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1.那些花兒(1)

  故人故事故情只落得一場空,

  回憶之前茫茫如夢醒,

  忘記之後方知夢中還有夢。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

  ——摘自汪峰音樂《回憶之前忘記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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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來世界上只有你最了解我,丫頭。你看出來了,你真的看出來了。

  電話響的時候,不能說是千鈞一髮,但我絕對是在邊緣晃悠著。我不該說你傻,因為你真的很聰明。

  我真的不是逼你和我聯絡,你知道我不是那種人,拿事情威脅別人的勞什子我絕對做不出來。只是當時我的心已經死了,我知道你不會看我後面的小說。

  但是你還是看了。我不經意之間流露出來的內心獨白,被你看出來了。不愧是導演系畢業的女孩,你真的開始在字裡行間發掘人物的內心世界了。

  有一次,你拿著《等待戈多》問我這個,問我那個。我本來想跟你顯擺顯擺,結果把劇本拿過來一看,我就發毛了。然後我就說了很深奧的一句話:「把劇本讀爛。」

  你真的讀「爛」了,你從小背著唐詩三百首長大,記性好使得不行。結果你把《等待戈多》背得滾瓜爛熟,甚至都能倒背如流了,但也沒明白是什麼意思。你還是在那兒想啊想啊,我看著就想樂!你看不懂《等待戈多》,但你絕對能看懂我的小說。其實,誰都能看懂,只是不會像你一樣看得那麼仔細。

  看來你一直記著「把劇本讀爛」。我要是知道你會看,我就不會把自己的內心獨白寫在上面,我知道我可以瞞過所有人,但是瞞不過你——一方面你了解我,另一方面你確實聰明。

  於是你看出來了。電話一響,我就聽到你急沖沖的一句話。你說得太快了,我根本沒有聽清楚,也因為我太意外了,真的沒有想到會是你。

  於是你又問了第二遍,問得很清楚、很嚴肅,你也顧不上不好意思:「你告訴我!你寫的那句『我的時間不夠了』是什麼意思?」

  我知道,我不該把自己的內心獨白寫出來,本來想創造一個永久的傳奇,一個永久的遺憾。當然,我是要以自己的生命為代價的。我已經欠得太多了,我應該還給他們——也還給你。

  但我不是想做什麼海明威,我沒有那麼大的野心。我只是想讓這個小說、這些故事、這些人物永遠流傳下去,我只是覺得人們不該忘記他們。如果能那樣,我的生命算得了什麼呢?

  我一旦在這個狗日的世界上結束了自己的生命,人們就會在字裡行間去尋找痕跡。他們那個時候才能看出來,才會明白:「哦,小莊原來早就打算好了!」

  他們也許會被這個寫小說的人物的這種舉動震撼,於是這個小說裡面的真實人物和某些真實的故事就會流傳下來——我只能說,也許。就算沒有什麼震撼我也沒什麼的,因為,我越來越不能容忍這個狗日的世界上的醜惡和忌妒——對,是忌妒,有些話真的是一般讀者說不出來的,這點常識我還是有的。

  我準備遠行,離開這個地方,到一個安靜的地方去。我不知道他們是不是在那裡等著我,這些不重要了,真的。

  但是,你看出來了。你拿著電話氣沖沖地說:「我問你話呢!你到底想幹什麼?你不是想聽我說一句話嗎?」

  我一怔,我想聽你說什麼呢?

  「我告訴你——」你拿著電話喊道,「你不能那麼做!你是我的,你是我的!你不是你一個人的!你是我的,小莊你給我聽清楚了!」

  我還是沒有聽明白你想說什麼。

  「我告訴你,你現在就寫上去!你要讓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你更加大聲地喊,「我愛你——」

  淚水一點點從我乾涸的眼角流出來。電話那端的你開始抽泣,什麼話都不說了。

  還需要你說什麼呢?這個狗日的世界,還需要我的丫頭說什麼呢?還需要她一個柔弱的小女孩說什麼呢?

  我拿著電話坐在凌亂狹小的房間,坐在我度過了一個月的痛苦的心路歷程的這樣一個地方,坐在我準備結束自己27歲的微不足道的生命的這樣一個地方。我閉上眼睛,開始流淚。

  「你是我的!你是我的!」你哭著大聲喊,「我告訴你——你死我就死!我做得出來!」

  我當然知道,你做得出來,因為,你愛我。愛,就是唯一的理由。

  我打開自己的筆記本電腦,我知道,這個傳奇註定會被人遺忘了。遺忘就遺忘吧,因為,我不能再欠著活著的丫頭什麼。

  我能夠苦撐一個月如此瘋狂碼字的理由,就是一個字——愛。當然不光是愛情,只有愛情是愛嗎?好像不是。

  丫頭,我記得你的話——我是你的。

  我不會那麼做的。所以,這個小說還會繼續。

  丫頭,我告訴你:「我也愛你。」

  酸嗎?

  呵呵,我說過,我活回去了。

  2.那些花兒(2)

  我恍恍惚惚地回到了我們中轉的澳大利亞軍艦上,我們要轉到一個地方換乘包租的波音飛機,具體是哪兒我忘記了,因為我根本就不可能記得別的什麼。

  我就那麼一直站著,沒有任何表情。在我的面前,那片熱帶叢林覆蓋的島國離我越來越遠。沒有人和我說話,也沒有人願意打擾我。我看著那個島國的海岸線一點一點離我遠去,好像,我們從來沒有去過一樣。

  但是,小影沒有了。她不像來的時候那樣活蹦亂跳。她躺在我的身邊,我也看不見她的臉。我們中間隔著的,是一個塵世和天堂的界線。

  我不知道我當時在想著什麼,我現在想起來了——我的聯合國獎章去哪兒了?

  我把那個獎章的盒子拿出來,把它拋向了無邊的大海——我一生一世不要再見到這個獎章,永遠不要。轉瞬間,它就被大海吞噬了,甚至都沒有猶豫一下就消失了,猶如小兵的生命。

  我站在我的小影身邊,我穿著迷彩服、戴著藍色貝雷帽,但是我的手中沒有步槍,身上也沒有手槍。這些早就被狗頭高中隊下令收繳了,他倒不是怕我出去鬧事殺人,我也不會那麼做。他知道不能讓我跟武器沾邊兒,因為,我會自殺。每天都有一個弟兄看著我,但不敢和我說話,我當然也不會跟他說話——我有什麼可說的呢?我不知道我該說什麼。

  那天以後我就一直沒有離開小影,也沒有吃什麼東西,只是喝了一點兒稀飯,這還是小菲哭著求我吃的。我不想再讓他們為我擔心了,我只能這麼做。

  幾天後,我接到命令,護送小影回國,當然我也不用再來了。小菲也在軍艦上,她也被指派護送小影回國。其實我現在知道,幹部怕我出事,他們都知道和小影關係最好的是小菲,她的話我好歹還聽聽,依照我的心態,關鍵時候就算是大隊常委級別的幹部也不管用。

  我的腦子一片混亂,我就那麼默默地看著大海,看著那個島國一點一點消失在我的視野。還有誰知道,我們曾經來過這個地方?還有誰知道,小影倒在這個地方?

  我也沒有眼淚,早就哭幹了。小菲走過來,什麼都沒說。她把手放在我握著欄杆的手上,她的手是冰涼的,海風很大,但是掌心的溫度傳到我的手背上。我們什麼都沒有說,能說什麼呢?

