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1.告訴我永遠到底有多遠(1)

  對於世界來講,你是一個士兵;但是對於你的親人和情人來講,你就是整個世界。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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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拉曼戰役陣亡戰士紀念碑碑文

  很多年後我最喜歡的一首歌就是小柯寫的《永遠到底有多遠》,一聽就掉淚,但還是想聽——人就是這個德性。聽這個歌我想起的畫面不是MV上的街道,那是我的青春記憶裡面沒有的,我想起來的是軍區總醫院的一片白色。

  小影也是白色的蝴蝶,圍在我的身邊飄來飄去。大家都理解她,知道我是她什麼人,所以也沒人說她,都很照顧她的情緒和心情。我一個小列兵居然住單間!其實原本是三人房間,但是住院部沒有安排其他人住進來。那時候小影已經是外科的護士了,照顧我天經地義。

  於是我們就總在一起,睜開眼就在一起,除了睡覺,雖然我知道小影恨不得睡覺都陪著我。但是我是軍人,她也是,影響還是要注意的。那一段養傷的時光是我最快樂的時光。十七天,整整十七天,我和小影在一起。

  我們幸福地在一起,雖然沒有說永遠,但是我們都知道,一定是永遠。我隱約注意到,還有一雙女孩的眼睛默默地看著我,總是那麼一下,然後就閃躲了。我沒有說什麼,小影也沒有說什麼,她更沒有說什麼。

  我有意識的時候是在直升機上面。知覺慢慢恢復,受傷的肩膀和胳膊真的是生疼生疼的,然後我感覺到柔軟和芬芳,我知道這是女孩的懷抱。她抱著我的頭和上半身,怕直升機的顛簸弄疼我。她用自己的胸口抱著我,怕我搖動的時候疼。我還能感覺到她的淚水不時滴在我的臉上,她的手指不時滑過我的臉頰,她的嘴唇不時親吻我的額頭,於是我感覺到柔軟和安詳。

  「小影……」我輕輕地呼喚著。

  她不說話,只是把我抱得更緊,淚水也越來越多。

  我下意識地笑了:「這是我的黨費……」

  本來我想開個玩笑,但是她「哇」的一聲哭了。

  我一下子睜開了眼。這哭聲不是小影。我還沒有反應過來。

  「我是小菲……」她抽泣著說,然後我就醒了。

  我看見小菲哭得紅腫的眼睛。哎呀,這叫什麼事情啊!我怎麼能躺在小菲的懷裡呢?我趕緊掙扎,但是根本沒有力氣,因為我受傷了。

  她撫摩著我黝黑瘦削的臉,固執地看著我:「別動!」

  她的眼神跟小影不一樣,是一種另類的鳥。我不敢動了,再鳥的男人在女人面前都是假鳥。然後她就不說話了,就那麼抱著我哭。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換了你你知道該說什麼?她居然還輕輕親了我一下,但我還是不敢動。我是個18歲的中國陸軍士兵啊!我真的是傻了!我們就這麼飛啊飛啊,飛向省城。

  我為什麼會受傷?要我說真的就是命了。

  事關軍隊的事情我就不能詳細多說了,只能告訴你們關於怎麼對付類似於我們狗頭大隊這種特種部隊滲透的戰法研究。軍區副司令跟那個兄弟部隊的軍長政委參謀長下一線檢查,聽取匯報。我就在這個時候打進去了。軍區副司令的警衛參謀們能夠不帶裝有實彈的手槍嗎!聽到槍聲警衛參謀的職業本能就是,有人要刺殺首長啊!

  說實話我還真是刺殺,只是用的是空包彈和發煙手榴彈罷了。但是警衛參謀們在那種情況下能怎麼辦呢?開槍啊!保衛首長啊!我至今也覺得他們沒有錯,挨槍是我的命,誰讓我那時候動手!警衛參謀要是沒有開槍我倒覺得該換人了,太不稱職了。

  小菲為什麼來呢?軍區副司令也是人啊,他也喜歡外孫女啊。另外他有心臟病,總院專家叮囑他只要外出必須帶護士,而他外孫女正好是總院胸外的護士。你們說他不帶外孫女帶誰啊,於公於私都沒有錯!好不容易有個機會跟外孫女在一起玩玩樂樂,你們說這叫公費旅遊嗎?我覺得不叫,這只是一點點人間的樂趣而已。關於我們的軍區副司令,我還是有故事講的。他也是個鳥人,別看是解放軍上將,但也鳥得不行。我不說就不爽,但是現在不是時候。

  現在還是說小菲。我小莊就看著小菲哭,一句話都沒說。小菲的眼睛裡面有淚花,我知道那種眼淚不光是因為我是戰友,是姐妹的男友。但是我什麼都不敢說,也不敢躲。她親我的時候我不敢躲;她抱緊我的時候,我就傻乎乎地貼在她的胸口。

  在部隊,這些事情是萬萬不敢說的,一說就要被弟兄們暴錘!——哥們兒都在山裡當和尚,你有一個還不夠,居然還敢霸占倆女兵,還都是漂亮的女兵!

  但是你們說,這能怨我嗎?我說啊,這都是人的命。

  直升機嗡嗡嗡地準備降落,天色也快亮了。在樓頂降落後,一個小兵去開艙門。這時候小菲才慢慢放開我。我看著她什麼都沒有說。她輕輕地在我的唇上吻了一下。

  那時候艙門剛剛拉開,她從我臉上起來的時候,我聽見下面在尖叫:

  「黑猴子!」

  然後是一陣大哭,我又被抱住了。當然這次是小影,不是小菲。我被一個女兵在飛機上抱了一路,然後飛機一降落,我又被另外一個女兵抱住。兩個女兵都在哭,都因為一個叫小莊的列兵。你們說這叫什麼事情啊!

  我被小影抱著、被小兵們抬著下了飛機。我看見停在樓頂的直升機和站在飛機前的小菲越來越遠。小菲的臉上還有淚水,我當時不知道是為什麼,後來,我想起了一個詞——悵然若失。

  小影看見了嗎?我現在想想,她肯定看見了!不看見是不可能的啊!她一直眼巴巴地看著直升機降落啊!艙門沒開她就想往上撲啊!開艙門的瞬間,小菲的嘴還在我的唇上啊!但是小影沒有說什麼,我就更沒說什麼了!

  感情這個東西,真的是很微妙啊!

  2.告訴我永遠到底有多遠(2)

  音樂是什麼?

  是一種打動你心的旋律。

  如何打動你心?

  你的回憶中的某些敏感的神經,被旋律的情緒撥動。

  那時候你也許會哭,也許不會哭。但是你會傻傻地坐在那兒,很多畫面就浮現出來。

  我不是個興趣高雅的人,雖然我號稱是藝術學院畢業的,但是我還是喜歡流行歌曲。這一點我不偽裝,交響樂我也聽,但是不會有那麼多被打動的時候。

  我總是會為了一首流行音樂流淚,或者不流淚。譬如剛才,我在聽《永遠到底有多遠》。我說我沒有哭,你們可能不相信。但是我真的沒有哭,因為我知道我一哭起來就抑制不住,我就沒有辦法往下寫。但是我必須寫,因為我必須把這些真實存在過的小兵們的故事講完。他們的故事,我不講,還有誰會知道?或者說,還有誰會去關注他們?是坐在賓館裡面編故事的人嗎?不可能,他們關注的不是小兵,是別的什麼。

  我不敢說我是小兵的代言人,但我起碼代表了我們那一群小兵。對於小兵的愛恨情仇、生生死死,我都要如實地、不加任何掩飾地寫下來,給他們一個屬於他們自己的世界。我要讓人們知道,小兵們到底是怎麼回事。因為,我就是那麼過來的。他們是我的兄弟,我的姐妹,我的愛人,我青春的全部世界。我們曾經在一起,無怨無悔地在一起。我閉上眼睛都能看見他們年輕的笑臉,所以我的眼睛再疼,我的心口再頂不住,我也要寫下去。我要告訴人們,我們的小兵是怎麼過來的。我沒有什麼使命感,我不追求語言的華麗,不追求結構的完美,我只追求我們樸實而絢爛的青春在我的筆下重新再來一次。這樣,我也就不枉為文者這個狗屁稱號了。這樣,我們就好像從來沒有分開過一樣。

  由於實彈的介入,我的必死突襲被加上了傳奇的色彩,甚至有的兄弟大隊傳說我們狗頭大隊發明了一種新的閃躲戰術,可以躲避第一波的子彈。其實哪兒有那麼神啊?一是我確實命好,加上身體靈活、反應快;第二,就是天黑看不清楚,再加上帳篷裡面的黃色煙霧很濃,警衛參謀們基本上是盲人摸象。而在混亂的情況下擊中目標(尤其是視線被黑夜和別的什麼因素限制的時候)是很難的事情,那種所謂的中南海保鏢只是電影裡面的——就是先給你打怕了趕緊掩護首長撤,下一步往往不是他們貼身警衛的事情了——所以,我只是被手槍的彈雨擦著了一點兒邊而已,加上小菲喊得快,跑得快,一把就把我抱住了。警衛都是反應很快的高手,一見這個,哪敢朝小菲開槍啊?我這條小命就算保住了。

  我住進軍區總院以後是外科主任師級專家親自給我開刀取子彈。按理說這點小傷不算什麼,都沒傷著骨頭。但是這是軍區副司令親自打電話交代的,一定要全力以赴,治不好就要收拾人,所以總院不敢怠慢,進手術室伺候我這個小兵的全是專家。手術當然順利,就算是軍醫大學的高年級學生做這種取子彈的小手術也是易如反掌啊,何況是真正的軍醫專家了!

  雖然小影已經是外科的護士,但是這種場合絕對不能讓她進來。她想進來也不行,一幫女兵在小菲的帶領下把她按在手術室門口。她哭著喊道:「不行不行,小莊小時候在地上摔一跤都疼得哇哇哭,我要進去看看。」小菲一把把她按在椅子上,然後大家就警告她:「小莊在手術,他要是聽見了心臟一激動怎麼辦?正在麻醉呢!」小影就不喊了,只是哭。

  我在昏昏沉沉中聽見小影喊我,但是我無力張嘴。後來我被推出來的時候麻醉還沒有完全結束,我就被小影抱住了。我看見她在哭,她的姐妹們的臉上都有淚水。

  但是我沒有看見小菲,我當時沒有看見,但是我現在回憶的時候看見了。是回憶出現了偏差嗎?好像不是,我說過人在回憶的時候會看見自己,不信你回憶一下試試?我不知道這個科學原理具體是怎樣,但是我想心理學家一定是有解釋的。

  我看見小菲孤零零地站在手術室的門口。她抹了一下自己殘留的淚水,苦笑一下,然後默默地走了。她還能怎麼樣呢?這個世界不是屬於她的。你們說,她還能怎麼樣呢?

  我進了病房。安置好了之後,女兵們都出去了,只有小影陪著我。她給我削水果,細細地切成塊,然後一點點餵我。她還給我倒奶,在勺子裡面一點點吹溫了然後餵我。我就那麼傻傻地看著她,不敢笑,一笑傷口就疼啊!中過槍的人都知道,開始的時候真的不疼,但是越來越疼,打了麻藥也真他媽的疼啊!因為彈頭進了身體以後不是直著出來的,是旋轉著出來的!也就是說入口不大就一個小眼,但是出來的傷口就不一定了!

  小影一直陪著我,我睡著了她就看著我。我們的手緊緊地握在一起,她的溫暖傳遞給我,她的溫柔傳遞給我。我在夢中都美得不行!什麼叫幸福?那時候真他媽的幸福啊!

  我在回憶裡面還是可以看見小菲,就是在我睡覺的時候——也是真他媽的怪了啊!難道我小莊現在編故事能力強了所以就自己想出來一些畫面?可我確實看見了啊,這是怎麼回事呢?我的回憶裡面明明看見了啊!

  我不知道怎麼表達,只能忠實於現在的回憶。我看見小菲悄悄地從病房前面不經意地經過,偷偷地看了一眼,然後就走了,我不知道她有沒有哭。她喜歡我,這我是知道的,但是我真的不知道她為什麼喜歡我?她是誰啊?軍區副司令的外孫女!多少小白臉軍官巴不得的老婆啊!我是誰啊?一個小列兵而已,而且我還比她小三歲啊!她是為了什麼呢?我當時真的不知道,而且我也沒有費那個腦子。我那時候單純得要命,心裡只有小影,所以真的沒有多想。多想有個屁用啊!我也不敢啊!我怎麼可能對不起小影呢?

  住到第三天的時候,我可以坐起來了。這時候何大隊來了,人沒到聲音先進來了:「媽拉個巴子的這點小傷就住院啊!」然後那張大黑臉就進來了。

  小影正在給我餵奶,我想站起來,結果奶潑了一身。

  「坐那兒!你們該幹啥就幹啥!」何大隊一瞪眼我就趕緊坐好,我是真的服他。

  小影不愧是小影,也就她敢繼續給我餵奶!一個小列兵就那麼坐在床上,被自己的女朋友餵奶。而上校部隊長不僅沒有生氣,還笑眯眯地看著。完了後他還點頭。他點個什麼頭啊!

  「都他奶奶的要來!大隊常委都要來!我就說,媽拉個巴子的都不能來!小莊這點破傷在前線算個蛋子啊!我代表就行了!」何大隊就說,「我來還是要批評你!違反敵後作戰原則!沒吃過蘋果啊?81槍沒打過啊?怎麼稀罕那個玩意兒呢?有什麼好吃的、好耍的?所以,我宣布給你一個處分!」

  我含著奶點頭:「是,我知道錯了。」

  小影不說話,把奶杯子往桌子上一放,眼淚吧嗒吧嗒地流:

  「人都這樣了,你們還惦記著處分他!」

  「小影!」我趕緊說她。

  小影不說話,轉臉去抹眼淚。

  何大隊哈哈笑了,他對著小影的背影認真地說:「姑娘!你給我記住了!你這麼做就對了!他就是你的男人,你就是他的女人!他好也罷,歹也罷,你就得跟著他、護著他!別人說他,你就要敢甩臉子!別人誇他,你要敢罵他,讓他頭腦清醒!我最見不得的就是見了首長滿臉是笑,恨不得把自己男人說得狗屁不是的家屬!那不是女人,不是老婆,是想幫助他升官的!你跟那些女的一樣了,我何某人要瞧不起你了!那你就配不上是一個男人的女人了!你就變了味道了!」

  這話我當時就聽蒙了,小影也蒙了。我18,她20不到,你們說聽得懂嗎?但是何大隊沒有開玩笑的意思,態度很認真。很多年後,在接觸了很多事情之後,我才明白何大隊的意思。什麼叫真正的女人呢?何大隊的話,絕對是句句應該用「子曰」的形式記錄下來供後人警醒的。小影沒有聽懂,但是起碼知道我們大隊長不是對她發脾氣。再不懂也知道話里有誇她的意思啊,她又不傻。她就趕緊站起來,擦擦眼淚轉過身,歉意地說:「首長……我態度不好……」

  何大隊就笑了:「小丫頭片子我跟你計較啊?你問問你男人他那時候叫我狗日的大隊長我生氣沒有?」

  我就不好意思了:「何大隊,我……」

  小影也不好意思,何大隊一口一個「你男人」,換了哪個20不到的女孩好意思啊?

