們做了一百個仰臥起坐以後,又翻過來做伏地挺身。這下子更加難受了,因為臉一定要在泥里反覆扎,耳朵都流泥漿子。做完之後,弟兄們已經都是泥人張老先生的泥胎子了。
這樣的體力消耗是一般的兩倍左右,因為呼吸是受到限制的,因為泥漿子是有阻力和重量的,也因為我們不適應。後來弟兄們漸漸摸索出了在泥漿子裡面練體能的方法,就不再那麼難受了,再後來就都發展到見了個豬圈恨不得滾滾的狀態。因為野外駐訓沒有泥漿子,滾當然只是個想法。再後來他媽的狗頭高中隊就讓我們滾比豬圈更噁心的了,我以後再講。後來退伍以後,我看電視才知道,國外有錢人流行這種東西,還叫作什麼「泥浴」,說是有保健作用。我當時覺得,看來狗頭大隊是未卜先知啊,還知道給我們保養身體。
弟兄們滿身泥漿子,但是還不讓起來,要按照士官的口令做一些側滾翻、後滾翻、前滾翻,頭都得栽進泥里。當時在那種狀態,我基本上沒有什麼思想了,因為你不能思想著提防泥漿子進嘴裡。當然最後我們都精疲力竭,然後還讓我們在裡面保持一個伏地挺身的姿勢懸空,但是胳膊不能直著,就這麼一直待著。時間多久我記不得了,開始還數數,但是後來就操心自己的胸肌和肱三(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很久沒接觸這種名詞了),因為它們越來越酸了,畢竟偵察兵尖子也不是鐵打的,也知道什麼是累。
我就這麼懸著,看著鼻尖上的汗水和泥漿子滴答滴答地落到下面的泥漿子裡面,好像無數隻小螞蟻在胳膊的肉裡面爬,後來是咬,再後來是狂咬。我真的越來越難受,但還是梗著脖子堅持著,最後連脖子都酸疼了,臉也恨不得抽筋。
我在最前面的一排堅持著。一雙擦得很亮的大牛皮靴子慢慢走到我的面前,就這麼站著。我堅持著、忍耐著,盡力去想一些美好的事情。我的思想已經魂游天外,譬如我想我的小影,我想她的笑臉、她的小手、她的芬芳、她的伶牙俐齒,我想她的一切。
然後,一隻軍靴踩在了我的肩上,並沒有用力。我就下去了,一臉栽在泥漿子裡,滿嘴是泥,動也動不了。我從泥漿子裡面慢慢轉過身子,大吐幾口才能喘氣,我看見高中隊的眼睛沒有表情。他搖搖頭嘆氣說:「把它們洗洗,吃晚飯。」
他轉身走的時候,我好像聽到了他不屑的笑聲。很多年後,我問過他,他堅持說沒有,因為他也是那麼過來的——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記錯了,因為記憶總是出現偏差。
這是我來這個狗頭大隊的第一個下午,我們用了兩個小時在泥漿子裡面洗澡,然後被趕進山下的河裡洗澡,最後就這麼濕濕地跑路去那個廢棄的營盤,在一個角落裡的野戰炊事車裡吃飯,沒有吃飽,餓著肚子,穿著半濕的衣服跑了10000米武裝越野,又做了傳統的五個100的體能,訓練才算結束。然後,政治學習開始,反正就是不讓你休息。我們穿著混雜著汗水和泥漿子的迷彩服,傻不拉幾地學習文件,學習精神,好像沒有學習「三個代表」,因為那個時候還沒有,我都記不清了,反正都是學習。
熄燈的時候,我們開始知道,這個狗日的狗頭大隊看來還真不是紙糊的。我說過我不是軍迷,其實我在特種大隊的很多戰友也不是。我們對特種部隊的了解很少,就是會跑路、會攀登、會打槍什麼的,至於那些你們整天特別感興趣的,基本上都是後來進入戰術理論學習的時候才接觸的。
6.第二個新兵連,而且我又被錘了(5)
說句心裡話,我現在再次發現了一個寫作上的難題,就是如何進行整合。那些日日夜夜,一旦回憶起來是沒完沒了的,搞得我腦子亂七八糟的。穿越泥潭只不過是特種大隊訓練大綱上最基本的科目,還算不上啥子特種兵體能訓練,因為只不過是讓你習慣一下滿身泥濘、渾身潮濕是怎麼回事而已。在以後的歲月中,我們最喜歡的就是在泥漿子裡面泡著打滾,因為不用跑路、不用爬山、不用對錘,在泥漿子裡面滾來滾去還挺愜意的。照我現在這麼寫,我真是一年也寫不完,因為特種兵的基礎訓練花樣之繁多超過你們的想像,譬如還有什麼鴨子步、小推車等亂七八糟的東西,很多都是我在偵察連沒有接觸過的。當時沒有時間反思,但現在想起來卻有很深的印象。
我不是寫科普文章而是小說,所以我覺得我還是一定要寫故事,寫人物,寫我那幫新認識的弟兄們,包括狗頭大隊的軍官和士官。
我得先說說我們新訓隊這幫鳥人,他們都是各個偵察連鳥得不行的貨色,當然也包括我。大家覺得我當年還不夠鳥嗎?如果我現在還在部隊當班長,我手底下有這麼一個新兵,我也是絕對要收拾他的。鳥人一個不收拾不行,不收拾絕對心情不爽,所以大家應該理解老炮,理解那個狗頭高中隊,這是應該的。從小我的性子就比較擰,我媽說我跟蒙古牛一樣。後來,我發現部隊的苦與折磨都沒讓我徹底改變性子,反而是到了社會上,沒過一年我就換了個人,可見真正改變性子的不是軍隊,而是社會上你看不見的這些勞什子。哎呀,又扯遠了,我們回去說正題。
一個老實巴交的兵可以成為一個優秀的甚至是最好的步兵,也可以成為最好的炮兵、裝甲兵、汽車兵、炊事員,但是永遠成不了最好的偵察兵。我就不說什麼原因了,因為又要扯遠,我就說說我看見的這幫偵察兵比武的尖子是個什麼德性吧。
我們那年的新訓隊有二十個人:三個少尉、十六個士官、一個列兵。除了這個小尾巴讓人覺得特別意外,其餘的官兵比例大致在那個狗頭高中隊理想的範圍內。特戰軍官和特戰隊員都是從這樣的少尉和士官中間一步步產生的——特種大隊是有名的吃現成的,就愛挑別的部隊培養好的尖子,所以別的部隊偵察連的連長在送自己的戰士走的時候,既是自豪也心裡疼得不行,跟挖了心尖一樣一樣的。
特種大隊其實是願意要列兵的,但是當年沒有明文規定,後來有沒有我就不知道了,但是一般的兩年義務兵混進來還是不可能的,軍事素質就在那兒放著呢。我也不是說我是天才,我真不是;我就是個刺兒頭,在部隊到哪兒都是,刺得主官不行,若不收拾我心情就會極度不爽。由於我是刺兒頭加韌性,所以我混進了新訓隊,在裡面繼續刺兒頭,專刺那個狗頭高中隊和他引以為豪的狗頭特種大隊。
但是,在新訓隊我一下子明白了自己的劣勢——第一,我不是士官,是兩年的義務兵,在他們眼裡是很快就會走的,我是城市兵不算還是大學生,所以根本不可能在這裡長混,培養我也是浪費人力和物力資源;第二,雖然我的偵察兵比武的成績還算不錯,但是我確實是補漏進來的第二十一名,因為有一個身體不合適我才來的,所以在狗頭大隊的人和新訓隊的弟兄眼裡我還是二流角色,這個第一印象是很成問題的,因為分數就在那些狗頭軍官和士官的原子筆和紙夾子上;第三,偵察兵比武是死科目,說白了集訓屬於應試教育,我就是為了比武練出來的,就會那麼幾項,綜合軍事素質遠遠不能和這些真正的老油子相比,而一個月的新訓隊可不是就那麼幾項的,我也沒有真正的野外拉練、奔襲演習等一系列的經驗,說白了我還是個新兵蛋子,這我不承認都不行,他們討論的問題我一個也聽不懂。
我那時候躺在自己的床上,在昏暗的燈光下給小影寫信,聽著身邊這幫老油子談論哪年哪年的演習、哪年哪年的駐訓、哪年哪年的集訓,心情真是悲涼啊!
我能挺過去嗎?當時真的很懷疑。苦我不怕,當兵的生來就是吃苦的,但是分數不是因為你吃苦就可以上去的,因為綜合評比不看你偵察兵比武那幾項。要淘汰,第一個就是淘汰我。而我又不能被淘汰,這就意外著我必須在新訓隊有絕對的優勢才可以。我們不是說有什麼淘汰的比例,要是全部合格,這個狗頭大隊就都留下,但是不合格就給你發回去,不留什麼情面。我給小影寫著信,寫著寫著鼻頭就開始發酸,想起了我的陳排。
我閉上眼讓淚水流了一小會兒,然後擦擦,探出頭看自己的下鋪:
「班長,我跟你聊會兒成嗎?」
7.第二個新兵連,而且我又被錘了(6)
我下鋪的那個就是跑10000米越野的時候超過我的高手,一個五年的老士官,外號是「馬達」。你可以想想他多能跑路了。本來我在集訓基地是不和他說話的,因為我們兩個都知道對方就是這個項目的絕對對手,如果說真的有什麼「華山論劍」的話,那麼10000米武裝越野的獨孤求敗就是我和他兩個人。所以我們不說話,但是對對方的印象絕對都很深,因為在訓練的時候我們每天都在互相試探、互相觀察、互相琢磨。我知道他的攀登科目比較一般,其他的都是上游,但是不像10000米那麼出色;我想他也應該知道我泅渡比較一般。我們的連長是不會閒著的,每天在脖子上挎個望遠鏡往山上一站,你以為他們是在看風景啊?就是在盯著我們的訓練,看看誰是種子選手,弱點在哪裡,該在哪個科目怎麼壓制他的優勢。全世界但凡競賽性質的都有比賽間諜這一說,只是我們偵察兵比武比較公開,比較專業。大家都是心照不宣,山上一見面,相互打個招呼就各忙各的,因為沒啥可以討論的,因為都不說實話。虛假情報反而容易干擾自己的判斷,這些都是老偵察把式,大家心裡明白著呢。
我和他在10000米訓練的時候天天較勁,有時候也互相欺騙,速度放慢搞些煙霧彈,但是心裡都十分清楚,最後的決賽其實就是我和他兩個人。但是,我最後消失在10000米武裝越野的前三名,如果我在這個成績上正常發揮的話,總分應該在前十名的。這個我清楚,我相信大家都清楚,但是就是沒人理我,因為我是個小列兵,由於不是一個部隊過來的,大家還不熟悉,不收拾我算是我的幸運了,還搭理我幹嗎啊?
但是我實在是心裡難受,想跟人說說話,那時候我快過18歲的生日,其實還是個孩子氣很重的人。
馬達班長躺在床上在看武俠小說,一聽這個愣了半天,因為我們來新訓隊幾天了,雖然上下鋪但是沒有說過話。他肯定覺得我挺鳥的,不是那種可以說話的人,所以也不主動跟我說話。我是不敢,但是憋了好幾天不說實在難受得不行。
馬達看我半天,大概是看出來我剛剛哭過,就笑了:「你小子哭啥子啊?龜兒子趕緊下來。」
我的淚水吧嗒吧嗒就下來了。馬達班長真好!馬達班長是四川人,所以四川兵真好,難怪布萊希特要寫個話劇叫《四川好人》!
我一下子翻身下來,馬達班長往裡讓讓坐起來,我就坐在他的床上,我們面對面。我淚水嘩啦啦,他把手紙遞給我,可我的鼻涕一直流個不停,於是我就擤鼻涕。
馬達笑得不行:「哭啥子嗎?你小子不是挺鳥的嗎?」
這時候我回想起來當時真的還是個孩子,雖然我能跑路,能攀岩,能這能那,但是我確實還是個孩子。
我哭舒服了就不哭了。馬達用他粗糙的手給我擦擦眼角殘留的眼淚,他也覺得我是個孩子了。我就笑了,我其實真的還是個孩子,所以我那麼依戀我的陳排,因為他就像我的親哥哥一樣。
馬達給我一根煙,我就抽,他也抽,然後我們就聊天。我這才知道馬達班長是四川綿陽人,就是出彩電的地方,但是他不是城市裡面的。在縣裡讀完初中後,家裡供不起了,他就當了兩年民工,掙錢讓弟弟上學。後來,弟弟上完初中了,馬達就當兵了,因為沒有別的出路,當民工實在不是個出路,馬達文化不高,但絕對是個腦瓜子機靈的人。但是,兵役制度改革以後,農村兵當了士官就有工資拿了,算是幹部待遇,不像以前轉個志願兵天難一樣。如果熬了十幾年士官還能拿幹部專業待遇,這算是個不錯的出路了。馬達當偵察兵也是因為能跑路,身體底子好,又是山區出身,所以爬山也快,再當過民工所以苦也是能吃的。種種原因他就當了偵察兵,他參加比武,參加特種大隊就是想以後能夠有個好出路,這個和陳排不一樣,他不是職業軍官想不了那麼多。
我和馬達先是對手,又成了很好的朋友,最後成為一個鍋子裡面吃飯的戰友,然後就是生死相依的兄弟,最後他長留在我的記憶裡面,成為我的軍旅生涯的又一個不敢提及的傷口。
因為馬達和我聊天,所以他們師里來的生子也就不拿我當外人了,生子是三年的士官,湖北赤壁人,家是縣城的高中畢業,當兵既是因為喜歡也是為了回家好找工作,當偵察兵是因為從小在體校學習體操,柔韌度極好。新兵連的時候單槓的練習把全團都震了,他不當都不行了。他和陳排有點兒相似,就是想當特種兵,因為他覺得好,至於怎麼好他也說不出來,只是憨憨地笑著說:「就是好唄。」
我們聊得很投機,然後其餘的人就和我說話了,我和所有的兵都成了朋友。大家雖然不認識,但是彼此的名字是不會不知道的,來集訓的高手大家都清楚得不得了。我們開始聊天,他們把我當小弟弟、當自己班裡的列兵一樣看了。他們原來都是班長,不像我是個列兵。我一下子有了這麼多班長,開心得不得了,他們也覺得我挺好的,不像看上去那麼鳥。他們的名字和故事我以後慢慢講。
實際上被孤立的、自己也刻意孤立自己的是那三個少尉,因為他們是幹部,以後要當的是特戰軍官。三個都是偵察連的排長,但是不是一個部隊的,他們不像陳排跟我那麼親密。他們雖然也跟兵侃大山、打牌,一起訓練一起吃飯,但是他們看的不是武俠小說,都是軍事文獻、外語教材諸如此類。他們也經常聊天,但是聊的都是我們不願意聽的,譬如「藍光突擊隊在伊朗人質事件中的失敗原因」、「英阿馬島海戰中特種部隊的作用」什麼勞什子的。我們兵不聊這個,就聊家鄉、聊趣聞、聊戰友、聊幹部的臭事。當然,那個狗頭高中隊的臭事我一直沒有敢說,不光是不敢,我到現在也不是胡說八道的人。但是說笑話我是喜歡的,不過在當時的情況下我還是沒有說。
我沒有告訴他們我有小影,因為當時我覺得這還是我心中的秘密,應該是我自己獨享的快樂。
好了暫時到這裡,我要慢慢寫,先休息一下。
8.第二個新兵連,而且我又被錘了(7)
我們一個月的選拔是官兵同訓的,也就是說那三個年輕的少尉跟我們在一起混。但是如果他們混到考核合格,就可以不跟我們混了,要單獨受錘,學習怎麼當特戰軍官。我們是兵,他們是官,這一點是很明白的,他們要操心的跟我們要操心的還是不一樣的,雖然現在在一起混。後來我們混完了這一個月,三個小伙子不錯還都合格了,雖然我跟他們待了一個月也很熟悉,但是由於以後沒有打過交道所以就不在這裡贅述了。當官的那點兒破事我也不操心,我就說說我們自己這幫小兵、這幫弟兄。雖然那個狗頭高中隊不僅是軍官,還是中隊級別的少校軍官,但是我退伍以後跟我成了兄弟,所以我就把他劃拉進來了。我的標準就是這樣,不是兄弟的我就沒什麼可以說的了。以後說大隊長的鳥事是因為他跟我也是兄弟,我們不僅僅是上下級的關係。雖然年齡差距大了點,他當我爸爸都夠格,但是沒辦法,戰友就是兄弟。我後來冒著危險救他,除了因為他是大隊長,更因為他把我當兄弟。哎呀,包袱抖出來了,我要留著以後講。
還是說我跟那個狗頭高中隊之間的鳥事,沒辦法寫著寫著,當兵的習慣出來了。嘴裡有點兒精神污染嫌疑,但是我覺得大家還是可以接受的。
狗頭高中隊一直不露聲色,也沒有對我有什麼特別的,但是我知道一句話,叫「不是不報,時候未到」。老炮都可以那樣,一個堂堂的特戰少校難道不比他高明嗎?我現在不是新兵蛋子了,所以這根神經一直就沒有松。
我們的體能訓練基本上就跟電影電視、報紙雜誌、網絡上說的勞什子差不多,你們看著好玩,跟過夏令營似的,但是要真的來試試就知道好歹了。以前我們在偵察連里注重的是速度和技巧的訓練,我們在特戰大隊受訓的體能基礎就是補上力量訓練這一課,當然速度和技巧是不會放鬆的。天天就是五個100加上泥潭子,再加上死沉的原木、山地負重越野、折返跑、特種障礙等勞什子。我們原來都可以說是尖子中的尖子,但是這一次真的是知道厲害了。如果說比武集訓使得我們的身體素質提高一截子,那麼新訓隊又是一截子,而且不是一小截子而是一大截子。舉槓鈴、玩啞鈴最後搞得弟兄們兩眼冒光,原來就很結實的肌肉又開始冒油,其實這一套勞什子我們原來就練過,但是沒有這麼集中,因為還有別的亂七八糟的科目。我後來反應過來,為啥子特種大隊要挑培養好的尖子了,因為不用在基本軍人素質培養上面花費什麼功夫,上來就直接開錘。亞洲人天生瘦削,所以體能是需要大大加強的,但是瘦削也是優勢,後來我知道洋人特種兵兄弟人高馬大,看上去厲害得不行,但是真的跟你一起訓練就歇了,因為身體負荷也大,不光在越野攀登技巧這些科目不行,對錘的時候胳膊、身體、腿的反應也都慢半拍。我一個騰空邊踢,踢到他們脖子上的時候,他們的胳膊也沒有能擋住我。他們抓我也不是很容易,因為我瘦削靈活。至於在戰場上怎麼樣,我的體會就是人高馬大動靜大,拿著裝著雷射模擬器的槍衝著那個地方一陣猛摟,一般都跑不了,那裡要冒煙……
還是說狗日的高中隊。我沒想到他真的錘我,而且在眾目睽睽之下錘我,錘得我還不輕。我還沒辦法告他是幹部打兵,就是白挨打。
我們打了一個禮拜體能基礎後開始練基本科目。一開始就是偵察兵的老一套,爬爬樓什麼的,我們都是輕車熟路。還有對錘什麼的,戴著散打手套和護具,穿著膠鞋(後來我進了那個狗頭大隊,對錘還是規定穿膠鞋,不然這一腳上去可不得了)。我們都是靈活形的選手,所以打起來很好看,我在底下看大家都快得不得了。
那個狗頭高中隊就一直在底下看著,什麼話也不說,幾個少尉和士官忙著記下各自的特點和動作。
然後該我上去了,我就上了散打墊子,對面是馬達。
我們倆笑笑,我還眨巴眨巴眼,然後我們開始對錘。熟歸熟但是錘起來還是不留情面的。馬達的腿功沒有我好(他當過民工,負重太多,小腿比較粗),但是他的拳頭狠,每次挨在腦袋上都跟中了「廬山升龍霸」似的,眼前就黑一片。緊接著,他就出了一套組合拳,我趕緊低頭靠近他,不讓他揮拳,然後我就腿下使絆子或者用胳膊肘給他頂開。我剛剛到偵察連的時候就跟陳排學踢,開始劈叉都下不去,每次被他按得我哭爹喊娘的,他也不心軟。後來就好了,從豎叉到橫叉都差不多下得去了,不敢說什麼一抬腿到哪兒,但是邊踢、側踢和騰空踢都是沒問題的,我的弱點就是胳膊的力量不夠。一般我就用快速的各種踢對付馬達,還是能撈到不少點數的。
馬達連著被我踢了好幾次跟頭,最後一次踢到頭上的護具上,倒下半天沒起來。我趕緊去拽他,他眼冒金星,但還是笑著用戴著散打手套的右手拍拍我的肩膀。
我剛剛把馬達拽起來,那個狗日的高中隊上來了,他還穿著那雙大牛皮靴子。高中隊一伸手,一個士官就甩給他一套散打護具。他把貝雷帽、迷彩外衣和寬腰帶解下來扔給那個士官,慢吞吞地戴護具。我當時就知道壞菜了,他要收拾我了!馬達還不知道怎麼回事,愣愣地站著。
高中隊戴好護具和手套,兩個拳頭頂著碰碰,我看見他迷彩短袖衫上居然也有個狗頭,看來狗頭大隊的人不是一般的虛榮。我們的迷彩短袖衫上就沒有。但是我看的重點不是這個,我看見了他粗壯的胳膊和胸肌。
還有,我看見了他的腿。穿著大牛皮靴子的右腳若無其事地活動著腕子,然後腳尖點點地,站了個位置。我一看他站的位置就知道,他也是玩腿的。我的媽啊!我就跟陳排學過半年散打,就會玩幾下腿,仗著自己個子小、身體活,還能忽悠忽悠,也很難說馬達是不是讓著我。狗頭高中隊呢?一看就是練了多少年的老油子!能在特種大隊混中隊長的,是一般人嗎?我當時還不知道他的底細,我要是知道的話,估計當時就暈過去了。
高中隊活動完了,再轉轉脖子,就沖馬達說:「你下去。」馬達不敢不下去,馬達怎能不下去?馬達最後下去的時候,眼巴巴地看著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周圍的弟兄們也不知道怎麼辦,那幾個狗頭大隊的軍官、士官都無所謂,估計他們是見得多了。
高中隊跳兩下,就對我擺出姿勢:「來。」
他的眼睛就那麼看著我。
我的眼睛就那麼看著他。
我就那麼站著,沒有擺姿勢。他的護具里的嘴角露出不屑的笑意。很多年後,他再次否認,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記錯了,但是我一直記得很深。
就在他笑我的一瞬間我出腿了!我突然一個騰空邊踢,速度極快,在我的記憶裡面我都能聽到風聲!啪!一下子踢到狗頭高中隊的太陽穴。咣!狗頭高中隊一下子倒了,不動了。
我傻了。不會吧?這麼不經打?大家都傻眼了。
狗頭高中隊閉著眼睛,動也不動。我再看看那幾個狗頭軍官和士官,都傻眼了,張著嘴不知道怎麼辦,可能是還沒有反應過來。我再看狗頭高中隊,還是沒有動靜。我不是踢出事兒了吧?
說實話,我也踢罈子,但是一次就兩個,不過我覺得狗頭高中隊的頭應該比罈子硬啊,但是他真的是不動了。這可怎麼辦好?我不敢再遲疑了,上去扶他:「高中隊……」
「長」字沒有出來,我的鼻子就一酸,眼前一黑,然後覺得自己騰空飛起,我在記憶裡面看到自己在空中劃了一道標準的弧線,摔在墊子上,然後眼前就五顏六色的,滿臉紅高粱了。
高中隊一個鯉魚打挺起來了。狗日的是裝的!他一個直拳打在我的鼻子上!出拳之快我居然沒有看見!