  過了很久,小菲才說:「無論如何,不要這麼輕易地去見小影。你還什麼都沒有做,你不能這麼見她,她會傷心的。其實,她一直對我們女兵說,你是個能辦大事的男人,只是還沒有長大。不要讓她失望,好嗎?」

  我沒說話。

  「你真的要去見她,我們誰都攔不住你。」小菲說,「只是,你好好想想,該怎麼去見小影,她才會高興。」

  我閉上眼睛,海風吹拂著我變得麻木的臉。波音包機機艙的門緩緩打開,我卻什麼都聽不見。我知道有低沉的軍樂,但是我真的聽不見。

  我們幾個弟兄抬著小影,她安靜地在那個木頭盒子裡面睡去了。我們緩緩地走下飛機,走在長長的紅色地毯上。我知道有軍樂隊,有儀仗隊,有迎接的首長和兄弟姐妹……但是我真的什麼都看不見了,我的眼前一片空白——或者說,什麼都記不起來了。國旗,軍旗,敬禮,軍樂,軍刀……只剩這些記憶的殘片,別的什麼都不記得了。

  我只記得,我的小影在我的肩上睡著了。我們走得很輕,我們都怕,把她吵醒了。因為我告訴過他們,小影喜歡睡懶覺,而且睡得很輕,她最不喜歡被打擾,一有動靜就會醒。我們不能把她吵醒,她在某國維和期間沒日沒夜的,白皙的皮膚曬黑了,甚至有的地方被曬破了皮,蘋果似的臉頰也瘦削下去了。她累了,睡著了,好久沒有這樣睡一個好覺了。

  後面的交接、手續什麼的我都記不得了,因為都不是我去辦的——誰也不會讓我去辦,也沒有誰讓我見小影的父母,都不敢讓我見,也不敢讓他們見。

  我坐在車上,任憑我的弟兄們帶著我走。我摘下我的藍色貝雷帽,我知道,我再也不想看見它了。我閉上眼,靠在車廂上,眼淚默默地滑出我緊閉的雙眼。

  小影睡著了,我再也不能吵醒她了。

  小影只是睡著了,就是這樣。

  3.那些花兒(3)

  丫頭,我準備送你一件禮物。你不許不要。

  我知道你很想我把這件禮物送給你。我也知道,如果我在電話裡面說送給你,你是絕對不會要的,不是不喜歡,不是不想要,不是瞧不上,是你不敢要。

  我了解你,真的——你不敢要。

  你曾經跟我要過,那是你唯一一次主動跟我張嘴要小禮物,但是我不但沒有答應,還跟你發火了:「誰讓你亂動我的東西的?」

  你委屈地看著我,然後眼淚吧嗒吧嗒地往下掉。你不知道我怎麼了,什麼稀罕東西就那麼金貴?罵人不算還發火!

  你從小就沒有被父母吼過一句,那些追你的男人更不敢對你吼。只有我,對你吼過那麼幾次,你還不敢還嘴——其實,女孩愛上誰了,都會這樣。

  於是你就把它放好了,從此再也不敢提及。

  你現在知道是什麼了吧?我說過了,你不許不要。因為,這麼多人在看著,他們會給我做證——這是我唯一一次威脅你,你不要都不行。

  呵呵,原諒我,好嗎?希望你收下這個小禮物——就是那把刀,那把你喜歡得不行的刀。

  它當然不是我那把紀念性質的特戰匕首,你要那個玩意兒有什麼用?你知道是什麼了嗎?

  我知道如果你現在看到的話,你會掉眼淚。

  是的,是那把芬蘭刀。你現在知道為什麼當時我跟你發脾氣了吧?

  當你的電話響起來的時候,我剛剛把芬蘭刀找出來,你收藏得很好,還拿了一個精緻的藍色碎花的綢布包好。

  你曾經問過我,那把刀的刀鞘上烙著的一行洋文是什麼意思?

  你不會知道那行芬蘭語——UNPFFMRFINCOY——是什麼意思。芬蘭哥們兒的語言是歐洲最難學的語言之一,我也只會幾個小單詞而已。

  我現在可以告訴你,那行芬蘭語的意思是:送給UNPF最漂亮的維和女兵——小影。

  這把漂亮小巧的芬蘭刀,是UNPF總部營區機動預備隊芬蘭連的哥們兒集體送給小影的。他們專門在芬蘭定做了一把,然後精心地烙好字,送給了小影。她當時高興得不行。芬蘭刀真的很漂亮,很適合送給女孩。這幫芬蘭老哥其實比我能整得多。

  那個芬蘭軍士長告訴我,在歐洲,能與多功能的瑞士軍刀相媲美的就是芬蘭刀。如果說瑞士軍刀以小巧精緻、功能齊全、方便實用譽滿全球的話,那麼芬蘭刀則以造型流暢、用材講究、工藝精湛、富有濃郁的民族風格而馳名世界。

  過去,在簡陋鐵匠鋪中錘打出的芬蘭刀是當地人生活中必備的工具:狩獵、捕魚、宿營、防身……芬蘭刀隨身不離。有身份和地位的男子在腰間的紅色佩帶上掛一把芬蘭刀,更顯英俊瀟灑、風度翩翩,芬蘭刀成為服飾上最醒目的飾物。

  他們送給小影的,當然不是拿來狩獵用的原版獵刀。經過這麼多年的發展,芬蘭刀不僅是工具,更成為一種民族特色的工藝品,它有各種各樣的規格和樣式。芬蘭老哥管芬蘭刀叫「普庫」——Puukko——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

  你看見刀上的冷光了嗎?它看上去帶著來自北極圈的寒意。在森林裡芬蘭哥們兒用它來生火。芬蘭人寧折不彎,就像這把鋼刀,朋友可以感到它的熱情如火,而敵人只能感到它的寒意。我多說一句,1939年,這幫芬蘭哥們兒的前輩在那麼惡劣的力量對比之下,把老毛子打得滿地找牙,可見他們的民族個性真的不是吹的。

  他們都喜歡小影。小影是UNPF部隊當時最有人緣的中國女兵,就算在那個鳥地方,她也絕對鳥得起來。那把刀是他們精心選擇,專門送給小影的禮物——樺樹皮的柄,刀刃很短。他們知道女孩喜歡什麼,當然不能送那種真的用來狩獵的大刀了,他們雖然都是戰士,但是知道女孩喜歡的是漂亮小巧的玩具似的工藝品。

  我還記得,小影當時高興得不行,差點跳起來了。你也是女孩,你當然也會喜歡,所以當時你就提出來了。我當然沒有答應你,還對你吼——你現在理解我了嗎?

  這把刀在我的心裡,就是小影的化身了。我想去找她,但是被你阻止了。

  我把這把刀送給你,不是因為它有多名貴,它也確實不值多少銀子,更不是把你當成小影的化身,因為,我知道你不是她。小影只有一個,你也只有一個。我把它送給你,是因為你喜歡。

  以前不送,是因為我放不下很多東西。現在送給你,是把我的全部痛楚都交給你。我知道你能接受,能包容,能理解。

  我的過去很快就要結束了,我要重新開始,因為,我愛上你了。

  對於一個把我小莊從生死一線的瞬間拉回來的女孩,對於我愛的女孩,我應該給你我最珍貴的——就是我的愛情。這把刀就是我全部的痛楚和愛情。我把一切,都交給了你。

  其實,回國以後,還發生了一些故事。本來我不願意說的,不過現在,因為有你,我就敢說了。我知道,你會理解的。只要你理解就行。

  看下面的故事,不許哭。好嗎?

  4.那些花兒(4)

  謝謝你的同意,丫頭。

  我跟你說謝謝,是不是很虛偽?

  不,我是真誠的,我必須謝謝你。如果你不同意,這本小說到前面其實已經可以結束了。

  我知道,這些寫出來對你是不公平的,但你還是同意了。你淡淡地說:「如果一個完整的小莊需要一個完整的心路歷程才能得到心靈的解脫,那麼,丫頭還算什麼呢?我只有感動,沒有別的。」

  我拿著電話,鼻頭一陣發酸,眼淚再次流下來。

  你淡淡地說:「小莊是丫頭的,丫頭也是小莊的——所以,你寫吧。」

  我不知道說什麼才能表達我心中的感覺。我還能說什麼呢?