  何大隊還在回味:「還是帶你這個小雜種在山裡耍好玩啊!現在我叫你去,你還敢那麼跟我耍嗎?」

  我搖頭,是真的不敢了。何大隊就不說什麼了。

  小影搬過來一把椅子:「首長,坐。」

  何大隊坐下了:「行,還是知書達理啊!」

  小影就不好意思了,善意的小諷刺她還是聽得出來的:「首長,瞧您說的。」

  何大隊說:「我來,還有一件事情。你的三等功批下來了。」

  我一聽就傻了,先處分後給功?

  「本來大隊常委想給你申請二等功,但是我說不行!這點破事就二等功,以後真打仗了怎麼辦?我們怎麼給戰士評功?帶兵要嚴!不能這么小就翹尾巴!」他說。

  我點點頭:「我那個三等功就不要了吧?」

  說實話我是真心的,因為三等功在我眼裡沒什麼大意義。我也不用拿這個功找工作啊,我學還沒上完呢!當兵只是一個過程而已,至於以後我真的沒有想那麼多。

  「你端掉一個戰區司令部,收拾了五個將軍,三等功還是要給的!」

  我就笑了,連我們軍區副司令在內一共五個將軍啊!這種鳥事不是誰都可以幹得出的啊!把自己的軍區副司令和他的戰區指揮班子給端掉了啊!我小莊在狗頭大隊絕對是鳥一把了!我敢說多少年也沒有人比我鳥!看他狗頭高中隊見了我怎麼說!

  「還有一件事情,我個人希望你考慮一下。」何大隊看著我說。

  我認真地聽著。

  「想參軍嗎?」他看著我,極其認真地說。

  我一怔:「我現在不就是軍人嗎?」

  「我不是說這個。」何大隊說,「我是說你大學畢業以後,想參軍嗎?」

  我還是沒有明白,那是什麼意思啊?我不是當過兵了嗎?

  「回來,當帶兵的幹部。」何大隊的態度很認真。

  我這回明白了。原來是在這個狗頭大隊當幹部啊?也就是說我大學畢業以後還要在山裡一貓就是起碼十年!我一下子就蒙了,不會吧?

  「好了,你考慮考慮吧。」何大隊就說,「不用現在回答我。」

  我只有點頭,我是真沒有這個想法啊!天地良心!我小莊當兵就是誤會,當偵察兵就是大誤會,當特種兵是天大的誤會,還要當特戰軍官?那不是誤會到家了嗎?這個世界還有天理嗎?

  我腦子亂成一團。小影給何大隊倒水,何大隊就跟她說話,問哪兒人啊、多大了什麼的這種老一套的淡話。小影笑著跟他說話,她是個吃軟不吃硬的人,誰對她好她就對誰好。何大隊誇她,她就對何大隊禮貌。話聽不明白但是意思是明白的,就是誇她是個好女人唄!那時候的女孩就喜歡聽這個,跟現在的不一樣啊!

  我的腦子就在合計這些事情:特戰軍官?那不跟狗頭高中隊混為一談了嗎?以後菜鳥們不就叫我狗頭小莊了嗎?我還沒明白過來,小菲就像風一樣進來了:「何叔叔!您來了啊!」

  何大隊笑了:「還說找你耍呢,你就先來了!丫頭,什麼時候再帶你那幫女兵進山耍去!這回我讓他們帶你們去好看的地方,划船耍,上回去的不算,就是破山!你不知道啊,你們得來,得常來!這是提高士氣的一個辦法啊!」

  小菲說:「何叔叔,瞧您說的!我們哪兒有那麼厲害啊!」

  何大隊哈哈樂:「我告訴你啊!你給我們戰士下命令比我好使!我下他們不敢不聽,你下他們不願意不聽,就是喜歡聽!哈哈,這跟你們年輕人在一起就沒德行了啊!不說了,小莊你給我聽著啊,我跟她們說的不准回去亂傳達啊!還有啊,影響不好啊!你明白?」

  我還蒙著:「啊?是!」

  何大隊跟小菲和小影打著哈哈,我在那兒考慮何大隊的話。我能不考慮嗎?他是何大隊啊,是我們的上帝、我們的靈魂!但是,我能不猶豫嗎?當兵是我的錯誤,我只是喜歡和我的弟兄們在一起而已啊!真的做職業軍人?我是學導演的啊!我只能用心亂如麻來形容啊!我,小莊,大城市的大學生,學藝術的,學導演的,到特種部隊當特戰軍官?

  我還沒合計過來呢,何大隊就告辭了。我堅持要起來送,小影扶我到門口。何大隊揮揮手說「別送了」,我看見他穿著陸軍軍官制服的寬廣背影漸漸地下樓了。真爺們兒下樓的時候也山響啊!他的腳步聲一步步敲在我的心裡!我該怎麼辦?這是我第一次認真思考我的命運、我的選擇、我的未來。

  我還在想著,小影說:「小菲,我得去洗個澡了!好幾天沒洗澡了,就陪這個黑猴子了!你替我看著他!省得他到處亂跑,勾搭別的女孩!」

  小菲哈哈笑:「我看得住他啊?他現在可是全軍聞名的特戰精英啊!」

  「狗屁!」小影敲我的腦門,「就你還精英呢?」

  我就嘿嘿樂,我願意讓小影呲叨我,有時候人就這麼賤。我當時18歲,也沒有想那麼多,但是我知道女孩三天沒有洗澡是很難受的事情。我想小影真的去洗澡了,也就沒往別的地方想。

  但是跟小菲單獨在一起我不自在。我看了小菲一眼,她的笑容凝結在臉上,慢慢地消失了。

  我沒敢說話,小菲扶著我:「走!進去吧!」

  我趕緊說:「我自己能走,腿沒傷著。」

  我就自己進去了,坐在床上,局促不安。我怎麼跟小菲說話呢?

  小菲大大方方地站在我的面前,雙手插在白大褂里,笑道:「你怕什麼啊?」

  「我怕?我不怕啊?」我說。

  「那你流汗幹什麼?」她說。

  「哦,屋裡熱。」

  小菲笑了:「你別瞎想,你不了解我。我是性情中人(我當時第一次接觸這個詞),想哪兒是哪兒。我就是看你可憐,我沒有弟弟,你當我弟弟吧。」

  我點頭,這時候是真的鳥不起來了。

  「弟弟?」小菲奇怪地笑,「姐姐委託你一件事情。」

  我依然點頭,說什麼我都得答應啊,我惹不起她啊!

  「好好對小影。」小菲說,「她是為了你才轉的外科。」

  為了我?我一蒙。

  「你們特種大隊是24小時待命的快速反應部隊,隨時可能投入戰鬥。」小菲認真地說,「雖然沒有戰爭,但是一旦有戰爭,你們就跑不了。小影怕萬一你真的上去了,她在後面干著急。她說你為了她參軍,不能讓你一個人上去,她會後悔一輩子的。」

  我就蒙了。其實,軍外的人都覺得戰爭很遠,但是軍隊忙活的就是這個事情啊!我們也知道沒有戰爭,但天天都準備打仗啊!所以,戰爭的陰影其實在野戰軍還是比較濃的——你是野戰軍,就是打仗的,這就是你該幹的事情,所以你就要考慮戰爭——時間一長,精神就容易一直繃著這根弦。

  「她說,如果你上去了,她就第一批上去做戰地護士。」小菲看著我說,「如果你受傷了,她就照顧你;如果你殘疾了,她就陪著你一輩子;如果你犧牲了,她就自殺。」

  我一下子怔住了,抬頭看小菲。

  小菲點頭:「她是認真的。」

  我的淚水就下來了。小影,我的小影……漂亮的、柔弱的、任性的小影,一個20歲不到的女孩,就因為她的男友是個軍人,她也是個軍人,所以,她就要承受一旦戰爭來臨的陰影,而且,她準備了死亡的最壞打算。這些她從來沒有對我說過。

  我默默地流淚。小菲把手放在我的頭上:「弟弟!好好對她!」

  她也是忍著眼淚,轉身無聲地走了。我一個人坐在那裡,很久很久。

  小影洗完澡後,進來了:「小菲呢?」

  她看見我在流淚:「怎麼了?」

  我一把抱住她,哇哇哭了。

  小影著急地說:「怎麼了?你怎麼了?黑猴子!」

  我抬起頭大喊:「我愛你——」聲音很響,我相信全總院沒有聽不到的。

  記憶中我聽到回聲,一聲聲「我愛你」在走廊裡面迴響,也在我的心裡迴響。小影呆在這個回聲中,她的眼淚慢慢地流下來,她緊緊地抱住我,帶著笑:「傻樣!」然後,淚水吧嗒吧嗒地落在我的臉上。我也緊緊地把她抱在我的懷裡,緊緊地把她抱在我的心裡。

  小影的淚水吧嗒吧嗒地落在我的光頭上。

  我愛你。

  我後來從來沒有對任何女孩說過。

  這三個字,不是那麼容易說出口的。

  3.告訴我永遠到底有多遠(3)

  我昏昏沉沉地睡了一夜,因為我的心口在疼,我只能停止,再寫下去我真的就撐不住了。而我的故事還沒有寫完,也就是我該做的事情還沒有做完,我還不到倒下的時候,我不能讓我們的青春故事沒有結尾。那樣,將是我終生的遺憾。我只能停止,讓自己睡一會兒。強迫自己入睡是什麼滋味,你只有體會過才知道。我還是睡著了,真的是心力交瘁。

  我在昏昏沉沉中聽到了我們的軍號: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不變的軍號每天都在呼喚著一代又一代年輕的士兵。

  我在昏昏沉沉中看見了我們的軍旗,還有軍旗下面的迷彩方陣、頭盔下面一張張黝黑消瘦的臉、樸實的臉、年輕而神聖的臉。

  我在昏昏沉沉中魂游天外,我在我們狗頭大隊的山溝上空俯視我的青春歲月。我曾經在直升機上,無數次俯視這裡,無論是白天,還是黑夜,但是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覺得它那麼美好。番號依然震天,殺氣依然升騰。

  我在昏昏沉沉中隨風而去,隨夢而來。我像一個影子一樣穿梭在無數綠色的營盤,從男兵和女兵的方陣中掠過,我伸出手卻抓不住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人,我這才知道自己是透明的。男兵還是那麼黝黑彪悍,女兵還是那麼白皙美麗,他們都還年輕,於是男兵和女兵的故事不斷上演。

  愛情,和條例無關——更何況連幹部都知道,條例是約束不了男孩女孩的愛戀的。

  在短暫的青春歲月,在那些與外界幾乎完全隔離的世界,小兵的愛情和他們的軍裝一樣,那是一片純潔而樸實的綠;小兵的愛情和他們的迷彩一樣,那是一片變幻而絢爛的綠。

  ……

  從夢中醒來,我又哭了。我知道這是很沒出息的事情,一個從火里、泥里滾過來的糙老爺們兒,怎麼現在這麼喜歡哭呢?不行,我還有事情沒有做完,完了再哭也不遲。於是我重新打開電腦,繼續我們的故事,繼續那些湮沒在塵世間的小人物的故事。

  何大隊走了以後,我有了心事。如果說我小莊以前沒心沒肺,由著自己的性子來的話,何大隊把我當軍官的問題一擺出來,我就知道事情的嚴肅性了,因為很明顯,這不是由著我的性子來的事情,這是一輩子的事情。

  當兵就那麼兩年啊,我又不簽士官,過去了就過去了,該幹嗎幹嗎去。但是真的成為職業特戰軍官了呢?我倒不是怕死,只是當時我的腦子還沒有那根筋。按照我對中國軍隊的理解,從軍做軍官可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我大學本科四年(我不知道我這種情況大學期間算不算軍齡,軍校是算的。但我上的是地方大學,和軍校八竿子打不著啊,誰知道上面怎麼處理),算上我前面的兩年軍齡,就是六年軍齡。我畢業回到狗頭大隊是正排,少尉軍銜。三年一調的話,我到正連中尉要六年,到少校正營呢?十二年啊!十二年對我意味著什麼呢?我的媽媽啊!我至少要熬十二年才能到狗頭高中隊那個級別啊!軍隊這種鳥地方是典型的官僚管理體制、金字塔結構,尤其是野戰軍正式帶兵的幹部,一個空缺下面多少人打破頭啊!(文職技術幹部不用這個,他們沒有實權到時候就走技術級,該升就升)起碼是1比4的比例啊!我小莊有這個耐心拉得下這個臉,挨個跑首長家嗎?和平年代的軍隊就是這樣啊!軍隊的升遷是太麻煩的事情!像我們何大隊那樣的有幾個啊!而且他還是一等功戰鬥英雄,這麼多年不也是一個正團上校嗎?

  就算我一切順利升了正營少校,從正營到副團是一個大坎兒啊!你們以為給自己的肩膀上加一個校官的豆那麼容易啊!到這一步的比例就是1比6啊!從六個正營軍官才能挑出來一個副團啊!這個比例是多低啊!去年狗頭大隊幾個中隊長爭副參謀長職務的事我還記憶猶新呢!不過這也沒什麼奇怪的,權力機構都這樣,外軍也一樣。難道我小莊要在三十多歲的時候去蹚這汪渾水啊?

  還有,你到了副團可以稍微安生一下,一般到正團不是什麼太大問題——就算不能在狗頭大隊當大隊長政委,相關部隊單位也有位置,部隊升遷不光靠本事,還要有位置啊!沒有正團位置你升個球啊?——不過副團一般都能成為正團,這也不是什麼難事。到處有位置,而且還有那麼多倉庫呢!當個主任什麼的過渡一下沒有多難。

  但是下一步呢?

  只有兩條路。第一,轉業。但是正團轉業在地方算個球啊!地方單位哪兒要你啊?特種大隊轉業稍微好點,公安、安全這些相關單位還喜歡要,但是你要是去了縣團級別,那要怎麼安置你啊?人家一個市級局的局長也不過是縣團級別啊!你一去就當局長政委?扯淡的事情啊!能混個處級就不錯了,而且還不一定願意給你啊!人家也有自己人啊!你來了能願意要嗎?再說要是你真的到下面當了辦事的,你能心理平衡嗎?你那麼多年就白熬了啊?你在部隊混的資歷算什麼啊?不就是廢紙嗎?