我掙扎地看他,透過自己的血看他。他沖我揮揮拳,意思是起來。我***!結果我還沒有完全站起來,他就一個騰空轉身後踹,踹在我穿著護具的肚子上。我捂著肚子飛出去了,被散打墊子的護欄攔住,然後就栽倒在墊子上。
高中隊不等我起來,上來變著花樣、有條不紊地錘我,組合拳、組合腿、直拳、勾拳、擺拳、邊踢、側踢、騰空踢、正蹬、後蹬、兔子蹬鷹樣樣都有,反正是變著法子玩我,直到他玩爽了才滿意地看著我口吐唾沫的熊樣子(後來他還是說沒有)。他站直了,摘下護具手套又笑笑(這個狗日的多少年以後都不認帳,就是說沒有笑),一邊穿外衣,扎腰帶,戴帽子,一邊說:「下次記著,不要去扶你的對手,冬眠的蛇是最危險的。」然後他就跳下去,上了那輛王八小吉普走了。
我渾身疼痛,滿臉鮮血,最後還吐出半顆門牙。我在墊子上面掙扎著要起來,但是跪起來了眼前一黑又倒下了。這回是真的暈倒了。
我就模模糊糊地記得,馬達最後把我抱起來,著急地喊我的名字。我就記得大家七手八腳地抱我,然後給我臉上潑水,拍我的臉。然後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結果第二天起來,除了渾身疼一點兒,內傷也沒有,我知道遇到了絕對的高手。
很久以後我才知道,狗頭高中隊是山東青島人,曾經是嵩山少林寺的俗家弟子,是有名號的,什麼字輩的我不知道,現在最著名的一個武校的校長就是他的師弟。
他是因為跟流氓打架失手傷人,家裡不得不讓他當兵避禍的。誰也沒想到,他一當就是十幾年,還上了軍校,成了特種大隊的特戰軍官。你們可能覺得太有傳奇性了,但是這個人是真實的。
我被他錘了,第二個新兵連的時候。
9.高中隊這個鳥人和他的一些鳥事
我不得不停留下故事的敘述線來講講這個狗日的高中隊這個鳥人,還有他的一些鳥事。這些事情我當時是不知道的,以後隨著在狗頭大隊待的時間久了自然而然知道的,也忘了誰說的了,好像很多人都在說他那點鳥事,因為他確實太鳥了。我也不怕這個狗日的高中隊知道我現在在寫他那點兒鳥事,他收拾我那麼多次,我把他這點破事兒曝光不算什麼。我想他也不會生氣,因為我們現在是兄弟,而且我估計他現在沒法子跟我生氣,因為他這點鳥事全大隊都知道,現在退伍轉業的弟兄們說起狗頭大隊,不拿他這個鳥人鳥事當作下酒菜,喝酒的時候豈不是十分不爽?我只是寫出來而已。
狗頭高中隊小學時候就是個鳥人,揪小女孩辮子、偷雞摸狗、打架鬧事、砸教室玻璃、上房揭瓦、捅馬蜂窩什麼沒幹過?據說,他9歲的時候還尿床,你說他是不是個鳥人?怕老婆的事情我以後再講,不然現在講了我覺得十分不爽。我先說他小時候這點鳥事,我說的可不是編的,因為後來我跟他喝酒的時候喝多了,就拿這點鳥事數落他。他也喝多了就都說了實話,還證實部隊傳言的「他13歲還尿床」是錯誤的,因為那個時候他已經在少林寺禍害了,天天挨錘,精力發泄得極好,所以沒辦法尿床。我在這兒寫也是給他闢辟謠。老部隊的同志們、兄弟們看見了,高中隊13歲的時候不尿床,他是一直尿床到9歲!
狗頭高中隊從小打架,大人覺得沒有辦法管了。這孩子怎麼辦啊?結果他家有個河南登封的遠親住在少林寺門口,那時候還沒有《少林寺》那個電影,所以大家對少林寺沒有什麼概念。遠親是俗家弟子,雖然練武術但是更是修身養性的一把好手,據說還有法號但是沒有出家,是居士。那時候高中隊家長也不知道少林寺是個武術起源地之一啊,因為那個時候沒有那些電影啊,就想讓高中隊去跟遠親修身養性,就把他送到登封交給遠親。誰知道這是一個絕大的錯誤。
高中隊跑到登封住在遠親家裡,上了登封的一個小學。遠親生性和藹,對其諄諄教導,但是這個鳥孩子沒事就在山上到處禍害,終於惹出事來,被寺里的和尚抓住了。他居然敢在少林武僧練武的地方撒尿!遠親知道了沒有說他,帶著他去給寺里的師兄弟道歉,還要他清潔那個地方。
其實高中隊這個鳥孩子生性野蠻,但是被寺里的方丈看上了,收入山門成了俗家弟子。那時候少林寺還沒有武校什麼的,就是和和尚一起練武。高中隊這個鳥孩子就在裡面挨錘。怎麼錘的大家看電影就知道,具體的我也不清楚。他在部隊錘我們跟他在少林寺學的不一樣,不教我們套路,不教我們武學,上來就是一招制敵,弄不死也是殘廢,還老拿我當作示範。那時候我剛剛18歲,瘦削得跟一隻螞蚱一樣。你說他是不是個鳥人?!
狗頭高中隊在少林寺除了拳打得好,腿踢得好,其他什麼都不學好,照樣出去到處打架。後來他在那一帶的山裡的角色大概類似於什么小鎮關西,倒是不搶女色,不搶錢財,不偷東西,就是喜歡錘人。隨著年紀的增長,這個鳥人繼續錘人,最後發展到連少林寺正經的武僧也錘,但是輸多勝少,總是要被師兄先以武術後以武德進行教育。我們戰友兄弟在部隊最喜歡的事情就是說高中隊如何在少林寺被暴打,因為我們白天都剛剛被他錘過,晚上過過嘴癮發泄一下。後來我退伍的時候,這個版本居然傳成被少林和尚們吊起來打。唉,還是理解一下我們的弟兄們吧,因為這個鳥人真的是不留情面。我們都怕上格鬥課程,他的示範很有分寸但是那個滋味……我至今回想起來脖子都疼。不,不是疼,是喘不上來氣。
後來這個鳥孩子終於打出事情了,他跟地方流氓鬥毆出手傷人,而且一傷就是四個那麼多。這下子,警察要管了。以前他是鳥孩子也就算了,現在都16歲了還這麼鳥功夫,這不能不管啊!但是他那個遠親在當地又是個名流,大致相當於今天的文化界名人吧,我老是想怎麼不教這個鳥孩子學畫畫啊,幹嗎讓他學武術?最後他那遠親還是給他走了個後門,趕緊給他塞進武裝部,穿上軍裝當兵了。
這一當這個鳥人就真的對了胃口了,因為生性就是個鳥人,所以在偵察連這種鳥地方簡直是鳥歸山林、一飛千里,但是還是到處錘人,在老部隊也是打架成性,這種鳥人為什麼沒有送去勞教我現在也不知道。後來這個鳥人就參加偵察大隊上了前線,我一算跟我們苗連還真是一塊兒的。但是我沒跟他提及苗連,因為我跟狗頭高中隊那時候剛剛互鳥到一起了,我提苗連好像我認輸似的。他也不可能不知道我是苗連的兵,因為檔案上白紙黑字寫得很清楚,但是他也不手下留情啊!
在前線他還是錘人,不過這回錘的是小鬼子,所以我覺得他雖然鳥但還是個好軍人。一是一二是二,我得分清楚。他是一等功,比我們苗連還厲害,但是我就是不服他,因為我覺得他不如苗連對我好。
回來以後這個鳥人就在部隊當偵察兵,後來干到排長,再後來就組建這個狗頭大隊。他是第一批隊員,後來就當了二中隊的中隊長。
在他當中隊長之前還辦了件鳥事,但是我們都覺得鳥得很是地方,很給我們狗頭大隊爭臉,所以這件事情是正面的。當時我們狗頭大隊剛剛組建沒有經驗,就到一個當時很NB的單位受訓(現在那個單位還是很著名的,曝光率很高,屬於另外一個系統),那個單位因為組建得早,參加過國際比賽還拿了好的名次,也經常在媒體曝光,所以隊員和幹部都比較NB,看不起山溝里來的野戰軍。
狗頭高中隊和我們的老前輩在那個地方備受歧視,最後就都憋著勁收拾這幫看不起我們狗頭大隊的隊員和幹部。理論學習沒啥子說的,因為我們沒有啊,就死學吧。一個月理論學習完了大家都比較鬱悶,因為憋得要命沒有動過,然後就該實踐課程了,結果首先在體能課程上,我們狗頭大隊就讓那幫傢伙吃了一驚。
狗頭高中隊和我們的老前輩們上了他們的體育場,哭的心都有。長這麼大沒見過塑膠跑道,當時的軍校也沒有啊!然後就看見那個單位的隊員都是穿著運動服、球鞋在訓練,頓時傻眼了。這不跟業餘體校一樣嗎?狗頭高中隊和我們的老前輩都沒有運動服、運動鞋,就只有迷彩作訓服和膠鞋,他們也沒有跑過塑膠的,都是叢林山地。結果10000米塑膠跑道一下來,那幫教官就傻眼了——這不是飛毛腿嗎?
然後就是攀岩訓練,狗頭高中隊和我們的老前輩一看攀岩那種牆(你們在很多照片上見的那種),恨不得一頭撞死在牆上。老偵察兵是打過仗的,還要在牆上練嗎?這說出去不是丟死人嗎?可不練不行,這是上課啊。結果等他們下來,教官的嘴已經合不攏了。攀登樓都是跟飛上去一樣,最後教官說可以了,這個項目你們免修。
然後就是多能射擊,進了地下射擊場大家都覺得很詫異,這麼安靜乾淨,這是洗澡的地方吧?不打不行啊,結果來什麼靶子,打什麼靶子,完全沒有猶豫的,畢竟都是各個偵察部隊挑上來的連排級高手啊!有一半左右是打仗打出來的!你說50米的地下靶場給他們用不是糟蹋了嗎?
基本科目都免檢了,最後是格鬥。這回兄弟單位重視了,上來的就是格鬥教研室最好的教官。然後我們狗頭大隊就讓他們挑人對錘,隨便選。那個教官選來選去,選了看上去臉最嫩的一個。我不知道是他中了頭獎,還是我們狗頭大隊的高中隊中了頭獎。那時候他才21歲,在這個地方學了一個月理論,憋得要命,就等著錘人呢!
結果呢?狗頭高中隊把所有的教官錘了一個遍。我們其他的老前輩都不樂意了,說:「小高你不能這樣,給我們留兩個好不好?就顧著自己玩,我們也要活動活動!」小高錘得正開心呢,你說他肯嗎?
當天晚上我們狗頭大隊的大隊長(那個更鳥的人)知道了這個消息,他在電話裡面說:「都給我回來吧!還有啥學的啊?」於是就都回去了,從此那個單位再也不敢號稱天下第一。
說起狗頭高中隊的鳥人鳥事,我一天一夜也說不完。這裡說的都是我們小兵的演義啊,我再說一遍,大家就當是個樂子。這是我們小兵的傳說,不是經過驗證的事實,除了高中隊9歲的時候還尿床。哎呀,真是太快樂了!狗頭高中隊你也有今天!
上面說的是我聽說的,我再說我看見的。
我當兵後來的兩年半都在狗頭大隊這個狗日的高中隊手底下,你們想想我受的什麼鳥氣!且不說他收拾我了——這個你們想都想得到,一到格鬥課程絕對我是示範教材,這是沒有跑的。連狗頭大隊的軍官們都覺得不合適,但是這個鳥人就是不放過我,所以我總是很難受,但是沒有外傷也沒有內傷。這個狗頭高中隊是高手,他才不會給我弄出傷,要不然我就能到大隊長那裡告他,因為後來大隊長跟我也很熟,不是一般的熟。但是,他就是不給我傷,只給我罪受,後來喝酒的時候還說當時是為了我好!那我收拾收拾你試試?當然我最後也打不過他,這是事實,我估計能打過他的人不會很多,當然像什麼歐陽鋒、黃藥師之類的收拾他那是一愣一愣的,但是我不認識啊!
我就說一件鳥事,是我親眼看見的,然後連我這個小鳥人也覺得鳥,簡直是沒有天理的事情!這個狗日的堂堂的解放軍少校特戰軍官居然玩鷹!
那時我們到內蒙古駐訓,住在草原上絕對是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我們弟兄住在野戰帳篷,每天訓練完心情爽得不得了。那是夏天,正是草原上最爽的季節,我的詩性大發,常常一個人在營地外面的小山上給小影寫信,還寫一些關於草原的小酸詩。看著遠處的牧人白羊,心情真的是舒暢得不得了,於是拼命給小影寫信。小影后來宿舍裡面的女兵都說吃餃子不用放醋了。在部隊,原來連女兵都分享情書,這是我當時沒有想到的事情!
我寫著寫著就聽見馬蹄聲,我知道是那個狗日的高中隊又玩馬回來了。訓練一完高中隊就去跟老鄉借馬玩,這個不算什麼,因為我們訓練完了也玩,但是我不喜歡玩。高中隊就好這個,喜歡得不得了,所以後來就是他自己玩。大隊長也玩馬,但是由於年紀大了玩得少,主要還是看高中隊玩。而高中隊也確實玩得好,玩得花哨,他玩這些東西有一套。後來我們到雲南駐訓的時候,他老惦記著逮只豹子玩,把我們嚇得不行,好在後來還是沒有找到,因為豹子在山裡看見也不容易了。
我一直不明白怎麼還有人有玩動物的天性呢?我那時候常常想,要是咱們國家允許養猴,高中隊不就是猴王,他們家不就是猴山了嗎?後來我們在四川駐訓,他果然抓了一隻猴子養在自己中隊指揮所的帳篷裡面。最後大隊長發現了,眼一瞪,一句「看我不收拾你」就讓高中隊把猴子放了。高中隊心裡還遺憾得不行。他誰都不怕,就怕兩個人:第一是老婆,第二是大隊長,因為大隊長比他還鳥。
這回高中隊溜達完打著馬回來,我聽見這孫子激動地喊:「小莊,小莊你看我買了什麼好東西?」
我抬頭一看,發現他的右胳膊懸著一個棉襖的袖子。我正在納悶兒,仔細一看,好傢夥!我差點沒從小山上栽下去。一隻黑老鷹抓著他胳膊上的棉套子對我虎視眈眈,羽毛光滑,爪子鋒利,嘴巴堅硬,簡直比老美101空降師臂章上的那隻白頭鷹還要酷,那是一隻絕對漂亮的大黑鷹!
「500塊錢!500塊錢就賣給我了!」高中隊高興得跟孩子一樣,都忘了平常是怎麼收拾我的了。人一興奮就這樣,不管對面誰都要炫耀一下,這就叫得意忘形。
他正跟那兒美呢,我就聽見有人拿著高音喇叭喊:「兔崽子,你從那匹驢上給我下來!」
他一聽馬上就不美了,趕緊掉轉馬頭。緊接著,我看見大隊長站在突擊車後面,怒不可遏地拿著高音喇叭,他的司機開著車一溜煙衝過來。看我們大隊長的架勢,絕對是要把狗日的高中隊給活剝了。
高中隊急忙下馬,我說了他不怕別人,就怕大隊長。軍銜比他高的他也不怕,但是上級的命令還是聽的,不是怕,是服從命令的天職。
我們大隊長的突擊車像坦克一樣甩著煙就過來了。我就知道,大隊長肯定是看完訓練場地剛剛回來,因為遠處副大隊長和參謀長的車子都在營地門口,他們就在下面看笑話?我沒有看見高中隊的臉,但是我知道他的臉絕對白了。
大隊長的車還沒有剎住,人就跟著跳下來了。40多歲的人了還這麼敏捷,這不是很多見的。他沒事還真的跑跑特種障礙呢,雖然速度沒有我們快,但看得出來年輕的時候的一把好手不是吹的。
大隊長把高音喇叭往車上一甩,指著高中隊的鼻子就罵:「你是什麼?我問你是什麼?」
高中隊:「我是小高……」
大隊長指著他的鼻子就暴罵:「媽拉個巴子!找我收拾你是吧?你是什麼?你是你自己嗎?你是軍人!你是少校!你是我的兵!玩鷹?你是八旗嗎?你是解放軍少校!你把這玩意兒給我放了!」
高中隊顯然依依不捨,不光是500塊錢的事情,關鍵是我了解這孫子,他確實喜歡得不得了。
大隊長轉身就走:「成,你不放就別放。」說著就上車了。
「放,放,我放!」
大隊長的話音未落,那隻鷹已經出去了。然後我就看見真正的鷹擊長空!好漂亮!我一生都忘記不了!然後我就看見高中隊可憐巴巴地站在那兒,可憐巴巴地看著天上的鷹。
大隊長看都不看,轉身就上車,對司機說:「走!回去開會!」
突擊車像兔子一樣掉頭走了。
高中隊可憐巴巴地在那兒站了半天,毫無怨言。這個鳥人在我們大隊誰都不怕,就是怕大隊長。因為是大隊長把他從敵人的狼嘴裡面救出來,他們不光是上下級,也是兄弟。所以在他面前大隊長絕對有地位,讓一個鳥人服氣的人不是更鳥的人是什麼?!
我忘了說了,大隊長姓何。就是那個挑中苗連的偵察大隊的何中隊長,一等功臣,戰鬥英雄。就是他給我們起個名字叫「狼牙」,我們都是他的兵。如果要我用一句話來形容就是——一個真正的老爺們兒。
何大隊的故事絕對值得說,我以後再講。剛才就是想說,這個狗頭高中隊是怎麼鳥的,這是我親眼見到的。要不是有我們的何大隊在,不知道他要鳥成什麼樣子。要不是何大隊愛護他、栽培他,就這個狗頭高中隊能夠成氣候?何大隊絕對是一個真漢子,真男人,世間少有。沒有人不佩服他,連我們的軍區副司令沒事也喜歡跟他打打槍、聊聊天。我要告訴你們,他跟軍區副司令說話也是一口一個「媽拉個巴子」,跟兄弟似的。你們可能不相信,但是這是真的,因為是我親眼見到的!我當時是打靶的保障。
你們不知道,部隊就是這樣,主官的個性就是部隊的個性,我們狗頭大隊為什麼那麼鳥,而且鳥得不可一世?因為我們的大隊長是真鳥!
說亂了,怎麼何大隊這麼早就出場了?哎呀,這不算正式出場,就是給大家提個醒,我們的大隊長是個什麼鳥人。這一節還是說高中隊鳥,但是他確實鳥不過何大隊,他差得遠呢!
10.是男人就給我跳下去!
我其實很少回憶往事,但是一旦回憶起來真的是感慨得不得了。暫時忘卻悲劇的成分,那段綠色的迷彩歲月真的是一生最寶貴的財富。在那麼鳥的部隊當兵,在那麼鳥的爺們兒手底下當兵,甚至你還被他們看成一個小鳥人,你還有什麼可以遺憾的呢?畢竟,你是真漢子!
我們那個時候天天在那個鳥部隊,後來有那麼多關於特種大隊的電視劇、電影,但是我們怎麼從來沒有看見有誰來體驗生活呢?當然也許來的不是我們大隊,這我就不知道了。
但是,我們確實是那麼鳥地生活過!
那時候的爺們兒是真爺們兒!
我為那段歲月而自豪,我無悔迷彩色的特戰青春!雖然當時我那麼恨那個狗頭大隊,但是很多事情你是失去了才知道珍惜的。
我被狗頭高中隊暴錘以後,第二天渾身沒有不疼的地方,但是還是要堅持訓練,因為我們沒有病假的權利。我到現在還不知道那個狗頭高中隊是不是成心攆我走,我說了我後來問什麼他都不承認,也許是我記錯了,也許是他不好意思,但是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第二天繼續訓練了。高中隊這個孫子在自己的兵跟前一向這樣充當大尾巴狼,雖然這樣,但我想當時他的心裡多少是有些驚訝的。
我們接著訓練,我還是和我的弟兄們一起吃苦。每天都有新的科目,也有老的科目;每天都有新的痛苦,也有老的痛苦。但是,那個時候我已經習慣了,因為我知道當兵就是吃苦。真的,要是不把自己看成一個訓練機器,你就不要來當特種兵的,特種兵不是比別人強壯或者真的是超人,是比別人更能吃苦。
每天狗頭高中隊都在盯著我,從他的臉上我就能看出來,訓練士官給我打的成績好不好,因為他看我的眼光越來越陰鬱。我就知道我的成績是不錯的,有上升的趨勢。訓練士官不是一個人,是三個人,每個人打的分數平均起來是我們的基礎分數。訓練軍官的分數要和他們相加,再有一個什麼係數的乘法。我最後也不知道這個係數,因為我最後也沒有成為訓練士官,我退伍的時候不是士官,只是個上等兵,這個該死的狗頭大隊的一線隊員裡面唯一的上等兵。總之這個成績還是比較公平的。我知道,除了他,別人對我的表現還是比較滿意的。
我們每天都跟一根彈簧似的,被疲憊和痛苦壓倒,一夜休息後早上5點就一下子彈起來,然後又是一天,周而復始。但是,這個彈簧的韌性絕對是越來越強的,我自己都體會得到。
我跟狗頭高中隊的另外一次交鋒就是蹦極。但是這是小的交鋒,不過我還是沒有輸。
那個時候國內還沒有幾個地方有這種運動,我們狗頭大隊就自己組建了。一是可以練習膽量,克服恐懼心理,二是為傘降訓練時的自由墜落開傘做一個小鋪墊,簡單體會一下。後來我退伍以後到什麼勞什子自然公園蹦極居然要200元一次,我一看那個高度就沒有什麼興趣了。我們每蹦一次按200元錢計算的話,幾年下來狗頭大隊居然給我們付了萬把塊錢的蹦極費用了。這是調侃,但是扯多一點兒,如果算上傘降、潛水等亂七八糟的科目(現在這些有錢人玩的所謂冒險運動),在我們這裡都是訓練。其實,培養一個特種兵真的是需要很大的人力和物力投入的。
話說回來,那次蹦極的地點是約50米遠的兩個懸崖中間的一座廢棄的公路橋,大概以前也屬於這個坦克團的專用戰備公路的一部分。從橋頭的承重我就可以算出來,我說了我已經算是個合格的偵察兵,雖然距離特種兵還有一點兒距離。我們跟在那兩輛小王八迷彩吉普後面,喊著號子跑路到了橋頭,狗頭高中隊就讓我們做準備活動,我還以為是在橋上折返跑,也沒太當回事兒。
過了一會兒,我們就被帶到橋中央,然後知道今天的科目是蹦極,屬於特種兵膽量訓練的一部分。我當時隱約知道蹦極是什麼東西,但是聽狗頭高中隊仔細介紹完,我們才明白過來,就是讓我們從這裡跳下去,而且腿上只系一根鬆緊帶!
我們趴到欄杆往下看了一眼,出了一身冷汗。這回我真的知道什麼是黑風蕭瑟了,底下的叢林在風中呼啦啦地搖擺著,樹枝晃動著樹葉子,我的頭開始暈了,雖然我爬過懸崖而且是50米的懸崖,但是並不是跳懸崖啊,而且那時腰上還有鐵扣,扣上有攀登繩,所以我也不害怕。但是這次我害怕了。我偷看那些老油子,臉色比我強不了多少。
狗頭高中隊又耍酷:「這裡距離地面是100米,特種兵跳傘初級圓傘科目的高度是多少米?」
旁邊一個狗頭士官跟得很緊:「1500米。」
高中隊就看著大家,最後看我(我就不說他笑了,因為他也不承認):「連這個都不敢,你們還要當特種兵嗎?」
還是幹部有表率作用,一個少尉臉色也挺白的,但是還是說:「我先來吧。」他在腿上綁上鬆緊帶。我們都看著他。他深呼吸一次,眼睛一閉,腿一蹬,跟個魚雷一樣把自己扔出去了!
「我操你姥姥。」
這一聲罵後,他就消失了。我們急忙趴到欄杆邊上看,他在下面晃悠著,慢慢地停止了。
然後他就上來了,腿還有點兒軟,但是還是站著的。他什麼也沒說,擺擺手走到邊上坐下,靠著欄杆喘著氣。
那兩個少尉就跟著跳,然後就是士官。
生子的叫聲最有個性:「啊——呀呀——啊——」
最後是我,我的腿上綁了鬆緊帶,嘴唇打著哆嗦,心裡在打鼓,雖然我知道不會有事,但是我還是怕。我確實很怕,我不想隱瞞自己的害怕,因為我知道自己的臉已經白了。
我慢慢翻過欄杆,馬達看著我:「沒事,一下子就好了。跳吧。」
我深呼吸著,看見下面嘩啦啦的黑風叢,我的心情也嘩啦啦的。
我還是在猶豫,在下著決心。
狗頭高中隊看也不看我,只是看著遠方:「是男人就給我跳下去!」
我操你大爺,狗日的高中隊!