  你還是淡淡地說:「無論未來的丫頭有沒有小莊,只要小莊的心裡有丫頭就好——未來誰能說得清楚?只要小莊知道,丫頭愛過他就好。」

  我不能再控制自己,終於哭出了聲音。我知道我這一生,不能再對不起你,哪怕一點兒,哪怕半點兒都不能。

  「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若離與愛者,無憂亦無怖。」丫頭,不要以為這是我寫的,我很久都不碰格律詩詞了,以前看的也差不多忘光了。其實這是一個讀者看了我未完成的小說時寫的一首詩,被我看到了。呵呵,確實是真理。

  德國的法斯賓德前輩拍過一個電影,叫作《愛神比死神更冷酷》。那還是我在大學的電影賞析課上看的。那個時候我看的片子很多,加上自己狂看盜版碟,每年看的電影差不多在千部以上。你是知道我的,閒得發毛的時候我會以看碟打發時間,除了睡覺就是看碟,一天看八部以上,頭都看大了、看毛了,很多電影都攪和到一起了。所以,大部分的電影情節我都記不得了。我看的德國電影不多,印象也不深。但是,我卻一直記得《愛神比死神更冷酷》這個名字,或者說這個名字印在我的腦子裡面了。

  我終於摸到法斯賓德前輩的人生感悟了,愛神其實比死神更冷酷、更殘忍——我們可以不怕死,但是我們不能不怕愛。我們又不得不死,因為是自然規律;我們也不得不愛,也因為是自然規律。所以,即便愛神比死神更冷酷,我們還是逃不掉其中的任何一個。兩個我們都招惹不起,我們都逃避不了。

  命——用我當兵的時候總結的話講,就是命。我們只能認命。

  呵呵,是不是有點兒唯心思想了?丫頭,你知道我就是這個德性。

  還是翻開你自己的小本本,那個粉色封皮的小本本,我知道你會一直帶著,因為那是我送給你的為數不多的禮物之一。

  翻到你記著「蒙太奇」種類和定義的那一頁。我現在跟你說實話啊,當時那些定義其實是我胡謅的,不過雖然跟辭典上不一樣,但我敢保證意思是對的。

  蒙太奇分為兩個大種類:敘事和抒情。

  在敘事蒙太奇中,有兩種蒙太奇是很相似的,即便是行家也容易搞混——就是「平行蒙太奇」和「交叉蒙太奇」。

  呵呵,丫頭,如果說我前面的敘事方法採用的是平行蒙太奇的話,後面的就進入了交叉蒙太奇。

  因為,兩種不同的回憶,兩個過去時,產生了交叉。

  還記得你第二次到我家嗎?

  第一次去我家,是去拿我給你買的那堆衣服。你在我的屋子裡面轉,還說:「真亂啊!跟狗窩一樣!你真的當過兵嗎?我怎麼看不出來啊?」

  我隨便撂在桌子角落的中國陸軍狼牙特種大隊成立某周年的小紀念碑——就是那個三棱形刺刀狀的透明紀念碑,底座上是狼牙標識和金黃色的「中國陸軍狼牙特種大隊成立某周年紀念」字樣的小楷書,是來這個城市出差順便看我的一個戰友送我的。如果你仔細看當然會看清上面的小字,問題是你對軍隊的一切都不感興趣,你只是隨便看看:「什麼啊這是?真髒啊!你也不擦擦?」

  你趕緊放下它,吹吹手上的灰塵:「洗手間在哪兒?我去洗手!」

  洗手間傳出嘩啦啦的水聲,我看著那個被灰塵覆蓋的紀念碑,傻了半天。很多往事差點閃出來,不過我馬上又把它們壓制下去了。那個東西我不是不想收起來,而是碰都不敢碰,所以就那麼放著,不管它了。

  當然,後來的後來,還是你給我收拾了。你拿起那個小紀念碑仔細地擦拭乾淨,然後擺在我的電腦旁邊。你當然看見了狼牙標識和小字,但問題是你真的不注意,就算看見了「特種大隊」四個字,你也不往腦子裡面去。

  我看著熟悉而陌生的你在我的屋子裡面收拾著,雖然不熟練但是很利落(後來你熟練了)。你還不時地對正在碼字的我抱怨幾句:「呵呵,當兵的人!瞧你啊,真不知道你這個兵怎麼當出來的?我們大學生軍訓的時候都比你現在強!你這個懶樣子還能當兵?」

  話里是有點兒怨氣,但更多的是柔情的埋怨。我知道,我要真的規規矩矩的話,你來我家就不高興了,你肯定會想:「又有誰來過了?」——呵呵,我說得對嗎?傻丫頭。

  我的鼻頭一陣發酸,我的心裡一陣發怵。我當時就那麼坐在電腦前,但是什麼字都碼不出來。我的腦子和眼前真的是一片空白。我不斷地壓制自己,只是你看不出來而已。

  第一次去我家沒過幾天,你打我的電話,說自己在家待得無聊了。

  其實我有你的電話,但我就是不給你打。我的心得是,對付你這種藝術學院的漂亮美眉,最忌諱的就是上趕著,因為上趕著的男人太多了,你們根本不稀罕。如果晾著你,你可能開始還覺得無所謂,但隨著時間的推移,你會想這個黑廝怎麼了?是不是又換目標了?不行,不能這麼便宜他!要讓他知道本小姐的厲害!要讓他吃不著葡萄還得惦記著!

  於是你打了我的電話,我開車去接你。我在你家小區門口的一個僻靜角落等你,打算長期抗戰。結果沒有想到的是,你居然早在那兒等著了,戴著水藍色的小墨鏡,手裡拿著雪糕。

  還記得你穿著什麼嗎?我估計你早就忘記了,但我記這個一向很準,不是我特別記住的,是陸軍特種大隊留給我的紀念——肉眼觀察能力要達到的就是「過目不忘」,飛機艦船坦克車輛從我的視線中一滑過,它們的型號、迷彩花色,甚至是機尾上的小小編號,我都能下意識地記在自己的腦子裡面。

  你說,記住女孩穿什麼還不容易嗎?你們本身在大街上就是扎眼又靚麗的風景線,我能做到不注意嗎?我要是一注意的話,難道不就是「過目不忘」嗎?

  你扎著兩個傳統的麻花辮,穿著一件中國古典風格的藍色白碎花無袖上衣,露著兩隻白皙細嫩的胳膊,腕子上繫著一根紅繩;下半身是一條七分的淺藍色牛仔褲,赤著白嫩的小腳(你後來告訴我,夏天你最不喜歡穿襪子),穿著一雙淺色的涼鞋。

  我從來沒有想到,你會這樣。怎麼說呢?如果非逼我用一個詞語的話,就是——古典美。一個青春時尚靚麗的漂亮美眉,一下子那麼具有東方少女古典美的神韻。

  我真的驚了。我知道你長得像小影,所以是做了充分的準備的。但是我還是被你震了一下,因為你一下子變成「古典美」了,不是說你以前不漂亮,而是因為反差確實有點大。你後來告訴我,那時穿的衣服是經過反覆搭配的,考慮了半天怎麼讓這個黑廝中招,最後才決定這個搭配,當然我確實中招了。換了誰誰不中招呢?何況我這麼沒出息的人呢?