  第二,升遷副師,再加個豆豆。

  這是容易的嗎?這又是一大坎兒啊!我就不用說多少人搶了,你們想都想得到啊!副師級就算是中高級軍官了,換了你,你能不打破頭往裡面鑽嗎?我小莊真的要變成這樣的人嗎?

  就算我小莊走狗頭運,上面還有正師大校呢!這就更難了!像野戰軍的師長這種帶兵的幹部,是要一號首長親自簽字批准的——這不是什麼秘密,很多年前的一個書攤上到處都可以買到的關於80年代的華北大演習的報告文學就說過這個,特此註明——我小莊,一個混進人民解放軍的藝術院校畢業生會當師長?首長看了不也得好好合計合計嗎?這小子是這塊料嗎?

  再往上是副軍,就是少將。這我就不用想了,那就不能算純粹的軍界了,是和政界掛鉤的。全世界的軍隊都一樣,將軍就是將軍,說話辦事是有分量的。當然,不是你想當就能當的!要花多少心思你們自己想去吧!

  ……

  這就是我18歲的時候考慮的事情。這種考慮來自我爺爺,一個老八路的政治浮沉,我不得不考慮。而且,狗頭大隊還是獨立大隊。我已經說過特戰軍官是沒有什麼特別好的仕途的,專業性太強、編制太小、面太窄了。人不能只考慮表面的光彩、青春和火暴吧,我還有未來,還有老婆孩子吧?特戰大隊長當野戰軍高科技步兵師的師長?玩傳奇遊戲啊!他就會那幾套把式,說句不恰當的比喻,天生就是當賊的材料,你非得讓他去攔路搶劫啊,是個上級都不會這麼考慮!

  而且,走仕途多累啊!這是我小莊能做得到的事情嗎?你們真的以為當個青年軍官跟電視劇裡面一樣簡單啊,只用跟什麼老的戰略指導思想做鬥爭,全心全意把部隊戰鬥力搞上去,然後軍區級別的司令一重視就能一路綠燈?那也太簡單了!你們太小看全世界軍隊的官僚管理體制了吧!任何鬥爭都是曲折的,過程是複雜的,能是一加一等於二那麼簡單嗎?你有本事就能升遷啊?什麼叫宦海沉浮?我還是一個18歲列兵的時候就知道這個道理,怎麼現在那麼多大人就想不明白呢?

  當個職業軍人,真的那麼簡單嗎?

  部隊在改革,撤編了怎麼辦?那時候哪會管你什麼優秀不優秀啊!百萬大裁軍的時候,難道裡面沒有優秀的青年軍官是有抱負、要當將軍的材料?國家軍隊大計,那時候顧得了那麼多嗎?你一個小莊,說給你裁掉就給你裁掉啊!你在部隊晃悠了那麼幾年,回地方都要30歲了,難道還要重新開始啊?

  這不是什麼弊端,全世界的軍隊都是這個鳥樣。老美也一樣,你們以為鮑威爾能當五星上將那麼容易啊?他不是多少殘酷的競爭中的幸運兒嗎?做個將軍有那麼容易嗎?做夢吧!才華、鬥志、關係、眼色、堅忍不拔的決心,還有很多我說不出來的東西,你一樣都不能少,而且還未必是你啊,還要有機遇啊!

  我小莊有個屁啊?除了鳥我還有什麼啊?仕途是我可以鳥的地方嗎?我鳥得起來嗎?而我的夢想,是當作家、當導演、當藝術家啊!這個反差也太大了吧?我18歲的小腦袋裡面天天轉悠的就是這些。換了你,你受得了嗎?真是頭疼啊,現在都頭疼得要命,更何況18歲的時候。

  唉!我小莊18歲的時候多不容易啊!我翻來覆去地想,想不明白這些事情。若我不答應,對不起何大隊的信任和期望;若我答應,我這輩子怎麼辦?小影是考慮不了那麼多的,說實話是個女孩就考慮不了那麼多。她天天陪著我,逗我開心。至於我為什麼不高興,她也不知道啊!她還以為是自己惹我生氣了呢,所以就對我更好了,但我還是不高興啊!

  我在這種快樂的幸福和未來命運的折磨中煎熬著。有時候我會笑,但也是無奈的那種。小影這時候就眼巴巴地看著我,不知道怎麼辦。我只是出神,不知道看著哪兒。小菲有時候來看我,也看見我在出神。她就把小影拉出去,說讓我自己安靜安靜。雖然小影不知道原因,但是小菲的話她還是聽的。小影有時候會哭,小菲就安慰她。但是安慰的話我沒有聽清楚,我真的在考慮自己的命運啊!18歲的小莊,我容易嗎?

  現在回憶起來,小菲是知道我為什麼發愁的。她是在什麼環境長大的啊?!但是我當時是不知道啊!軍官制服是那麼好穿的嗎?我小莊這個兵當的啊!要是我的農村兵戰友,他們不知道多高興呢!提干還不高興?他們提干就是幹部轉業啊,就有工作了!在城市裡面有家了啊!他們沒什麼可以挑剔的,他們本來的目標也確實沒有那麼高。

  我呢?我滿足於在城市裡面隨便找個幹部職務嗎?我是那種人嗎?但是何大隊就是認定我是特戰軍官的材料。我覺得這就是個誤會,但是他認定了。要是打仗的話,當年的小莊不是吹的,絕對是個帶兵的好材料;但是在和平年代,小莊不是那個材料啊!何大隊是從戰場上下來的,他不會考慮那麼多,一切都從部隊實際戰鬥力出發啊!說實話,他真的沒有那根腦筋啊!他要有官場的腦筋,他那個資力能當正團那麼久嗎?

  痛苦至極啊!我真的很煩,軍官不是每個人都可以做的,尤其是我這種心比天高的人。我在痛苦中尋找答案,自然是沒有答案的。18歲的小列兵,有個屁答案啊!我就不信你比我18歲的時候成熟,這些問題就算擺在現在那些已經成熟的軍官面前都是難題,他們可能都嚇一跳,我操!一個小列兵想他媽的這麼多?是人嗎?但是我真的想了那麼多,這是事實。

  我不斷地想起我爺爺,一個政治命運多舛的老革命。他最喜歡跟我念叨的就是官場的險惡,也不管我聽不聽得懂,反正就是喜歡抱著我講。我現在知道他是在傾訴。他最慘的就是徹底被打回老家務農多年。所以我的一家都是農村戶口。就算政策落實了,我爺爺的心也死了,我大爺,我姑姑也都無所謂了,那麼多年過來了,給孩子一個城市戶口以後上學找工作容易就得了,自己還折騰什麼啊?種地就種地唄!只有我爸爸參軍提干,有了城市戶口,我小莊才成為城市孩子。唉,我該他媽的怎麼辦啊?

  小菲不斷地找小影說話,時間越來越長,小影的眼淚越來越少。她的臉上有了一個20歲女孩通常沒有的成熟,和她的個性不相符的成熟。她變得懂事了,不再纏著我讓我笑了。她變得沉默了,不再纏著我讓我講故事了。但是她的眼睛裡面的東西沒有變。

  終於有一天晚上,我對小影說:「我跟你商量一件事情。」

  正在給我洗腳的小影笑了:「什麼?這麼嚴肅啊,不像你啊。」

  我認真地說:「何大隊上次跟我說……」

  小影淡淡地一笑:「那你就別跟我商量了。」

  我一怔。

  小影嘆口氣:「你們男人(天地良心!她第一次用這個詞啊!)的事,我不能瞎出主意。你自己拿主意吧。」

  我還沒有緩過勁兒來。

  「你自己覺得想做,就去做;覺得不想做,就不做。」小影給我的腳打著肥皂,「反正,你自己覺得值得,覺得開心就成——臭腳放進去!」說完,「嘩」的一聲,她就把我按進去了。

  我還是不明白她話里的意思。

  小影抬頭看我:「無論你是什麼,你都是我的黑猴子小莊。這就夠了。」

  她又低頭給我洗腳,洗得很仔細。

  我傻傻地看她,張嘴又失語。外面的軍號響起,是熄燈號——是個部隊單位就會有軍號,軍區總院也不例外。雖然我每天都聽,但是今天的感覺不一樣,真的不一樣。因為,軍號在我的心臟裡面迴蕩。我睜開眼睛,是穿著軍裝的小影;閉上眼睛,是我山溝裡面的狗頭大隊;我再睜開眼睛,還是小影,她在給我擦腳。

  她笑著看我,拍拍我的腳:「黑猴子給我上去!」

  她起身去倒水,我拉住她。她回頭看我:「幹嗎啊?」

  她的臉上真的有變化了。是的,是成熟了。我其實想問,如果我真的聽了何大隊的話,你願意跟我在山溝裡面做家屬,讓自己的青春在山溝裡面一點點枯萎,遠離繁華和時尚嗎?這其實是任何一個年輕都市女孩,尤其是漂亮女孩做不出來的事情。最後我沒有問。

  我只是說:「沒事兒,看看你。」

  她笑了:「鬆手!有什麼好看的?讓我倒水去!不然潑你身上了啊!」

  她回來的時候,給我蓋上被子,小心地掖好被角,關上檯燈。我乖乖地看著她的影子在忙活。她做完這一切,低下頭輕輕在我唇上吻了一下:「睡吧,晚上不要蹬被子!明天我給你送早飯。」我看著她悄悄地離去,輕輕地帶上門。

  我聽著她的腳步小心地離去,她穿著護士鞋,但是在寂靜的走廊,我還是能夠聽見她貓咪一樣的腳步聲。然後我再次聽到第二遍熄燈號,我還是沒有打定主意。

  但是,我在夢中,夢到了我的狗頭大隊,夢到了我的黝黑憨厚的弟兄們,夢到了我的軍旗,夢到了軍旗下面一張張年輕而莊嚴的臉。他們無聲,我也無言。我不知道,這個夢說明什麼。真的,至今都不知道。我還夢見了小影。我們的迷彩方陣正步經過觀禮台,番號震天。小影穿著軍裝,戴著列兵軍銜,神色聖潔,敬著軍禮。一個中國陸軍的女列兵在檢閱中國最彪悍、最精銳的陸軍戰士的方陣。我們向右看、向前踢正步,每分鐘75步,每步75公分。我們向前看、向前踢正步,每分鐘75步,每步75公分。我們持槍,我們喊番號,我們的聲音嘶啞猶如狼嚎但是震天動地。這一切,都是為了一個漂亮的女列兵,都是為了我們的愛情,都是為了把自己的青春愛戀無怨無悔地留給我們大山裡面的中國女兵。

  我們不該接受她的檢閱嗎?

  你們說呢?

  4.告訴我永遠到底有多遠(4)

  很多年以來,我最不想路過的地方就是軍醫院,尤其是陸軍的軍醫院。我害怕見到那些穿著白大褂的女兵和女幹部。如果是冬天,她們的白大褂下面總是有綠軍裝的襯托,裡面還有各色的毛衣裝點著她們青春的脖頸,短髮的白皙臉龐上是那種你看了就想笑的鳥氣,鳥氣地走來走去,行色匆匆好像總是在忙著什麼軍國大事,其實也許只是去藥房取藥。但是你一點兒脾氣都沒有。

  我在軍區總院住院的歲月里,對軍醫院的女兵和女幹部就是這種認識。沒辦法,第一印象是很難改變的。問題是現在我搬家以後,從大院出去沒有100米就是一個總部的軍醫院。這是很令我頭疼的事情,簡直是上帝在故意捉弄我,不過好在我已經變得冷漠,還是抵擋得住的。所以有時候我外出路過這個總部醫院的時候,也就那麼過去了。

  鳥氣的小女兵們來來去去,在我的心裡沒有留下任何影子,什麼都沒有。誰也不知道在那輛匆匆路過的切諾基裡面,有一顆曾經熱烈的心。我就那麼過去,那麼回來。匆匆忙忙,來來往往,不在醫院門口停留,也沒有去試圖結識裡面的任何一個護士或者年輕的女大夫。這當然不符合我的個性,如果是地方醫院,我不會這麼消停的。你們罵也罷,輕謔也罷,我就是這個德性,我不相信你們沒有想過去勾搭不同的漂亮女孩。我只是個毫不掩飾自己男性劣根的性情中人罷了,我也不需要偽裝,偽裝對於一個自由職業者有什麼意義呢?

  我一直沒有往那個軍醫院多看一眼。因為,我知道她們都在鳥氣地來來去去,和我記憶中那年深秋轉初冬的青春歲月一樣。女兵的鳥氣,是天然的鳥,是一種在陽剛庇護下的陰柔。她們的鳥,是絕對的鳥,是一種男性軍人們無限制容忍的鳥。因為,她們是女兵。在一個性別有極大懸殊差異、相對封閉的群體,女兵的鳥其實真的是男兵們慣出來的。但是,男兵們就是喜歡慣著她們。女兵,就應該鳥氣沖天,誰都不放在眼裡,這才是女兵。所以,我知道天下的總部醫院護士都是一樣的鳥。我就不去看了,一眼都不看。因為,我害怕見到她們那種青春朝氣的鳥。

  軍區總院絕對是個鳥氣沖天的地方,是女兵和女幹部的天堂。我在住院的時候,因為小影的緣故,所以沒人對我鳥,當然還有一部分原因是當時的我成了傳說中的「特戰精英」,但是我覺得這個成分不多。來看病或者公幹的野戰軍官兵對女兵們的鳥報以永遠的憨笑和寬容。見一次女兵,她的長相、打扮、音容笑貌就會在來看病的小男兵所在的野戰軍的營房久久流傳,當然,最多的還是那句評語:鳥啊!真他媽的鳥啊!說完,弟兄們還咂嘴,顯然意猶未盡。這種鳥事我也幹過,但是問題是我跟前的女兵們都不跟我鳥,客氣溫柔得不行,我就只能編她們鳥的故事,好在我還真的有編故事的小底子。實話是真的不敢說,我要說了,我的弟兄們準會說:「操!你小莊是在軍區總院住的嗎?怎麼都不鳥呢?地方醫院吧?」女兵在野戰軍心裡,不鳥就不叫女兵了,弟兄們都願意聽關於女兵的鳥事,都願意想像女兵們的鳥樣子,都願意被鳥氣的女兵們多看一眼,那種鳥氣的眼神在你身上一瞟,弟兄們就激動得不行……

  野戰軍,這就是野戰軍,我魂牽夢繞的野戰軍。野戰軍的弟兄們就是這個德性。因為,性別的懸殊真的是太大了。青春期的小伙子在山裡一窩就是一年,甚至幾年啊!想一想,女兵同志們不鳥都不像話,這得讓野戰軍的弟兄們多失望啊!呵呵,很多往事一回憶起來,小感觸多得要命啊!你們說,這個兵當的!還是接著說我在軍區總院的事吧。

  那些鳥氣沖天的女兵們見了我都是客客氣氣的,半點兒也不跟我鳥,她們都是這樣:「小莊今天好點嗎?小莊感覺怎麼樣了?」或者是:「小影去洗澡了,我來陪你說說話,小影怕你一個人待著難受。」再就是:「小莊,這是我老家寄來的肉醬,我給你和小影拿點過來,你們也嘗嘗。」說完後她們就對我調皮一笑。真的是一點兒都不鳥啊!我都不習慣了。小影倒是沒有什麼感覺,我是她的男友啊!這是姐妹們應該做的,況且我還受了傷。

  其實順便說一下,在戰爭年代的野戰醫院,女兵們是絕對不會鳥的,她們的鳥氣都被年輕的男兵們的鮮血和硝煙融化得無影無蹤。除了淚水,就是汗水,有的時候,這些年輕的小女兵還要付出鮮血乃至生命……她們為了那些不認識的年輕戰友弟兄們的傷痛和犧牲流下了無數的眼淚。在一個特定的情境中,你就會知道什麼是女兵的實質了,無數動人的傳說就在戰地和戰後歸來的野戰軍弟兄們中間久久地流傳。所以,在和平年代,她們鳥氣一把也是沒什麼的,也是應該理解的,更是應該支持的。畢竟都是10多歲或者20出頭的年輕女孩啊,一旦戰爭或者災難來臨,她們就要頂上去,死亡的陰影也會伴隨這些年輕而美麗的生命——你們說,她們在和平年代鳥氣一把不應該嗎?戰爭本來就應該是男人的事情啊!