我心裡罵了一句,我是不是男人跟你有蛋關係?
我咬著自己的嘴唇,我清楚地知道自己在發抖。
高中隊一點兒都不意外,然後看著大家:「走吧,集合,我們回去。」
一個士官來扶我進欄杆。
我突然一把推開他,一躍而出:
「高中隊!我是個男人——」
我閉著眼睛下去了,呼吸一下子停止,重心一下子晃悠上去了。很難有什麼具體的詞語描寫我當時的感覺,我如一顆深水炸彈一樣墜入峽谷。
我以為我要死,因為我清楚地感覺到地面跟我越來越近。
我知道我要死,因為我明白地聽到黑風叢林嘩啦啦的聲音越來越近。
然後我就一下子被拽上去了!
我在空中晃悠著,我忘記我當時是否叫喊,但是我應該是在不斷地叫喊「我是個男人」。
然後我被拽上去,腿軟綿綿的,站在橋上還是不敢相信自己已經上來了。我知道自己的臉白了,血都不知道到哪兒去了。
我急促地呼吸著。高中隊什麼都沒說,轉身走了。我看著他的背影,也什麼都沒說。只是在心裡狠狠地罵道:狗日的高中隊!我一定要告訴你我是個男人!
11.孤獨流浪在叢林(1)
昨夜寫完一個勞什子劇本後,我夢見了那隻大黑鷹,真的,然後我哭了。
我夢見它在天上飛,我在下面追。
我問:「老鷹老鷹,你去哪兒?」
大黑鷹一聲長嘯,在天上舒展自己的雙翼,搏擊長空。
我再問:「老鷹老鷹,你要把我帶到什麼地方?」
大黑鷹還是不說話,只是在空中指引著我的路程。
我跟著它跑過草原,跑過沙漠,跑過草原,又跑過沙漠,最後老鷹降落下來。
我看見了我熟悉的很多面孔,他們在笑著等我:「小莊,小莊你怎麼才來啊?」
我的陳排,我的苗連,狗日的高中隊,鳥人何大隊,馬達班長,生子……我在老部隊的很多兄弟在等著我。
鳥人何大隊指著我的鼻子:「媽拉個巴子,給我站好了!你瞧瞧你那個熊樣子!你也好意思說是我的兵,看我不收拾你!」
然後我就站好,淚水嘩啦啦地流。
陳排跑過來,他真的跑過來,還在空中跳躍一下,做了個極端漂亮的騰空飛踹。後來我怎麼也做不出來,電影裡也沒幾個人做得到。他拍了我一下:「走!還有10000米武裝越野沒有跑呢!」
我們就跑,然後大家都跑。
何大隊開著一輛特種摩托,油箱上面也有個狗頭。他在前面帶我們,拿著高音喇叭喊番號:「一二三四!咱當兵的人,有啥不一樣?預備——唱!」
我們就喊起來:「一二三四!咱當兵的人,有啥不一樣?只因為我們都穿著樸實的軍裝!咱當兵的人,有啥不一樣?自從離開家鄉就沒有見過爹娘!說不一樣,其實也一樣,都是青春年華,都是熱血兒郎!說不一樣,其實也一樣,一樣的青春在共和國的旗幟上閃光……」
然後我們跑過很多地方,風景在我耳邊一閃而過。
然後我們跑到一個城市裡面,一個沒人的街道。
然後我被丟下了,他們擺擺手:「小莊,我們走了你多保重。沒事多來看看我們弟兄,注意身體,好好學習,天天向上。吃好喝好,不要滿地亂跑,搞好男女關係,不要管不好自己的小腦袋。好了,記住你是個當兵的人。我們走了!一二三四!你坐你的車啊,我爬我的坡,你走你的路,我蹚我的河,既然是來從軍啊,既然是來報國,當兵的吃苦流汗怕什麼!什麼也不說,祖國理解我,一顆滾燙的心喲,暖得鋼槍熱!什麼也不說,祖國知道我……再唱個歌兒!學習雷鋒好榜樣,忠於革命忠於黨……」
然後又喊著番號,唱著歌走了。何大隊還是開著那輛摩托在前面帶路。他年紀大了,雖然10000米也能跑,但是不能跟我們比。沒事的時候我們早上越野,他就喜歡開著那輛寶貝迷彩特種越野摩托帶著我們跑。他看得很開心,不時像孩子一樣大笑,讓我們這些小狗頭跟上他這隻大狗頭。他把摩托也開得很野蠻,車技NB得不得了。我見過他玩那輛狗日的摩托,他從離地兩米、懸停的直升機上直接開下來,快50歲的人了玩成這樣實在不得了。為此,他還反覆叮囑我們:一不准告訴大隊常委,否則會開會批評他還要沒收他的摩托;二不許告訴他愛人,否則回家會挨收拾。我們都知道他有心臟病,誰都不會喜歡看大隊長玩車。他在前面帶,我們就在後面撒丫子,恨不得在何大隊這個鳥人面前把所有的本事都使出來,因為我們熱愛何大隊這隻大狗頭,我們為是他的鳥兵小狗頭而自豪。而在別的部隊前面,我們鳥得不可一世,讓一起演習的兄弟部隊恨得牙根痒痒,老想錘我們(實際上他們都不敢)……
他們就這麼離開我。
我傻傻地站在城市的街道上,然後很多面孔模糊的人來來去去,沒有人搭理我。
我喊,但是沒有人回答我。
我在城市裡面走,好像獨自流浪在鋼筋水泥的叢林。
那隻大黑鷹不見了。
淚水嘩啦啦地流下,我身上的軍裝開始破碎,我被換了很多時髦的馬甲,然後我的臉開始變得模糊,最後我醒了。
我發現自己哭得不行。
我夢見了那隻大黑鷹。
其實從蹦極開始,我們就進入特種兵的基礎科目的學習階段了,當然其他的體能、格鬥、攀登什麼的都沒有放鬆。那個時候我還真明白了,狗頭大隊還真的跟傳統的偵察兵不一樣。但我只是心裡明白,嘴上還是不承認。
於是就學,我鳥歸鳥,但是腦子比較好使,技術科目的學習僅僅次於那三個少尉。人家畢竟是正經軍校出來的,他們的淘汰比我們嚴得多,要是這些成績有一項沒有我們兵好,馬上就走人。不過我沒有讓著他們,確實是比不過。人家畢竟是軍校的正經本科畢業生,見多識廣,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啊!
狗頭大隊變著花樣給我們設置各種嚴格的情境讓我們體驗恐懼、孤獨、寂寞,還有失落。一日,先讓我們在那個狗日的特種障礙場跑了一棟,然後又給趕進泥潭子滾了幾趟,就這麼泥花花地被趕上東風平頭柴的後車廂。車篷子蓋得嚴嚴實實的,最後面還坐著個訓練士官,這個狗日的不讓我們往外看。
然後就帶著我們在山上轉圈,開始我還在心算速度多少、開了多長時間、距離我們的新訓隊駐地有多遠。傻子都知道,這個陣勢很明顯是要考我們地圖判讀、摸方位角、在山裡跑路的本事。先給你累累,累得有點兒意思,但是又不至於跑不動路,然後再給你轉圈,搞暈你,再讓你回去。但是,算著算著什麼都算不了了,因為車子轉圈轉得厲害,還很沒有章法,好幾次都是原地轉圈,再找個方向又來迴轉。這樣開了兩個多小時,誰也不知道給帶到哪裡了,然後車停了,車篷子打開,狗頭高中隊就喊我們下來。
我們暈頭轉向地下去了,但還是趕緊站好隊。然後我才觀察到四周的環境,這個鳥大山哪裡都差不多,我也不知道這裡是哪兒,也許新訓隊就在山底下,也許在幾十公里以外。這幫鳥軍官、鳥士官就是幹這個鳥事的,菜鳥那一點心思瞞不住他們。
然後我們每人領了一個指北針、一張手繪的地圖,我們互相一看,居然都不是一樣的,當時就蒙了,怎麼會不一樣呢?
最後狗頭高中隊說這是找幹部家屬甚至還有孩子,按照他們的描述畫的,畫圖的都是外行而且根本沒有來過這個地方,更不會在山裡跑路。反正就是這個地圖了,我們走對走錯不關他們的鳥事。
我們當時已經學了GPS,但是不給我們GPS。狗頭高中隊說要是打起仗來,GPS沒有電池或者摔壞了怎麼辦,還是要靠偵察兵的老一套——一個指北針加上一張地圖跑路。有了GPS不是太容易了嗎?關於地圖,他的解釋是:「在戰爭中我們可以有衛星偵察的照片,但是很多時候我們來不及有這個照片,那麼就要依靠人力偵察,而往往幹這個的都不是專家。什麼叫人民戰爭你們懂嗎?這還是有文化的人畫的,打仗的時候很可能是個不認字的老太太、老大爺畫的,那你怎麼辦?准也得走,不准也得走,因為你是軍人,要完成任務,這沒什麼可以說的。」
我心裡暗暗叫苦。
按照我的地圖,目標也就是我們新訓隊的駐地是在70公里以外,這個距離狗屁都不算,但是地圖不準的話就要多跑路,想都不用想比例尺肯定也是不準的,而這一帶我們根本就沒有來過,也沒有什麼地形地貌或者突出的標誌物作為參考。這一帶是絕對的山脈叢林,是絕對原始的。按照公路走也是不可能的,因為傻子都明白,狗頭高中隊不知道在哪兒給我們安排了監視哨等著我們,抓住就得走人。
然後讓我們選擇是帶一個水壺,還是帶一把開山刀(你們在老美的電影裡面見過的那種大砍刀)。軍用的刀都差不多,我們後來到了狗頭大隊,在炊事班幫廚時都用這個砍排骨,覺得比菜刀好使多了。
我們都沒有選擇水壺,而是開山刀。因為在林子裡,刀比水更重要。
我們就穿著自己的迷彩服和膠鞋,戴著作訓帽,肩上挎著開山刀,兜里裝著指北針和那張狗日的手繪的二十張基本找不到太多共同點的地圖,傻不拉幾地站成一排。
然後高中隊就說這個科目叫「叢林流浪」。特種兵在敵後很可能會和分隊失散,失散的原因很多,譬如你留下阻擊追兵,任務完成後撤回;你不慎被俘虜而且來不及拉光榮彈,後來又脫逃出來。總之,當被扔在野外的時候,就得靠這個本事。狗頭高中隊還說這算對我們不錯了,因為大多數情況下,連這個地圖都沒有,我們只能自己看星星跑路。
我們的時間是一天半加一夜,現在是中午11點,也就是說明天天黑以前必須都回來,回不來的就淘汰。後來我跟洋人特種兵哥們兒交流,他們說也這麼被收拾過,雖然形式不一樣,但是換湯不換藥。再後來我退伍以後,接觸了一些資料,原來這是基礎科目,還被一個美國人寫進了專欄小說。但是我還是要寫一次,因為印象太深了。如果你覺得重複,可以跳過去。
然後我們分別上了四輛小王八迷彩吉普車,眼睛還被蒙得嚴嚴實實的,被他們帶往四個不同的方向,再次在山裡轉圈,開一會兒丟下一個,開一會兒再丟下一個。從路面的顛簸情況,我知道自己已經離開了公路。
我實在記不起來當時多久丟下一個了,因為我的心裡忐忑不安,我相信大多數人也記不住。大家都是第一次接觸這個,在老部隊沒有把你單獨往人生地不熟的叢林裡扔過,畢竟安全第一,戰友情誼重,不敢讓你出一點兒勞什子事情。
我心裡開始悲涼,懷念起我們山溝里那個鳥步兵團的小偵察連,懷念我的苗連和陳排,還有我的弟兄們,他們是不會把我單獨一個丟在山裡的原始叢林裡的。我要是沒有了,他們會全體出動,把方圓幾十里的大山翻個遍,拿個高音喇叭不斷地喊「小莊,小莊你在哪兒」,還會不時拿空包彈往天上打,給我指引方向。
我的眼淚悄悄地出來,浸濕了蒙在眼睛上的黑布。
馬達坐在我身邊,他抓緊我的手:「龜兒子,別害怕,你沒問題的!」
我也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問題。
黑風在耳邊呼嘯著山林,我知道裡面危機四伏。
我知道裡面有狼,因為我們在夜晚聽過狼在互相打招呼,當時我就怕得不行。
弟兄們都下去了,然後輪到我了。
我被丟下來,等到我摘下蒙眼布,那輛小王八吉普車已經走了。
我看看四周,我在一個空地上。黑風、叢林、山谷、藍天、白雲,還有什麼?
還是一個不到18歲的小列兵。
你知道什麼叫渺小嗎?我當時就意識到了。我以前看過《第一滴血》,但是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被丟在一片大山裡面。我不敢喊,因為怕招來狼。只剩下我自己了,現在沒有人幫助我了。
要是有一支81自動步槍我就不害怕了,我說過我是自動步槍速射的高手,我估計狼不會有我的速射快。35秒內,我可以準確地打出30發子彈,而且全部命中100米到50米距離,從前面60度角範圍內剛剛跳出來的鋼板靶。我更換彈匣的速度也很快,最後一發子彈打完的時候,我的左手已經從胸前拔出了備用彈匣,然後空槍掛機的同時,備用彈匣已經撬掉了空彈匣,直接裝上,然後就拉栓射擊拉栓,不超過2秒鐘子彈就續上了。我相信狼沒有那麼多,因為我會帶150發子彈,但是我現在只有一把開山刀。
淚水流下來。我的腿在發軟。我就操這個狗頭大隊!但是這沒有什麼意義,因為時間在一分一秒地過去。我拿出了指北針,拿出了那張狗日的地圖。
我還流著眼淚,我還沒有18歲,我被狗頭高中隊扔到了遮天避日的叢林,還是最後一個被丟下來的,也就是說距離最遠。我一個人孤零零的。
你們說他是不是個鳥人?我還在流著眼淚。
12.孤獨流浪在叢林(2)
很多年後,想起當時的情景我依然不寒而慄。你想像一下,一個17歲半的孩子,被丟在一個有狼出沒的原始森林裡面會是什麼情景?不過日後我習慣了這樣的訓練,而且狗日的高中隊也真的經常這樣操練我們。難度也越來越大,最後不僅動用老隊員當假想敵,圍追堵截抓住就扣分,不投降就真的錘你,絕對不留情面,還動用直升機天上搜索,發現動靜就組織搜索分隊垂降下來抓你,不投降還是真的錘你,還是不留情面,甚至還發展到跟警通中隊借來了幾條烏黑鋥亮的德國原裝進口大狼狗,追上就咬我們的胳膊。這幫狗爺的訓練極好,不會死咬,只要你不跑就只是刁著你,但是也不留情面,搞得我們一路狂奔,恨不得把整個身子藏在水裡不出來。不過那時候,我已經不害怕了,因為狗畢竟是狗,不是狼。
人的第一次經驗,往往會記一輩子。什麼事情都是這樣,何況是這種特殊的回憶。
我流著眼淚,拿著指北針和地圖辨別自己的位置,然後決定朝著地圖指引的方向走,也不知道對不對,只能走走再說了。錯了就再走,沒有法子。這就是我自己找的鳥罪!
我把地圖和指北針裝好,從背上的刀鞘拔出開山刀。當時我還在空地上,但是拔刀不是為了砍樹枝子什麼的,是為了給自己壯壯膽子——有個傢伙在手比沒有強啊!
叢林在前面等著我。
我就走進樹林,向著那個方向過去,然後開山刀就派上用場了。但是不到半個小時手就開始起泡了,因為我沒有在山地叢林行軍的經驗,我剛剛當了半年偵察兵啊,只參加過比武,連野營拉練都沒有參加過啊!我疼得吱吱地直抽冷氣,就換了左手。一看自己的右手手心已經血泡破裂,一片模糊了。雖然我的手已經全是老繭,但是開山刀是個什麼概念只有用過才知道。我身上也沒有帶什麼急救包,但是必須得包紮。不包紮不行啊,這種亞熱帶叢林氣候如此適宜細菌生長,感染是跑不了的!我看看四周,也沒有什麼辦法,就脫掉外衣,用刀割下自己的迷彩短袖衫上的半截袖子,給自己包了起來。然後我就不敢用這種開山刀開路了,只能用手使勁兒撥開這些擋住我的枝蔓,實在不行我寧願繞道走。要知道除了刀之外,手是我現在最珍貴的武器和工具了!
我雖然在大山裡面當過兵,但是這樣的原始森林還真的是第一次走。我們一般訓練都在部隊附近的山上,那兒已經有固定的訓練場了;偵察兵比武也不會是人跡罕至的地方,因為要評分、要觀摩、要這要那,所以只要有個意思就行了。腳走在堆積滿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落葉上面,軟綿綿的沒有聲音,還不時踩斷枯樹枝,「咔嚓」一聲。開始時我還嚇一跳,後來就無所謂了。陽光像劍一樣從茂密的枝葉間射進來,把我目光所及之處全部分割成不規則的方格。
我在電腦前面寫的時候,那種潮濕的味道再次在我的鼻子前面圍繞。腐爛的枝葉和動物屍體、糞便的味道,亞熱帶叢林谷底裡面低氣壓的味道,霧氣的味道,還有什麼味道?對了,還有蘭花的味道。
是的,我看見了蘭花。
我不知道是什麼蘭花,至今也不知道,後來在野外生存課程上面學的植物譜上也沒有。人類對大自然的了解是有限的,但是我真的看見了。
就在一棵幾個人都抱不住的大樹的中間,有一束小小的蘭花。白色的,在微風中輕輕搖擺。陽光灑在它的身上,如同冰山雪蓮一樣純淨。
我要把它摘下來!我要送給小影!
我把刀插進自己的刀鞘,然後往手裡吐兩口唾沫,抓住粗粗的藤條爬樹。這些藤條如群蛇般纏繞著大樹,樹幹潮濕,藤條潮濕,一切都很潮濕,但是我還是要爬上去,因為我要摘給小影!
我往上爬,一手露水和植物分泌的黏液,但是我顧不上了。纏著迷彩短袖衫布的右手終於快要夠著這束小小的蘭花了!我拼命伸手夠著。膠鞋緊緊扣死藤條的縫隙,左手緊緊抓住藤條。我不能再往上爬了,因為上面有突出的粗樹幹擋住了我的道路。要是爬到這個樹幹上,我就耗費太多的力氣了!我還要去爬上那座山!這個狗日的高中隊!
終於夠著了蘭花的根莖。我使勁兒一拽,結果腳底下一滑,在藤條裡面一別,「啊」的叫了一聲,手裡也一滑,就這麼滑下去,由於太滑,手就鬆開了!然後,我就一頭栽下去,但是我手裡還緊緊抓著蘭花!
我從3米左右的樹上重重地摔到了地上,但是腐敗的層層落葉太厚了,所以我沒有暈過去,就是腳腕子一陣一陣生疼。我就要站起來,結果起來的時候左腳腕子疼得不能著地。我急忙坐下把褲子捲起來,然後把襪子往下推。我看見了自己發腫的腳腕子。我忍著疼摸了摸,只是腫了,按照我學的戰場救護知識,並沒有骨折。
我的淚水吧嗒吧嗒地下來了,我知道這就意味著,我絕對不可能及格了!我倒不怕回不去,因為要是時間到了我回不去的話,狗日的高中隊就得把全中隊拉出來找我,直升機也會在天上團團轉。狗頭大隊也是解放軍,不能草菅戰士的性命,不然狗頭高中隊絕對要扒掉這身軍裝!我有把握堅持到明天晚上,然後再過一晚上甚至幾天,畢竟經過偵察兵比武集訓而且又在狗頭大隊被錘了半個月了。那時候我根本想不到自己的疼,不像現在切菜的時候手指頭劃了個口子都覺得疼。唉!什麼叫時過境遷啊!
但是我的成績不會及格了!一想到這個,我就想起了我的苗連和陳排。要是及格了我不留下是我NB,但要是不及格被發回去,我怎麼見我的苗連和陳排啊?我的淚水吧嗒吧嗒地落下。
好在蘭花還在!
小影!我又想起了小影。我把蘭花握在手裡看著,聞著它的芬芳,和小影的身上、臉上、手上一樣一樣的。我知道小影在想著我。我的心裡有點兒勇氣了。這種勇氣隨著芬芳增加著。
就是爬,我也要在規定的時間爬回去!我咬著牙站起來,左手拿著開山刀砍下一根堅硬的樹枝子,削掉上面的樹葉和小樹枝,當作拐杖撐著自己,右手拿著那束蘭花一步一步向叢林深處走去。
蘭花就像小影一樣陪著我。我頂不住的時候就聞聞,然後就有勇氣了。
疼嗎?我好像真的不記得了。多少年後我回想起來,在逆境中最重要的是什麼?真的是精神的力量。譬如我現在看關於非典治癒的報導,很多人不相信,但是我相信。因為我知道,人在逆境中的精神力量比什麼都重要。你相信你會挺過去,你就能挺過去;你自己要是絕望了,就什麼都完了。很多年後我翻看佛學的書。當時在寫一個關於弘一法師的小文章,我就看看。雖然我不喜歡佛學,但是有句話讓我愣了半天:「佛祖有雲,不是旗動,不是風動,是你的心在動。」
你自己絕望了就什麼都沒有了。你自己有信心,就什麼都可以挺過去,哪怕挺不過去,但你是在和命運的抗爭中失敗的!雖敗猶榮!
我不是費半天勁說什麼非典,實話說,那不干我這個小說蛋子的事。我只是想說,在很多年前,一個18歲不到的小兵咬著牙,左手撐著拐杖,血肉模糊的右手拿著一束小小的蘭花,在原始森林裡面艱難地走著。他穿著被露水和潮氣完全浸濕的迷彩服,忍著崴了腳腕子的疼痛,雖然不時停下來看看地圖和指北針,或者喝一口樹葉上的露水或是雨水,但他一直走向目標,沒有停止前進!目標是70公里外的一個叫特種大隊新訓隊的地方。走得到要走,走不到也要走,就是爬也要爬回去,就是死也要死在前進的道路上。
因為他的手裡有蘭花,因為他的心裡有愛情。
很多年後,這個小兵想起來仍然淚花汪汪。
那是個什麼年代啊!