  你文靜地站在樹蔭下,左手拿雪糕,右手拿一個檀香扇。我能不中招嗎?我當時差點把車開到隔離墩上去。然後,我就停在你面前了。我還沒打開車門,你就跳到另外一邊——注意我用的動詞是「跳」——你打開副駕駛的車門,一屁股坐進來,熟悉而陌生的芬芳立刻就進來了,我儘量壓制住自己。

  緊接著你關上車門,一點兒不見外地把空調擰到最大,連連叫著:「熱死了!熱死了!」

  你把自己徹底暴露了,丫頭。在那個瞬間我差點噴出來,好在我控制住了。你說你裝什麼古典大家閨秀或者小家碧玉啊?這一下子就把自己那點小毛丫頭的本色暴露了!你把空調開到最大了還不夠,你還拿扇子狂扇,還狂吃雪糕。我真的想樂,好在還是忍住了。

  初次見面的時候千萬不要讓女孩惱羞成怒!這是絕對的忌諱!因為她既然專心打扮而且等你了,就證明你在她心裡有位置了。這和特戰的原則是一樣的,要小心翼翼,萬萬不要刺激對方!你把對方惹毛了,對方馬上就能滅掉你!因為你在敵後勢單力薄!追美眉是一個道理!因為是你追她,你要是敢笑話她就麻煩了!美眉絕對會惱羞成怒:敢笑話本小姐?沒有天理了!那麼你在她心裡好不容易上升的牛市急轉直下變成熊市。

  丫頭,我現在把自己多年積累的心得全部公布出來了。你現在看著是高興還是害羞呢?我想這些我都用不上了,就留給小菜鳥們吧!大家都去追漂亮美眉不好嗎?不比喜歡軍事和戰爭強嗎?

  我忍住笑,還裝懵懂:「你等多久了?」

  「美得你啊!」你鳥氣沖天地說,「我在家閒著沒事,出來買根雪糕吃!」

  我就想笑,家裡冰箱裡難道沒有嗎?再說家裡有空調,大熱天的出來,有毛病啊?但我當然沒有說,說出來多沒意思啊。

  「去哪兒玩啊?」我問你。

  「沒想好!」你乾脆地說。

  「遊樂場?」

  「我小孩兒啊?」

  我想想:「打保齡球?」

  「沒勁兒,有點兒創意好不好?」你說。

  我把車一下子開上大路。

  「去哪兒啊?」你有點兒害怕了,「不說我就下去了啊!」

  「那麼緊張幹什麼?」我說。

  「到底去哪兒啊?」

  「上山,當狼!」

  你就噴了:「就你啊?野豬差不多,還狼呢!」

  我開車帶著你出城,上山。你還是喜歡唱歌,合著我的CD裡面放著的甲克蟲樂隊的音樂哼唱著。我一路上自然少不了跟你眉來眼去。你心情愉悅,居然肯跟我眉來眼去,看著難得一見的拖拉機、老牛興奮得不行。

  我再告訴大家一個心得,開車出城上山,那種城市裡面難得一見的美麗蔥綠會給美眉一種莫名的愉悅感——距離一下子就能拉近很多。逗美眉開心真的是不需要花什麼銀子的,當然,大家非跟那些喜歡銀子的美眉較勁兒,我就沒辦法了。我也拿那種美眉沒辦法,這是實話。

  我開著車,然後經過了一輛軍卡,又過了一輛。我的臉色漸漸變了。

  細密的雨點飄灑在我的車窗前,雨刷吱吱作響。

  我無聲,臉色陰鬱。

  你無聲,臉色詫異。

  只有小雨的沙沙聲,雨刷的吱吱聲,還有約翰?列儂的《昨天》——我的英語真的退化得很快,這麼簡單的單詞我也拿不準,只能寫漢語了。

  我在雨中默默地開車前行,到了一個很高的盤山公路的轉彎處,我把車停在路邊。當時這條路上一輛車都沒有,一個人也沒有,很安靜。

  「幹嗎啊?」你問。

  我不說話,跑到路邊,在細密的小雨衝擊下,對著遠處霧色繚繞的群山撕裂自己的聲帶:「啊——」

  我的聲音猶如狼嚎,猶如我18歲的時候,演習剛剛結束時在直升機上的狼嚎。我用盡了所有的肺活量,甚至把腰都彎下來了。我跪在被雨水打濕的柏油公路邊的紅土地上,放聲大哭,哭著喊:「一——二——三——四……」

  聲音顯得無助、孤單、沒有力量——雖然我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但我畢竟是孤單的。然後我再哭,再喊:「一——二——三——四……」

  我非常懂得控制自己,但我是一個敏感的人。很多誘因都會誘發我的敏感神經,那個野戰軍的車隊就是其中之一。

  我不去想往事,我敢保證我當時腦子裡面什麼都沒有,絕對是一片空白。不然這麼多年我怎麼活下來的呢?但我當時就是想喊,就是想哭,我就是想發泄——只是被你看見了。

  你現在知道了我過去的這些事情,你說我不會控制自己還能活嗎?

  這只是一種發泄而已。你被嚇傻了,你不知道我怎麼了——這個黑廝瘋了嗎?

  你坐在車上傻傻地看著我。一個黑廝這樣撕心裂肺地大哭大喊,誰看了都會觸目驚心的。何況你一個不懂人事的小毛丫頭?

  我對著群山大哭大喊,嗓子喊啞了,心口疼得要命,但腦子裡面一片空白。

  然後,我感覺到冰涼的小雨中,一隻手輕輕地拍著我。

  「嗨!」你小心地在我身後喊,「你沒事吧?」

  我閉上眼睛,眼淚順著雨水無聲地滑落。

  「咱們回去吧,我不想玩了。」你還是那么小心翼翼。

  我一下子轉過來,但還是跪著,把你緊緊地抱在懷裡號啕大哭,我也不知道在哭什麼,就是想哭。

  你當時後退了一步,你確實害怕了。但是你的速度怎麼可能比我快呢?

  快、准、狠是什麼?你現在知道了吧。

  我把頭埋在你的腰間,號啕大哭,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我想我是真的需要一個懷抱痛哭一場,就是這樣。

  你嚇傻了,臉都嚇白了,舉著雙手不敢動。過了半天你才小心地說了一句話:「你輕點成嗎?你弄疼我了!」我知道我把你抱得太緊了,你不敢說,但是後來真的忍不住了。

  我抬起頭在小雨中仰面看著你,你真的很像小影,在那一瞬間我看到的真的是小影,我知道這就是我最愛的女孩,她後來離開了我,但我真的記不起來她是怎麼離開的。這麼多年以來,我已經習慣強迫自己什麼都不記得了,只要一去想就會下意識地壓制自己。

  你傻傻地舉著兩隻手,呆呆地看著我:「小莊哥哥,咱們回去好嗎?」

  你知道嗎?你說話的聲音真的跟她一模一樣,你們簡直就是一個人。你在電話裡面小心地問我能不能把小影的照片傳給你,我當時沒有說,但現在我可以告訴你,你去照照鏡子,把自己的長髮甩在腦海,戴上那個藍色棒球帽,然後你就是小影了。你們其實是老天安排到這個世界上的一個人,只是在不同的時間都讓我碰見了。

  真的,我不騙你。電話裡面不說是因為我不敢說,一個是怕你生氣,一個是我的心口會疼,因為我剛剛寫完小影睡去的那個段落。

  你一說話,我就下意識地站起來,緊緊把你抱在我的懷裡。你傻了,但話還沒說,你就真的說不出來了。因為,緊接著我吻了你,我的鼻涕眼淚流了你一臉。

  你傻傻地睜大眼,你的初吻就這麼被我奪去了。你不知道怎麼辦,但也推不開我——你的力氣怎麼可能比我大呢?

  你開始咬我,但是你覺得我怕疼嗎?我鬆開你是因為我自己也喘不過氣了。

  啪!

  一個響亮的耳光打在我的臉上,但是沒有打醒我。

  「流氓!你太過分了!」

  你掙脫開我,掉頭就跑,但又被我一把拉住了,我抱緊你,吻你。說實話,小影的名字當時真的沒有在我的腦子中間出現,我只是下意識地吻你。

  你死命地推我,踢我,咬我——但是你覺得我會疼嗎?