  兵,這個詞語是沒有性別定義的,但是她們首先是女孩啊!所以,軍人們對她們的寬容和理解是你們想像不到的。該鳥,不鳥不行,就得鳥!很多官兵不一定從女孩的角度去理解女兵,但是在潛意識裡面他們是這麼認識的。所以,女兵們不鳥都不行啊!

  呵呵,還是說我的小故事吧,只是我回憶的時候總是千頭萬緒。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軍營的回憶總是這樣,不是線形而單純的歲月流逝,而是面形又複雜的情感交替。

  小影始終陪著我,我也沒有說何大隊跟我商量的事情。我的傷基本上好了的時候,狗頭大隊派車來接我回去。頭天夜裡,我和小影就那麼坐在床上。我抱著她,一句話都沒有說。她也沒有說,也沒有哭。

  那個時候我們還是孩子,但是我們都是士兵。我們不需要多說什麼。還需要說什麼呢?有什麼語言可以表達我們心中的百感交集?從一個不懂事的男孩到一個合格的士兵,從一個不懂事的女孩到一個合格的士兵,這種過程用什麼語言可以表達呢?短短不到一年的時間,發生在一起長大的男孩女孩身上和心靈的變化真的難以表達。

  我們一直偎依著。後來小影睡著了,像貓咪一樣睡得很香,一直到軍號聲撕破天邊的彩霞。軍號聲在我的胸中燃起的是青春的熱血。我知道它在呼喚我。我當時沒有什麼更深的認識,我只是個18歲的孩子啊!但是我知道,它在呼喚我歸來。我的狗頭大隊在呼喚我的歸來。小影睜開眼睛看著我。然後,我拿起收拾好的東西下樓。小影沒有送我下樓,她還留在房間裡面。我不知道她有沒有哭,我只知道,在我穿著士兵軍裝出門的一瞬間,我的心變得堅定,我的臉上是一種和年紀不相符的神聖。

  小菲在大廳和別人說話,見我下來很奇怪:「這麼早就走啊,小影呢?」

  我笑笑:「在樓上。」

  小菲點點頭:「我送你吧?」

  「不用了,我的傷好得差不多了。」

  小菲看了我很久,然後輕輕地說:「注意點兒,你不是一個人了。你有小影,還有……姐姐。」

  我的心頭一熱,但是什麼都沒有說,只是點點頭。

  我轉身出去,我不知道小菲有沒有看我。

  我轉身出去,我不去看她,也不去看身後的軍區總院。整整十七天,我的青春愛情、我的純潔友情都在這個不起眼的軍區總院。我穿過來來往往鳥氣的小女兵們,走向副參謀長的車。

  他對我笑笑:「小莊,走吧,你對象呢?」

  我淡淡一笑:「走吧,她有事兒。」

  於是我就上車了,副參謀長坐在前面給我講最近部隊的訓練和安排,還有對狗頭高中隊的處理意見,但是我什麼都沒有聽進去。

  在車拐彎的時候,我從後視鏡看到一個白色的身影在後面的街上跑。她的護士帽跑掉了,在風中像一隻白色的蝴蝶,飛得很遠很高。她的白大褂跑散了,穿在裡面的綠軍裝露出來。我看不見她臉上的淚水,但是我知道自己在流淚。我看不見她臉上的表情,但是我知道自己在心痛。

  「停車!」我突然高喊。

  司機嚇了一跳,不知道出了什麼事情,趕緊踩一腳剎車。212指揮車一下子剎住了(我們的突擊車是不進城的),副參謀長也嚇了一跳,不知道我小子怎麼了,又幹了什麼鳥事。

  我一把打開車門沖了下去。我以百米衝刺的速度沖向我的小影。她向我跑來,向我衝來,她的嘴張開卻無聲。我們在馬路上一把抱住,抱得很緊。如果現在一定要我說怎麼拍攝,那就是斯坦尼康加上升降車,全部是運動鏡頭,全部是行雲流水。因為,那就是我們的心情。

  「黑猴子!」她抓住我狠狠地說,「你要是再受傷我饒不了你!」

  我不知道說什麼,我還能說什麼!

  「你不能那麼玩命,你不是你自己的!」小影高喊,「你是我的!你是我的!黑猴子小莊,你聽見沒有?」

  我點頭,她撲在我懷裡狠狠地咬我。

  小菲騎著自行車過來,不知道那車是她跟誰借的,因為它不是坤車,而是男車,女兵不騎那個。她過來輕輕抱著小影,也沒有說什麼,小影就在她的懷裡哭。

  小菲看著我:「走吧,你要是走不遠,她還得追你。」

  副參謀長和司機都在下面看著,一句話也不說。我轉身走向他們,我不能不走向他們。我是一個士兵啊,我難道能跟我的小影回去嗎?我只能上車離去。車上的人一句話都不說,副參謀長也是從戰場上下來的,這個道理他明白。他遞給我一支煙——幹部給兵煙,我就見過這麼一次——他把打火機扔給我,我點著了,但沒有抽。我把煙放在窗口,看著煙塵一點點被風吹散。我沒有再回頭看。我知道,這一看,我就真的走不了了。

  很多年後,因為寫這個小說的緣故,我再次提到了軍區總院,提到那些鳥氣的小女兵。我閉上眼睛,就會想起軍區總院。我走出家門,就看見一個真正的軍醫院,那些小女兵還是鳥氣地來來往往。只是,沒有人知道她們的故事,沒有人知道她們的青春是怎樣在這些綠色的歲月里流動。永遠沒有人徹底知道,這些小女兵的心裡是個怎樣的世界。

  我不知道永遠有多遠。但我知道,永遠在我們青春的誓言裡面,總覺得並不那麼遙遠,好像很容易就可以抵達。

  5.兵歌(1)

  在我剛剛買車的日子裡,我時常會開車到郊外的山區去兜風,誰都不帶,就是一個人。我會開車在盤山公路上走很遠,然後下車遠望,好像這裡的山和我記憶裡面的山沒有什麼太大的區別,都有霧色、梯田、放羊的老漢和鬱鬱蔥蔥的山脈,當然還有路上不時經過的拖拉機,上面有時候坐著一個老太太,有時候是一個小媳婦,有時候又是一群小娃娃。我會站在一些相似的山路上,一站就是很久,不是回憶,是出神。

  自由職業者的好處就是沒有人催你上下班,幹完了手裡的活,你想幹什麼幹什麼。自由自在,有時候真的無所事事,無聊的時候就會開車到處亂轉。

  我第一次在這裡出神,還是和那個長得像小影的女孩在一起。那是她剛剛考完期末考試的夏天,我帶她出來散心。我們一路聽著約翰?列儂的搖滾樂,一路眉來眼去。我對於剛剛認識的女孩子都是這個德性。那時候她去過我家,知道我當過兵,僅此而已,她對軍隊沒有什麼興趣。

  我開車上山,路過一輛又一輛卡車。一列車隊停在半路上,自然不用說,是軍車隊,可能是出來駐訓或者參加某次演習的野戰軍部隊在半路上打尖。散布在四周、戴著鋼盔、穿著迷彩服的哨兵端著81槍,炊事班的大鍋冒著熱氣,還有幾個炊爺在趾高氣揚地招呼添柴,於是幾個小列兵跑得屁顛屁顛的,幹部們在樹蔭底下抽菸說話,戰士們好奇地看著我的車經過(這是因為車上有一個漂亮女孩)。

  他們不是特種部隊,這個我是知道的。但是他們黝黑消瘦的臉和憨厚好奇的表情是我熟悉的。他們的車牌編號,也是我當年的軍區的編號。雖然後來代號編碼換了很多次,但是原理和大致的順序是一樣的。我開車到了最前面,然後停住了。

  「怎麼了?」女孩問我。

  我搖頭,只是回頭又看了一眼。

  「碰見熟人了?」她也回頭,「你在軍隊的同志?」她說「同志」這個詞語的時候總有種很奇怪的感覺。

  我又搖頭。

  「那怎麼了?」

  我笑笑,沒說什麼,下車了。我摘下墨鏡,看著熟悉而陌生的車隊,看著那些穿著迷彩服、戴著鋼盔或者光著頭的戰士們來來去去,看著他們臉上好奇的表情,看著炊爺們的大勺在大鍋裡面攪動。我靠!我鼻頭一酸。我再一轉臉看見小影——我當時就一激靈。

  「怎麼了你?」小影問我。

  我才回過神來,這不是小影,我總是能看花眼睛。

  「沒事,走吧。」

  我正準備上車,一個小兵戴著鋼盔、背著81槍跑步過來,還敬禮給我:「同志!我們營長問你有事嗎?」我搖頭。小兵黝黑消瘦的臉上滿是警惕:「那你幹嗎要盯著我們看?」

  我笑笑,指了指樹蔭下面的幹部們:「你就告訴他們,我當過兵。我的部隊番號是……部隊。去吧。」

  小兵疑惑地看著我,他的鳥樣子和當年的我一樣。

  我笑著看他過去跟幹部們匯報。幹部們先看看我,然後都笑了,眼神里是親切和意外。這個我不意外,我們狗頭大隊的鳥名氣全軍都是知道的,只要是我們軍區的部隊幹部,好像還沒有不知道我們的部隊番號的。一個年輕的少校(顯然是他們的營長)熱情地招手,要我過去侃山,我就笑著看著他,擺擺手。他向我做了一個瀟灑的美式軍禮(現在野戰軍的幹部也看盜版碟了),我還了一個美式軍禮。然後,我就戴上墨鏡上車了。我開車默默地離開軍車的車隊。女孩沒有問我什麼,我也沒有說什麼。車裡的音樂還在繼續,還是約翰?列儂。但我忘記是什麼歌了,好像是個軟搖滾。

  兵車的隊伍在我身後越來越遠,越來越遠,終於看不見了。這時候天上開始灑雨,雨刷嘩嘩地擺動。我們誰都不說話。她知道我心裡有什麼情緒在流動。其實,我心裡只有一句話,一句莫名其妙的感慨,它就是:真的不是一路了。兵車行是個什麼概念?大兵團的調動是個什麼概念?只有見過才真正知道。

  數百輛披著偽裝網的軍車在盤山公路上蜿蜒前行,猶如一條綠色的毛茸茸的大蛇。開著摩托的通訊員帶著一股股尾煙來來回回,糾察占據交通要道揮動著紅綠小旗。裝甲車、偵察車、突擊車、步兵戰車、主戰坦克、維修坦克、指揮車、卡車、吉普車組成了軍車的長蛇,空中運輸直升機、武裝直升機、偵察直升機編隊掠過,猶如迷彩色蜻蜓的方陣。一句話,現場是金戈鐵馬的成語註解。

  我在直升機上面俯視整個車隊,我們都很激動。當你看到這麼多鐵傢伙的時候,是個士兵就會激動,因為你知道自己屬於這麼龐大的一個武裝團體,你不再覺得自己渺小。

  我們低空掠過,我們跟地面的野戰軍弟兄揮舞步槍和頭盔,我們嗷嗷怪叫。他們也揮舞著步槍和鋼盔,嗷嗷怪叫。幹部也不管,他們也沉浸在軍隊難得的自豪中。

  我們喊道:「演習見!錘你們狗日的!」

  他們也喊:「演習見!錘你們狗日的!」

  弟兄們都嗷嗷亂叫,鐵血沸騰。青春年華里的熱血兒郎就是這樣。

  演習,難得的山地萬人規模以上的陸空軍對抗性大演習。我從軍的三年中,就經歷了那麼一次。國家窮,軍隊就窮。難得的大規模演習,我們都很珍惜。

  那時候已經是冬天,但是在我們那個省份其實沒有什麼太大的變化。亞熱帶叢林山地就是這樣,省城在平原的反應多一點兒,山地還是一片綠色。我們在直升機上,開飛機的是個老鳥,每次都要俯衝一下正在地面休息的兄弟部隊,搞得做飯的炊爺們舉著菜勺子高叫狂罵我們狗頭大隊不是個東西。我們在飛機上哈哈大笑,感到一股青春惡作劇的快樂。

  我們向演習地域前進。這時候我已經領了三等功的軍功章,回大隊休養了半個月以後,身體很快就好了,接著又恢復訓練了一個月就可以參加正常軍事演習了。狗頭高中隊挨了個處分,但是他也不能說什麼,因為是他的錯。他也沒難為我,畢竟我給狗頭大隊爭臉了。

  何大隊跟我談的問題,我還沒有回答他,但是我心裡已經有答案了。不用說你們也知道答案是什麼。我喜歡這個狗日的狗頭大隊,我喜歡野戰軍。因為,在這裡我活得充實,我有我的信仰,我有我的兄弟。我還有小影,無論我怎麼樣她都會支持我、理解我。我不想回到城市了,這是真的。以前那麼晃晃悠悠,活得好像很輕鬆,但是真的很累。在這裡雖然苦,但是我真的很快樂。