13.孤獨流浪在叢林(3)
在真正的亞熱帶山地叢林行軍10000米的話,體力的消耗是日常10000米武裝越野的好幾倍。道路談不上崎嶇,因為根本就沒有道路,幾十年甚至上百年沒有人來過的地方,你說有什麼道路?關鍵是氣壓低,本身就潮濕,再加上又是谷底,空氣的流通不好,很快就覺得喘氣比較困難了,而且空氣裡面那種濕乎乎的動植物腐爛味道實在是不好受,開始不覺得有什麼,但是走得久了,好像整個肺裡面都是這種味道。枝葉真的太密集了,風只能在樹林上面的部分流通,底下呢?你想想就知道,我都懷疑幾百年沒有流通的空氣了。所以,每次經過長滿低矮灌木的林間小空地的時候,我趕緊停下來大口呼吸著新鮮空氣,換換肺里的味道,然後再繼續前進,沒有別的辦法。
脫水自然是很嚴重的,走不了多遠就會是一身汗。在這種亞熱帶低氣壓、酷熱的叢林裡面走,身體總是濕漉漉的,但是嘴唇乾得要命,我不時地舔著自己的嘴唇,但是很快就覺得沒有什麼用了,因為連舌頭都沒有水分了。
這個時候不得不舔食大的樹葉上的積水或者露水。當然這絕對會滋生細菌,不過當兵的時候命賤,什麼都喝,什麼都吃,胃跟鐵打的一樣。我現在只喝純淨水,覺得燒開的自來水味道都令人不舒服;但是那個時候有活水就可以,管它是什麼味道呢。不過那時候是沒有經驗的,以後連這個也不敢隨便喝了。
不用幾個小時迷彩服就會半干半濕,干是因為身體熱量的蒸發,濕是因為環境和自己出的汗,甚至可以清楚地看見上面的汗一點點變成白色的斑點。這叫什麼名詞呢?好像是汗鹼吧?我記不清楚了。
氣壓低得要命,搞得心臟都不是很舒服,慌慌地跟揣了一隻兔子一樣,裡面七踹八蹬的。後來習慣了在這種地方訓練和生活以後,我回到城市裡面反而心臟更不舒服了,要適應更長的時間,尤其是城市空氣裡面的廢氣,我適應了很久才可以忍受。
然後就是疼,吱吱地疼,每點一下地,就會疼。但是我不敢隨便停下來,我給自己訂的計劃是兩個小時休息十分鐘(最多十分鐘),不然我就真的起不來了。這種經驗是一點點長起來的,後來我漸漸明白,在山裡跑路和在越野的訓練場上跑路是不同的,後者只能說是鍛鍊身體素質,跟田徑隊的訓練沒有什麼區別;而前者是作戰的需要,不是猛跑就可以的,關鍵要耐著性子,因為每一次的路都很長,每一次都是危機四伏。要在保證速度的前提下,每一秒鐘都耐著性子,仔細、謹慎,再仔細、再謹慎,那種火暴性子除了給自己找麻煩,沒有別的用處。要對每一片樹葉都保持充足的耐心,因為危險往往就是在失去耐心的那一瞬間發生,就在最被忽視的地方掩藏。
實際上,我很快發現,所謂的兩小時休息一次也是不現實的,因為真的走得很艱難。疼是一個方面,但也不是克服不了的,畢竟我不是骨折,崴了一下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而我說的是自己身體的感覺,氣壓低,潮濕悶熱,喘不上來氣。空氣的密度實在太大了,呼吸一口氣,大半口會有那種說不出來的雜質。後來我跟參加過越戰的洋人特種兵老前輩交流過(我們的交流沒有任何政治色彩,就是個人從軍體會的交流),他們的體會也是很深的,比我深得多。畢竟我是訓練和演習占了絕大多數,而他們基本都是在作戰。他們的體會就是,在林子裡面跑路,千萬千萬要有個特別好的肺活量,不然絕對頂不住。
所以你們真的不要以為一個普通步兵就直接可以來當特種兵,甚至還能在裡面出類拔萃,基本上沒有這個可能性。什麼叫肺活量?每天早晚的10000米負重武裝越野是在幹什麼?這種行軍不是坐慣了汽車、裝甲車和步兵戰車,沒有經過大運動量體能基礎訓練的步兵受得了的。
還有什麼?就是你們在小說裡面經常看見的螞蟥。這個真的是很可怕的東西,因為它們會貪婪地吸食你的血液,直到把你吸成一具乾屍。對付它們,我當時沒有太有效的方法,就是拿刀子割掉它們還在外面的身體,然後等它們慢慢死掉,自己掉出來,或者是拿菸頭燙。如果你能在林子裡面生存下來,我告訴你,有一半原因是你還不該死,除了這個解釋沒有什麼別的了,這就是命。不過在我們狗頭基地的緯度,螞蟥還不是特別多,再南一點兒的熱帶叢林就很猖獗了,我後來的體會就留到以後講。
總之一句話,這種原始的叢林就不是人類該來的地方。又扯遠了,你知道當時我最關鍵的感受是什麼?
渴。
脫水嚴重。
後來我們每次綜合演練前後,都要只穿著我們稱之為「八一大衩」的短褲過過秤,以便簡單掌握自己的脫水情況,回來以後在可能的情況下增加一些輔助的措施,補充自己需要的維生素、蛋白質和營養,當然主要是補充水分。特種兵的伙食費比普通步兵和裝甲兵的三倍還多,和潛艇部隊大致在一個檔次上吧,海軍那點事兒我不懂,但是在陸軍裡面,除了陸航的飛行員,我們應該是最高的。實際上和洋人特種兵哥們兒比起來,我們還是低的,我後來證實過。其實也沒有什麼更好的措施,就是水果和一些含水量比較大的蔬菜。我告訴你們,那種連續一個禮拜以上甚至更長時間的叢林綜合訓練或者沙漠綜合訓練以後,每個人都會瘦很多,就是脫水脫的。再後來我養成一個習慣,就是每次出發前我讓別的班的戰士給我們班合影,回來再合影一次,兩次的區別之大你是想像不到的。還有極限山地和沙漠行軍,人的消瘦之快也是罕見的。說句題外話,減肥不用花那麼多錢吃藥,你自己跟自己較勁就什麼都解決了,關鍵還是你自己吃不起苦的原因。
出汗嚴重,造成了脫水。身體外面是潮濕的,不代表身體裡面也是潮濕的。身體裡面的各個內臟都跟火燒一樣,雖然我的身上在流汗,但是卻不知道這個汗是從什麼地方來的。我能清楚地感覺到身體裡面的水分在一點一點流失,好像生命在一點一點地離開自己。
你知道那是一種什麼感覺嗎?
恐懼。
死亡的恐懼。
我必須大量補充水分,不然我一定會撐不住的。
我是後來才學會怎麼在林子裡面取水和找水的,但當時完全是一種本能,還有僥倖的成分。因為在我恐懼的時候,我聽見了流水的聲音。
嘩啦啦清澈無比的聲音。
嘩啦啦生命流動的聲音。
我一下子興奮起來,好像腳腕也不疼了,趕緊往那個方向走。
這個時候天色已經將近黃昏,我估計當時大概走了10公里的山路吧?我記得我慢得像老牛,心裡急得不行。地圖上有一條河,但我不知道居然距離我這麼近(地圖不是行家畫的)。這不僅是重要的地形參照物,更關鍵的是,我可以得到水分的補充。
生命的補充。
我撥開眼前的枝蔓。
我看見了一條河流。
嘩啦啦不算大的河流,嘩啦啦清澈的河流。
水流過河床的鵝卵石,流向遠方,匯入群山,匯入大自然。
我撐著自己的拐杖,快步走了過去,然後把拐杖和開山刀一丟,當然右手的蘭花是沒有丟的,一下子跪了下來把自己的臉和肩膀徹底扔進河裡。
清涼的河水覆蓋了我的腦袋和肩膀。那種感覺真的難以形容,我大口地喝著,不喘氣地喝著,一直到自己不得不呼吸,才「嘩」的一聲把自己的頭抬起來,甩出一片水花。然後內臟就徹底舒服了,我的臉上、身上都是清澈的水,濕漉漉的感覺真好。
我仰天高喊:「啊——」聲音被亞熱帶叢林的低氣壓和悶熱吃掉了,顯得發悶。那已經不再是人類的叫聲,而是胸腔竭力發出的最原始的叫聲,動物的叫聲,因為我首先要像一個動物一樣生存!在這種狗日的「叢林流浪」科目裡面生存!並且,找到自己回去的路,才能說得上是個士兵,是個中國士兵,是個中國人民解放軍陸軍偵察兵!最後才能說自己還是個人類。
然後我就聽見有什麼在回應我:「嗷嗚——」那種聲音很近,好像就在我的身邊!我腦子一激靈,一下子從狂喜當中清醒過來,左手一把抓住被我丟在一邊的開山刀。
然後,我看見河流裡面的倒影。它伸著脖子叫著,叫完了繼續喝水,根本不理會我。這個時候我才用眼角的餘光看見,一個灰色的身軀在我右側不到一米的地方,我看見灰色的毛、四條瘦削的腿、瘦削的身子、瘦削的尾巴耷拉著,一點兒也不精神,一點兒也不彪悍。
但是我知道是什麼。我的腦子一下子就蒙了,就那麼看著它喝水,一動也不敢動。它喝得心滿意足了,抬起頭用舌頭舔舔自己的鼻子,準備轉頭回林子。
然後它看見了我。
灰色的瘦削的長臉上,兩隻黑黑的眼睛一動不動地看著我。
灰色的瘦削的長臉上,兩隻黑黑的眼睛目不轉睛地看著我。
四隻眼睛就那麼看著。誰都不動。因為,都蒙了。
很多年前,在一片大山裡面,一個18歲不到的中國士兵和一匹瘦瘦的大灰狼就這麼看著對方,好像兩個許久不見的老友重逢一樣驚訝,腦子都停止了轉動,不知道怎麼辦是好。那個瞬間很短,但在我的記憶里卻有一萬年那麼長。
這好像故事,但我告訴你們,它是真的。
14.孤獨流浪在叢林(4)
很多年後,我在動物園再次看見了狼這個東西。籠子裡面的狼暴躁地來回穿梭著,好像很兇猛。但是一看它油光水滑的灰毛和肥壯的身軀,我就知道,若現在把它丟回林子裡面,幾天不到就能給餓死。跟人長得胖一樣,狼長得胖也跑不動。
在有限的關於中國特種兵的公開圖片和電視報導中,我總是聽到有人抱怨咱們國家的特種兵太瘦,不如老美電影裡面的威風。我的意見就是,看上去很美是沒有用的,拉到山裡跑跑路或者對錘你們就都知道了——施瓦辛格和史泰龍威風嗎?我保證三腳踢翻他們倆,從此老老實實說自己就是練腱子肉、做人體展覽的,從此再也不敢穿迷彩馬甲、端著M60,用很業餘的動作冒充特種兵軍官。
我真正見到的洋人特種兵弟兄也沒有電影裡面那麼壯、那麼寬的,當然比我壯、比我寬,不過那是人種的差異,他們在洋人裡面絕對是苗條形的——包括一向以肌肉發達著稱的黑人特種兵兄弟,胳膊一伸也都是條狀的腱子肉,我沒有見過腱子肉往橫里長的。同樣因為人種差異,天生人高馬大的海豹不是天生像小猴子一樣機靈的越南人民軍特工隊的對手——越戰以後老美再也不敢在亞洲複雜山地耀武揚威就是這個道理。再多的戰斧、再多的M1坦克、再多的F22、再多的B52轟炸機,加上帶隱形作用B2的小老弟都沒有用處。
在我個人看來,再先進的單兵裝備,包括什麼「未來戰士系統」之類的,在複雜山地和乾燥沙漠等惡劣的地形地貌氣候環境中也沒有用,林子裡面那種要命的潮濕和沙漠地形那種要命的乾燥對人類的電子科技是一個致命的傷害。如果這個問題不解決,「未來戰士系統」也是看上去很美的東西,生產出來的大批裝備部隊打打伊拉克這種地形可能還是好使的,若來林子裡面試試?爬山過河的,能堅持多久不受潮?我一直表示懷疑。當然我不是越南人民軍特工隊的代言人,我對他們沒有什麼感情,要我錘他們我也不留情面,海錘不誤——為了苗連那一隻眼我也不會手軟。
雖然我不是職業軍人,而且極端厭戰,平時也不關注什麼世界格局、國家大事、局部戰爭,用我的話講,特種兵就是「精銳炮灰」,但是該我上的時候我不會含糊。我不是只說不練的人,不是為了什麼勞什子看不見的東西,是因為我的兄弟在前面,我不能讓他們自己去,哪怕就是死我們也要死在一起,哪怕只有一口氣,我也要死在自己兄弟的懷裡——我想說的就是,對於特種兵,頭腦身體靈活,單兵素質高,應變能力強是第一位的。在特種部隊,什麼勞什子東西都是假的,只有人是真的,人的因素是第一位的。
又扯遠了,還是回來說那匹大灰狼。那匹瘦削的、一看就是林子裡面的跑路和捕食高手的大灰狼就那麼愣愣地看著我。我也愣愣地看著它。我們的距離不到一米,都能感覺到對方的呼吸聲,眼睛裡面也能看見對方的影子。
人類的智慧畢竟是比較發達的,所以我最先反應過來,我在思考對付它的方法。畢竟我不是那種自以為是、其實狗屁不是的大學生了,被錘了這麼久再膽小的兵也多少有點兒勇氣和膽識了。後來我知道,我們部隊隻身在林子裡訓練的時候遇見狼的兵中,我不是第一個,但是這麼近距離的,我絕對是第一個。
我肯定不能主動攻擊,跟這種動物相比,我絕對不是徒手格鬥的對手。就算拿著開山刀也不是對手,還不如拿一把匕首呢——就是我們俗稱的「攮子」,老偵察兵都知道,寒光閃閃,短小精悍,鋒利無比。和攮子相比,開山刀太笨重了,我的胳膊一掄出去,要是沒有砍中它,這狼絕對要一躍而上,攻擊我的要害的,是脖子是頭還是胸口我就很難說了,要看它平時的習慣和當時的心情了。如果是一把攮子,我的反應速度還是有點兒自信的,回手就是一下,絕對能給還在空中的它一個厲害,然後就看情況對峙,反正不能那麼簡單就死;但是開山刀就不一樣了啊!我沒有可能把這麼長的大砍刀在那麼短的瞬間抽回來給它一下。開山刀只有一面有刃,我不可能保證回手的準確性,保證絕對能夠把刃那邊對準它而且能割到它,它的皮肯定也是千錘百鍊出來的,不是那麼容易割破的,頂多是把它頂一下,然後再次激怒它,接著它就會上來襲擊我。這種情況下開山刀不就是一根棍子嗎?還不如棍子好使。更關鍵的是,如果我一砍未中,絕對來不及抽手回來的!不可能有這個速度的!
那我怎麼辦?我感覺到恐懼真的開始在心裡升騰,然後在全身蔓延。我的身子都發麻了,後脖頸子一陣一陣發涼。
它就那麼看著我,然後喉嚨里有一種奇怪的聲音低沉地吼著。我知道它在警告我。然後它開始轉向我,後退幾步,前腿立後腿弓,整個就是一個標準的、我們跑特種障礙的時候剛剛爬過低樁鐵絲網準備魚躍過齊胸火牆的姿勢。
它一定跳得比我高、比我遠,撲得比我狠、比我快、比我准,不然它就不叫狼了。它一定會在空中張開它的血盆大口,露出真正的狼牙,準確地咬向我的喉嚨,然後那銳利無比的白牙會咬斷我的喉嚨,我的血會一下子冒出來甚至會噴出來,就算這樣那牙也堅決不鬆開,它在我的肉里越咬越深,直到我的腿都不蹬了,不然那牙就不叫狼牙了。
完了完了!它要收拾我了!和被它收拾相比,我更願意被狗頭高中隊收拾。
絕對絕望,絕對恐懼,絕對悲涼!一句話,就是死。
我左手握緊我的開山刀,右手握緊我的蘭花。左手是暴力,右手是愛情,完全就是現在老美最流行的賣座電影的標準元素,但是這不是拍電影。因為它不是切割畫面,不是三維畫面,不是電腦畫面。我面前不到兩米的地方有一匹真正的狼。
我等待著狼撲過來收拾我。狼在醞釀著這致命的一擊。跟熊不一樣,狼屬於那種吃沒吃飽都要襲擊看得見的活物的物種,不然它就覺得不爽,一定要咬死了才爽。何謂狼子野心?就是這個道理。
我只有一次機會,就是它在空中的時候,我的開山刀的刀刃正好能夠對準它的肚子,我再用力一頂爭取能夠劃拉開它的肚皮——我知道肚皮是任何動物最柔弱的地方,絕對不像它的身上那麼糙。
但是這是有難度的,而且很大。狼在我的右側,刀在我的左手,而我是頭正面對著它,身體側面對著它。我的右手只有蘭花,愛情是擋不住狼的。
我沒有獵槍,我只有一把刃不是特別鋒利的厚背開山刀,再有的就是野蘭花,還有我這一百多斤肉,不知道夠它老人家吃幾天。或者它根本不吃人肉,就是想咬死我,見不得我活著。
如果它撲上來,我的左手能不能把刀抽過來砍它?當時我還跪著,這是很不舒服的姿勢,從力學角度不是最佳的打狼姿勢。當然從任何角度講,我跪著都不是打狼的姿勢,我這簡直就是專門來餵狼的。
狼的前腿在收縮,我知道它在積蓄最後的力氣。
我握緊我的開山刀,我是個士兵,是個中國陸軍偵察兵,不是泥捏的!解放軍戰士是鋼鐵鑄就的!紅軍前輩不怕遠征難,解放軍戰士不怕打狼險,我就是死也要死在跟狼搏擊的動作上!
我握緊我的野蘭花,我愛小影!她是我的夢,野蘭花有她的芬芳,這束小小的白色蘭花就是她。真愛無敵,愛情就是力量,我就是死也要和她在一起!
我沒有恐懼了。來吧,咬我。
狼的眼睛絕對是狼光四射,狼的身軀絕對是狼勁十足,狼的動作絕對是狼性大發,狼的心情絕對是狼得不行,狼見了活物就是這個狼德行。
狼要撲我了。
我的呼吸停止了,準備抽手出刀,緊接著是後滾翻、前滾翻、側滾翻,還是怎麼滾翻都沒有決定,看我到時候還能不能滾翻吧。我也說不好,苗連教育我對敵要隨機應變,陳排教導我格鬥要一往無前,我都記著,你們說我是不是個好兵?
在狼即將出擊的一瞬間我聽到幾聲嚎叫。
這是遇上狼群了!
我都能想像出來群狼撲我是個什麼情景,肯定咬死不算還要碎屍萬斷,搶著我胳膊的還不高興,因為搶走大腿的得到的肉更多。
然後,我看見身邊的草叢在動。
然後,我看見身邊的草叢有幾處在動。
我的心裡連罵的勇氣都沒有了。
等死吧,沒想到我小莊一條英雄好漢,沒有死在殺敵的戰場上而是餵狼了。
然後,我看見三匹狼在離我不到半米的地方出現了,毛茸茸的,跟小灰毛線球一樣。
三個小狼崽子。它們嬉鬧著,嚎叫著,這個咬這個的尾巴,那個咬那個的耳朵,跟小狼狗一樣滾來滾去。它們不知道自己闖進了解放軍戰士打狼或者是餵狼的現場,不知道戰爭氣氛的來臨、血腥氣息的升溫,只知道嬉鬧、喝水。
在我一伸手就能抓著的位置,有的甚至走到我膝蓋邊,就差跟狗崽子一樣往我身上撲了。它們還不知道我是什麼東西,因為它們還不會捕食。
我先看小狼,再看大狼。大狼先看小狼,再看我。我要是出手,收拾一個狼崽子是沒有問題的。狼崽子就跟兩個月的小狗崽子一樣大。一腳一個,一手一個,我一把大砍刀下去起碼倆沒有猶豫的。收拾不了大灰狼,收拾幾個小灰狼我也不算虧了!我的眼睛對著小狼崽子露出凶光,慢慢舉起了開山刀。
大狼那種威脅的吼叫聲消失了,狼再沒有腦子也知道小狼崽子的危險。然後,大灰狼嗓子裡面的聲音變了,不是威脅,是哀求。嗷嗷的,聲音很小,但是傻子都知道是哀求。它的目光也沒有狼性,是母性,這是所有的動物都有的。小時候爸爸打我時,我媽媽就是這麼看我爸爸的。我也傻眼了,小狼崽子我打還是不打?大狼可憐巴巴地看我,然後四腳趴下了,跟狗一樣低著頭。
這回我看懂了:來吧,打死我,放過我的孩子。
小狼崽子不知道危險啊,在我跟前來回地滾來滾去,嬉戲打鬧,喝水玩樂,有一隻跑到大灰狼的鼻子上舔著。我看見了大灰狼眼中的淚水。
狼的眼淚。
一滴,特別大,混濁的,落了下來,滴到它瘦削的臉頰上。
它的眼睛可憐巴巴地望著我,嗓子裡面也是可憐巴巴的、低沉的哀求,嗷嗷的,斷斷續續的,好像生怕惹我生氣。
我舉著刀的左手僵化在空中。我打還是不打?
它繼續看我,甚至還往前爬了爬,跟受過訓練的狼狗動作一樣。它的意思是:我離你近點,你打我的頭方便點。
我看著它的眼睛。一個母親的眼睛,在哀求我。
我的刀很慢很慢地放下了。
它一下子起來,我的刀又舉起來,它趕緊趴下,跟訓練有素質的警通中隊的狼狗一樣。它嗷嗷地哀求著,意思好像是:你別誤會,我把孩子帶走。
我的刀又放下了。
它慢慢地看著我站起來,眼睛裡面沒有凶光,我這回仔細看著,也就沒有舉刀。
它對著小狼崽子低沉地呼喚幾句,仨小狼崽子跟灰毛球一樣滾過去,在它的腿邊滾來滾去,還往它身上爬卻老掉下來,笨拙得跟小狗熊一樣。畢竟才兩個月啊!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狼警覺地看我,我趕緊舉刀。
它看出來我沒有惡意,輕聲呼喚著小狼崽子,一邊慢慢後退,一邊看著我。仨小狼崽子滾來滾去,一直跟著它。然後,我看見它轉身帶著仨小狼崽子走了,消失在叢林深處。
我舉刀的手一下子軟下來,「哐啷」一聲,刀掉在身邊的河灘上。我也倒了,四仰八叉,全身鬆軟。這會兒我感覺到後怕,渾身發抖,跟打擺子一樣,連光頭的頭皮都哆嗦著,臉上流著眼淚,鼻子流著鼻涕。
然後我就這麼哆嗦地躺著,右手還緊緊握著蘭花。我把蘭花放在鼻子前面,聞著芬芳。我的手還在哆嗦,蘭花也跟著哆嗦。
小影的芬芳。
天色黑下來了。
這一天,對於我來說,比一個世紀還要漫長。
15.孤獨流浪在叢林(5)
記不清過了多久,我才慢慢地坐起來。那個時候,天色已經全都黑了,四周不至於伸手不見五指,但也是一種恐怖的漆黑。這麼晚了我真的沒有一個人在山裡待過,步兵團的偵察連不會這樣做,軍區偵察兵比武也不會這樣做,但是這個狗日的狗頭大隊是會這樣做的。
這種孤獨的感覺,我是不會忘記的。雖然以後我習慣了這樣的孤身訓練,但是我說過了,第一次的經歷會很深刻的。
我的眼睛已經看不見指北針和地圖了,我就看天上的星星和周圍的地形地物,憑著自己對地圖的記憶辨別自己的位置和目標的路程。按照那張地圖,我現在應該是在那條叫作小清河的河邊,往前面走10公里左右有一條四號公路橋,我要穿過這條公路橋才能繼續前進——我已經可以肯定這一點了。我當然不能沿著公路走,那是傻子才幹的事情,但是我可以按照公路上的里程路標確定自己的準確位置,下面的路就好走多了。如果我天亮前到達那條公路橋,那麼我就可以在橋邊的樹叢中間休息一個小時。公路兩側的樹林是有風的,山裡的公路相當於整個大森林的一個通風口,再加上河的通風所以是一個十字通風口,風力很足,又有早上的陽光,我可以曬曬濕透的衣服,乾燥點跑路,雖然很快就會潮濕,但是總比一直潮濕好得多。
這個時候我的哆嗦沒有停止,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寒冷。山裡的氣溫下降極快,本來是潮濕又炎熱,但是太陽一下去就變成潮濕又寒冷,幾乎沒有什麼過渡,好像就是一下子變成這樣的。這到底是個什麼原理我至今也不明白,這不是我們小兵操心的事情,我們只操心怎麼對付寒冷,原理留給那些坐辦公室的科學家。關鍵是現在我怎麼對付?
我渾身潮濕,風一吹那種寒意冷颼颼的,連骨頭都開始打戰,我哆嗦著把開山刀插進背後的刀鞘,然後撐著拐杖,拿著蘭花站起來。我再次感到腳腕的疼痛,因為寒冷,疼痛加劇了,但還是在我可以忍受的範圍內。不過我知道走路是比較麻煩的事情了,尤其我的目標是沿著河灘上的鵝卵石走10公里,到達四號公路橋才可以休息。不然怎麼辦?在這種野狼出沒的勞什子山里睡覺?雖然公路上也會出現狼,但畢竟有人類的文明痕跡,心裡踏實一點兒。
當時還有一個悲涼的想法,要是在公路附近被狼吃了,殘骸還有機會被人發現。要是在這片大山裡面,誰知道有沒有下一個弟兄從這裡路過呢?這個概率太小了。死了還是有個什麼東西留下好,不然怎麼給老爸老媽交代?怎麼給小影——一想起小影我的心又開始疼。
走!解放軍戰士死都不怕,我還怕疼怕走路?