  你急哭了,但還是說不出話來,只是嗚嗚地哭。我還是死命地吻你,我不敢放手,我怕一放手你就消失了。

  當我放開你的時候,你真的生氣了。

  「夠了!」你哭喊著,臉上的妝都花了,「你還想怎麼樣?」

  我看著你,馬上又要撲過去抱住你。

  丫頭,你現在知道為什麼我在那個時候會那樣吧,因為我怕我的夢就這麼消失了。小影的名字真的沒有在我的腦子裡面閃現,我已經學會不閃現了,但是我知道面前就是我最愛的女孩,我失去過她一次,我再也不能失去她了。

  「你不就想耍流氓嗎?」你的全身都被雨水打濕了。

  你啪地撕開自己的對襟小褂,露出粉色的吊帶衫。你哭著大喊:「我打不過你!我也喊不來人!你不就是想耍流氓嗎?那你跟我裝那麼多天幹什麼啊?來啊!我怕你了!我都聽你的!我不告你!只求你別殺我!我才19歲!讓我活下去!我想我媽媽了……」

  雨水打在你的身上,你靚麗的臉扭曲著。你對我的信任一下子被我的瘋狂徹底撕破了。

  我一下子醒了,我傻了——我幹了什麼事情?!

  我的腦子蒙了,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來啊!你還裝什麼啊?」你哭著大喊,「只求你不要殺我!我不會告你的!只求你不要殺我!不要殺我好不好?」

  你委屈地哭著蹲下了,你感到害怕,感到寒冷,感到恐懼。而路上,一輛車、一個人都沒有。

  我知道自己闖禍了,我傻了半天才想起來去拉你。你嚇壞了,先是躲,但是隨即就不敢了。你顫抖著身體站起來。你努力在哭泣的臉上擠出非常艱難的笑容:「小莊哥哥,我都聽你的,只求你不要殺我好嗎?我才19歲,我想我媽媽,想我爸爸……我死了他們會傷心的,求求你了,別殺我,我都聽你的……」

  「上車。」我面無表情地說。

  你先走到前面副駕駛的門邊,接著你覺得不對,你就可憐巴巴地走到後面的車門邊。你擠出一點兒笑:「不要殺我啊!」

  我真的很內疚。沒錯,我喜歡漂亮美眉,但是我怎麼可以這樣做呢?我還能說什麼呢?

  「上車吧。」我嘆了口氣。

  你沖我笑笑:「說好了——丫頭都聽你的,你不殺我好不好?」

  我趕緊把頭掉開,不敢看你。你趕緊上到后座,門還給我留著。

  我走過去,你看我來了就擠出一絲笑:「不殺丫頭好嗎?丫頭都聽你的!」

  我看不下去了,趕緊把門甩上。我想都沒想就走到前面,趕緊開車,不敢回頭看你。

  「去哪兒啊?」你小心地問,不敢得罪我。

  「你家。」

  你很意外。

  「送你回家。」我說。

  你不敢說話,不知道我又怎麼了。你小心地壓抑著自己的哭聲。

  我不知道說什麼。我還能說什麼呢?

  5.那些花兒(5)

  呵呵,又被你笑話了。丫頭,這回你高興了吧?

  「不學無術!」你在電話裡面樂不可支,「被逮著了吧?」

  我嘿嘿樂。誰說我我都可以不聽,但是你說我,我就喜歡聽。

  「喏!」你笑得喘不過氣來,「『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若離於愛者,無憂亦無怖。』這根本不是你的讀者寫的,是你的讀者引用的!它是大唐三藏法師義淨譯製的《佛說妙色王因緣經》!還跟我臭拽什麼『愛神比死神更冷酷』!好了!現眼了吧?」

  我笑:「是,是!」

  「你啊!」你笑得不行了,「不學無術!」

  我也知道自己不學無術。我才27歲,我對宗教不感興趣,我也不是全才啊!何必要求我一定要知道出處呢?

  「好了好了!」你笑道,「知道錯就好了!繼續寫你的小說吧!我還等著看呢!注意啊!不許寫我的壞話!」——天底下的美眉都是一個心思,就喜歡看自己喜歡的男人出醜。

  我心裡想,丫頭,那還由得了你嗎?嘿嘿,你慢慢看吧。

  很多年前,我就那麼恍恍惚惚地回到了山溝裡面的狗頭大隊。

  很多年前,我是一個小兵,一個從戰場上下來的小兵。我沒有軍功,只有一顆變得破碎的心,還有一個悠悠蕩蕩的靈魂。

  我的退伍手續很快就辦好了,誰也沒有勸我不要退伍,繼續留下來,包括何大隊,他也沒有勸我。

  他的大黑臉默默地看著我,沒有多說什麼。

  我也默默地看著他,許久。

  「保重。」過了很久,他才輕輕地說——他從來沒有這麼輕聲過。

  我鼻頭一酸,我真的好想叫他一聲「爸爸」,兩年了我一直想這麼叫他,但到最後我也沒有叫出口。

  和以前的退伍老兵不一樣,我沒有和我的武器揮淚告別,走的時候我沒見到我的武器,我也不想見。我也沒有什麼送行儀式,我不想那樣。

  狗頭高中隊到最後也沒有說一句話——他知道我恨他——其實我後來慢慢長大了,也理解他了。不然他帶老婆孩子來看病,我是不會搭理他的。我知道他是軍人,而我只是一個小兵,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而我,也不再是個小兵了。

  清點完我的凱芙拉頭盔和戰備物資,我把所有的軍旅往事都裝進那個經歷風吹雨打的91式迷彩大背囊。背囊上面打著幾個細密的補丁,然後我背著它走出兵樓。

  馬達和我們特勤隊的弟兄在樓下散亂地站著或者蹲著。我一下去他們都圍上來了。但是,我沒有說話,他們也沒有說話。我還看到兵樓上幾乎每個窗戶都露出了各個分隊弟兄的光頭,他們都默默地看著我。

  我穿過馬達他們,默默地走向辦公樓前的停車場。我父親派了一輛奔馳來接我,那個時候他的生意已經做得很大了,但是他沒有來。我沒有讓他來,我不想讓他知道什麼,我不想讓他心疼我。

  來接我的人是我父親當籃球教練時候的好朋友。他當時是體校的摔跤教練,現在是我父親的副手,一夥體育界的老油子開了一個公司。只要不是我父親來,我心裡就有數,大隊常委會對我父親說,但是不會對外人說。

  我背著我的大背囊,穿著報名參軍時候的牛仔褲和李寧的夾克衫,腳下是一雙旅遊鞋。我孤獨地走向那輛黑色的奔馳。我的身後是幾百雙戰友兄弟的眼睛。我就那麼在他們的注視下,離開他們。我真的有淚水,但是我強忍著。

  「敬禮——」我聽出來了,是馬達班長。

  隨即,在我的回憶裡面,我看到樓前樓上的戰友弟兄整齊地敬禮。我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但是我不敢回頭,我流著眼淚走。他們在後面默默地看著我一步步走遠。

  我的那個叔叔默默地看著我,他也當過兵,是老偵察兵。他知道這種感情,所以,他對我輕輕地說:「你要跟他們告別一下。」

  這個叔叔是從小看著我長大的,我很聽他的話。我就立正,背著一背囊的青春利落地向後轉。我看見幾百個弟兄在各個角落向我——一個即將離開他們的小兵弟兄敬禮。

  我的眼淚還在流,我的視線模糊了,所以我不知道他們有沒有哭。我緩緩舉起我的右手,久久地敬禮——這是我最後的一個軍禮。我和我的弟兄們,沒有語言,只有一個軍禮。

  當我的淚水流淌得差不多的時候,我看見了何大隊。他站在訓練場的門口,我知道他是趕到門口的。他舉手向我——一個離去的小兵敬禮。

  我看不清他的大黑臉,一個原因是遠,另一個是我的淚水又出來了。我的手還舉著,我抽泣著從嘴裡緩緩吐出兩個字:「爸爸……」聲音很輕,只有我自己可以聽見,卻永遠留在我的記憶中。