  做軍官就做軍官,我也不是個當官的材料,把青春留給我熱愛的狗頭大隊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情。我轉業了就回去跟老爸做生意,這個我在電話裡面跟他商量過,他當然支持,覺得這比我上完大學搞藝術好。老人都是這個心理,他們都覺得藝術不是正路,當官是正路,當軍官更是正路中的正路。我呢?沒那麼多想法。我只是捨不得離開我的狗頭大隊,捨不得我的兄弟們。我現在已經是上等兵,明年我就要退伍了。而我,還沒有當夠這個兵。我願意畢業以後再來一次,真的。

  我們跟著大隊常委的狗頭001號直升機編隊飛行,心情的舒暢不是一點半點。馬達這時候已經是班長,原來的班長和副班長都退伍了。我當了副班長,狗頭高中隊沒有反對,這是我沒有想到的事情。那個時候我越來越不鳥他了,但是命令還是聽的。我已經學會了軍隊的生存原則:你鳥要鳥得是個地方,不是地方的鳥沒有人支持你,鳥對了地方你就是地位低也可以很鳥。我現在雖然不鳥,但是難得鳥一把的時候,還是遵循狗頭大隊的鳥的原則。

  我們向演習地域開進。地面是兵車行。

  我真的很喜歡這個場面,我在電影上都沒有見過。

  那時候我們兄弟激動極了,深深為自己是中國陸軍的一員而自豪。

  我們的陸軍,我們深愛的陸軍。

  我們各個兵種的弟兄在一起開進,像一條綠色的威武的長蛇。

  那個時候,我最喜歡的有兩個。一個是我的小影。再一個,就是我的中國陸軍。

  6.兵歌(2)

  我們在群山之間的山谷紮營,迷彩色的營盤和群山連為一體。直升機頻繁地起降著,運來我們弟兄的裝備給養,配屬的高炮部隊嚴密防守著山谷的上空。對於進入90年代的中國陸軍來說,演習的難度和對抗性越來越強,往往導演部的命令還沒有下,演習的序幕其實就已經拉開了。所以我們不得不防兄弟特種大隊的奇襲,實際上這種事情的始作俑者還是我們狗頭大隊,還是得怨那個狗日的狗頭高中隊。

  那還是幾年前的一次演習,本來他的任務是偵察監控兄弟部隊的坦克團的開進和駐紮情況。這個任務不難完成,當時的中國陸軍參加演習的部隊還習慣於導演部一聲令下才開始按照演習預備方案互錘,甚至有時候結果都是事先設計好的。這都是被報告文學小說和電視劇公布了無數次的往事了,說說也不算犯規。當時的中國陸軍確實就是這樣,沒有辦法,多年沒有大規模的戰爭,很難繃起這根筋。

  狗頭高中隊帶人化裝成車站的民工,跟那兒混事扛大包。兄弟部隊坦克團的平板車剛剛進站,還沒有開始卸車,黃色煙霧就在坦克運輸板車的四面八方升起來了。不用說,是狗頭高中隊帶人幹的。這一下子,按照演習的規則,一個坦克團還沒有卸車就報銷了。兄弟部隊的軍長不樂意了:「這還沒有說開始呢!」官司一直打到導演部,最後還是我們副司令拍板:「一進入演習區域,就是戰爭開始!」得!兄弟部隊吃了個啞巴虧,沒什麼可以說的了。

  從此,我軍區的演習部隊在進入演習區域之前,就卸下炮衣空包彈上膛。最後越演越烈,甚至在離開營房之前就開始部署反偵察手段,派空車走別的路線,大部隊秘密開進。甚至有的秘密行動連導演部也不清楚實況。

  搞成現在這個樣子就是因為狗頭高中隊扔了十幾顆發煙手榴彈。總之演習開始以前,情報偵察和特種部隊滲透就進行得如火如荼了,雙方瞅誰都像對方的情報搜集人員——也確實有不少人混在地方百姓裡面來回尋摸,有時候邪乎玩起來還動過醫院的女兵化裝成偵察,絕對是防不勝防。

  一中隊化整為零在我們來之前就出去了,或者空降或者機降或者跑路,到藍軍敵後進行偵察,破壞襲擾,給空軍弟兄和地對地飛彈部隊指示地面重要目標。

  我們到作戰前進基地的時候,最後一個分隊剛剛從帳篷出來,一身迷彩,背著武器和傘包就上直升機。

  我們互相打招呼:「錘他們狗日的!」

  他們一笑,都是一嘴白牙:「錘他們狗日的!」演習的時候,這都成了口令了。

  然後他們的直升機離去,消失在黃昏的天邊。夜間空降滲透,什麼任務呢?我在心裡尋思,但是沒有問。因為不該知道的,最好不要知道。

  我們弟兄也躍躍欲試,但是我們是特勤隊,是紅軍司令部特戰指揮部直屬的戰略特種部隊——你想出去就出去啊——戰略是什麼意思呢?就是不是戰術偵察或者打擊,是戰略偵察或者打擊。首長是要在全局考慮上給你任務的,想錘啊,等著吧。

  不過我們心裡也高興,要我們錘絕對狠狠錘。要不怎麼能叫狼牙上的牙尖子呢?晚上參謀長給我們特勤隊介紹敵情,講解對手的主要情況:藍軍,一個機械化步兵師加上一個陸航大隊,配屬相應的後勤保障部隊和空軍強擊轟炸部隊。接著就說這回軍區為了給我們狗頭大隊一點兒顏色,讓我們別太猖狂了,專門從兄弟軍區借了一支特種大隊,跟我們打特戰對特戰。

  我們底下開始叫囂:「誰啊?誰啊?錘他個狗日的!」

  參謀長就笑,幹部看見戰士這種鬥志昂揚的德性都想笑。

  然後投影上出現了一個貓頭,我們就笑:「貓頭對狗頭!倒是天生對手,都打了幾千年了!」這會兒才知道它是兄弟軍區的王牌,也是號稱全軍數一數二的特戰精英——黑虎大隊。

  弟兄們就笑:「原來是黑虎,還以為是貓頭!」

  參謀長也笑,他也不敢說什麼,倆大隊長都是一等功臣,都是戰鬥英雄,都是特種部隊的開創者,在前線還是一個鍋子吃飯的戰友,一起出生入死的弟兄,都是他的老前輩、老上級,他能說什麼?而且兩人還都喜歡自己設計特種部隊的標誌,結果一個像狗頭,一個像貓頭,這就是緣分啊,還能說什麼?

  我們特勤隊的任務就是搞掉貓頭,深入敵後去抓貓頭大隊的大隊常委,抓幾個算幾個,即便一個也抓不住但也得弄掉幾個(就是撕了他的胸條證明陣亡),說白了就是出奇制勝,出其不意先給他個顏色看看,搞掉藍軍的特種部隊指揮系統,當然更重要的是給一向在全軍鳥氣得不行的貓頭大隊的大隊長一點兒顏色看看,省得全軍特種部隊部隊長一起開會的時候上級總是拿貓頭大隊跟狗頭大隊一起說事兒。這回就讓他們看看誰是王牌,誰是第一。

  我們嗷嗷地叫:「抓住貓頭!抓住貓頭!」

  然後何大隊進來了,我們起立。

  何大隊就說:「媽拉個巴子能不能完成任務?」

  「能!」十幾個人回答道,聲音卻跟山吼似的,部隊的戰士就這樣。

  「把他媽拉個巴子給我抓回來!」何大隊說,「黑虎的雷大隊要活的不要死的!其餘的要死的不要活的!」

  「是!」還是一陣山吼。

  「高中隊!」

  「到!」狗頭高中隊還是那個德性,一個立正顯得自己好像很酷。

  「今天晚上8點出發!」何大隊指著他鼻子說,「你小子要是完成不了任務,媽拉個巴子的我就收拾你!」

  「是!」狗頭高中隊遲疑了一下,顯然上次被俘是記在帳上的。

  我心裡打著鼓,這事兒提一次狗頭高中隊記一次,看來這事兒不算完還得跟狗頭高中隊矯情,否則他一定會變著法子錘我。

  但是我來不及多想,何大隊又說話了:「你們是什麼?」

  「狼牙!」

  「你們的名字誰給的?」

  「敵人!」

  「敵人為什麼叫你們狼牙?」

  「因為我們准!因為我們狠!因為我們不怕死!因為我們敢去死!」

  這是我們狗頭大隊的誓言。

  「精神面貌還可以啊!」何大隊看著我們,「別光說漂亮話!給我把雷大隊帶回來再說漂亮話!記住了?」

  「是!」我們的喊聲依然跟山吼一樣。

  「我們一定把貓頭大隊的雷大隊給您帶回來!」不知道為什麼,我突然來了一句,估計是孩子看見投影上的貓頭就想笑的緣故吧。

  我喊完後意識到自己失語了。何大隊想了想,嚴肅的臉笑爛了:「好!貓頭這個名字好!把雷大隊抓回來我就給他個名字叫貓頭大隊!我們還叫狼牙!好!媽拉個巴子的我怎麼就沒有想到叫他貓頭大隊呢?」

  我們忍住笑,不敢告訴何大隊其實我們把自己叫狗頭大隊。

  然後我們就去準備,吃了一點兒東西,不敢吃多,因為還要跑路,半飽最好。接著我們回帳篷檢查武器裝備,備份彈藥,準備乾糧水囊,再對著小鏡子化妝,那時候我們的妝都化得極好,每人的妝還略有不同。這不是上級要求,是我們自己追求不同的風格,戰士也有自己的個性,也希望體現自己的個性,我們沒有別的地方可以體現,就只有在臉上的迷彩上體現了。馬達班長喜歡在臉上來道粗點的黑條貫穿臉部一直到脖子圓領衫的位置,我老說他跟畫了條蚯蚓在脖子上一樣。我喜歡斜斜的兩道黑條,這樣比較醒目,也比較酷。

  仔細檢查好之後,我們就列隊跟著狗頭高中隊上直升機了。一路上見到的弟兄都喊:「錘他狗日的!」我們就喊:「抓住貓頭!」大家就跟著喊:「抓住貓頭!抓住貓頭!」喊的態度極其認真,簡直跟喊「為人民服務」一個鳥樣子。

  後來我覺得這是一種革命的浪漫主義的黑色幽默。我們給戰爭帶來一種生氣,這種生氣就來自我們弟兄的兵味的幽默。

  當時我們不知道什麼是幽默,就是覺得好玩,就是覺得狗頭對貓頭,絕對是好戲。但是狗頭明顯要比貓頭厲害,這是多少年的真理了。

  我們上直升機以後,底下的弟兄們都喊:「抓住貓頭!錘他狗日的貓頭!」

  我們也喊:「抓住貓頭!錘他狗日的貓頭!」

  然後我們就起飛了,我們十幾個狗頭兵就踏上擒拿貓頭大隊的雷大隊的征程。

  暗夜裡,我們攥緊步槍在低空飛翔,掠過原始叢林。

  前方,就是戰場。

  7.兵歌(3)

  直升機在山谷裡面超低空穿行,當然是為了躲避藍軍的雷達。為了造成藍軍監控部門的錯覺,我們走的不完全是「之」字形路線,有時候甚至來回走,還在不同的地方進行懸停。在敵人未偵察明白來勢何為之前,把人趕緊放下去就跑啊!給特種部隊開飛機的也是真的不容易啊!要是在實戰,深入敵後是個什麼道理我不說大家也明白。

  我們當時已經習慣這種顛簸的快速飛行和快速急停了。剛開始的時候絕對是上吐下瀉啊,部隊就狠狠練你,管你難受不難受、適應不適應,練練就適應了。所以我們後來也就適應了,再後來還嫌開飛機的小子開得不過癮,跟坐小汽車一樣沒勁兒。

  在飛機上我們借著微弱的燈光傳閱貓頭大隊的常委們的照片,自然都是那種穿常服的大頭照。我們都知道別人不重要,撕掉胸條就算完,撕不掉也不是什麼大事情,但是那個貓頭雷大隊是一定要帶回來的。照片的背面用螢光粉寫著姓名、職務、年齡等亂七八糟的。但是誰都沒有看背面,只是仔細再仔細地看照片抓特徵,生怕到時候抓錯。

  我們在帳篷裡面已經聽了參謀長的簡報,特種兵的文化程度再不高腦子是要一定夠數的。準備一次特戰行動是一個複雜的精密的過程,不像電影上那麼簡單,我們當年的每個隊員都要在非常短的時間內背熟滲透路線和兩條備用路線,撤退路線和兩條備用路線,這就是六條路線;作戰方案和兩套備用作戰方案,就是三套方案。可以想像弟兄們的腦子是多麼好使的了。特種作戰是一種精緻的高級作戰,是融合了情報搜集、戰區指揮等的作戰模式,當然沒有電影上那麼簡單,全世界特種部隊的密級都居高不下就是這個道理,凡是和情報作戰沾邊並且涉及戰區級別指揮體系運作模式的都是必須要慎重的敏感話題——就此打住。

  我拿過來照片就看雷大隊。一看就知道他是個鳥人,跟我們何大隊基本上屬於一個德性的鳥人,但是實質上略有不同。他沒有何大隊黑,也沒有何大隊壯,還戴著個金絲邊眼鏡,哎呀,看上去不像特種大隊的大隊長,像是軍校裡面的教研組老師,但是我知道這不是個善茬子。看他眼鏡下面的眼睛就知道,那種被光學鏡片過濾過的殺氣猶存,寒光刺骨。我相信凡是能在特種部隊當上軍事主官的都不是一般人,而且能跟我們狗頭大隊在全軍有那麼一拼的也不會是一般的部隊,絕對也是鳥氣沖天、很有折騰勁頭的部隊。叫貓頭歸叫貓頭,那是戰略上藐視敵人(我心裡估計人家也叫我們狗頭,都是小兵這點兒心思我們還是能猜得出來的);喊完口號不管用,還得去干,那就得在戰術上重視敵人。

  我們要先到哪兒再到哪兒呢?說實話我們弟兄沒有一個人知道,只是看過紅軍情報軍官幫我們製作的貓頭大隊的三維立體紙版模型。至於具體在什麼位置,他們沒有告訴我們,我們也沒有問;怎麼進去也沒有詳細說,只說到時候有人帶我們進去。我們都是軍人,這點兒道理是明白的。不過那時候我就在嘀咕:難道軍內演習中何大隊也在藍軍內部安了內線?這個念頭也就那麼一閃而過了,不該我操心的就別瞎操心,小兵就是讓幹什麼就幹什麼的,還有什麼可以問的?