我當時真的是拿這句話來激勵自己,因為我那時候已經徹底是一個軍人,一個合格的士兵,雖然還不是一個合格的特種兵。
我邁一步疼一下,邁兩步就疼兩下,邁三步就鑽心地疼,然後這種疼連環起來,不間斷地疼。
我在陰風中一直打著哆嗦,但是必須堅持。因為我若隱若現地聽見狼叫,我實在沒有勇氣再次面對那張灰色的瘦削的臉了,我真的知道什麼是陰森森的狼牙了,所以我必須趕緊走。
如果走到四號公路橋,明天天亮我再開始走,走到天黑50公里怎麼也能走完——要是腳腕沒有受傷的話我有這個自信,但是現在沒有。
但是也得走!
我哆嗦著嘴唇,輕聲唱歌給自己壯膽,不敢大聲唱因為怕招來狼:「過得硬的連隊過……過得硬的兵……過得硬的戰士……戰士紅彤彤……過得硬的連隊過得硬……過得硬的兵……過得硬的戰士樣樣紅……」唱著唱著淚水再次滑落。
現在不缺水了,因為河就在旁邊。但是我冷,我餓,我疼。但是,還是得走。
狗日的高中隊!狗日的狗頭大隊!
我在心裡罵著,嘴裡唱著隊列歌曲,想像著苗連和陳排笑容滿面地走在我的身邊:「小莊小莊,堅持就是勝利,革命軍人要有老紅軍的傳統精神,要發揚南泥灣精神,自力更生,豐衣足食。」我還想著小影在前面連跑帶跳,不時往河裡扔個石頭,打水漂玩,一下子在水裡跳四下,一飛好遠。她在中學打這個有一套:「小莊,你看我打得好不好看?說啊,我打得好不好看?」
「好看。」
我哆嗦著答應,臉上的淚水一流下來就被風吹得稀里嘩啦。風一吹更冷了,但是我不敢離開河灘進入叢林。我只能在風口這麼走,一步一步忍著疼痛,踩著鵝卵石堅持往前走,不敢停留更不敢回頭,不敢東張西望,就這麼堅持著、蹣跚著往前走。因為,我知道林子裡面有狼。它們不知道在哪兒看著我。
和死亡比起來,寒冷、飢餓、孤獨、疼痛算得了什麼呢?我反覆低聲哆嗦著,唱著那首《過得硬的連隊過得硬的兵》,那首全軍戰士都會唱的隊列歌曲。有時候我還跟小影說幾句話,小影連蹦帶跳一直在我的前面帶著我。
她的身影帶著我。她的芬芳伴著我。
很多年前,那個離18歲生日還有十六天的小列兵就是這麼走在那條叫小清河的河岸。
他的腳腕崴了,生疼生疼的,全身濕透,渾身哆嗦,但是一直在唱著革命軍歌,心裡想著一個女孩,他就這麼蹣跚地走著。而這,跟他真正的特戰軍旅生涯里那些孤獨、寂寞、恐懼、寒冷等相比,只是一個開始。
路,其實不在腳下,在你的心裡。我不到18歲的時候,就知道了這個道理。
16.孤獨在叢林流浪(6)
我遠遠看見四號公路橋的時候不知道是幾點了。其實我看見的是橋的剪影,青色的天幕下面一道黑色的直線,沒有車來車往。這一帶除了我受訓的那個狗頭鳥大隊,還有其他的一些部隊單位,老百姓很少,是所謂的軍事重地。據說山里也是空的,不過直到退伍我也沒有去過。
我的全身都是冰涼的汗,倒沒有結冰,但也冷得夠嗆。我打著哆嗦,已經走了幾個鐘頭,歌也不唱了腦子也麻木了,什麼都不想了。
就一個念頭——走。
疼嗎?絕對的,記憶中那種疼是到骨子裡的,因為時間太長了,而且我一直在走。
我的右手還是握著那束蘭花。後來送給小影的時候它已經是標本了,但是小影還是收下了。她沒有問我從哪兒摘的,我也沒有告訴她自己為了這束花吃了什麼苦頭——我送給她這束蘭花的標本的時候,已經吃了比這個多得多的苦,基本無苦可說了。苦到今天就不知道苦了,舒服了反而不習慣,物極必反就是這個道理。
關於這束風乾的野蘭花,芬芳依舊存留,還有一個繼續的故事。我以後再講。
我向著那個公路大橋前進,這是我見到的第一個人類文明的痕跡,心情的激動不是一點半點。在原始森林崴著腳脖子走了20公里,你們想想看我見到這個大橋會激動成什麼德性?
我好像腳也不疼了,肚子也不餓了,身上也不冷了,趕緊拄著拐杖走啊走,一直走。
我看見了大橋,它離我那麼近。
我看見了大橋,它在等我來臨。
我恨不得撲在橋柱子上大哭一場,而我確實再次流出眼淚。
然後我就停下了。因為我的腳不知什麼時候離開了鵝卵石的河灘,踩進了泥里,而且是很軟的泥。我在往下陷。我一激靈就趕緊往後退,幸虧腳陷得不深,然後我倒下了,看見自己在一片開闊地之間,前面是一片泥濘,後面是一片河灘,我躺的位置是中間過渡的部分,也就是說,我的命還真大,沒有忘乎所以一直走進沼澤。
我趕緊後退,拐杖丟了但是蘭花沒有丟。我的上半身接觸了略為堅硬的地面,往後退就是更堅硬的地面,再往後退我的腦袋就碰在了鵝卵石上。我疼得倒吸一口冷氣,這才知道我的命大。我爬起來跪在鵝卵石上面看著前面,遠遠的都是一片看不到邊的泥濘,一直到那個大橋。這是在我的地圖上沒有標識的沼澤。
這麼大一片沼澤沒有標識出來是要我的小命啊!我的心開始悲涼。現在怎麼辦?我不能回頭,因為回頭就會越來越遠,而且離狼的地盤越來越近;我又不能前進,因為黑燈瞎火一片,而且進入沼澤我就是去送死。我看過《這裡的黎明靜悄悄》,所以我知道陷入沼澤是什麼概念,但是我不能不前進!我要繞過沼澤的可能性沒有,我要游到河的那面去也不可能,因為我的腳腕崴了,而且過去未必不是沼澤。
我該怎麼辦?
我大聲罵著,用盡全身的力氣大吼,然後大聲哭著。漸漸地,聲音小了,成了嗚咽。那橋離我越來越近,頂多還有1公里,但是我就是過不去。我哭著哭著,困意上來了,但是我不能睡覺。漸漸地,我睡著了,就在那個河灘上……在夢裡,我夢見了小影,她抱著我,但她跟一個冰美人一樣堅硬冰涼。
我回去以後才知道,不是狗頭高中隊整治我,他還沒有這個膽量。所有的地圖,無論民用、軍用、手繪、機繪都沒有這個沼澤。這片沼澤是一條老的支流後來乾涸了。我們訓練的時候雨季剛剛來臨,就成了一片新的沼澤。沼澤並不寬,但是我在黑夜裡看不見對岸。在我們基地附近,這甚至算不上什麼沼澤,因為它是臨時的,常年的會大得多,我以後也沒有少去。那年的雨季來得早,沒有什麼道理就是早。如果你們一定要一個解釋的話,就去問搞天文的,我不懂。
但是我就趕上了,人算不如天算就是這個道理。
17.聯合起來作弊,騙他娘的高中隊(1)
小影在吻我的額頭,吻我的鼻子,一點一點的。
冰涼的嘴唇。
冰涼的手臂。
冰涼的懷抱。
還有冰涼的芬芳。
她穿著白色的護士服,不,是白色的仙女服。她抱著我在雲彩上飛,輕輕地吻我的嘴唇。然後我感到她把瓊漿一樣美味的液體注入我的嘴唇。我張不開嘴,感覺到液體往下流,從我的牙齒縫隙流進去的是一小部分,從我的牙齒縫隙流出去的是一大部分,那一大部分從我的嘴唇外面流到了脖子上、胸脯上、心窩上。那種液體在我的心窩上流動著,火辣辣的,流進我牙齒縫隙里,進了嗓子的液體也是火辣辣的……
我慢慢睜開眼睛。小影慢慢地消失了。我模模糊糊看見的是一張黝黑、憨厚、驚喜的臉,一嘴廣東普通話跟電影裡面一樣:「醒了,醒了!」
小影徹底消失了。我睜開眼的時候看見自己躺在一個士官的懷裡。這個士官我不認識,他穿著狗頭大隊的迷彩服,光著頭沒有戴貝雷帽。那帽子疊得很整齊,別在肩章裡面。
他憨憨地笑著:「你醒了啊?把我們嚇壞了!」
我感到自己好像在雲裡面晃悠一樣。
這個士官拿著水壺給我灌水——不是水,水沒有這麼辣,我一下子咳嗽出來,吐出一口酒,然後就徹底醒了。
我一看天色已經大亮,下意識地問:「幾點了?」
一個粗獷的聲音說:「11點。」
「啊?!」
我一下子坐起來,腦子都蒙了。這可怎麼辦好啊?這不是徹底壞菜了嗎?我離目標至少還有50公里,我還得過沼澤、穿叢林,那麼遠的路我現在的時間絕對是不夠了!這個狗頭高中隊一定會跟踢皮球一樣一腳把我踢出新訓隊!
我想站起來,但是身子底下一晃我又坐下了,我這才發現自己在一個橡皮艇上。
我的腳腕又開始疼,但是和先前疼得不一樣,低頭一看,我的鞋子已經脫了,襪子也脫了,裹著從乾淨的迷彩短袖衫上撕下來的布。那種火辣辣的疼和嗓子裡面的一樣。
我再一看自己的上衣已經脫了,心口濕濕的,但是不是水也是火辣辣地疼。
我知道這是酒。
我知道那個士官救了我。
「媽拉個巴子,你幹啥去?」
一個粗獷的聲音在我後面響起。我回頭一看,是個寬廣的背影。他穿著老頭汗衫、迷彩褲,戴著一頂農民用的草帽,頭都不回就那麼鳥氣沖天地跟我說話。
狗頭大隊的?這個士官肯定是,但是他不像啊?狗頭大隊有這麼肥壯的嗎?所以我說前面的包袱抖早了,你們不用猜都知道是誰了,我也就不說了。哎呀,這個教訓我要一直記著!
「我天黑前就得趕回去!不然狗日的高……」我意識到這裡都是狗頭大隊的人,就改口說,「高中隊就要淘汰我!」
「你罵得對!他媽拉個巴子的絕對是個狗日的!」
那個背影把沒有釣上魚的釣竿拿起來:「餌又被吃光了!這是什麼河啊,河裡的魚怎麼都光吃餌不上鉤啊?儘是賠本買賣!」
我以為他是狗頭大隊炊事班的老後勤士官,趕緊說:「班長,謝謝你們救我,我得走了,麻煩你把我送回原來的地方。」
那個士官剛剛想說話,戴草帽的人回頭了。我看見了一張黑得不能再黑的臉,簡直就是我在狗頭大隊見過的第一黑!狗頭高中隊跟他比起來簡直是白人了——後來我這個判斷得到了證實——日後我們狗頭大隊有著名的三大黑臉——第一黑就是我見到的這個,第二黑是高中隊,第三黑是我。我後來激動得不行,跟狗頭高中隊在一起是恥辱,但是跟眼前這個人相提並論簡直是莫大的榮譽!因為我們無比熱愛他,只要他一句話我們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你幹啥去?」那個大黑臉問我。
「我得回原來的地方,我得自己走,我不能作弊,要不高中隊要把我開回去,我不能回去!」我急得眼淚都要出來了,起身一看四周茫茫一片,兩邊都是蘆葦。
我趕緊又說:「趁現在沒人,班長你把我送回去吧,我從原來的地方走!」那個廣東士官瞪我,但是我沒有反應過來自己有什麼不妥。
大黑臉就問我:「我帶你一段不好嗎?瞧你那個腳腕子,怎麼在規定的時間內走回去?」
我說不好。
大黑臉有點兒意外:「為啥不好?」
我說:「當兵的丟分不丟人,大不了明年再來。現在作弊就是贏了也不光彩。」我當時說的是真心話,上天為證,我一直就覺得我的兄弟們、我的小影在看著我,是個爺們兒就不能作弊,不然我算個什麼爺們兒!我怎麼見他們?
大黑臉看我半天,看看我稚氣未脫但嚴肅認真的臉。
那個士官就趕緊說:「那我們把你放下去,你自己走吧。」
我一梗脖子:「不!我就要從我原來倒下的地方走!」
士官有點兒不高興:「那我們白救你了?」
「我又沒有讓你救我!」我對他說,反正都是狗頭大隊的鳥人,我也不吝什麼了,已經準備明年再來了。
大黑臉樂了:「媽拉個巴子,看不出來你小子還挺鳥的!」
我雖然不服氣他說我鳥,但是我不敢說什麼,因為他的語言沉穩,明顯不是一般人,不過當時我就覺得他是老士官、老兵油子。看他那一身肉,絕對是大廚的好手!
不知道為什麼,我對他就有一種敬畏、一種尊敬、一種說不出來的親近。他的年紀和我爸爸一樣,那目光裡面的感覺是一樣一樣的,當時就把我感動得不行。
我想起我爸爸了,他多疼我啊,就是打我也捨不得打頭,就是打屁股也不像這個狗日的高中隊逮哪兒錘哪兒,哪兒疼錘哪兒。我吧嗒吧嗒地掉眼淚了。
「媽拉個巴子還掉金豆了!」大黑臉就笑,「多大了?」
「18。」
大黑臉再看看我:「有嗎?」
「差半個月。」
大黑臉看我半天才低沉地說:「還是個娃子啊!」
我就急了:「我不是娃子!」
那個士官拽我,我不理他,我對大黑臉說:「我不是娃子了,我18了!」
大黑臉就笑:「成成,你不是娃子,是漢子,成了吧?」
我這回滿意了,不說話了。
「你怎麼說話呢你!」那個士官對我吼。
「媽拉個巴子給我滾一邊去!我說話什麼時候輪到你插嘴?」大黑臉瞪著那個士官,我被他的餘光掃到就一激靈,這凶光比狗頭高中隊還狠。當時我就覺得狗頭大隊真是不得了啊,炊事班長都這麼鳥,真跟少林寺似的,燒火和尚也是武林高手!
那個士官不敢說話了,趕緊躲到一邊去划船。這時候我看見他的腰上露出手槍套子,狗頭大隊真是富裕得不得了,也是鳥得不得了啊!連炊事班出來釣魚還帶手槍!那個手槍跟我打過的77不一樣,好像大一點兒。我極其貪婪地看著,偵察兵見了好槍就是這個鳥樣。
大黑臉看見了就跟士官說:「把你的王八盒子拿過來!」
士官趕緊摘下手槍要遞給大黑臉。大黑臉就對我一努嘴。士官猶豫一下,還是給我了,還不忘記右手拇指一按,卸下彈匣。
我拿著沒有彈匣的空槍還是喜歡得不得了。它比我們的大,比我們的沉,比我們的手感好,因為手柄是工程塑料的,跟電影裡面的外國槍一樣漂亮,不像我們的77,小里小氣得跟女士用品一樣!而且,它的彈膛也比我們的粗,口徑明顯要大!這個槍真是太鳥了!
整個狗頭大隊的東西,我當時就喜歡上了倆:一個是大黑臉,他對我不錯;再一個就是這把烏黑的大手槍。槍上刻著「GQ92」還有槍號。
「國產92?」我都沒有聽說過,「我還以為是美國槍呢!」
「咱們自己的。」大黑臉笑,「別看別的不行,槍還是有幾把好的,還能湊合用!」
我太喜歡這把槍了!
我拿著空槍,「嘩」的一聲拉開空栓,空槍馬上就掛機了。我不知道怎麼整,因為以前的77不這樣。這槍的設計太先進了,沒了子彈連栓都拉不開。哎呀,拿這槍打多能射擊啊,我一定是威風得不得了啊!
大黑臉拿過來熟練地整一下,然後給我。
這樣空槍的保險就開了,我瞄向天上飛的一隻鳥。
那鳥飛呀飛呀,一下子滑過大黑臉的身後。
我沒注意槍就這樣跟著走,然後快要滑到大黑臉的身上。
就在這一瞬間,那個士官一下子撲上來,鎖住我的喉嚨。我當時光顧著玩槍了,什麼都沒有注意,結果被他鎖喉然後按到船上——他絕對是一把好手而且手下不留情面,不是訓練是給我來真的!
我一下子被扼住了喉嚨,槍掉在船上,然後就在船上蹬腿、翻白眼。
那個士官惡狠狠的,完全是對敵,不是跟我開玩笑!
大黑臉一腳踹過來,那個士官就掉到河裡了:「媽拉個巴子,沒子彈你緊張什麼?」
士官就在河裡可憐巴巴地看著大黑臉不敢上來。那目光絕對是忠實得不得了的狼狗的目光。
我摸著自己的脖子咳嗽著。
大黑臉:「上來!」
士官就翻身上來,我靠!動作之敏捷完全不是一般的炊事員能做到的!我們連的炊事員再怎麼練也不能到這個程度啊?這也得是多少年的高手啊!狗頭大隊不愧是特種大隊啊,連炊事員都是特種炊事員——後來我進了狗頭大隊見到了真正的特種大隊炊事班,還是吃了一大驚的,覺得真的是牛得不得了!
士官不敢過來,警惕性十足地看著我,像一隻警惕的大狼狗一樣隨時準備過來撲我。
大黑臉看都不看他就問我:「咋樣?」
我咳嗽著搖頭:「沒事,班長。」
我還是看那槍,我知道它不是我的,不能隨便碰,不然又要挨錘。
大黑臉就看士官:「子彈?」
士官猶豫著。
大黑臉一瞪眼。
士官不敢猶豫,拿出一個彈匣遞給大黑臉。
大黑臉把槍和彈匣遞到我面前:「會玩嗎?」
士官有些緊張,但是大黑臉都不用瞪眼就那麼一看,他馬上就坐在那兒了,不過他雙拳緊握,緊張兮兮地死盯著我。我看出來他怕,大黑臉根本就不搭理他。
「開玩笑我也是偵察兵比武上來的!」
大黑臉就笑:「不簡單啊漢子!這麼多年,你還是第一個通過偵察兵比武到這個狗日的地方的列兵!」
我立即就有了認同感,絕對是狗日的地方。
大黑臉遞給我:「玩玩,我看看?」
我不敢接,看向那個士官。
大黑臉:「別搭理他,他自個兒跟那兒涼快呢!」
我就樂了,一下子奪過大黑臉手中的槍和彈匣,馬上裝上,隨即一個利落的偵察兵多能射擊的出槍——右胳膊伸直,左手在槍上,套筒一滑,子彈已經上膛,手槍已經準備射擊!動作之麻利完全不受右手傷勢的影響!
我據槍瞄準遠處,餘光看見士官已經站起來,隨時準備過來撲我。
但是什麼目標都沒有。
「樣子挺花哨的啊!」大黑臉就笑,「水平怎麼樣?」
「那還用說?」
我自信地說,這個絕對沒問題!我的優勢就是路跑快、槍法准!
我的右手劇烈地呼喚著火藥味道,甚至已經開始微微顫抖!在這個狗頭大隊半個月,我就沒有打過槍,甚至都沒有摸過!你知道我的心情嗎?現在這麼好的一把槍在手上,我多麼盼望打兩槍啊,但是我不敢!因為我知道部隊的規定,子彈是要登記註冊的,我打一槍這個大黑臉班長都不好回去交差。所以我只是據槍不敢射擊,食指在扳機上微微扣著。
大黑臉看得很仔細,然後點點頭:「打兩槍我看看。」
我就看那個士官:「班長可以嗎?」
大黑臉就說:「你別管他,他那個班長說了不算,我這個班長說了算!」
我就高興得不行,太爽了!打兩槍這麼鳥的槍也不枉今年來狗頭大隊一遭!
我看大黑臉:「班長,我打什麼啊?」
大黑臉說:「打啥啊?剛才的鳥兒幹嗎去了?該用的時候就撂挑子,不見鳥影了,跟他媽的那個狗日的高……一樣!」
他把狗頭高中隊的名字說得極其溜嘴,但是我光顧著體會槍,不顧著聽這個。
他四周看看,沒啥打的,都是茫茫一片水。
他就摘下草帽,舉起來問我:「我扔出去你打得准嗎?」
我點頭,太容易了,他能扔多高多遠啊。
大黑臉就說:「咱倆打個賭怎麼樣?」
我就問:「怎麼賭法?我剛剛領了這個月的津貼,你說咱們去哪兒喝酒?」
大黑臉:「我不喝酒,你最好也別喝,這個狗日的地方禁酒。」
我說:「不是,我怕你想喝。」
大黑臉就舔舔嘴唇:「我是想喝,但是我更不能喝。」
我說:「那咱們就偷偷喝?我到服務社買了然後到炊事班找你?」
大黑臉就笑:「那就算了,我不喝酒了,說了不喝就不喝。」
我就問:「那怎麼辦?你說賭什麼?」
大黑臉就說:「一個彈匣裡面有15發子彈。」
我一怔:「這麼多啊?」
大黑臉:「重點不是這個——我這個草帽丟出去,你要是全打上了,我就送你回原來的地方;要是打不上,你就跟我走,我帶你回去,不告訴你們那狗日的高中隊。怎麼樣?」
我猶豫起來,這怎麼行呢?解放軍戰士一是一,二是二,大不了我明年再來,怎麼能作弊呢?15發子彈打完可要點時間啊!這草帽能飛多久啊?
大黑臉說:「那行,這個槍你就別打了,我送你回去。」說著就過來拿槍。
我趕緊說:「我賭我賭!」
大黑臉笑:「願賭服輸?」
我點頭據槍準備:「願賭服輸!」
槍的誘惑力太大了!尤其是這麼鳥的槍!媽的就是作弊也認了,人民解放軍說一是一,說二是二,但是騙那狗日的高中隊不算作弊!
我認真地等著。
大黑臉摘下草帽,露出寸頭,這時候我看見他耳際的點點白髮,跟我爸爸一樣,心裡就一熱。
我還沒來得及回想,爸爸那頂草帽已經飛出去了。草帽丟得很高很遠。
我據槍速射。
鐺鐺鐺鐺鐺……
這槍聲震耳欲聾,真是太鳥了,鳥得不得了啊!
我的槍口追著這頂草帽,草帽在空中被子彈打得千瘡百孔,變換著自己的身子和姿勢。
但是它還是落下去了!
我急了,連連扣動扳機。
但是,最後一發子彈打進了水面,沒有打中已經落水的草帽殘骸。
槍口還冒著清煙。
我睜著眼睛傻愣著。
大黑臉拿過槍拉了一下,槍的套筒已經空槍掛機了,是沒有子彈了。
他把手槍丟給士官:「王八盒子還你!開船!」
我還在那兒傻著。
士官接過槍,利落地更換了一個新的滿的彈匣,插進腰裡,接著就啟動橡皮艇上的小馬達,嘟嘟嘟地開船。
橡皮艇開始在河道中間乘風破浪,兩岸鳥聲停不住,輕舟已過橋下面。
我還傻在那兒。
大黑臉就笑:「媽拉個巴子,後悔了?」
我就梗著脖子說:「當兵的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不後悔!不就是咱倆聯合起來騙這個狗日的高中隊嗎?這事我干!」
大黑臉就笑:「對對!咱們聯合起來作弊,騙這個狗日的高中隊!」
橡皮舟就在河裡走,風景美得一塌糊塗,我的心情快樂得不得了,孩子的本性出來了。
大黑臉看著我,陷入了沉思:「還是個娃子啊!」
我就說:「我不是娃子,我18了,是列兵!」
大黑臉就苦笑:「對對,是列兵!去年剛剛入伍的?」
我點頭:「對!班長,你當兵多久了?」
大黑臉就苦笑,那笑的含義豐富極了,我可以看見他眼中隱約的淚花。他看著兩處的風景,迎面的風掠過他飽經滄桑的臉,許久之後,他說:
「二十一年。」
我一怔:「啊?那你是幾級士官啊?」
「沒級。」他苦笑,「我當兵的時候,跟你一樣大,後來就不是兵了。」
我就點頭:「哦,那你是老軍工了?」
大黑臉笑:「對,老軍工。」
我們一路聊著,河岸在兩邊掠過。我第一次有閒心看這個狗頭大隊附近的風景,真的是美得不得了,後來我在任何風景旅遊區都沒有見到過。
那一天,是我來這個狗日的狗頭大隊最開心的一天。因為我跟這個和我爸爸差不多大的大黑臉老軍工一起聯合作弊,騙他狗日的高中隊!