  我流著淚和我的青春、我的狗頭大隊、我的軍旅生涯敬禮告別。然後,我緩緩把右手放下,咬牙轉身離開。我在他們的注視下卸下我的大背囊,那是我在外形上最後一點兒陸軍特種兵的痕跡(我不知道現在有多少野戰部隊裝備大背囊,我們當時只有特種部隊才有),我把它放在了車的後備廂。然後,我就上車了,我不敢看他們,但我知道,他們的手都沒有放下。

  車緩緩地開過我們狗頭大隊的院子。我看見了所有的一切:訓練場、角落的榮譽室、民航飛機殼子、狗班的狗房、車輛維修所、加油站、車庫、遠處的直升機、中隊的大門……它們離我越來越遠。

  到了大門口,我下車把門條交給警通中隊的糾察班長。他什麼話都沒有說,我上車離開。然後我聽見他在後面一聲高喊:「全體——敬禮!」

  唰——我知道,他們是持槍禮。

  我一下子哭出聲來,真的是哇哇大哭。我知道,我再也不會回來了。

  我的狗頭大隊。

  車在盤山公路上走著,奔馳很舒服,但我真的不是很習慣。

  那個叔叔問我:「現在上高速嗎?」

  我擦擦眼淚,按下車窗的自動開關——我探過一次家,知道這個東西怎麼使,開始是真的不知道——風一下子吹進來了。

  我說:「去一趟城裡,我要去軍區總院一趟。」

  小菲昨天給我打過電話,她有東西要給我。

  我也要和她告別。我知道,我和她永遠不會再見面了。

  一見她,我就會想起小影。

  6.那些花兒(6)

  我真的不知道該如何表達我對你的感激,丫頭。為什麼你要對我如此寬容?

  是的,我知道你愛我。但是,連我這個一向沒有掩飾的人都覺得不該寫出來的事情,你卻堅持要我寫。你說你希望讓人們看到一個完整的小莊,不要管別人說什麼。在這個故事裡面你也成為了人物之一,你希望自己也是完整的。

  你知道這對你意味著什麼嗎,丫頭?

  為什麼你一定堅持要我寫呢?我不寫就不能再見你嗎?我不寫就不能再和你打電話嗎?我不寫就不是你心中的小莊,而是個沒有用處的精神陽痿的男人?

  其實,我到現在才知道,女孩一旦堅強起來,比誰都堅強。

  好的,我答應你,我寫——不管別人說什麼。

  這是我和你的故事,即便不被人理解,即便招來非議,我想你的願望就是給大家展示一個真實的完整的小莊——也給大家展示一個真實的完整的你。

  你真的不容易,因為,你愛上的是我這麼個人。我對你不好,對不起。

  呵呵,不說這種虛偽的話了,還是繼續我的小說吧。

  天快黑了,車在街道上穿行,車流漸漸多起來了。我不說話,就那麼開著車,也沒有放音樂。你坐在後面,哭累了,也哭夠了。你抱著自己的肩膀無聲地抽泣——我在後視鏡中無意看到的,然後就不敢看了。

  我不知道應該怎麼收場,這個局面是我從來沒有遇到過的。這叫什麼事兒啊?自己怎麼能這樣做呢?我真的很後悔,但不知道該怎麼跟你說,所以乾脆就不說了,因為我知道以後也不會再見你了——換了誰,誰還敢見我呢?

  我開車拐向你家小區的環線。

  「你……你就這麼把我送回去啊?」你怯生生地問。

  我不敢從後視鏡看你:「你的意思呢?我跟你回家負荊請罪?你真的想把事情鬧大嗎?」

  我的口氣是比較強硬的,說實話,我知道這個在法律上不算什麼,你老子老媽也不能奈何我什麼,你老子又不是何大隊,能把我怎麼樣啊?我的強硬就是提醒你,不要頭腦發熱非把事情鬧大。就算鬧大,這其實對我沒有蛋子影響,我是過分了,但是沒有犯法啊!這種事情鬧出來對你有什麼好處?

  你不敢說話了,我就繼續開車。

  快接近你家小區的大門時,你說話了:「我不敢這麼回去……我這個樣子怎麼跟我媽媽說啊?」

  你又開始抽泣,我心裡就開始疼,也很內疚。

  我把車停在路邊:「你說怎麼辦?」

  「你能帶我去買幾件衣服嗎?我身上有錢,我媽媽知道我喜歡買衣服……她不會懷疑的……」你忍住眼淚,「好嗎?我求你了,小莊哥哥。」

  我心裡一激靈——你幹嗎還求我呢?是我不對啊!

  說實話那時候你是真的不鳥了,鳥不起來了。我把車掉頭,開往商業區,我知道在哪兒買女孩衣服。

  我還是不說話,你也不敢說話。沉默是我和你當時唯一的選擇。

  我拿著裝著全套新衣服的幾個購物袋從商場出來,你當時就驚訝了,因為它們都是最貴的,至於式樣和顏色你是絕對不會挑剔的,這個自信我還是有的。這些衣服絕對是青春女孩的衣服裡面最貴的,甚至連內衣都是。你現在知道我為什麼知道你穿什麼型號的內衣了吧?我只要看你一眼,就知道得差不多了。

  我不知道該怎麼彌補我心中的內疚,只能這樣。我打開車門把購物袋和你給我的牡丹卡塞給你:「沒用你的卡,你在後面換吧。」

  我把後門關上,在邊上抽菸,左顧右盼,也是給你放風——這個狗日的城市真男人不算多,但是無聊的男人是真多,萬一有人偷看呢?

  你把玻璃搖開一條縫:「小莊哥哥……」

  我回頭,看見你紅腫的眼睛,內疚再次浮現出來:「什麼事?」

  我的聲音是顫抖的——你真的很像小影,我怎麼可能這麼對待小影呢?我的內疚不僅僅是因為你,也因為……夢中的女孩。

  「我可以去你家洗個澡嗎?」你小心地問。

  我一怔——不會吧?你瘋了?

  「我就算換了衣服,我媽媽也能看出來。」你說。

  我想想也是,誰的女兒誰的寶,怎麼能看不出來呢?但是,你怎麼會那麼信任我呢?丫頭,我粗暴地傷害了你啊!

  「求你好嗎?我不敢這麼回去。」你又怯生生地說。

  我的心馬上開始絞痛——我他媽的還是人嗎?

  我什麼都不說就上車開車了。你一句話都不說,我也一句話都不說。我說過了,沉默是我們在不能說話的時候最好的選擇。

  後來你告訴我,你知道我不算是壞人。因為我要得手早就得手了,你不敢反抗,也不敢告,但是我沒有,所以你知道,我還不能算是徹底的壞人,你看出來我很內疚。你就是從我給你買的衣服和我沒有用你的牡丹卡看出來的。

  所以,你敢去我家洗澡,你也確實需要洗個澡再回去,不然就真的麻煩了——你老子老媽肯定把你審得煩得不行。

  很多事情,其實孩子是不願意告訴家長的。不是說孩子錯或者家長錯,其實都沒有錯,還是我在部隊學的道理好使——一個層次和一個層次考慮的東西不一樣,所以很難溝通。

  這種事情,怎麼跟家長說呢?

  我也不說話,就那麼開車。

  我當時住在西北環線的一個小區。

  很快就到了。

  小區很安靜,我喜歡安靜,這裡的人也都互相不認識——我喜歡陌生喜歡不認識,我不喜歡誰跟誰都認識,誰都知道誰那點破事的感覺——都說那是中華民族的傳統美德遠親不如近鄰,但是我覺得是人就要有隱私,幹嗎搞得全世界都知道呢?

  當時也是一樓,我喜歡一樓因為不用爬樓。

  夠懶嗎,我退伍以後變化得很厲害——因為我要和過去徹底告別,我直到現在才總結出來——當時是無意識的,就是在改變自己過去的所有習慣,包括當時留了長發也是這樣。

  啪!