  我們就飛啊飛,狗頭高中隊絮絮叨叨地講著貓頭雷大隊的一些往事,我這才知道原來狗頭高中隊不僅認識他而且對他很熟悉。

  邊境特工戰的時候雷大隊還是我們軍區的,也是偵察大隊的,居然還是我們何大隊的副手。狗頭高中隊和我們苗連都是他們的手下,包括我們政委還有幾個主要的軍官都是他們的老部下,互相都熟悉得不得了。讓我差點想從飛機上跳下去直接摔死的事情是,雷大隊這種特種部隊的部隊長居然不是軍校畢業的,這也罷了,他怎麼可以是學音樂的呢?而且還居然是名牌音樂學院學指揮的,我不知道交響樂的指揮跟特戰的指揮之間有什麼必然聯繫(我那時候不怎麼聽交響樂,到了部隊就更加不聽了)。

  雷大隊是「文革」時候的工農兵大學生,但不是選票選上去的,是靠真本事,然後被看中了點名要他,他跟大隊(農民大隊)書記的關係不錯,是個有心眼、會來事的知青,於是就上了音樂學院(當時還叫五七藝大)。這麼一算我跟他稱得上校友,因為「文革」的時候我們大學也在五七藝大編制裡面,「文革」結束後我們才分家的,當然分家也是一個媽,都是文化部直屬的院校。

  我當時就感嘆部隊真是什麼人都敢要啊!一個學指揮的居然投筆從戎還成為了特種大隊的大隊長,他畢業干點什麼不好到偵察部隊蹚這汪渾水?畢業後他到了部隊的一個文工團,然後南邊和小鬼子開始互錘的時候他去體驗生活,一體驗就去了偵察連,這傢伙可不得了啊!狗頭高中隊說那時候自己還在少林寺跟和尚師父互錘呢,雷大隊就上前線了。然後跟他關係不錯的一個老班長被小鬼子禍害了,屍首都沒有帶回來,這下子未來的指揮家雷先生是真的怒了。他拿起56槍要上前線啊!左攔右攔當然不讓他去啊,那還得了!結果一個分隊剛出發,雷先生就跟上了!誰能注意到隊伍裡面多了一個人啊?!過了火線,偵察連長發現細皮嫩肉的雷先生來了!還能讓他回去嗎?當然不能啊!怎麼回去啊!帶著他跑路是唯一的選擇啊!結果小雷的軍事素質還真的不弱,農村苦出來的知青一般都不會差太多,尤其是小雷這種立志要好好表現離開農村的同志,自然要給自己加碼。所以他第一次出擊的時候雖然沒有接受太正規的軍事訓練但是確實也沒有掉隊。真錘的時候他就更不得了啊!小雷端著56渾不吝就殺進去了!絕對是英雄虎膽,絕對是報仇心切啊!

  偵察連長喊都喊不住啊!沒法改變作戰方案就一起進去吧,管他三七二十一呢!能看小雷在裡面送死啊?等進去後發現小雷殺紅了眼,一口氣殺了十一個,站在屍體中間眼睛冒火、槍管冒煙,然後就哇哇大哭:「老班長我給你報仇了!」小雷果然是音樂學院畢業的啊,這時候哭個屁啊!連長趕緊帶他走,任務是完成了,搶一個密碼本而已不是什麼大任務,人全給錘死了找個小本子還不容易?然後小雷一路跑一路殺,逮誰殺誰,連長都有點兒怕了:這是怎麼了?一向笑呵呵、溫文爾雅的小雷同志怎麼了?回去以後小雷在老班長的墓前(墓里沒有屍首,只有衣服和鞋子)跪了一夜啊,他沒有哭也沒有說什麼,就那麼跪著。這真是個重兄弟情誼的真漢子啊!

  然後他就申請到作戰部隊。不批准就不說話,又在老班長墓前跪了一夜。首長都驚了,搞文藝的也有這樣的?他就這麼一跪一夜,一跪一夜。當然不是那麼容易能讓一個大學畢業的文藝兵到作戰部隊的,這個情況一直反映到戰區最高指揮部。首長發話了:「批准!是軍人就要殺敵!這樣的軍人你不批准你們是吃什麼飯的?」

  於是音樂學院指揮系畢業的小雷就放下指揮棒,拿起衝鋒鎗,脫下燕尾服,穿上迷彩服,從舞台上徹底消失了,從此他的身影就出現在叢林裡,出現在黑夜裡,出現在血火里。

  跟何大隊不同,他的偵察技能不是在學院學習的,是在戰場上實踐出來的。

  跟何大隊不同,他不說髒話,不罵部下,沒事也不喜歡騎摩托帶戰士跑路,他喜歡聽交響樂。

  跟何大隊不同,他在前線待的時間比較長,因為剛剛開始打的時候他就在前線。後來野戰軍輪戰他被送到軍校學習,至於學的什麼專業我就不知道了,反正碩士畢業後分配到了我們軍區司令部當參謀坐機關。

  跟何大隊相同,組建偵察大隊的時候他也是被抽調的骨幹之一,當時他是何大隊的副手——副中隊長。前線住在一個帳篷吃飯,一個鍋子侃山,一個團伙錘人(幹部就不互錘了嗎?野戰軍的幹部脾氣都大得很啊),也是一對搭檔。何大隊結婚的時候他還是現場的伴奏,他找了個破二胡居然拉了個不錯的《婚禮進行曲》。

  但是兩個人是有本質的不同的。

  要我現在回憶,那就是:一個是火,一個是冰。

  火是熱情,是感染,是鼓舞。

  冰是冷漠,是凍結,是威脅。

  在野戰軍裡面這兩種幹部絕對是典型環境的典型人物,戰爭結束各回各家,然後組建軍區級別的特種大隊。何大隊和雷大隊在總部都是榜上有名,但是一山不容二虎的道理誰都明白,領導也明白得很。好弟兄、好戰友不一定能在一起共事啊,個性不同、方式不同就比較容易產生副作用。要不我怎麼老說,在部隊幹什麼的就是幹什麼的呢?幹部部門的就是幹部部門的,想得絕對周全。但是兩個都是大隊長的材料,最後的處理就是一個在原來軍區,一個去兄弟軍區,這樣就皆大歡喜了。兄弟軍區也早就仰慕雷大隊的英名了,要我說,就是他太狠了!怎麼狠你們就自己想去吧,學音樂的做了鐵血戰將是種什麼思維模式你們想不出來嗎?

  部隊的個性就是主官的個性,何大隊的狗頭大隊是什麼個性你們都知道了。

  雷大隊的貓頭大隊呢?

  你們也能想得出來。

  縝密、低調、狠毒。

  真的跟冰一樣。

  何大隊有什麼話都敢說,雷大隊有什麼話都不說,不是他不敢,是他不願意說。什麼事情他都藏在自己心裡,所以他的兵確實怕他,當然也服他,但不像我們服何大隊那樣,像看上帝、看父親一樣。雷大隊在貓頭大隊的說一不二不是喊出來,就那麼一眼過去,底下便不再有什麼聲音,該幹嗎趕緊幹嗎。

  他這樣的大隊長帶出來的兵,你們說會怎麼樣?

  難怪總部首長一開會就說:「老何、老雷,你們倆是我手底下的寶啊!」他們都不說什麼,還打哈哈。我聽說他只跟我們何大隊打哈哈。但是心裡能服氣嗎?一山不容二虎啊!這不是內鬥,是軍人們之間的那種天然的競爭——都要證明自己是最好的。

  何大隊說在面上,雷大隊呢?這我就不知道了。

  我當時小啊,只知道自己鳥。我看狗頭高中隊緊張地研究地圖什麼的就想樂——不就是抓捕嗎?至於嗎?——我現在回想起來,狗頭高中隊的緊張是有道理的,因為就算他不了解雷大隊,但是雷大隊的個性他不是不知道的。天底下有那麼便宜的事情?何大隊當然不會跟我們多說什麼,我們是士兵啊,年齡小、閱歷少,也確實聽不懂啊!但是狗頭高中隊是軍官,是帶隊的,何大隊肯定是叮囑再叮囑的。

  我現在想想,當時是挺值得緊張的,這種對手一百年也不一定遇上一次。

  我們在一個山谷上空懸停,然後從四根大繩上垂降下去。下地後集結,展開隊形。像水銀一樣悄無聲息地鑽進密集的叢林深處。

  我只記得,單兵夜視儀裡面綠色的粗糙的畫面在晃動。我們的目標,就是貓頭大隊的雷大隊。我當時還不知道這樣一個絕對厲害的神人。

  野戰軍,永遠藏龍臥虎。

  8.兵歌(4)

  其實在敵後活動真的不是很愜意的事情,因為不知道哪裡會安排監視哨或者布下地雷陣。尤其在現代戰爭中這種情況更不好辦,山地叢林要是我安排不了那麼多獨立的監視哨就給你空投各種各樣的警報器,各種德性的都有,你一過那邊就嗚嗚叫;不能工兵人力布雷就給你飛機滿天撒,反正我不會去的地方是個空當就給你先撒上再說,在這種亞熱帶山地叢林,落葉是層層疊疊的,撒上地雷尤其是各種小型的地雷你還真不容易看出來,地雷都是暗綠色或者迷彩色,根本就不用埋下去。科學技術再一發達,地雷越來越小型化——小到什麼程度呢?我不是工程兵退伍的沒有發言權,但是我看過一份兵器雜誌上的資料,上面提到最小的地雷好像只有葉子那麼大、那麼薄,踩上去就會損失一隻腳,也不炸死你。這就是損失你的戰鬥力,炸死了你可以不管,傷了一隻腳你怎麼辦?你當然要帶著走了,這就起碼需要一個戰鬥員幫助你。於是兩個戰鬥員就出去了,只是因為一小片薄薄的地雷。

  也就是說,我們在藍軍後方的叢林山地活動的危險性還是很高的。雖然不會有真地雷,但是給你冒煙一下子也是不得了的事情,快速反應的專門反滲透的部隊馬上就能到,然後搜山。那時候跑不跑得出去真的不是別的,就是命啊!所以我們前進的速度不會很快,當然也不會很慢,一切都看情況而定。但是接頭時間和接頭地點是死的,這個沒什麼說的。

  特戰是太縝密的事情,一個環節就能把你拖死。備用方案是有,但你要是好好的,幹嗎還用備用方案啊?就是這個道理,誰都想實現第一方案。

  尖兵是個老士官,雖然是我班裡的兵,但是我是不敢怠慢他的。尖兵是什麼?就是特戰分隊的眼睛和第一個送死的兵啊!軍事素質絕對過硬,頭腦也絕對靈活。老士官已經是孩子他爸了,但是體能跟我們這些未婚的士兵絕對有一拼。他的速度不快,但是他探過的路我們都敢走,幹什麼的就是幹什麼的,提高警惕是一方面,但也要相信自己的隊友,不是嗎?

  我走在第二個,也就是第二個可能送死的。演習還是和實戰不能比的,因為林子裡不會有那麼多的狙擊手在候著你送死,雖然可能有埋伏但是致命的傷害一般不會有,除非是你自己點背。我聽說一個大隊的兵在直升機上抱著彈匣壓滿空包彈的步槍,槍口就在太陽穴下面,保險忘記關上了,結果一個顛簸槍就響了,人馬上掛了。所以後來我們反覆強調安全,反覆檢查自己的武器就是這個道理。武裝部隊的任何活動都是和危險掛鉤的,百分之百的安全真的很難做到。

  還有更邪乎的(我也是聽說的),當時的步坦協同戰術裡面有個步兵班搭乘主戰坦克衝鋒的戰術,這個你們在電視上都見過我就不詳細說了。有個班除了班長和副班長全是新兵,不適應坦克的顛簸老是掉下來,老59坦克炮塔邊上有兩個專門給步兵抓的鐵槓子你們在圖片上都能看見,他們這幫新兵不跟班長打招呼自己用背包繩綁上了——這樣子是掉不下來了,自己還覺得挺聰明——演習的時候,主戰坦克衝鋒,前面障礙重重啊!坦克爬坡是有度數的啊,不是什麼都能上去啊!一下子一個多少度(度數我是真的忘記了,當時只是聽說就沒仔細記)的陡坡,坦克大哥真的是沒法上去,當時就翻了!班長、副班長是沒有繫著的啊,當然就跳下去了。那些新兵弟兄呢?那些把自己用背包繩綁在主戰坦克上的新兵弟兄呢?你們想想看啊?淨重38噸的鐵傢伙跟翻了蓋的迷彩大王八一樣打滾是個什麼結果?真的是慘不忍睹啊!當時給我講這件事的是一個從裝甲師偵察營過來的老士官,一提他就哭啊!事故自然是要找責任的,我說這個不是說陸軍管理不善,幹部和班長們絕對反覆強調過不能這麼幹,但是一轉臉新兵就給自己綁上你能看得見啊?那麼多的坦克啊!出事了自然是一堆子後果,肯定要一查到底,但是這些小兵是活不過來了,而且不是一個啊,是好幾個啊!都在坦克下面成了……

  這種事故和別的無關,武裝部隊肯定是有風險的,所以請大家不要想歪了——只是告訴大家野戰軍的小兵是多麼不容易。若在這裡討論什麼亂七八糟的就沒有意義了,因為確實不完全是我們陸軍的責任,不遵守作戰條例其實說不好聽點還是小兵們自己的命。預演的時候一次也沒有翻過,怎麼就那次翻了?歸根結底還是不聽幹部和班長的話,但是如果沒有陸軍的話小兵們也會死,是人就會死,不過我想不會這麼死的。世界上的武裝部隊,都會因為事故而發生犧牲,所以說中國陸軍怎麼怎麼樣是沒有意義的事情。我並沒有引導大家往那裡想啊,何必搞得我什麼都不敢寫呢?這件事情在報告文學上早就披露了,要我找我也找得出來,不該說的我當然不說,這個道理我是明白的。我現在擺出來不是重複說明信息,只是闡述武裝部隊的危險性而已。和平年代的軍隊就沒有人員傷亡了嗎?怎麼可能呢?大街上車禍每天都死人呢!