而他看我的目光,也真的跟爸爸看兒子一樣。
不到18歲,其實,還是個需要愛的年紀啊。
18.聯合起來作弊,騙他娘的高中隊(2)
很多年以前,一個大黑臉和一個小黑臉相遇了,他們坐在一條我們叫作衝鋒舟的橡皮艇上,沿河而下,一路歡歌笑語。大黑、小黑兩張黑臉笑得都不行了。沉默寡言的廣東士官操著橡皮艇的小馬達嘟嘟嘟地走,一句話也不敢多說,但是經常被大黑和小黑逗得樂不可支,總是有些詫異也有些欣慰地看著大黑,好像在想這個大黑有多久沒有這麼開懷大笑了。
很多年以後,這個小黑再次見到了這個大黑,不過小黑是在電視新聞裡面看見大黑的。那時羅馬尼亞國防部的軍事代表團訪華他們國防部長,帶隊規格很高,我們的解放軍總長和一群上中少將在人民大會堂迎接他們,賓主進行了友好的交談,對兩國兩軍的友好交往表示了充分的信心。小黑開始並沒有注意,因為將軍的事情他並不關心,正準備換台時,鏡頭切到會場的全景,他就嚇了一跳——在泰然自若、談笑風生的解放軍的將軍中有一個局促不安的大黑臉,好像連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才好。他那張黑臉真的是太出眾了,即便是坐在總長身後好幾排後面的一群少將中間也是那麼奪目,黑得跟木炭一樣——說木炭都是輕的。
後來小黑在新聞重新播出的時候把這條錄了下來反覆看,然後就定格在那個全景上,看見那個大黑眼神亂飄、全身都不自在,不知道怎麼辦才好,在衣冠楚楚、絕對職業將軍風度的年輕少將中間顯得那麼不合群,就像跟誰借了一套衣服混進來的一樣,說他是老軍工真的不委屈他——他那德性也真的就是老軍工的感覺,沒有那個筆挺的陸軍少將的馬甲,走在街上你能以為他是什麼?就是一個山裡的土包子,跟你問路可能你還不願意多搭理他,而且頭髮已經花白了,小黑看著就心酸得想掉淚。
然後小黑看見了那個廣東士官,現在還是個士官,不過是個二級士官了,跟一隻忠心耿耿的大狼狗一樣站在這些將軍的座位後面,正對著大黑的位置,不因為大黑是少將就對他的態度有什麼獻媚的成分,還是那麼冷冰冰的眼神,像一隻真正的大狼狗一樣保護著自己的主人——只是換了一個筆挺的毛料陸軍馬甲而已。他跟周圍散布的那些眼神裡面都有忠心耿耿、一往無前的狼狗精神的十幾個尉官一樣,背手跨立、紋絲不動,但是大家的眼睛都沒有閒著,看的不是一個方向——雖然無論從哪個角度說確實是沒有必要,但是職業習慣你是可以改掉的嗎?在那些忠心耿耿的狼狗中間,他是唯一的士官。
小黑就翻當時的很多報紙,在裡面找大黑的名字。跟很多年前還是個列兵的時候一樣虔誠和急切,小黑在圖書館堆積如山的報紙和戰史裡面找大黑的名字——雖然是兩次相差很多年的尋找,得到的答案是不一樣的,但是名字是一樣的。
當時小黑找到的關於這次外軍友好來訪的地方報紙報導,在一長串出席首長的名單的最後是大黑的名字;在當時關於這次外軍友好來訪的軍報系列報導,其中有一篇就是大黑陪同羅馬尼亞友軍高級軍官們參觀解放軍陸軍特種部隊的小紀實,只配了一張題圖照片——大黑拿著一把小黑非常熟悉的95自動步槍在靶場對外軍的將軍們講解什麼,那種神態全然沒有在人民大會堂的局促不安,而是像一個老軍工站在自己的車間裡一樣跟客人誇耀著什麼,極端的自信和驕傲。他寬廣的身子後面可以看見幾個戴著凱芙拉防彈頭盔、一身迷彩、滿臉迷彩、像迷彩釘子一樣釘在地上沉默的尉官和士官們,當然他們的眼睛和臂章是用Photoshop做過處理的——標題是《總參某部何副部長陪同羅馬尼亞國防部訪華代表團參觀我某部基地》。下面的文章我就沒有看,因為是千篇一律的八股文。
很多年前小黑還是個列兵的時候,也在一堆80年代中後期的報紙和戰史中翻閱到了大黑的名字,當時照片上的大黑還沒有這麼寬廣,但是眼神裡面的鳥樣是一樣的。
當年小黑列兵做了筆記,就記在自己的日記本上,是一張1988年的《解放軍報》的一個系列報導《兩山輪戰偵察英雄人物誌》的題圖小介紹:
「何某某,32歲,中國人民解放軍陸軍某集團軍某機械化步兵師偵察營少校營長,畢業於中國人民解放軍某陸軍學院偵察指揮專業,兩山輪戰時期某軍區偵察大隊三中隊長,一等功臣,中央軍委授予『戰鬥英雄』稱號。此人作戰勇敢,多次親自率領偵察分隊完成重大任務,無一次失手,越軍特工隊對其心驚膽寒。他曾經帶領一個15人偵察分隊在敵後與具有絕對優勢的越軍圍剿兵力周旋一個月,殲敵40人。而分隊無一傷亡,完成任務後順利撤出,成為兩山輪戰時期偵察作戰的一個典型戰例。何某某對敵人造成很大威懾,越軍特工隊懸賞十萬人民幣要他的人頭……」
小黑翻出自己當年的日記本,看了之後不禁啞然失笑。就大黑那個鳥樣,當了將軍肯定也是老本行,這倒也罷了;關鍵是他現在在總參大院裡面混,是不是還是一口一個「媽拉個巴子」?總部的首長是怎麼忍受的?還是跟軍區副司令一樣不僅不介意還願意被他噴?接見外賓的時候翻譯怎麼給他翻啊?那些駐華武官都是懂中國話的,肯定聽得懂,不知道他們心裡是個什麼滋味?真想不出來大黑坐在總部機關是個什麼德性。不過依照他的個性,是不會改口的,就是泰山被大海淹了、黃河被高原填了,他絕對還是這個德性!那這幫他手底下的小白臉參謀幹事可就有好日子過了,絕對天天被罵得狗血淋頭的——就是不知道是不是被他組織起來早上先跑個10公里越野再說,那輛寶貝迷彩摩托在總參大院裡還讓不讓開得跟黑風怪出山一樣?據我所知部隊大院限速是非常嚴格的,摩托也不會讓少將級別的幹部碰的,肯定出門就是奧迪,真不知道他怎麼受得了。不過有他幹這個,總是讓中國人民可以放心——這是個真爺們兒、真漢子,真的是干特戰這個行當幹了一輩子的,而且在巴頓面前也能叫上一板的,雖然他不開坦克,開突擊車,但絕對是敢跟巴頓開的坦克相撞並且眉頭都不眨一下的主兒!
還有什麼呢?
小黑在發黃的軍報上面剪下來的簡介和照片旁邊還看到當年自己寫的一句話,絕對力透紙背:
為了他,我們願意去死!
這句話寫穿了幾張紙,字也很大,顯然當時的心情激動得不行。
小黑的鼻子一酸,很多事情浮現出來。當時小兵們就傳說大黑臉的故事,都說那個時候最好看的關於偵察大隊的電視劇《黑豹突擊隊》就是以大黑臉他們中隊為原型的。
還有什麼呢?
還有就是小黑用紅筆在那個剪報上反覆畫出來的一句話:
越軍都敬畏地稱之為——狼牙。
還是回到小清河。
依稀中,我又見到那條嘩啦啦流著水的河流一瀉千里,不知道綿延到哪裡。
這一路走了兩個多小時,但是我談興正濃,因為很久沒有這麼跟長輩說話了,所以話就不停。倒是大黑臉在我講完陳排的故事以後久久不說話,他看著兩岸掠過的蘆葦沉默著,不知道為什麼嘆了一口氣:
「真漢子啊!」
然後又不說話了。
我不覺得意外,因為所有的人都會覺得我的陳排是真漢子。
這一路下來那個士官就不看我了,雖然他一直沒有跟我說話,但是我知道他明白過來我也是個小鳥人,估計是不敢搭理我了。我心想這才好,讓你們狗頭大隊見識見識我們小山溝里的小偵察連也不是善類!
然後大黑臉一伸手,士官趕緊把那個水壺遞給他。
大黑臉擰開水壺,無言地往河裡面倒酒。
我詫異了:「你這是幹什麼啊?」
大黑臉低沉地說道:「我跟你們陳排不認識,但是我敬他一壺酒!下輩子我就跟他做兄弟!」
我反過來問:「你不是不喝酒嗎?那帶酒幹嗎?」
大黑臉還在倒酒:「我是不喝。」
「我不信!」我說著,然後鬼笑,「我明白了,你自己偷偷喝的!還不敢跟我說,你怕我給你反映出去!放心吧,我小莊不是這種人!」
大黑臉不說話,沉浸在自己那種悲涼的情緒中:「最可怕的事情,就是無可奈何啊……」
我還想說笑,那個一直不說話的士官開口了:
「我們大……」他覺得說得不對,趕緊改口,「他是不喝酒,他的左腿受過傷,裡面還有小鬼子的地雷彈片,一有潮氣就疼。這酒是醫務所特批的,頂不住的時候擦擦腿驅驅寒氣。」我後來回味過來,天底下的警衛員都是一樣的,雖然沉默寡言但是腦子好使得不得了,知道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也知道首長是難得高興的,這個時候要是攪了首長的性子挨收拾倒是次要的,自己心裡就是太難受了,幹嗎讓首長不高興?首長操心的事情還不多嗎?警衛員跟首長的關係,尤其是時間久了,就跟首長肚子裡面的蟲子一樣,不然怎麼可能在首長身邊待很久呢?我後來看《激情燃燒的歲月》,讓我感觸最深的是小伍子這個警衛員的角色,很真實的人物塑造,唯一的遺憾是太機靈了——因為我見過的真正的警衛員都是看上去木訥訥的,但是內心機智得不得了。
我就笑:「我不信!看你的樣子就是饞酒的,帶著酒怎麼會不喝呢?你跟我說,我不告訴別人!」
大黑臉倒完酒就那麼一甩,那個士官趕緊接住,熟練得跟狼狗借飛盤似的。
大黑臉臉上的表情漸漸緩和了,笑道:「我說不喝就是不喝——咱是個爺們兒,要說話算數是不是?你知道什麼叫特種部隊?什麼叫快速反應部隊?——就是24小時隨時待命——在這個地方喝酒,抓住了是要狠狠收拾的!」
我就納悶兒:「軍工大哥……」
廣東士官這回沒有管我,因為他這一路看出來我不僅沒有威脅還能讓大黑臉開心,就顧著操舟加上觀察兩邊的動靜。
「嗯?」大黑臉就笑,「我這年紀當你爹都夠格,怎麼叫我大哥?叫我大叔才對。」
「那不行!」我認真起來,「戰友就是兄弟,哪兒有戰友是叔侄的?」
大黑臉笑得哈哈樂:「成成!你小子還真是鳥啊!就叫大哥吧。」
「軍工大哥,你們軍工還上那麼前的前線啊?」我因為聽苗連講過前線的故事,所以多少有點兒了解。
大黑臉就不說話了,好像很多事情壓在心底了,眼睛半天沒有緩過神來。
「是開車還是抬傷員?」我開始賣弄自己知道的那點兒知識。
大黑臉想了半天,才低沉地說:「抬傷員。」
我點頭,怪不得,踩了地雷呢!
他看著我,黑臉上有種很神聖的東西:「你有你的兄弟,我也有我的兄弟。我回頭講給你聽吧。」
我點點頭,我知道當年在前線,軍工的傷亡也是很大的。然後我就把話題岔開了,以彌補我給他帶來的傷心。
我就跟他講了小影,講了我為什麼參軍。他聽得津津有味,還說:「好好好,護士配偵察兵是最好的組合!你就跟她別換了,年輕人換來換去等到沒有了就後悔了,那就晚了。」(這句話我至今認為經典得不得了)後來我知道他的愛人就是當年在前線的護士,他受傷住進野戰醫院,一來二去傷養好了,媳婦也娶到手了。大家都說他兩不耽誤。然後他就上前線衝殺,丟下那個才21歲的小護士在後面提心弔膽,但是每次一回來都親得不行,晚上不敢睡覺就盯著他的大黑臉看,生怕他早上一起來又去衝殺了而不告訴自己——確實是不能告訴的,當年的軍區偵察大隊地位相當於今天的軍區特種大隊,連出去植個樹、幫老鄉割割麥子都帶密級,何況是戰爭狀態下的軍事行動?
然後我們就靠岸了,那個士官就給橡皮艇放氣。我和大黑臉上岸時,他還扶著我,他的手好大好厚,好溫暖,好有力!真的跟我爸爸一樣。走上來時,我看見河邊的樹林裡停著一輛漆著狗頭的小王八迷彩吉普車,沒有車牌子,上面還有個警報燈,車窗戶上還貼著個通行證,上面有一個寫著「001」字樣的狗頭。我再傻也知道這是大隊長的車啊!我呆住了,這下玩完了,大隊長那個狗日的雖然不認識我,但是肯定知道我就是來挨收拾的菜鳥!車在這兒人肯定就在附近,要是知道我作弊,別說明年再來了,100年也別想再來,總之徹底不要在狗頭大隊出現!
我站在那兒不動了,不知道怎麼辦。
大黑臉看著我:「怎麼了?」
我說:「大隊長要看見我作弊,我不就完了嗎?」
大黑臉左右看看:「哪兒有什麼大隊長?」
我說:「那不是他的小王八吉普嗎?人肯定在附近,軍工大哥我得自己走了。你這麼扶我,要是被看見,我就徹底歇菜了,這輩子都別想再來!」
大黑臉恍然大悟:「哦!你說這車啊!我是車輛維修所的,那個狗日的大隊長的這輛小王八吉普壞了,送我這兒修。我修好了就開出來釣魚了!」
我感嘆道:「你膽子真夠大的!狗日的大隊長的車都敢開出來玩!」
大黑臉擠擠眼:「我不是老軍工嗎?媽拉個巴子的狗日的大隊長算個鳥?」
我附和道:「就是就是,那個狗日的大隊長算個鳥!軍工老大哥比他鳥!」
那個士官正在摺疊放了氣的橡皮艇,一聽這個忍不住撲哧樂了。他抬頭看大黑臉,大黑臉跟他擠擠眼,他就忍住笑,低頭摺疊那個橡皮艇。
「走!」大黑臉扶我走,「我帶你坐坐大隊長的小王八吉普!」
我正跟他走,突然停下來:「不行不行,我得回去!」
大黑臉有點兒意外:「怎麼了?不是說好了嗎?」
我急得面紅耳赤:「蘭花丟了!」
大黑臉:「什麼蘭花?」
我趕緊解釋。
大黑臉點頭說道:「哦,這個啊?那種野蘭花這個狗日的地方多的是!我讓人給摘一筐子來!走!」
「不行不行,這是我給小影摘的!我就要我自己摘的!軍工大哥謝謝你!就是明年再來我也得把蘭花找回來!」我推開他的手,堅持著要自己走。
大黑臉悵然若失:「哎!你站住!你走了我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我站住回頭,納悶兒地說,「該怎麼辦怎麼辦啊。」
大黑臉有點兒著急:「我跟誰說話去?好不容易今天禮拜天,我有個人說話,你這走了我跟誰說話去?」
我一指那個士官:「他啊!」
「他會說個鳥兒啊他!他要會說話我能成天悶得要命!他就跟個影子一樣,只會跟著不會說話!」大黑臉急了,「你不能走!」
「那不行!」我梗著脖子,「花兒是我給小影摘的!我一定要找回來!」
那個士官想說話,但是大黑臉一瞪他就不敢說了,趕緊低頭把橡皮艇疊好,往自己肩上扛。
「反正你不能走!」大黑臉叉著腰,一副命令的姿態。
我還就不吃這套!別看你對我好,但是我就不能讓人命令我。我是軍人,被上級命令那是應該的,但你是個軍工我怕你個鳥!再說那是我給小影摘的,就是大灰狼來了我都肯丟命不肯丟花兒,我幹嗎要因為你不去找花兒?
我還是要走。
「哎哎!」大黑臉在後面無奈地喊我,「你怎麼去啊?」
「走!」我咬牙走著。
「你這不要走到明天去嗎?」
「走到明年我也要走!」我心一橫,「我不能把花兒丟下,那是我給小影的!」
「好好,你回來,我給你想個辦法!」大黑臉叫我。
我回頭:「你有什麼辦法?」
大黑臉:「反正就是有辦法,你這個樣子不能走回去!」
「那你開車送我回去啊?」
「我也不回去了,咱倆開車耍去!這邊林子可漂亮了,保證你沒有見過!」大黑臉跟哄小孩一樣哄我。
「我不耍,我去找花兒。」我掉頭就走。
「那行我給你找!」他喊我。
我回頭:「怎麼找?你也不肯開車送我,我自己走又不讓走,你到底想怎麼樣啊?」
大黑臉一指那個士官:「他去找!」
那個士官剛剛扛著橡皮艇往車上放,聽見了嚇了一跳。
我看看他:「不合適,幹嗎要人家跑那麼遠啊?」
大黑臉就說:「他最近閒著發毛想運動運動,業餘愛好就是操舟,今天為了救你沒有玩爽。讓他回去玩玩吧。」他看著那個士官,「你說是不是?」
士官為難的:「……是。」
大黑臉眼一瞪:「怎麼的?你不樂意啊?」
士官:「不是,這我去了誰開車啊?」
大黑臉手一叉腰:「我不會開啊?」
士官忙解釋:「不是,這……阿姨專門叮囑我你不能開車,最近你心臟不是又不好了嗎?」
大黑臉急得指著他的鼻子罵:「你是個死腦筋啊你?我好不容易開心一次,你還跟我過不去啊?」
士官忙立正:「我錯了!」
大黑臉:「知道錯就好,說你也跟說木頭似的!鑰匙給我!」
士官:「不行!我答應過阿姨的!」
大黑臉急得不知道怎麼辦好:「我就沒見過你什麼時候通融我一下!摩托你給我收了不算,還說表現不好不還我,現在連車都不能開了?啊?我還是不是大……大黑臉了?我鼎鼎有名的大黑老是要聽你的鳥指示!鑰匙給我!」
士官緊繃著臉:「不給!你打我罵我都成,車不能開!」
大黑臉急了:「這還有沒有自由了我?」
士官:「你就是槍斃了我,我也不給你!」
大黑臉沒辦法了,看見在那兒傻看的我:「你你你——你會開車嗎?」
我急忙點頭,我早想過過車癮了,在偵察連的時候我沒事就去車庫開我們偵察連的大屁股班用偵察吉普車滿操場晃悠。那兒沒人訓我,都疼我,連里車管幹部讓我隨便開,不出院就行。來了這個鳥地方什麼遊戲都沒有了。
大黑臉就衝著士官指我:「鑰匙給他,不給我成了嗎?我最後在路上抓個兵給我開回去成不成?」
士官還在猶豫。
大黑臉怒了:「人家是軍區偵察兵比武出來的你還信不過啊,怕啥啊?你沒考過複雜地形車輛駕駛這一項嗎?」
士官想想:「是!」他跑步過來,鑰匙塞到我手上,還用力地握握。千言萬語盡在這一握,半天沒鬆開,他看著我的眼睛說:「小心點兒!出了事兒我一定要收拾你!」
我被嚇壞了,拿著鑰匙不敢接。
「媽拉個巴子,看你把人家孩子嚇得!我是紙糊的嗎?」大黑臉怒了,「趕緊滾!去把那什麼花兒給我找回來!找不回來你就別回了,去山裡餵狼崽子!去!」
士官敬禮:「是!」然後他利落地從車上取下橡皮艇、氣管、船槳等開始吭哧吭哧地打氣。
大黑臉過來扶我:「咱們走!開車耍去!」
我猶豫地看向士官:「這合適嗎?這個班長……」
「他就想運動運動,操舟玩。」大黑臉擠擠眼問士官,「你說是不是?」
士官立正說道:「是!」
居然沒有任何不願意!
我納悶兒了,操舟兩個多小時可不是一件讓人享受的事情!且不說屁股坐得疼,來回換地方都沒有用,一路還沒人說話呢!
大黑臉拉著我:「這狗日的地方從那個狗日的大隊長到下面沒一個不是鳥人!走!開車耍去!」
士官突然起身:「等等!」
大黑臉回頭:「還想幹啥?」
士官摘下腰間的手槍和槍套,甩給大黑臉:「你帶著用,你不在我拿著也沒有用。」
大黑臉接過來:「這還差不多!走!漢子,我帶你打兔子去!這山里兔子可多了!」
我就跟他走了。
我開動車子——這車真是太鳥了!一下子四輪就驅動出去了!別看長得像小王八,但是絕對不是小王八的速度,是野兔子的速度!我們在林間穿行大聲笑著、叫著。大黑臉不時地喊「快點,再快點」,跟孩子一樣開心,我本來就是孩子所以更加開心!
我們拐上公路,一路的檢查哨遠遠看見那輛車連攔都不攔,趕緊把紅白相間的欄杆升起來,我們一路暢通無阻!那些狗日的檢查哨戴著跟「二戰」電影裡德國鬼子一樣的大頭盔,戴著狗頭臂章嗎,一身迷彩,穿著大皮靴子,還挎著我從來沒有見過的那種彈匣子在後面的自動步槍——那時候駐港部隊剛剛組建啊!誰見過啊?雜誌上都沒有解密——看上去耀武揚威的,但是一看到「001」就趕緊站得跟釘子一樣,早早地在路邊敬禮。我那時候就感嘆,這個狗頭大隊真是訓練有素啊,對大隊長的車都這麼尊敬,可見對上級的命令絕對是不打折扣完成的。
不過我當時也納悶兒,紀律這麼嚴明的部隊,怎麼軍工就把大隊長的車開出來了呢,而且還隨便拿士官的手槍和子彈上山帶我打兔子?不過就是那麼一想而已。我畢竟是個孩子,玩的心態占了上風,我光顧著飛車什麼都不問了。
一路上所有的車輛一看到「001」就趕緊靠邊,所有的司機和帶車幹部都遠遠地跳下來敬禮。我看得很開心,一股捉弄狗頭大隊的狗頭軍官和士官的快感。但是如果我注意的話,不會看不見他們疑惑的眼神。但我怎麼可能注意呢?你不到18歲的時候操心的是什麼呢?不是玩嗎?
我跟大黑臉一直混到天黑,打了兔子、山雞後還遊山玩水,他對這一帶簡直是熟悉得不得了,到哪兒都知道地方,槍也打得好,跟我算有一拼。我就覺得真鳥啊!連軍工的軍事素質都這麼鳥,以前真是小看了這個狗頭大隊啊!
然後他就送我到距離新訓隊不到2公里的地方,還找了一條河溝子讓我下去滾了一身泥水,接著他說:「好了,差不多了,趕緊回去吧,不然你就被淘汰了!那花兒我回頭讓他給你送來!」
我點點頭然後就走,走了幾步我回頭,「001」還在,大黑臉站在車上依依不捨地看著我。
我跟他擺手笑道:「軍工老大哥,我回頭去車輛維修所找你玩去!」
他笑了,然後擺手讓我趕緊走。
我心裡覺得特別舒暢,不僅作弊瞞了狗日的高中隊,狠狠地報復了他一次,還認識了這麼好的軍工老大哥!我在狗頭大隊就不會覺得孤獨了,雖然馬達他們對我很好,但是不像這個軍工老大哥能帶我玩兒啊!