  燈開了,你小心地抱著自己的肩膀走進來。

  我把洗手間的開水打開,試試溫度,然後調整好了,就從抽屜裡面拿出一條新的大浴巾——我喜歡自己沒事的時候逛超市,用著用不著先買了再說省得以後再來,一次採購的東西恨不得用一年的——扔在沙發上,然後拿出一盒沒有開封的煙:

  「你自己在這兒洗吧,我出去在車裡等你。洗完了打我手機,我送你回去。」我準備出去。

  「我害怕……」你小心地說。

  我回頭看你可憐巴巴的樣子:「那怎麼辦呢?」

  我的聲音還是顫抖的,我實在見不得女孩這樣——尤其是被我整成這樣的女孩。

  「你在客廳好不好?」

  「你不怕我嗎?」

  「怕。」

  「那幹嗎讓我留下?」

  隨後你說了一句經典到了極點的話:「這是你家,你就算出去了,但你想進來怎麼都能進得來;你出去和在客廳有什麼區別呢?我知道你不是壞人,對嗎?」

  我沒有說話,心裡在疼。

  「你就在客廳,別進來,好嗎?」你可憐巴巴地說,「我求你了,小莊哥哥。我不敢一個人在這兒,我真的會害怕。我求你了!你也別進來,好嗎?」

  我還能說什麼呢?我點頭,在客廳坐下了。你拿著浴巾還有新買的衣服進去了,把門插上。

  然後我打開電視,記不清放的是什麼節目了,反正是淡得沒味道的東西。

  然後我就聽見嘩啦啦的水聲。我的腦子一片空白,什麼都沒有想,只是在發呆。

  我真的是在克制自己,換了哪個男人只要還有點兒人味現在就不會往歪裡面去想,我克制的是往事像竹筍一樣想冒尖鑽出來的感覺。我腦子裡面反覆強調的一句話是:不去想,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這麼多年了,我就是這樣過來的。

  丫頭,你現在知道我為什麼有時候會很反常了吧?這不是你說的藝術家的憂鬱,那是扯淡。原因只有一個,你太像小影了,你在我身邊,我既快樂又傷感,就是這樣。

  換完衣服出來後你又變得青春靚麗了。我看了你一眼,我還沒有從那種克制往事的情緒裡面走出來。

  你看著我,小心地問:「小莊哥哥,我可以走了嗎?」

  我起身,你本能地往後退了一步,我沒說什麼,這很正常。然後我帶你出去,把你送回家。

  然後呢?

  然後我去了酒吧街喝酒,又帶回家一個漂亮美眉。當然她不是職業的,你知道我從來不干那種事情。這個世界既然讓人心碎,那麼總會有心碎的人,無論是糙爺們還是漂亮美眉都會心碎。於是心碎的人碰到一起,你就什麼都不要問了吧。

  就是這樣簡單,我其實就該這樣活下去——這就是我的命。

  你確實不該再給我打電話。要不怎麼說,都是命呢?

  7.那些花兒(7)

  再見到小菲時,真的恍如隔世。

  那個時候正在流行羅大佑。和所有部隊大院一樣,軍區總院中午吃飯的時候也會放音樂,和野戰軍不一樣的是,軍區總院放的不是軍歌和革命歌曲,主要是流行音樂,關鍵就看放音樂的小兵喜歡什麼了。那年那個小兵喜歡羅大佑,於是在中午,滿總院都是羅大佑的歌聲。

  我記得很清楚,歌名是《你的樣子》。我們在這個音樂聲中見面了。

  她剛剛從食堂出來,和幾個女兵拿著飯盒在路上走,然後就看見了我。那幾個女兵認識我,小心翼翼地跟我打了個招呼就走了。我和小菲對視著,都不說話,也都說不出來。只有羅大佑在軍區總院的上空孤獨地唱著:

  我聽到了傳來的誰的聲音,

  像那夢裡嗚咽中的小河。

  我看到的遠去的誰的步伐,

  遮住告別時哀傷的眼神……

  不變的你,佇立在茫茫的塵世中,

  聰明的孩子,提著心愛的燈籠;

  瀟灑的你,將心事化盡塵緣中,

  孤獨的孩子,你是造物的恩寵……

  羅大佑用他嘶啞磁性的聲音孤獨地吟唱著。我不得不指出,我很少佩服什麼人,尤其是搞藝術的,但是羅大佑絕對值得我頂禮膜拜。對於他的音樂,我基本上不能說是喜歡了,應該說是基本上不敢聽、不能聽,一聽就要掉淚。我有他的碟,但我就是不聽,不然馬上我就不行了,根本沒法繼續寫下去。

  我當時恨死這個人了,因為我當時就想哭了。但是這是人來人往的軍區總院,不光有部隊,還有很多地方的人,我當然不能哭,不能給當兵的人丟臉——我當時剛剛脫下軍裝,腦子裡面的軍裝還沒有完全脫掉。

  小菲看著我,她的眼圈一點點變紅了,眼淚一點點溢滿眼睛,然後就掉下來了。

  吧嗒。

  我趕緊閉上眼睛,把眼淚咽下去。再睜開眼時,小菲已經走到跟前。

  「什麼時候走?」她問我。

  「馬上。」

  「這麼急?」小菲有點兒意外,但隨即就明白了,「要不我找個車送你到車站?幾點的火車?」

  「我爸爸派車來接我。」我說。

  小菲點點頭:「早走,比晚走好。」

  我不去想她話里的意思,我努力不去思想。

  小菲擦擦眼睛:「小……」她隨即就不說小影的名字了,「她,她有東西留給你。」

  我沒說話,我不敢說話,一說話就要哭。

  「跟我來吧,我拿給你。」她在前面帶路。

  我在後面跟著,然後,我看見路上真的有小影:她的黑白遺照、黑色紗布、輓聯、各個單位部門送的花圈,還有她的很多姐妹寫的輓詩和散文……

  我連看都不敢看,在羅大佑滄桑的歌聲中,我默默地跟著小菲走到了女兵宿舍的走廊。熟悉的女孩宿舍特有的味道一下子撲面而來,走廊裡面還是很亂,我還是能聽到自己的腳步聲,一點兒都沒有變。

  我努力不去想往日是如何走入這裡的,我努力不去想那時候帶著什麼樣子的期待和憧憬。我不去想,壓制自己不去想。

  小菲在前面帶著我——其實不用她帶,雖然我來這裡的次數不多,但是在夢裡,我幾乎次次都來。

  但是我現在什麼都不敢想。

  小菲走到她們宿舍門口,她推開門,然後掀起帘子:「進來吧。」

  我一下子看見了小影的床——空了。

  小影的床,真的空了,什麼都沒有留下。我一下子就控制不住了,眼淚嘩啦啦地流了下來。

  屋裡還有兩個女兵,見我進來都站起來了,但也不敢多說話。

  小菲說:「你們先出去吧。」

  她們就出去了,誰都不敢看我。我無聲地站在門口,看著我的小影的床。

  小菲把我拉進來,把門關上。

  「哭出來就好點了,哭吧。」小菲說著說著也忍不住哭了。

  我流著眼淚,慢慢走到小影的床前。她在下鋪,她是個愛乾淨的女孩,每次都把床收拾得很整齊、很溫馨;她也是個愛舒服的女孩,每次都把床鋪得軟綿綿的;她還是個愛香味的女孩,所以她的床上總是香噴噴的。

  我把手放在空空的床板上,慢慢跪下,讓自己的整個上半身都趴在床上,臉緊緊地貼著帶著木渣的粗糙床板,感覺著小影的存在。但是,她好像從來沒有來過這裡,她去哪兒了呢?