  我們在林間穿行的過程我不知道怎麼描寫,因為我從來沒有寫過。大家可以自己去想像,無非是小心翼翼地搜索前進而已。軍人都是一個德性的,只是沒有大片上那麼猛而已。我們都是人,不是超人,命是第一位的。

  走了一個多小時就到了預定的接頭位置了。我當時的疑惑馬上就有了答案,解放軍內部演習不至於安插內線,但是必要的偵察是少不了的。當時我們小兵差點噴出來,因為我們看見我們的副參謀長,也就是到醫院接我的那個穿得跟包工頭小老闆一樣,還拿了一個假的鱷魚包,戴著中分的假髮,套子還上著油,月光下閃閃發亮。最過分的是,他還粘了個小鬍子,搞得跟日本小太君一樣,旁邊還跟了一個穿得很妖艷的女的,狗頭大隊真的是不惜血本啊!連我們公認的唯一的隊花,醫護所裡面唯一的女幹部——當然也是30歲左右了,只是相對年輕漂亮而已——都給用上了。她戴著大波浪假髮,那時候時興這個啊!穿的也是我們在山溝裡面沒見過的,沒穿迷彩(我們大隊極少人穿常服,因為隨時都可能戰備,一下子再換就會比較麻煩了),穿著露肩的那種衣服。大家當時不知道什麼叫性感,眼珠子差點跳出來!倆人在一輛小轎車那兒站著,一片歡聲笑語。他們不至於摟摟抱抱,畢竟是野戰軍的幹部不是職業特務,但是那種打情罵俏的感覺是少不了的。我們都驚了,哪兒見過這個啊?

  狗頭高中隊就學了幾聲狗叫。他學這種東西絕對在行得不得了,什麼動物叫都能給你來那麼兩下子,還真的像。他倆就開車過來了,然後暗處有車燈亮,一輛大麵包也跟過來了。兩輛車都是地方牌照,也是絕對的地方車,我至今不知道他們怎麼搞到的。

  開麵包車的是那個廣東士官,連他都被派出來了!我們弟兄就知道要重視了,不重視不行啊!廣東士官還是穿著一身假名牌,他本來就是南方人,一張嘴又是鳥語(我們私下裡都學過他,他知道也不生氣),不仔細看還真的不一定發現他小子是軍人(不光是特種兵兩眼冒光,受過訓練的保鏢也這個德性)。

  狗頭高中隊一揮手我們就趕緊上車。女幹部就自己在前面開那輛小車帶路。我們上了麵包車,副參謀長也上來了,他開始給我們交代情況。我們都在車裡趴著,身上蓋著氈布,上面還有一堆禮品。我們不敢抬頭,就那麼看著他說。

  兩輛車拐出山路,上了大路。我在底下趴著可以看見兄弟部隊的軍車的燈光一下下地滑過去,有時候也能聽見直升機和噴氣式飛機滑過天空的聲音,戰爭氣氛絕對是有了。一旦有檢查哨,女幹部就上去應付,檢查我們的車時,我們早就把自己蓋好了。

  廣東士官一支應就是鳥語,於是副參謀長就說話,這孫子還真的給名片!說是到城裡給局裡的主任送禮,快過年了要走個禮數。然後手電晃晃地過去了,牽涉到軍地關係誰也不敢上車查啊!

  部隊演習歸演習,老百姓還是要過日子的啊!於是兄弟部隊就放行,我們在底下憋著氣走。當時我躲在禮品和氈布底下憋氣的時候就一直在想:回頭有機會我真的當了導演,我一定要告訴大家什麼是真正的特戰。

  特戰就是跟賊一樣,偷偷摸摸。

  這是我18歲的時候對特戰的直觀認識,現在也沒有改變。

  9.兵歌(5)

  實際上我和很多軍事發燒友最大的不同就是對特種部隊的認識不是看書得來的。看書是我退伍以後的事情,當過了自然就要對相關的東西看上那麼一眼,僅此而已。這個小說寫著寫著,我就不得不把自己那點兒親身經歷拿出來說事了。這自然對很多寫書的人有些傷害,但是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親身經歷就是親身經歷,我也不能瞎編不是嗎?

  我確實沒有做過電影上、書本上那麼牛的事情。我就是跟迷彩小老鼠一樣這裡藏藏,那裡藏藏,偷了東西就趕緊跑,害怕得不行。這就是我的特戰生涯。

  唯一牛的地方就是跟兄弟部隊一起接受首長檢閱,由於不同的服裝和武器,因此我們會受到特別的關註:那種眼光裡面有羨慕,有忌妒,當然最多的是想錘我們那個鳥樣子。但是他們一般是不敢的,畢竟我們都是偵察兵比武上來的,一對幾的徒手他們是見識過的。

  我記憶中的特種作戰就是這個樣子,再沒有別的了。也許,是我們狗頭大隊不配稱為「特戰精英」吧。

  我們的車一大一小經過層層檢查,天快亮的時候就到了我們的前進基地。車停穩後,我們的氈布被副參謀長一把揭開,我的睡眼還沒有醒,然後就跟弟兄們一起下車了。這時候我們才算呼吸了幾口新鮮的空氣,但是立刻就被帶進屋子了。

  我這時候才注意到我們這個前進基地竟然是個工地,只是沒有人了,顯然是有人蓋了一半沒錢了就撤了,留下一個殼子。

  狗頭大隊在演習以前秘密勘察了這一帶,最後選中這兒作為插在藍軍縱深的特戰小組前進基地——絕對是不到萬一的時候不用的。狗頭大隊再花點銀子把這裡收拾一下,地方關係是怎麼打點的我就不知道了,但是門口站著穿著保安服裝的門衛,看上去真的不是我們的兵。不知道他們從哪兒弄來的,部隊再窮這種東西是不能省掉的。

  我們這幫特戰裝束的小伙子跟走錯了門一樣晃悠進原來民工住的紅磚砌的簡易房子。窗簾自然是拉著的,日光燈打開了。我們就那麼傻乎乎地站在屋裡。我每次看副參謀長的小鬍子就想樂,但是不敢樂。

  副參謀長自己先樂了:「你小子盯著我看啥啊?」

  東北人一開口就像小品。我就樂了,弟兄們也樂了。就狗頭高中隊沒樂,這孫子其實想樂但是就是不樂。所以我說他那張臉就是個德性,是絕對有理有據的。

  然後我們就開戰情簡報。這個會開得我終生難忘,貼著日本小太君鬍子的副參謀長油光水滑,一本正經地給我們介紹搜集到的有關貓頭大隊的情報。他指揮倆兵掀開一個通鋪的床板,一個精緻的手工沙盤就出來了,鋸末做的,上面還有小藍旗和比例尺,還用精緻的仿宋字寫著重點目標區的兵力部署和部隊番號。我估計當過參謀或者進修過參謀業務的都對仿宋字和製作沙盤有深刻印象,我記憶裡面凡是野戰部隊的參謀對這個東西都有那麼一套,仿宋字也是專門練過的。寫得那個好啊!我不知道現在是不是因為電腦的普及就沒有參謀那麼練了,其實我真的挺喜歡看那個的,絕對是一種享受。

  副參謀長就介紹哪兒是哪兒,我們怎麼進去,幾套方案,怎麼接應等亂七八糟的。我們就聽,沒有筆記只能用腦子。特種兵在敵後活動記筆記還得了?如果不被俘犧牲了怎麼辦?筆記就把大家全給賣了!所以特種兵的腦子不是一般的好啊,那麼複雜的情報真的只需要一遍就差不多了。如果不清楚就趕緊問,最多兩遍就可以記得住。

  貓頭大隊的基地也在一個山谷。我們要趁著夜色潛入,抓捕雷大隊和他的大隊常委,也就是藍軍的特戰指揮班子。

  我們認真地聽,腦子在記也在活動,仔細分析研究自己的任務。其中的每個環節,都是很關鍵的。進不進得去?進去怎麼抓捕?怎麼出來?這是三個大環節,裡面還有很多小環節,哪個都不能出錯。特戰的精密超過一般人的想像,不是進去拿杆AK或者M60就橫掃的。那就是送死啊!最好是不交火,一槍不開,做不到再說其他的。最高境界就是一槍不開,一刀不砍,猶如水銀一樣進入,然後像水銀一樣撤出。

  隱秘,是特戰行動的至高追求。

  簡報會開得差不多了,外面隱約響起車隊的聲音,然後是急促的敲門聲響。

  我們緊張起來,都抓緊了自己的武器——絕對是下意識的,室內戰鬥隊形已經擺開了。

  每個門窗都在弟兄們的火力控制範圍內。如果是戰爭,是實彈,真的有敵人,就是血肉橫飛。但是這不是戰爭,沒有實彈,當然也沒有敵人來。

  來者是那個女幹部:「1號目標來了!」她的語態嚴肅,跟她的裝束絕對成反比。

  弟兄們還沒有反應過來,副參謀長和狗頭高中隊就都變了臉色。

  副參謀長一指沙盤:「都給我進去!」

  我們就魚躍進去,趴在底下,鋸末的塵土飛了一片。

  鼻子裡面全是塵土,但是誰都不敢打噴嚏。然後床板就蓋上了。接著我就聽見一聲清脆的耳光:

  「媽的!你個王八蛋!又背著我勾引別的女人!」

  我還沒反應過來,就聽見副參謀長的東北話:「你幹啥啊?有毛病啊!敢打老子啊!」

  然後就是廝打和男女的爭吵。

  我是真的傻了,底下黑乎乎的,我看不見別人,但是我估計別人也都傻眼了。

  然後門就開了,爭吵還在繼續。

  我從床下的縫隙看見了幾雙軍靴。一雙是擦得發亮的大牛皮靴子,其他的都是幾雙跟我們一樣的高腰迷彩傘兵靴。外面還有更多,不過那就一點兒也看不清了。

  貓頭!我一下子一激靈。

  我知道是貓頭大隊的貓頭兵來了。

  是不是沖我們來的?風聲走漏了?

  我立刻抓緊了自己的武器。

  我看見我們那個女幹部一下子對大牛皮靴子跪下了,抱著他的腿一把鼻涕一把淚:「解放軍同志,你們來得正好啊!你們給我評評這個理啊!他騙了我還不算還騙別的女人!你們說說他是不是人啊!」

  我真的驚了——演得真好啊!

  然後副參謀長把她拉起來:「你別跟這兒丟人現眼的了!趕緊起來!」

  然後又是吵又是打的。

  我至今回憶起來都驚訝於野戰軍幹部的智慧和表演才華——一個帶兵的,一個醫生,怎麼就演得這麼好呢?

  那幾個貓頭兵都沒有動,只是那雙大牛皮靴子——顯然是個官兒,隨便地走了幾步,也沒有說什麼。

  倆人還是吵得熱火朝天的。

  大牛皮靴子轉身走了,出門了。

  貓頭兵們的靴子都跟上了。

  「雷大隊!我們下面去哪兒?」我聽見一個兵問。

  這就是雷大隊!貓頭的大隊長!

  我一激動就想衝出去先抓住這個狗日的再說!但是一隻手把我按住了。我一偏臉是狗日的狗頭高中隊。這孫子也不說話,就那麼按住我。抓得我真疼啊!我也不敢喊,就忍著。然後我聽見熟悉的突擊車特種摩托一溜煙開走了。

  倆人還是吵了很久,後來漸漸安靜了,床板掀開了,我們就露了出來。

  副參謀長和那個女幹部互相揪打得亂七八糟,但是我們誰都不笑,真的顧不上笑。

  我們要抓捕的貓頭雷大隊和我們擦肩而過。

  這倒不是我們誰都可以想到的,我相信就是副參謀長也沒有想到。至於狗頭高中隊,他有那個智商嗎?

  很多年前的一個早晨,解放軍陸軍的一個特種大隊的上校大隊長,突然闖入了一個工地。

  他進了一個藏著要抓捕他的十幾個特種大隊特戰隊員的房間,看見了兩個正在廝打的狗男女。他就那麼看著,什麼都沒有說。

  十幾支自動武器都打開了保險。如果是戰爭,這些精巧設計的殺人利器會在一瞬間射出無數彈頭撕破薄薄的床板,把一個個死亡之吻送入他的身軀。當然,前提是他發現床鋪下面的秘密。

  咫尺之遙的兩個世界。

  他發現的結果就是同歸於盡。

  無論是戰爭還是演習,結果都是一樣。

  我們肯定是跑不了的,但是他也一樣。

  他的胸條將不得不撕掉,退出演習。

  他發現了嗎?

  我現在肯定他發現了。

  打過仗的老兵,老特戰油子,專業素質極好的業餘音樂家,你們說他有可能看不出紕漏嗎?就算副參謀長沒有在他的手下幹過(副參謀長不是偵察大隊出來的,雷大隊不認識),但是以從事藝術的人對人情世故的認識程度,你們說他怎麼可能看不出來?

  這就是高手。同歸於盡,是傻子的選擇。

  高手,毫無疑問會選擇單面的勝利。

  10.兵歌(6)

  其實往下繼續寫這個故事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有些經歷我是真的不想再回憶。雖然在特種部隊的歲月裡面是有很多帶有黑色幽默的小樂趣,但是有些當時不得不為的事情是真的不願意再提。前特戰隊員也是人啊,不是神仙!我相信如果換了你,你也不願意再次回憶,倒也不是因為傷心,是噁心。

  我記得我曾經說過狗日的狗頭高中隊曾經讓我們滾過比豬圈更噁心的地方,這件事就發生在貓頭大隊的雷大隊離開以後。這個基地明顯不能再待了,原因很簡單:大家都知道雷大隊這樣的人是不會隨便跟搜索隊來回亂竄的,他來肯定是有比較確鑿的情報——起碼是五成以上的把握,這個工地就是我們狗頭大隊的秘密前進基地。他敢進來就是拿準了我們不會現在動手,因為出其不意是絕對的兵家智慧,深入險地的後果往往要更安全。誰都想全勝,不想兩敗俱傷,我們也不例外。

  雷大隊這個專業素質極好的業餘音樂家就是拿準了這一點。

  他就是想進來看看,看看而已。

  他是想看看他的老上級何大隊到底有什麼么蛾子。換了別人的兵他就不冒這個險,就因為是何大隊的兵,他就一定要來看看。

  兩個老弟兄一旦成為這種競爭的對手,無論關係怎麼好都是不會互相留情面的,但是演習一結束,該一起敘舊還是會敘舊,該一起抹眼淚說那些犧牲的弟兄還是會一起肝腸寸斷,甚至演習結束以後雷大隊見了何大隊當即就是一個立定敬禮:「何中隊!」而何大隊也就是點點頭,然後一拳打過去:「媽拉個巴子你小子又瘦了啊!回頭我跟你嫂子說給你做點紅燒肘子補補!」

  然後倆四十多歲的漢子就大笑,貓頭大隊的兵都驚了。他們後來告訴我,從來沒有見過雷大隊這個冷麵戰將如此大笑,更沒有見過他說著說著就哇哇大哭了!

  什麼叫軍人?

  這就叫軍人。

  什麼叫爺們兒?