我走了好遠,那個大黑臉還坐在車裡,默默地看我,還擺著手,真的是依依不捨。
我成年以後,才慢慢知道一個道理,叫作高處不勝寒。
我當然及格了,而且狗頭高中隊也沒有看出來,我及格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情,大家都覺得我一定及格。但是,我心裡在狂喜——高中隊,我真是給你和你的狗頭大隊上了一次眼藥啊!我覺得我贏了一個回合。
然後那個廣東士官悄悄來找我,把那束花兒還我了。我看著花兒特別高興,他就笑,什麼也沒說就走了。
我後來一直就沒覺得有什麼奇怪,因為我知道,在部隊那些老資格的軍工就是主官還要讓他三分的,何況是這麼鳥、敢把「001」狗頭車開出來的上過前線的老軍工?
19.你為什麼不當我的兵
很多年以後,我的一個女友在收拾我的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的時候,在大柜子的最底下翻出了一個破舊的91迷彩大背囊,上面還縫了很多補丁。她知道我當過兵,所以不是很奇怪,但是打開這個背囊後很納悶兒——我那個亂七八糟的性子,怎麼能夠把這些東西收拾得這麼整齊呢?她翻出東西來看,都是疊得整整齊齊的衣服,甚至連洗白了的「八一大衩」都有。
我當時在電腦前面碼字,也沒注意她在幹什麼。最後她出來了,拿著一個已經發黃的大信封,上面還寫著部隊番號什麼的,是我在軍人服務社買的。她把大信封打開,把裡面的東西放到我面前,疑惑地問:
「這是什麼?」
我抬眼一看。
她把東西拿出來,一個一個放在桌子上。
一隻對著我張開血盆大口、露出陰森白牙的大灰狼的狼頭,狼的頭頂有一個八一紅色五角星,兩側分別是TZ和BD四個大寫的字母;狼頭下面交叉著一把雪亮匕首和一道黑色閃電,還用中國軍隊傳統的黃色麥穗裝飾著。
我的臂章。
兩個一套,一個彩色的,是我們日常佩戴的;一個暗綠色的,是我們訓練和演習佩戴的。
兩套胸條,一條彩色的,一條暗綠色的。
圖案是一樣的,都寫著「中國人民解放軍陸軍狼牙特種作戰大隊」。
我的黑色貝雷帽和迷彩色的大汗巾,已經壓出了褶皺。
再有,就是一頂同樣折出褶皺的藍色貝雷帽和配套的藍色汗巾,還有盾形的國旗臂章和圓形的聯合國UN臂章。
還有,就是我的迷彩布封面的相冊和幾個日記本,有兩個是雷鋒同志的封面,我記得那年我們服務社進了一年這種日記本,把我鬱悶得不行;還有一個是藍色的封面,上面有中英文的口號:赴某維和,無上光榮。
一個三等功的勳章和勛帶。
我的紅色封面的黨證。
已經作廢的綠色封皮的中國人民解放軍士兵證。
還有什麼?
一束風乾的野蘭花標本,從那個藍色封面的日記本中掉了出來,滑在了我的桌子上。
久違的芬芳一下子散發出來,上面還隱約有血跡。
我的鼻子一下子酸了。淚水吧嗒吧嗒掉下來。
直升機的轟鳴聲,密集的槍聲,洪水的波濤聲,熱帶叢林的眼鏡蛇吐信子的噝噝聲,叫聲,電台的呼叫聲——還有什麼?
還有,電話裡面小影的笑聲:「小莊,小莊你看見我了嗎?我在電視裡面的最左面,我們班的女孩都上新聞聯播了……」
還有火。
還有呢?
血。
……
咣!我一拳打碎了電腦的鍵盤怒吼:「誰讓你打開我的東西的?」
女孩的臉嚇白了,因為我的脾氣一向都是不慌不忙、懶洋洋的,很少發怒——我印象當中自從她是我的幾個女友之一以後也沒有過,她認識我的時候我已經是一個不鳥的小莊了。
但是我發怒了。我就那麼一拳,電腦鍵盤變成一堆碎片在空中飛揚,然後片片落下。我看見她的淚水也下來了。
我就那麼坐在那兒。她掉頭進臥室哭去了。
我就那麼坐在那兒,看著一桌子的青春,看了一下午,一句話也沒有說,一點兒表情也沒有,一滴眼淚也沒有。
我還能坐在哪兒?這個不鳥的城市連一個可以讓我鳥一把的地方都沒有,而且我現在也確實不會鳥了。我已經是個不鳥的小莊了。
我就那麼坐在哪兒,一直到黃昏。她哭累了,拿著裝好衣服和化妝品的藍色阿迪背包出來,經過我的身後。我一把拉住她的胳膊,把她抱過來:「別走——」
她嚇了一跳,然後溫柔地撫摩著我埋在她懷裡的頭:「你怎麼了?」
我的淚水開始無聲地流。
「你怎麼了?你說話啊?」
我不說話我就是哭,無聲地哭,淚水浸濕了她的胸口,但是我還是哭。
她不再問我,就那麼抱著我,撫摩著我的腦袋上雜亂的長毛。
我哭夠的時候,天色已經全黑。屋裡沒有開燈。月光下,我抬起臉:「我告訴你一件事情。」
「什麼?你說。」她等了好久了。
我看著她的臉,酷似小影的臉:「我喜歡過一個女孩。」
她笑了:「這有什麼啊?我還以為你喜歡過一個男孩呢!」
我看著她:「我認真地跟你說件事情。」
她坐在我對面的椅子上認真地看我:「你說。」
我思索半天,但是我還是要告訴她,我必須告訴她,因為她是最像小影的一個人:「我曾經是中國陸軍狼牙特種大隊的特戰隊員。」
她聽完愣了半天。
我說:「是真的,我一直沒有告訴過你。」
她笑笑:「不就是當兵嗎?我眼裡都一樣。」
我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她笑著在我懷裡撒嬌:「你不攆我走了?」
我更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她拉著我的手坐好:「好了好了!咱們還是談談時尚吧!我昨天剛剛買的一件毛衣,我穿給你看,你看好不好看?」她小鳥一樣飛進裡面換衣服。
我傻傻地坐在那兒。我還能坐在哪兒?
你們說呢,我還能坐在哪兒?
那個狗頭臂章和胸條發到我手裡的時候我一點兒激動都沒有。我身邊的弟兄們激動得不行。我們挨了一個月的暴錘,最後1六個人通過了最後一個禮拜的綜合演練。那三個少尉全都合格了——這沒有偏袒的成分,他們基礎科目的記分是和我們一樣的,而且確實很出眾,技術科目的分數高了我們一大節子,所以是前三名;馬達班長是士官的第一名,整個新訓隊的第四名;生子是全體的第五名。而我呢?不是兵裡面最好的,但是分數也不是低的,是新訓隊的第十名。這個成績已經是我賣了那條小命才得來的了!我後來慢慢發現這個狗頭大隊真的不是吹出來的,是錘出來的。但我心裡還是不喜歡這兒,我是個性情中人,我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就是不喜歡。
我們那年的新訓隊淘汰了四個士官。一個是空手奪器械的訓練中起跳慢了不到一秒鐘,被貼地面橫掃的棍子打中了腳踝骨造成粉碎性骨折,徹底歇了,當時我出了一身冷汗——這人一輩子不就歇了嗎?但是歇了歸歇了,我們該練也得練,標準也不含糊。
第二個是綜合考核的時候作弊被抓了(我還是出了一身冷汗,怕東窗事發),脫逃訓練中居然租了一輛當地建築包工隊的三馬子,換了便裝試圖一路闖過檢查哨而不在山裡走路——聰明反被聰明誤,以為是農民出身化裝了就可以躲過,但畢竟是兵不是職業特務啊!檢查哨一看他兩眼放光、炯炯有神、渾身精氣神十足,二話不說先扣下來再說——在這一帶山里,要是有必要狗頭大隊連警車都敢先扣下來再說,何況一輛破三馬子?結果他被扣了還想逃跑,就算再有本事,警通中隊的兵也是偵察兵比武出來的啊!誰比誰差多少啊?幾個人一下子就給他按住了,先捆住放到一邊涼快,等到幹部一來當即就給開除了。後來狗頭高中隊說,要是他真能這麼蒙過警通中隊的檢查哨還真要了他,但問題就是玩不好,玩漏了,這不是膽子大,是胡鬧!真打仗的時候,像這樣就會有一個分隊的弟兄被幾百人在山上攆。所以後來我就記住,能做到就做到,做不到就想辦法,但是不能勉強,更不能冒險——你們說部隊學的東西有用嗎?
第三個被淘汰的弟兄是因為偷偷喝酒。一般的部隊雖然也禁酒,但是喝了酒不算什麼,只要不是訓練日,只要不是鬧事,只要不多喝,總之一句話只要是合適的時間、合適的地點,就沒人管你這點淡事。但是狗頭大隊的規定嚴得要人命,就是不能喝酒。老隊員喝酒要關禁閉,再喝就直接開回原來的部隊,何況我們這些新來的菜鳥?連臂章都沒有領呢居然敢喝酒?那就連禁閉的餘地都沒有了,直接走人。於是這個偵察兵比武的第三名就走了!狗頭大隊連猶豫都沒有,直接讓他收拾背囊回去——其實就是偷偷喝了那麼一小口,被狗頭高中隊聞出來了,叫他狗頭真是不虧了他啊,鼻子真是靈啊!
第四個就沒有什麼說的了,跟地方女青年有點兒說不清楚的關係。這事情說了不好聽,但是在各個部隊都有,也沒什麼不能說的。這裡管那麼嚴,我至今不知道怎麼勾搭上的,所以我說這個地方發生的事情都是那麼鳥!他什麼時候出去的啊?半夜嗎?怎麼通過我們的哨兵的?怎麼跑了20多公里山路就為了那麼一下(我用詞不當,但是是真的,我只能實話實說),然後5點前再跑回來,再摸進我們住的坦克車庫?不僅是有那麼大癮頭,簡直就是飛毛腿啊——軍區偵察兵比武尖子的軍事素質你看得出來了吧。關鍵是地方女青年訂婚了的,人家男的找上門來——開,不猶豫,此事打回老部隊處理,因為我們的軍人關係都還沒有正式轉過來呢,要等到最後拿到臂章的那天才會辦這個事情。後來狗頭高中隊專門給我們開了一次會,沒說什麼革命戰士要克服腐蝕什麼的,就問我們:「跟這麼一個人到敵後作戰心裡有底嗎?他要是萬一被俘虜了呢?胸口的光榮彈來不及拉呢?給個女的不就是王連舉了嗎?這樣的戰士在一般部隊的偵察連沒有什麼的,因為他在敵後活動的時間短、距離短、任務也比較單純,就是被俘虜了成了王連舉,也不會有太大禍害。但是特種部隊成嗎?戰士若不堅決,連最基本的女色都過不了,那還要他幹嗎?等著他出賣自己人嗎?讓你們在山裡被敵人滿山攆兔子一樣?更不要說戰略情報上的損失了。」
這話說得不好聽,但是道理我們都明白了——不過我就納悶兒,特種兵不就意味著我要當和尚了嗎?說實話我就比較喜歡那什麼,現在也是。狗頭高中隊最後的一句話是有點兒含糊,不過就算是農民兵也明白了——你們談個對象我管不著,但就是不能瞎勾搭,尤其跟地方女青年要慎重。特種部隊是什麼?是戰略利器!是首長直接掌握的非核常規武裝打擊手段的尖刀的刀尖子!從這個概念上講是和戰略飛彈部隊一樣的,而且只能更保密,不能更放鬆——你知道核戰爭哪年打起來的嗎?不知道吧,但是常規的局部戰爭呢?隨時都有可能的,所以不能和地方女青年勾搭——你知道她是什麼背景嗎?
這個意思再明白不過了,不光是條例上的事情,士官就是想談也得回家去談或者找個部隊的。這個道理我可是想得很明白的,好在小影是軍區總醫院的護士,絕對是受到信任的單位,而且就小影那個性格也不會有什麼目的啊。說實話,當時開會的時候我還真想了一下——不可能不想啊,原來我在團里的時候沒有幹部專門開會說你搞對象的問題,所以我就得想了——你們說我是不是好兵?
我們剩下的人跟擔任假想敵的二中隊老隊員和警通中隊(含德國原裝進口大狼狗)的人在山裡周旋了一個禮拜,又讓我們在水閘上安炸藥,然後又到規定的地方抓捕(說白了就是綁票)假想敵的要人,搞得跟美國大片似的。我們成天就在方圓百里的山裡團團轉,被那些狗爺追得滿地亂跑。本來準備了火腿腸,狗爺根本不吃——不光是訓練有素的原因,你知道它們吃得多好嗎?我後來進了狗頭大隊,就喜歡到警通中隊的狗房玩狗。那是一個大院子,兩邊都是狗爺住的單身公寓,然後我一抬頭看見對面一條大標語撞進我的眼睛,嚇了我一大跳,你們猜猜是什麼——在我們通常寫什麼「團結、緊張、嚴肅、活潑」的牆上,用特大的紅色黑體美術字赫然寫著一句口號(估計你們猜100年也猜不出來):同志們,狗糧要吃到狗嘴裡!!!沒錯,是三個驚嘆號,我嚇了一大跳,就問警通中隊狗班的班長:「你們真吃狗糧?」那個外號叫狗子的班長嘿嘿一樂不說啥,我就知道是真吃了。後來狗爺開飯,我一看,我靠!我們特種兵的伙食都說已經是陸軍最高的士兵伙食標準了,但是很明顯,解放軍陸軍養的德國原裝進口大狼狗享受的是最高的士兵伙食待遇。狗爺吃的倒也不是山珍海味,但絕對比現在看帖子的人日常吃的好得多,比我現在吃的也好。所以我現在告訴大家一個不是秘密的秘密,因為大家都不知道中國陸軍誰的伙食最好——德國原裝進口大狼狗!我估計跟陸航飛行員小灶是一個檔次的,而且只高不低,所以我們常常開玩笑說狗比人金貴。你們恐怕不知道吧?部隊的狗爺是有軍籍的,我們通常說的300萬人民子弟兵裡面至少有幾千個子弟兵是這幫狗爺,這不是誇張是真的,不信你們去問那些養正經軍犬的單位是不是這樣(自己養的雜種狼青之類的一些單位不算,那不是正經軍犬,就是自己養的狗)。正經的軍犬,不僅都是有戶口的,就連軍籍都和我們同等待遇,犧牲了或者老死了是要好好埋葬的,完全按照戰士犧牲的標準。
所以我說當兵真是長見識啊。以前在別的帖子上看到有人吹牛,說單位來了防彈衣,要狗披著,然後打兩槍試試,我根本就不相信。部隊的花名冊上都是有名字的士兵,讓一個戰士這麼穿著防彈衣,你來兩槍試試?更何況狗爺是真的比一般的小兵金貴得多,所以我看了帖子笑個不停。這個帖子的出爐就兩種可能:第一,那個單位不是正經軍犬或者警犬,但是我還是有疑問,因為凡是狼狗就比戰士金貴,連雜種的都是幾千一條,正經原裝進口德國大狼狗的價值一般都在20萬人民幣以上,而且是有軍籍的戰士,跟人的概念是一樣的,你打打試試?馬上你就得關禁閉!要是打死了,你起碼要勞教,而且任何單位對槍械彈藥的管理都是很嚴格的,不像在美國搞子彈那麼容易。在眾目睽睽之下濫用槍械彈藥(起碼不是正常用途),這輩子你就別想再摸槍了,不然我這個兵就白當了;第二,這個帖子的發布者根本就沒見過防彈衣,不知道從哪兒找了張圖片吹牛玩呢。任何單位都不敢自己隨便開槍檢驗防彈衣的,那是裝備,不是迷彩服,是要登記註冊使用年限、效能保障的,你打一回就是一回,鋼板就要換,汽車你敢打嗎?防彈衣和汽車是一個概念,都是裝備!我怎麼到現在都沒見過哪個單位敢自己開槍檢驗防彈衣的呢?一句話,這個帖子就是瞎掰。
哎呀,又扯遠了,這種小見聞隨處可見,本來沒什麼可說,但我覺得,不懂就是不懂,幹嗎跟這兒混事啊?扯遠了,咱們回來吧。
我接著說我們領臂章吧。我們在車庫門口列隊領那個狗頭臂章、胸條、貝雷帽、迷彩服、大牛皮靴子、寬腰帶等勞什子。一人抱了一大堆,然後傻呵呵地在門口站隊。狗頭高中隊還是冷冰冰地玩酷,我根本就不搭理他,看我怎麼收拾你跟這個狗頭大隊!訓練軍官和士官都挺高興的,因為今年我們留下的人是最多的,以前最可憐的時候就一個,一般也就七八個。
我們進去了,然後大家就換衣服、靴子,系腰帶,換帽子,戴臂章、胸條,興奮得跟鳥兒一樣。我一看就忍不住冷笑,那種冷笑不是一個後天就要過18歲生日的小孩笑出來的。
幾個訓練士官滿面笑容地糾正幾個不會戴貝雷帽的弟兄的經典農民兵戴法,狗頭高中隊站在門口,看我們像鳥兒一樣換毛。
只有我沒動,我把東西往床上一扔,就那麼站著。那個姿勢絕對鳥得不行!高中隊看見了,是個人都看見了,大家都看見了。
高中隊盯著我。我很鳥很鳥地看他。
馬達班長趕緊問:「你怎麼不換衣服?授槍入隊儀式一個半小時以後就開始了!」
我盯著狗頭高中隊的眼睛,緩慢地說道:「我退出。」
大家一怔。狗頭高中隊也一怔。
馬達班長急了,拉著我說:「好好的你說什麼胡話啊?」
我掙脫開他:「不是胡話,來的時候我就想好了,我要回老部隊。」
馬達班長:「那你來幹啥子啊?你個龜兒子是中了什麼邪了?」
我還是盯著狗頭高中隊:「我來就是為了今天退出。」
大家鴉雀無聲。
狗頭高中隊還是面無表情,他是打過仗的人加上他自己確實也是個鳥貨,所以一般都是這個德性:「說說你的理由。」
我很鳥很鳥地說:「我根本不稀罕你們這個什麼『狼牙』特種大隊,我來就是要告訴你們,我能做到但是我不稀罕!我要回我們團!」
可怕的沉默。
誰都不敢說話。
狗頭高中隊像被打了一樣,他的臉抽搐了一下,過了半天才慢慢地說:「你說什麼?」
我繼續說道:「我不稀罕!我來就是要告訴你們,你們沒有什麼了不起的!」
這回就是傻子也明白了。
然後就都是傻子了。
只有我和狗頭高中隊是清醒的。
我知道這場戰爭我贏了。因為狗頭高中隊被徹底地傷害了!他的臉本來是黑的,但是現在變得黑紅。我知道他被傷害了。這件讓很多偵察兵視為至上榮譽的事情,我不稀罕,所以就證明你個狗頭高中隊所做的是一件沒有意義的事情!
我贏了,我知道。
狗頭高中隊慢慢走向我。我知道他要錘我,錘吧,我打不過就告你,反正天天被你錘也錘習慣了。我看見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恨不得吃了我。然後他走近我:「你再說一遍!」
我不如他高,我仰著頭,盯著他的眼睛:「我不稀罕,我不稀罕,我不稀罕!」然後我就閉上眼睛,等待他錘我。隨便錘吧,反正我豁出去了,打不死我,我就咬死你!
但是沒有。我疑惑地睜開眼。
狗頭高中隊被污辱了,但是他沒有錘我。他還是在控制自己,雖然我知道他恨不得掐死我。然後他突然過來了,我急忙擺姿勢,但是他沒有理我,只是抱起我床上的新衣服、新靴子、新臂章等所有的一切徑直出去了,他什麼都沒有說。
我很納悶兒。
高中隊又回頭怒吼:「收拾你的東西,馬上滾蛋!」然後他就上了自己的王八小吉普走了。
我知道我贏了。因為我看見他第一次不再擺那個鳥架子,他急了。
我就徑直收拾自己的東西。誰也不敢跟我說話,都默默地做自己的事情。
那幾個訓練軍官和士官也不說話,只是在門口咬牙切齒,我知道他們絕對想錘我,但是連狗頭高中隊都沒有錘我,他們也不敢隨便錘——主官不說話,你隨便錘是要自己擔責任的;主官說話了你就真的可以隨便錘,當然不能錘成重傷,錘死了更不行,若是輕傷主官就擔責任。真正的野戰部隊不拿互錘和群錘太當回事情的,我進了狗頭大隊還是錘了幾架的,也沒有什麼大的處分。
我收拾好自己的東西就坐在床上等人把我送走。半個多小時後,我的弟兄們被帶出去了,他們誰都不敢多看我一眼。我還穿著我的陸軍制式叢林迷彩作訓服,穿著膠鞋,一個人坐在車庫裡。
但是我不害怕。因為我是為了我的陳排!我要報復這個鳥大隊!
然後車響,狗頭高中隊進來了。我立刻起立,畢竟他是少校,部隊的規矩我要遵守。狗頭高中隊看我半天:「跟我走。」
我拿起自己的東西。
「不用拿你的東西,有人要見你。」
我很納悶兒,誰啊?
狗頭高中隊一句話都不說就出去了。
去就去!怕個鳥!頂多是找人錘我又不敢錘死我!
於是我就出去了,一屁股坐到副駕駛的位置上。高中隊一言不發地開車。車子經過了我的兄弟坐的卡車。馬達著急地看我。弟兄們都著急地看我,連那三個少尉都著急地看我。大家全都站了起來,但是我不害怕,我當時的神態鳥得不可一世。我把這個自從成立以來就鳥氣沖天的特種大隊狠狠地玩了一把!雖然我自己也付出了很多代價,但是我不後悔!因為我為我的陳排報仇了!
車子進了自動的鐵門。一個嶄新的世界打開了。其實打開的也是解放軍營房,只是人不一樣。我看見兵樓門口,各個中隊、分隊的老鳥都穿著配著彩色臂章和胸條的迷彩服和貝雷帽,大牛皮靴子擦得鋥亮,抱著那種彈匣子在後面的自動步槍,準備列隊點名,顯然是在準備即將開始的新隊員授槍入隊儀式。
他們的臉和我們連的弟兄一樣,都很黝黑、消瘦、樸實。他們憨憨地笑著,互相說著話,也跟兄弟一樣。帶隊的幹部也和藹地和弟兄們說話,不時地看表,等到差不多了就吹響了哨子。
馬上全都安靜了。
隊伍橫成行,豎成線,顯示出良好的軍人素質。
軍姿站如松,挺胸脯,顯示出優良的軍人作風。
報數一二三四,直到最後一個喊得山響,顯示出勇猛的軍人氣質。
然後在各自的兵樓前唱個曲子:「過得硬的連隊,過得硬的兵,預備——起!」
過得硬的連隊,過得硬的兵,過得硬的戰士樣樣紅……
把歌子唱得跟狼嚎一樣,這是我熟悉的軍人隊列合唱藝術。
我有些詫異。不像想像中那麼操蛋?都是跟我們一樣的兵?
但是我知道我不屬於這裡。我屬於我的小步兵團裡面的偵察連,屬於我的苗連,我的陳排,還有我的小影。總之我不屬於這個鳥特種大隊!他們再好也是鳥大隊,不屬於我,我也不屬於他!我心一橫什麼都不看,就坐車進去了。
我們過了特種障礙場,過了停在角落的那架破民航客機殼子,過了用來滑降訓練的高鐵塔,還過了好多我沒有見過的勞什子,但是我不為所動。高中隊一言不發,臉色鐵青,但是我知道他氣得夠嗆。
我是不是做得過分了?我心裡有點兒內疚,但一想起陳排的腿……不!陳排的腿就是為了這個鳥大隊而殘廢的!要是沒有這個鳥大隊,陳排就不會殘廢!我的心就硬了,愛誰誰吧,反正只有一百多斤了,想怎麼錘就怎麼錘吧。
車開到了一個僻靜的角落,松柏成行,路邊有花圃,種著白色的蘭花,我沒有想到這個鳥大隊還有這種有情調的地方。我正詫異,車在一個穿著毛料制服的衛兵門口停下了。
高中隊下車:「下來!」
我下來了,他不理我,往前面走。我在後面跟著。
衛兵給他敬禮,但我一過來就放下了。我還得給他們敬禮,因為他們是班長。然後我走上了一個很長的台階,迎面的一個小小的廣場上有一堵牆,牆上刻滿了字。最上面是三個大字:榮譽牆。牆前面有一個長明燈,兩邊都有穿著毛料制服的衛兵站崗,他們一動不動,表情嚴肅。我再怎麼是新兵也知道這是部隊老祖宗安息的地方,但是我不知道這個狗頭大隊會有這麼多安息的烈士嗎?