  我不敢繼續往下想,就那麼閉著眼睛,哭了好一會兒。小菲慢慢走過來,坐在我旁邊的床板上。

  我睜開眼睛,看見了她的手。她輕輕地撫摩著我的臉,擦去我的淚水:「這是小影留給你的。」

  小菲把一個藍色封皮的日記本輕輕地放在我的眼前——這種筆記本我們都發了一個。

  我起來把日記本打開,熟悉而濃郁的芬芳撲面而來——是的,是那束風乾的野蘭花,它夾在日記本裡面,時間越久,它就越香。它的香味,和小影的香味一樣。

  打開日記本,就是那首小詩還有我熟悉的細細密密的娟秀筆跡。

  我不知道她還會寫詩,她從來沒有和我說過。至於日記本裡面的內容,我至今也沒有看過,我趕緊合上了。

  小菲拿出那個泥猴子:「這個也是小影的,你如果要帶走也可以。不過我希望,你把它留給我,好嗎?」

  我點點頭——我更不敢看這個泥猴子了。

  我閉上眼,淚水唰唰地流下來。小菲的手在我的眼睛周圍擦拭著,她的聲音顫抖:「你要是難受,就讓我抱著你吧。」

  我一下子撲在她的懷裡哇哇大哭,像個孩子一樣。小菲緊緊地抱著我,她也哭出了聲。

  我知道自己不是男子漢,我的小影消失了,你們憑什麼不讓我哭呢?憑什麼呢?

  我真的是心如刀割啊。我知道我再也見不到小影了,她在軍區總院的床都空了,你們說我還能到哪兒去找我的小影呢?我眼睜睜地看著我的小影消失了,你們憑什麼還要我繼續當這個兵呢?你們誰有這個資格說我不是個合格的軍人、不是個合格的戰士、不是個合格的特種兵呢?

  我連我最心愛的女孩都保護不了,我一身武藝有什麼用啊?我不是鐵血戰將,我就是喜歡我的小影!我就是為了她才參軍的,我沒有那麼偉大崇高的理想,我就是為了愛情參軍的!但她卻消失在我的面前,我無能為力啊!

  我撲在小菲的懷裡哭著,這是小影消失以後我哭得最痛快的一次。我從來沒有告訴別人我有多傷心。我爸爸媽媽至今也不知道這些事情,他們都不認識小影,中學早戀那點事情誰會跟家長說啊?退伍以後我就更不敢提及這些事情了。我用了很久才學會什麼叫沒心沒肺,不然我怎麼活下去啊?

  我哭了很久很久——你們18歲的時候誰敢說經過我這樣的磨難就站出來跟我叫板!

  小菲緊緊地抱著我,她輕輕地吻我的光頭,淚水不斷地滑落到我的光頭上:「好了,別哭了。」

  她吻我的眼睛,吻著我18歲的淚水。

  她吻我的鼻子,吻我的臉。嘴裡輕輕地說著:「好了,別哭了。」

  然後,她的唇輕輕地點著我的唇:「好了,別哭了……」

  然後,她的唇緊緊地貼在我的唇上,她的舌頭伸進來。她還在說著:「好了,別哭了……」

  我依然在哭,我緊緊地抱著她。

  我們緊緊地吻在一起。

  臉上,還流著眼淚。

  心裡,還流著鮮血。

  8.終點?起點

  我離開特種大隊的時候,眼淚一直沒有停止過。當車開出大門,我發瘋一樣開始鬼哭狼嚎,最後的血性就在這鬼哭狼嚎之中暴露無遺。日後,我還哭過幾次,但是沒有一次如同那次生命中最重要的裂變一樣,充滿了撕心裂肺的痛楚。

  其實,我剛才還哭了一次,因為我的感情生活發生了一點兒危機。我不想多說了,因為那屬於我的個人隱私。我只是想說——我小莊雖然走過那麼多感情的彎路,但我還是一個真正的男人,我愛她,就會愛到底。或許鬱悶是創作的源泉?我也不知道,總之,我打開已經變得陌生的word文檔,開始講述自己過去的故事。

  和過去一樣,這部小說也是我的心路歷程,還是一顆子彈的軌跡。

  我沒有指望它能超越自己的第一部小說,因為我或許很難再達到當時的狀態。經過一年的是是非非,我的心傷痕累累,外強中乾的我已經經受了太多的折騰。我累了,我希望在自己的創作當中得到真正的放鬆。

  我的青春歲月已經走到了最後的尾巴,我不想自己最後還是一個孤獨的遊魂。呵呵,似乎扯遠了。但是小莊還是小莊,他在這裡講述的是一個男人成長的故事,是發生在小莊身上的真實故事。

  我是一個無比熱愛我的狗頭大隊的狗頭兵,脫下這身軍裝和扒了我的皮差不多。但是該發生的早晚會發生,我不得不接受自己不再是一個特種兵的現實。

  車在盤山公路上走,我的表情漸漸緩和下來。淚水還在臉上,但是已經不再流淌,因為我已經失聲了。我從來沒有這樣哭過,在這以前的一次,是因為小影……我的愛人就這樣離開我了,而我無能為力。

  我痛恨自己,也痛恨自己是個軍人,如果我不是軍人,那麼我會去報仇。但問題是,我是軍人,我不能違反紀律,於是我就決定不再做軍人。我用自我虐待來懲罰自己,猶如我現在一樣,在電腦前面碼字其實是一種自虐。我讓自己的血流干,這樣我才會不痛。

  我就那麼離開了我的狗頭大隊,離開了我的中國陸軍特種部隊。我回到了我的家鄉,它是一個很小的北方城市,距離北京400公里左右。這是我出生的地方,也是我長大的地方,更是我的起點——離開家鄉獨立成人的起點,也是我這三年士兵生涯的終點。

  現在它又是一個起點。因為,三個月後,我就會離開家鄉,去上我的大學。這三個月如何打發?我父親的意思是讓我在家休息。

  其實我一直沒有交代我家的情況。我從小是在一個破碎的家庭長大的,我的父母關係不好,我見慣了那種爭吵。在我當兵的歲月,他們終於離婚了。我不願意過問大人的事情,因為我覺得感情的事情別人都是無能為力的,一旦他們決定分開就不可能在一起了。我回到家鄉,見到了我的父親,他已經是一個公司的老總。我還見到了我的母親,她一直在家,和我父親打財產分割官司。我沒心情處理這些事情,於是我決定出去遊歷。三個月,我可以走遍這個大陸的天南海北。

  我收拾好自己的91迷彩大背囊,把指北針和那把在國外特種兵訓練營受訓頒發的特戰匕首裝進去。我還帶了一個手機,是父親送給我的,當時還很稀罕,是9字頭的。其餘的就是美能達相機、一個日記本,還有一些日常用品。我帶了足夠的現金,那時候我們那兒銀行卡還不流通,所以就沒有銀行卡。

  現在翻出當時的日記來看,其實內容很簡單,只有寥寥幾筆。是的,一個人心碎了,就沒有什麼感覺了。我把小影留下的那個藍色封皮的日記本收藏起來了,至今也不敢多看。至於那些維和紀念品,我都放入軍用挎包裡面,當然也不會帶在身上。我把自己該帶的都放進了背囊,然後就出發了。

  站在我們那個城市的車站,我的心確實感到淒涼。往事一幕一幕再次出現:剃了光頭的我穿著寬大的冬訓服混雜在一群新兵蛋子中間,我看見了小影和那些女兵……我感覺到自己的淚水流出來了,於是我閉上眼睛。再睜開眼睛的時候,一切都是空的。

  是的,長夜當哭,我盼一盼,再顧一顧,一場空空,什麼都沒有。

  我含著眼淚,踏上了南行的列車。我要去的地方是雲南,我以前一直想去麗江,但是沒有去成。這次我一定要去,因為那裡距離小影很遠。

  寫到這裡我想到我現在愛的女孩曾經跟我說過的一句話:「如果你死了,我會去西藏隱居,因為那裡距離你和天堂最近。」我聽到這句話的時候,久違的眼淚一下子出來了。愛情距離風塵滿身的我已經很遙遠,但是我就不配擁有愛情了嗎?

  終點,也是起點。

  一年前我在這裡開始寫小說,一年後我又在這裡寫小說。

  很多年以前,我從故鄉的車站出發去參軍,後來又從故鄉的車站出發去流浪。

  終點,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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