我們沒有在這堵牆前面停留,直接繞過去到了一個大廳前面。我詫異地發現,除了衛兵,那個廣東士官也站在門口,一身迷彩,挎著手槍。我高興了,碰見熟人起碼不會挨錘了,我向他笑。他根本不理會我。
我就納悶兒了,怎麼幾天就不認識了呢?送花兒給我的時候多熱情啊!我來不及多想,就跟在高中隊後面。不過高中隊沒有進去,他就在門口站著:「有人等你。」
我一怔,但是一想,進就進大不了一陣錘而已。衛兵就在後面把門關上了。
滿牆的照片,都是軍人,都是年輕的臉孔,有黑白的,有彩色的,有戰爭環境的,有和平環境的。我來不及細看,因為我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背影。
一個寬廣的背影。
軍工老大哥!原來你想見我?我想喊但又停住了。
這個背影站在牆上的照片前面看著,什麼都不說。他也穿著迷彩服,戴著黑色貝雷帽,穿著大牛皮靴子,我開始詫異了——軍工有這麼牛嗎?一個少校中隊長來接我?
那個背影站在那兒一動不動。我看見他的旁邊丟著新的、疊得好好的迷彩服,貝雷帽、臂章和胸條還有寬腰帶都放在上面,那雙跟我腳一樣大的牛皮軍靴整齊地擺在旁邊。
我站在那兒一動不動。軍工老大哥慢慢轉過身。我看見了黑色貝雷帽下面的大黑臉,但是沒有笑容,是……傷心!是的,深深被刺痛以後的傷心。然後我看見了他的軍官綠色軟肩章……
兩個黃色槓槓,三顆黃色星星……
上校!
我傻眼了。大黑臉就那麼嚴肅地看著我,但是掩飾不住內心的傷心。那種傷心我一輩子也忘記不了。我一下子失語了,我知道在狗頭大隊只有大隊長和政委是上校,但是政委去北京開會了所以面前的只能是大隊長。
我腦子怎麼也沒反應過來——軍工老大哥等於特種大隊上校大隊長?!
大黑臉看我半天,終於開口了,聲音還是那麼渾厚低沉,但卻夾帶著被深深刺痛後的傷心:
「你為什麼不當我的兵?」
20.「你們是誰?」——「狼牙!」
很多年以後,當我回想起來這段往事,已然會感到那種難以言表的震驚。我坐在電腦面前想了很久也想不出來我應該用什麼詞語來形容那種震驚,只能用「晴天霹靂」這種被很多人用濫了的成語——開車帶我打兔子滿山亂跑的軍工老大哥和這個鳥得不行的部隊的最高指揮官,我怎麼也統一不起來。後來我又多讀了幾本書,才明白「人性」這個詞語的複雜含義。
如果你是「狼牙」特種大隊的大隊長,你的兵見了你都是立正敬禮:首長好,為人民服務!你的下級軍官見了你都是立正敬禮:何大隊好,一中隊照常訓練,一切正常,沒有發生訓練事故,槍彈保管好,器材維護好!二中隊也是這樣:一切正常,沒有發生訓練事故……你的平級軍官見了你都是哈哈笑:老何吃了嗎?走,到我家吃去,你嫂子或者你弟妹做了幾個菜!咱們一塊兒坐坐。結果一去就是:老何,我覺得三中隊長不錯,這回提副參謀長咱們得給他使把勁頭!你看咱們這個軍區某部跟某部的首長工作怎麼樣?你是老人你熟悉,你多出出主意……你的上級首長見了你都是:老何最近怎麼樣啊?部隊有什麼新的難處沒有?缺經費啊?我們開會研究一下看看怎麼解決現在的難題啊!全軍在節儉開支,搞高科技裝備都難!不過你們大隊是要優先考慮的,但是要給我們一點兒時間啊……或者上級首長還會這樣:你這個同志怎麼這樣?說了我們現在有很多難處,我們要優先考慮某師某師跟某師的高科技改編或者是某集團軍陸航大隊的家屬樓老難題等亂七八糟的東西,你們大隊的訓練經費就先等等啊……軍區管銀子的部長就說:老何,你們不是說明年蓋好新兵樓嗎?那個建築費用你就先欠著,明年我們想辦法!結果明年還是緊張啊……然後因為你有新槍,軍區各個部門的一幫首長和家屬朋友,甚至還有家屬朋友的朋友來打靶,你讓不讓打?當然不能不讓打,你不想辦事了嗎?那就開造,嶄新的95步槍拿過來就是可勁打連發,一下30發又一下30發,基層幹部和戰士看著都心疼——那是槍啊,是戰士的生命啊!你作為這個部隊的軍事主官看著心就不疼嗎?還有,你在大隊強調戒酒,可是你出去呢?首長在你敢說不喝嗎?就是平級的兄弟部隊的主官你敢說不喝嗎?地方的領導和幹部呢?你喝不喝?你請不請?別看你是特種大隊號稱「大灰狼的尖牙」,但是你的幹部家屬不隨軍嗎?隨軍後的戶口工作怎麼安置?你逢年過節真的不去請市政府、區政府、勞動局、工商局、公安局這些單位的頭頭吃飯喝酒?他們說打幾槍95步槍、92步槍你能不讓打?結果每次一來就是一個代表團,你是什麼感覺?你的幹部孩子不上學嗎?你不請附近的小學和重點中學的領導喝酒成嗎?他們要打新式步槍、新式手槍你敢不答應嗎?來了又是造可勁打連發,你還得看著子彈管,心疼地想,這批槍運回來還沒有一年啊!然後還有很多你沒有辦法拒絕的要求,譬如學生軍訓要你特種大隊出人,都是偵察兵尖子啊,花了那麼大精力挑出來的去教小學生和中學生踢正步、站軍姿,這不是資源浪費是什麼?你該怎麼看待這些……
你們真的以為特種大隊的大隊長就是天兵天將的大隊長了嗎?因為他是一等功臣、戰鬥英雄就是一路綠燈嗎?你們也是社會人,覺得可能嗎?一個這樣的老爺們兒,你說說他是怎麼耐著性子去做這些的?他閒得蛋疼啊,早上沒事就騎個摩托帶戰士們跑路?當然和基層戰士在一起他會覺得開心,但是他為什麼以這個方式開心呢?他一個40多歲的有心臟病的人早上干點什麼不好啊?跟愛人遛遛大院,養養花,種種草,養鳥什麼的不是更好?但是這樣他能夠快樂嗎?所以後來我回想起來,他那麼喜歡騎著摩托帶我們跑路,讓我們嗷嗷叫,其實是在發泄。
一個正團級別的獨立大隊的大隊長,在軍隊中不算什麼鳥幹部,正師的都成把抓了,更何況正團。但是在這樣一個獨立大隊,他就是天!就是地!不要以為我搞個人崇拜,我確實崇拜他,為了他去死也願意——你們知道那個跟他那麼多年的廣東士官放棄了多少進修提乾的機會嗎?任何解決不了的問題他都要解決,任何難題最後還是要放在他那兒。他不累嗎?不煩嗎?不窩著性子嗎?你們覺得,這個大隊長你當得了嗎?
但是,他不當誰當呢?
他是這支部隊的創建者,他能放得了手嗎?
其實我知道他有一個唯一的好朋友,就是我們軍區當時的副司令。所以,他們倆喜歡在一起打靶,大隊長打著打著就噴人,罵「媽拉個巴子」。我戳在旁邊,不由得觸目驚心,他罵的人都是各個部門的實權人物啊!但他就是罵,不罵不爽,不罵不行,不罵不能發泄。副司令是個很有涵養的將軍,就笑著聽他罵,等他罵完了就跟他說別的——不同級別的幹部操心的事情和考慮問題的層面不一樣啊!一個狗頭大隊的大隊長能罵隨便罵,罵破天也就是個大隊長而已,但一個軍區副司令,解放軍上將,60歲的老幹部能隨便附和著罵人嗎?什麼叫宦海沉浮?你們以為軍區副司令就沒有解決不了的事情了嗎?他不想罵人嗎?他肯定也罵人,不發泄就不是人了,但是他不能在狗頭大隊的大隊長跟前罵,因為他是軍區副司令,他就要找自己的老上級罵人發泄。他喜歡狗頭大隊的大隊長,器重狗頭大隊的大隊長,聽他罵人是因為要替自己的下級發泄,也為自己的兄弟排除心裡的積鬱,但是他不會解決任何實際問題,什麼叫按照規定辦事?部隊永遠是這樣,就是你再有理,也要有個程序,不然部隊就是菜市場了。軍區副司令即便跟狗頭大隊的大隊長關係再好,他能越俎代庖去解決他的訓練經費問題嗎?狗屁,他一樣沒轍。
我沒有見過你們說的那種貪污的首長,可能是我孤陋寡聞,但是我確實沒有見過。我聽見很多人說這個司令貪污多少千萬,那個司令受賄多少億,甚至販車販毒走私,可我是真的沒有見過,我問你你見過嗎?你了解部隊高級幹部的監督和檢查程序的複雜性嗎?我還真不相信你們說的一個警備區的司令就敢因為分贓不均跟野戰軍發生槍戰,說真的,我從來沒有見過,所以我看軍旅題材的電視劇的時候總是覺得假得不行——一個中將甚至是少將有那麼牛?我親眼見到的堂堂的中央委員軍區副司令每天都要為很多事情制肘,他們能一馬平川嗎?我曾經給上將當過半年的警衛員,你們覺得我的發言有分量嗎?
這個話題不宜展開,倒也不是什麼秘密,他們現在都已經脫下軍裝養老了,八百年前的那點兒事誰不知道啊?因為涉及很多我很尊重的老上級、老前輩的形象,我就不能多嘴。我只是想說,其實沒有人沒有煩惱和鬱悶的,越是級別高的人,越是地位高的人,他們的心情往往就越鬱悶,煩惱也更多。
狗頭大隊的何大隊就是一個煩惱多的人。雖然他位置不高、地位不高、軍銜不高,但是因為他是獨立的狗頭大隊的大隊長,很多問題他不能推給主管上級。他沒有師長、軍長,只有他自己一個狗頭大隊的大隊長而已。於是他就得自己扛著煩惱,跟誰都不敢說。一個部隊的大隊長,看起來有很多部下,但他卻是這個部隊最孤獨的人。
尤其是隨著年齡的增長,兒子又在外地的軍校讀書,身邊沒有可以讓他體會父愛的地方。特種大隊的大隊長也是人,不是鐵打的啊!他有兒子,但是兒子不在身邊,他不難受嗎?你們覺得呢?你們在外地當兵或者上大學的時候,你們的父親不難受嗎?我在部隊的時候很少給家裡寫信、打電話,可是我的媽媽告訴我,每次我一打電話和來信,拿著電話的時候我爸爸很嚴肅:「兒子在部隊好好干,做個鋼鐵戰士!」放下電話,他就老淚縱橫啊!拿到信就別提了,我回家探親的時候翻出父親抽屜裡面幾封不多的我的來信,哪一封不是淚跡斑斑啊。那你們說我們的何大隊呢?有了兒子就沒見過多少面,一直在野戰軍扎著,隨著年齡的增長,他會有什麼感受呢?
所以,他會對一個不到18歲的小黑臉列兵特別慈愛。後來他的警衛員告訴我,他帶兵一向很嚴,唯獨對我是個例外。在狗頭大隊的一線隊員里,我來的時候是最小的兵,在他的眼睛裡,你們說會是個什麼角色呢?
一個從來都把「帶兵要嚴格」視為圭臬的大黑臉上校,他也是一個父親啊!他見到這個小兵,他會怎麼樣呢?他會違反自己訂下的規矩,跟這個小兵一起作弊。為什麼?只有兩個字——父愛。
你們想像一下,當這個像父親一樣的大黑臉,知道跟自己雖然只有一面之交但是喜歡得不得了的小列兵不稀罕自己引以為豪的特種大隊,而這個特種大隊是他一生的驕傲和心血的時候,他會是多麼傷心呢?
他既是一個職業的特戰軍官,也是一個父親。從職業上說,這個大隊是他一生為之努力的事業;從感情上說,哪個父親不願意子承父業呢?所以,我既污辱了他的事業,也污辱了他的感情。所以,我給他的打擊,是任何人不曾有過的。關於這個,我很多年以後才回味過來。
大黑臉軍工老大哥——大黑臉特種大隊大隊長。
這兩個角色在我的腦子裡面來回變換,我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說話了。
大黑臉——我只能叫他大黑臉,因為我當時不知道怎麼稱呼他——他看著我的眼睛,語氣變得嚴肅——這就是成熟,成熟的人不會把自己的心事和盤托出的,你們要是以為他只會罵「媽拉個巴子」就大錯特錯了——他慢慢地說,字字擲地有聲:
「自我軍區特種大隊組建以來,你是第一個以列兵身份來受訓並通過全部考核而獲得入隊資格的!但是——你也是第一個在通過考核以後,自願放棄特種大隊的隊員資格的!」
這種語氣和語調,絕對不是那個和我一起遊山玩水的大黑臉,而是一個善於在綠色的方陣前不加麥克風就進行訓話的鐵血上校!一個統率真正的精悍戰士的鐵血部隊長!
我不敢說話,在他的面前我鳥不起來,我們大隊所有的人都鳥不起來。
大黑臉在我面前慢慢地踱步:「告訴我為了什麼?」
我張開嘴,但是沒有聲音。
大黑臉轉向我:「為了你的兄弟,是嗎?」
我木然地點頭,眼睛還注視著他,他有一種莫名的威懾力使得我不敢正視但是更不敢迴避。
大黑臉說道:「為了你的陳排?苗連?還是你自己的報復心理?」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
大黑臉看著我:「你知道你的苗連、你的陳排他們是為了什麼?」
我搖頭。
我是真的不知道,真的,我怎麼會知道?
大黑臉的語氣緩下來:「上回你給我講了你的兄弟,我說以後我給你講講我的兄弟。我當時以為還有時間,但是現在你要走,我只能現在給你講——你聽嗎?」
我能不點頭嗎?!
大黑臉轉向牆上那一排年輕的臉:「左手第一排第一張照片是我的老班長張某,犧牲的時候44歲,是我們軍區輪戰的偵察大隊的副大隊長,上校軍銜,也是兩山輪戰時期各個軍區偵察大隊犧牲的最高軍銜軍官。他為了帶增援分隊迎接我,和埋伏的敵人火力進行了激烈的交火!一顆流彈擊中了他的心臟,他犧牲的時候孩子剛剛14歲,妻子常年患病在家,留下一個將近60歲的老母親,靠糊火柴盒和他犧牲後的撫恤金度日,一直到今天!」
那張笑容滿面的臉看著我,那雙眼睛看著我。
大黑臉像在戰區司令部講解戰情似的擲地有聲:「左數第二排第三張照片是我的老部下樑某,犧牲的時候26歲,是我的警衛員,為了在撤退的時候吸引敵人的追兵,主動要求留下阻擊敵人,把將近200名追剿的敵軍吸引到另外的方向。他完成任務後被包圍,子彈打光了,就用刺刀;衝鋒鎗被奪走,就用匕首。最後有三個敵人把他按在地上,他拉響了胸前的光榮彈,和敵人同歸於盡。他上前線之前剛剛結婚半年,是在新婚蜜月的時候接到參加軍區偵察大隊的命令的!犧牲之後留下了妻子和一個遺腹子,他的妻子至今未婚,含辛茹苦養育著烈士的後代!」
那雙更年輕的眼睛在看著我,目光清澈如水。
我的眼淚在打轉。
大黑臉轉向另外一面:「你看這個,右數第四排第一個,他叫王某,軍區偵察大隊的戰士,我的兵!在我們被追捕通過一個河道的時候,為了排除前方的地雷,用他自己的血肉之軀給我們開闢了一條前進的道路!你知道他犧牲的時候多大?只有17歲,比你還小將近一年!他的父親是一個樸實的農村老人,把他養育成人,送到部隊,然後又義無反顧地送上戰場!他犧牲以後,當地民政部門問老人有什麼要求?你知道老人唯一的要求是什麼嗎?把兒子的骨灰給自己一半,讓他也能天天陪著自己!睡覺的時候,骨灰盒就在他的枕頭邊;幹活的時候,骨灰盒就在他喝水的地方。為什麼?他想兒子的時候就跟骨灰盒說話!」
那雙孩子氣十足的樸實的臉笑容滿面,眼睛樸素無華。
大黑臉的手指向滿屋子的照片:「你看看我的兄弟!這滿屋子都是我的兄弟!這是犧牲在戰場上的,這是因為跳傘訓練不慎出現險情犧牲的,這是抗洪搶險的時候為了搶出老百姓的一隻小綿羊而被洪峰捲走的!就是為了一隻小綿羊,我的一個戰士犧牲了!他才21歲,連對象都沒有談過!你看看他們!你好好看看他們!」
我的眼淚嘩啦啦地流下來,哭出了聲。
大黑臉看著我:「你知道你的苗連為了什麼瞎了一隻眼,你的陳排為了什麼殘疾了,還有他們是為了什麼而犧牲的?你知道嗎?!」
我哭著搖頭,我怎麼可能知道?我離18歲還有兩天啊!
大黑臉冷笑著看我:「你連這個都不知道,還好意思跟我說你是一個漢子?好意思說你是一個偵察兵?好意思說你是一個人民解放軍的列兵?」
我只知道哭。
「我告訴你他們為了什麼。」大黑臉「唰」的一聲指著大廳中間一面彈痕累累、硝煙點點的五星紅旗,「就是為了這個!他們全是為了這面旗幟!你認識嗎?認識嗎?!」
我點頭哭著說:「我認識……」
大黑臉大怒:「你不認識!你認識個屁!這是什麼?這是軍人的信仰!你連這個都不認識,你還好意思說你跟你的苗連、你的陳排是兄弟?!」
我大聲地哭出來。
大黑臉指著滿屋子的照片:「現在你告訴他們!告訴他們你不願意跟他們當兄弟!你告訴他們你腦子裡只有你那個偵察連的幾十個兄弟!你說!你告訴他們——你告訴他們除了那個偵察連,沒有人配得上做你的兄弟!你說!」
我大聲哭著:「大隊長……」
大黑臉斷然打斷我:「你不配叫我大隊長!你不是我的兵!你不是我的兄弟!你甚至根本不配是一個軍人——你就是一個渾蛋!你知道你刺傷的是什麼?是我嗎?不是!是他們!是軍人的信仰!軍人的榮譽!是他們這些老前輩,這些我的好兄弟!我們為什麼叫『狼牙』?這個稱號怎麼來的?是敵人叫出來的!敵人為什麼叫我們這個?!是因為我們准,我們狠,我們的弟兄不怕死,我們的弟兄敢去死!你知道什麼是兄弟嗎?你也配叫你的苗連、你的陳排這些真正的軍人是兄弟?!」
我號啕大哭。
大黑臉:「你現在就告訴這滿屋子的英魂,他們不配當你的兄弟!」
我一下子跪下來號啕大哭。
大黑臉的眼中也含著淚花,他緩緩神,看看表:「現在距離授槍入隊儀式還有半小時!你記住半小時!說實話我現在就想把你一腳踢出我的大隊!但是我給你這個還沒滿18歲的小渾蛋、小雜種一次機會!半小時後,或者你穿好我們『狼牙』的『狼皮』給我站到操場上;或者就給我滾出去!我的司機會送你去車站。為什麼他送你?因為別人送的話你的車會被攔住,你會被這成千兄弟的唾沫星子淹死!」
他轉身出去,一下子推開門。我聽見外面的衛兵齊刷刷地行持槍禮,然後是他大步走開的靴子聲。
門再次關上了。
我跪在這滿屋子年輕的面孔中間號啕大哭。
他們還是那麼笑容滿面地看著我。
我哭得鼻涕眼淚一塊兒流下來,恨不得把自己一把掐死在這些英魂面前。
我哭著抽動著肩膀,抬起頭看見了那面彈痕累累、血跡斑斑的五星紅旗。我流著眼淚看著這面我從來沒有仔細觀察過的紅旗。我不知道那些彈痕和血跡發生過怎樣的故事。那些離去的英魂默默地看著我這個渾蛋小列兵。
我淚花閃閃,給這面國旗,給這些英魂磕了三個響頭。起來的時候,我的額頭已經開始流血。我顧不上那麼多,起身拿起大隊長丟給我的野狼大隊的迷彩服和臂章。我把那頂黑色貝雷帽戴在了頭上,我的額頭還流著血,臉上還淌著淚……
我沒命地跑著,以平生最快的速度。雖然那雙嶄新的牛皮軍靴硬硬的,還卡著我的腳,雖然那嶄新的咔嘰布的迷彩服領子劃著名我的脖子……但是,我手裡抓著那頂黑色貝雷帽,光著頭拼命地跑。
大院裡靜寂無聲。
我衝進操場,警通中隊顯然得到大隊長的招呼,都沒有攔我。值班的班長還給我指了指台上,我看見我們新訓隊的十幾個弟兄在列隊上台。
大隊長站在幾乎占據了整個主席台背面的那面軍旗下面。
我趕緊跑過去。
操場已經鴉雀無聲。
成千的特戰隊員胸前持槍,如迷彩色的釘子一樣扎在操場上,鴉雀無聲。你再也見不到這麼多優秀的士兵,這些歷年最好的偵察兵,能夠組成這樣一個迷彩色方陣的精銳士兵。他們黝黑消瘦的臉上是神聖的表情。我從他們的隊伍前面跑過去,他們的脖子沒有動,但是目光在追隨我。
大隊長一言不發,那張大黑臉上面無表情。
我跑到隊尾,趕緊戴好黑色貝雷帽。
我們上台了,在國旗下站成一排。
大隊長渾厚的聲音響起來:「某軍區狼牙特種大隊某年度新隊員授槍入隊儀式開始——奏國歌——升國旗!」
國歌聲中,警通中隊的中隊長跟兩個中尉穿著毛料軍裝,戴著白手套,升起了那面鮮艷的、我從來沒有覺得這麼美麗的紅旗。
我們高唱國歌,粗獷的聲音響徹天宇。
我們一個一個接過嶄新的95自動步槍。
我接槍的時候都不敢抬頭看大隊長。
我不知道大隊長是不是看我了,我不敢看所以不知道。
我們在台下最前面單獨列隊,面向主席台,背對我成千的新的兄弟。
大隊長往前站,看看我們的方陣。
我們都挺直了胸膛。
大隊長突然對著自己的隊伍吼道:「你們是什麼?!」
我們都一愣,隨即聽見身後的方陣齊聲怒吼:
「狼牙!!!」
地動山搖。
大隊長再次問:「你們是什麼?!」
「狼牙!!!」
我們身後的方陣再次吼道,同樣是地動山搖。
大隊長:「你們的名字誰給的?!」
「敵人!!!」
大隊長:「敵人為什麼叫你們狼牙?!」
「因為我們准!!!因為我們狠!!!因為我們不怕死!!!因為我們敢去死!!!」
方陣的聲音跟一個人一樣齊,又跟一萬個人一樣有陣勢。
大隊長掃視著我們這些新訓隊的隊員:「你們記住了嗎?!」
「記住了!!!」
我們十幾個人齊聲吼道。
大隊長再次面向自己的整個方陣:「你們是什麼?!」
「狼牙!!!」
我扯破了嗓子用自己生平所有的力氣吼道。
「你們的名字誰給的?!」
「敵人!!!」
「敵人為什麼叫你們狼牙?!」
「因為我們准!!!因為我們狠!!!因為我們不怕死!!!因為我們敢去死!!!」
聲音,在整個山脈中,迴響。
久久地,一直在迴響。
……
那時候,如果你從月球上看,我們只是一個個微不足道的小點的集合。
但是對於我來講,這個小點就是——整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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