  這就叫爺們兒。

  軍人,是不會把戰場或者演習的恩怨帶到自己的弟兄情誼裡面的。

  我聽苗連講過一個故事。我們軍區偵察大隊的一個老志願兵(就是何大隊那個警衛員),為了掩護大家把敵人引開了,然後就是孤身對敵數百人。這一通殺啊!最後發展到肉搏,發展到用牙咬,最後的最後當然就是光榮彈。當他犧牲以後,敵人特工部隊給他悄悄舉行了隆重的紀念儀式。越軍前線特工部隊的最高指揮官(好像是上校)親自出席他的儀式,並提筆揮毫:「東南亞第一勇士!」(好多越軍軍官都是從我們國內軍校畢業的,有的喜歡中華文化,也確實有文化底蘊)然後,這位越軍特工指揮官就通過極其秘密的渠道提出護送我們戰士的棺木到我們的陣地辦交接,但條件是把我們戰士的被炸得不成樣子的鋼盔留下當作紀念。

  為了戰士的遺骸得到妥善安置,我方答應了。

  一個黑夜,雙方接壤的某個陣地進入緊急備戰狀態。

  此前,雙方的炮兵都進行了密集射擊,但是不是互錘,是覆蓋於雙方陣地中間的無數地雷將其引爆。

  子彈上膛,炮彈上栓。

  鋼盔和盔式帽下的年輕戰士的臉都是警惕十足。

  然後雙方的軍官進入陣地。

  雙方通過電台聯絡。語言是相通的,雙方都有說對方語言說得好得不行的鳥人。

  然後,一隊沒有戴盔式帽、沒有攜帶武器的穿土黃色軍裝的越軍特工抬棺入場。

  接著,一隊沒有戴鋼盔、沒有攜帶武器的穿迷彩服的我軍偵察兵空手入場。

  兩個民族最彪悍、最勇敢的戰士就這樣見面了。

  接著是雙方陣地的將士拉開槍栓的聲音。只要對方一個小動作,雙方交接的將士馬上就會血肉橫飛。

  兩支敵對的軍隊代表在雙方陣地中間相遇了。

  越軍的帶隊代表是那個上校。

  我軍的帶隊代表是何大隊,當時的少校中隊長。

  在軍校的時候,兩人是上下鋪的同學。當時越軍來我們軍校上學的不是地方高中畢業生(他們也沒有什麼像樣的高中啊),都是軍隊裡面打出來的軍官,所以他們倆雖然年齡資歷不同但是就是同隊同班的同學。當然他們是最後一批了,因為接著沒多久柬埔寨就出事了,就再也沒有來自越軍的留學生。

  然後他們互相敬禮,握手沒有我不知道——給我講的苗連當時在戰壕裡面,狗頭高中隊在他身邊,夜色很濃只看見人影子(當時單兵夜視儀沒有那麼多啊);當年的雷大隊在掩蔽部裡面一手拿著望遠鏡一手拿電台的話筒,心裡緊張得不行,他是看見了,但是誰敢問他啊?順便說一下我們的狙擊教官也在現場,當然是拿著狙擊槍對著那個越軍軍官,他肯定也看見了。

  交接完烈士的棺材後就是再敬禮,雙方一句話都沒有說,然後轉身離去了。

  沒有語言,就是一個軍禮。

  如果換了你,你上下鋪一起四年的兄弟在這種場合相遇,你會怎麼想?

  但是軍人就是軍人,戰爭就是戰爭。

  他們默默地離開陣地的中央,默默地回到各自的陣地,默默地走到劍拔弩張的兩軍前沿後面,從此再也沒有見面。

  一別天涯兩茫茫。誰知道他們那個時候心裡在想什麼呢?

  此事當然不會公開報導,至今也沒有披露,因為那場戰爭已經不能再提及了,被人為地遺忘了。但是這個故事的真偽我是怎麼證實的呢?我們大隊的狗頭兵都見到過榮譽室裡面的狂草條幅:

  東南亞第一勇士

  從狂草的字體可以想見書寫者當時的心潮澎湃。我後來看了關於書法的東西,知道它是好東西,這兩把刷子就算在國內的書法界也是不弱的。當然,落款是被掩蓋住的。但是傳說就在我們狗頭大隊成為永遠的傳說。

  所以,戰爭是戰爭,但是軍人是軍人。軍人的命運與政治無關,就是這個道理。國家利益高於一切,但是軍人也是人,也有自己的感情。雖然國家一聲令下,他們相互殺戮不會手軟,就算是弟兄也不會手軟,但是他們的內心世界你們知道的有幾個呢?

  最佩服你、把你永遠記在心坎子裡面的,不是那些仰慕你的英雄事跡的還未懂人事的青少年。他們很快就會遺忘你,把你忘記在成長的過程中間不再提及。而永遠記住你的就是你的敵人。

  我都可以想像多少年來,那個越軍指揮官的桌子上面都會放著那個炸爛的鋼盔,上面可能還有殘存的迷彩布,黑色的泥土和硝煙,甚至還可能會有烈士的鮮血;我都可以想像多少年來,無數靜謐的夜晚,這個指揮官是如何對著這頂鋼盔在心裡無聲地感慨往事,也許這個硬漢會淚流滿面。

  為什麼我們用「狼牙」這個稱號呢?

  其實這個稱號就是那個越軍特工上校給的。

  扯了這麼多,其實就是想說明,連敵對的軍人都可以惺惺相惜,那麼身為老戰友、老弟兄的何大隊和雷大隊,互相的仰慕和多年的情感交融是多麼可以理解的事情了。

  所以我常常說,只有真正軍人的心境是最純淨的,不會把恩怨帶到各自的情感交融中。

  社會人,你們做得到嗎?

  所以我說,只有真正的軍人,才配得上「老爺們兒」這個稱號。

  又扯遠了,但是我的心情真的很激動。還是說我小莊當年吧,激動的情緒真的很難迴轉過來,我先歇息一會兒,然後再寫我當年的那點破事好嗎?

  11.兵歌(7)

  歇了一小會兒,接著說我當年的那點破事。

  其實我真的不願意再往下回憶,因為確實是不堪回首的回憶。

  譬如我現在每天都洗澡,閒得蛋疼的時候洗很多次也沒什麼說的,交點煤氣和水費而已;衣服呢?自然也都是全自動洗衣機洗的,曬乾了還帶著洗衣粉和陽光的味道,絕對乾淨、絕對乾燥。這就是我現在的生活,也是你們大多數人現在的生活。

  除了確實懶得要命的哥們兒,我想咱們過的都是這樣的生活。但是很多年前,我還真的不是這麼過的。

  貓頭雷大隊走了以後,我們就準備轉移。

  怎麼轉移呢?列隊肩槍喊著番號跟傻子一樣走出去嗎?這樣貓頭大隊就會直接把我們按倒然後開錘。所以我們當然是秘密轉移啊!

  然後副參謀長把我們臥倒時弄得稀巴爛的沙盤搬開,我們就看見了一塊厚木板,搬開後一看,我靠!是一個地洞,一個絕對專業的地洞。

  我一看就知道這是專業工程兵這種孫子挖的,地洞的邊沿修理得很整齊,跟我們休息日被集合在一起修理樹的淺坑子邊沿的感覺一樣,這絕對是所謂的軍人水準。

  真不知道為了一次演習中國陸軍怎麼花了這麼大的血本啊!這不是一兩個工程兵可以完成的啊!起碼是一個工程兵班啊!還得連軸轉好幾天啊!怎麼進來的?土怎麼運出去的?怎麼掩飾開工的聲音?

  可以想像滿臉紅土、滿身紅泥的工程兵弟兄們是怎么小心翼翼、吭哧吭哧在那兒挖啊挖啊,而且過一會兒就得換人——地洞沒有挖通的時候,下面的空氣不會流通,絕對會缺氧啊!

  當兵是真他奶奶的不容易啊!我當時就這麼感嘆,現在更是。軍令一下你就得開干啊。真的是不跟你講價錢的,多苦啊!底下不僅缺氧,挖的過程還特別熱啊!那裡有亞熱帶的地氣和潮氣啊!那土的水分是極大的,下去就知道厲害了。

  我們趕緊下去,然後副參謀長就在上面蓋好木板子收拾自己的事情。他絕對要恢復得一點兒都看不出來。然後我們開著手電在裡面走,基本上弟兄們都是匍匐前進。

  空氣還是流通的,原來工程兵弟兄真的是為我們這幫狗頭兵考慮啊!他們還弄了幾個通風口,修得那個整齊、那個好啊!我至今都覺得不可思議——你們現在知道軍隊是個什麼鳥地方了吧?演習在老百姓眼裡好像沒什麼概念,但是對於軍隊就是頭等大事啊!沒有戰爭的年代,戰鬥力怎麼提高啊?就是靠演習,高標準的演習啊!

  順便說一下,我記憶中的演習分兩種。一種是表演性質的,專門給首長看的,彩排預演過很多次的那種,屬於表演(首長哪兒有時間把整個戰爭過程從頭看到尾啊?他們又不負責戰術指揮,只是看個意思就得了,新的戰法是怎麼回事知道就完了),那個是很輕鬆的;另外一種就是這個德性的,全面戰爭性質的,什麼鳥法子都給你使用出來,就是為了戰爭的最後勝利,這個是見真功夫的。

  我們在前面走,後面的後衛開始倒退著跟著,還布著地雷,就是那種一踩就冒煙的模擬地雷,這孫子埋得不是一般好,真的完全看不出來。後面就被地雷封死了,沒有退路了。一般特戰小組在敵後就是這樣,在敵後不會走回頭路的,絕對是一往無前,這不是勇敢,是本能。我現在到什麼地方去,去的時候和回來的時候都不是一條路,不是害怕埋伏,是習慣了。

  我們就在裡面爬,我一邊爬一邊在心裡對陸軍充滿了由衷的敬意。這個看上去土拉巴機的鳥陸軍是真他媽的看不出來啊!

  這些,陸軍當然是不會對老百姓說的,沒有那個必要啊。我現在說也是時隔多年以後了,真的是幹什麼的就是幹什麼的。老前輩的地道戰也搬出來了,特種部隊其實還真應該說是中國陸軍第一家啊!幾十年前的陸軍老前輩游擊隊乾的不就是那麼點破事嗎?我現在也不明白大家為什麼都覺得別人牛呢?我們的游擊隊是世界上所有特種部隊的鼻祖的鼻祖,這個是反駁不了的啊!老美的特戰培養一個重要組成部分就靠兩本中國軍事理論書籍——《孫子兵法》和《論游擊戰》。我們真的不用妄自菲薄,中國陸軍特種部隊真的沒有那麼傻,自己老祖宗的東西肯定會學的。

  我們爬出來的地方是在河邊草叢裡面一個假的下水道蓋子。那裡早就有人在接應了。特種作戰其實就是這樣,在敵後沒有接應是很難辦的事情,就跟以前的游擊隊是一個道理,如果沒有接應就得自己探路。電影上就是吹牛,蘭波沒有接應也一樣是個肌肉架子。

  我再次感嘆中國陸軍的牛,因為接應的是一輛大卡車,而且是運豬崽的大卡車。然後弟兄們就上去了,把自己藏在密集的豬崽的頭和屁股底下,就那麼趴著一動也不敢動!

  我到現在都不知道該找哪個狗日的參謀問這個計劃是誰定的。你可以想像是個什麼場面了吧!我們十幾個一身武藝的特種兵戰士,隱身在幾十隻肥碩的豬崽肚皮底下。卡車的箱底板上都是豬崽大哥們兒的糞便和黏液。

  豬崽大哥們兒哼哼哈哈,不樂意地亂拱我們弟兄。我踹一腳,他們還不樂意啊!幾位大哥張著嘴一陣狂拱啊!當時我真嚇壞了,以為豬崽大哥也吃肉啊!

  換了你你不害怕?幾位豬崽大哥對你張開嘴狂拱!還是黑色的豬崽大哥!

  卡車一直走啊走啊,一路上我們弟兄就和豬崽大哥們兒零距離接觸啊!豬崽大哥們兒一邊不滿意地哼哈,一邊開始拉啊!而且就在我們弟兄的頭頂啊!

  我們十幾個特種兵戰士就那麼抱著自己的槍趴著,豬崽大哥們兒在我們的頭頂,或者用肚皮蹭著我們,或者把腦袋對著我們,或者乾脆用屁股對著我們。

  不堪回首的回憶啊!

  我的特戰歲月啊!

  一點兒都不牛的特戰歲月啊!

  我的老天爺啊!

  我們就那麼跟豬崽大哥們兒混在一起啊!

  我們的迷彩服很快就看不出花色了,顏色已經和豬崽大哥們兒的排泄物混為一體了啊!

  那是什麼感覺啊?

  真的是特別能吃苦、特別能戰鬥的同志們啊!

  小兵們真的是聽話啊!換了你,你跟豬崽大哥們兒在一起混,你願意嗎?你在滿是豬崽大哥排泄物的車廂底上趴著,你願意嗎?而且黑色的豬崽大哥們兒還盯著你啊!我現在好像又看見它們了!我的老天爺啊!真是噁心啊!

  我們就這樣通過了一道道檢查哨,前往第二個基地。

  很多年前,18歲的時候,我是中國陸軍特種兵戰士,上等兵軍銜,三等功勳章獲得者,所謂的全軍聞名的小「特戰精英」。

  我和我的弟兄們,還有幾十隻肥碩的黑色豬崽大哥們兒在一起混著。

  渾身的味道,還用說嗎?看著豬崽大哥們兒的臉,它們亂拱的感覺還用再說嗎?你們現在知道什麼是特種兵了嗎?

  我現在回憶起自己的特戰青春真的是欲哭無淚啊!我要趕緊去洗個澡,讓自己清醒一下,不然我會發瘋了。

  我的老天爺啊!

  12.兵歌(8)

  我現在真的開始後悔寫這個勞什子小說了,洗完澡也沒有個蛋子用,鼻翼呼吸還是那種味道。不能說臭,是一種比較另類的味道,從鼻子到五臟六腑全是那種味道。只要呼吸一下,馬上就給你來一下全身心的置換。簡直是不堪回首,沒有法子繼續想啊!18歲的我就是飽受這個刺激。我當時寧願上前線也不願意跟豬崽大哥們兒混啊,這是心裡話。

  但是你是小兵就得服從命令——也許是我不夠堅決,不夠特種兵的資格?但是我相信沒有誰願意跟黑色短鬃毛豬崽大哥們兒一起混吧?是人就喜歡乾淨吧?我又不是變態啊!

  我們這幫弟兄們,就那麼一聲不吭地趴在豬崽大哥們兒的肚子底下,呼吸著這種味道。馬達就在我身邊,他也是一聲不吭。狗頭高中隊當然也在,但是我說過了這狗日的不能跟我們相提並論啊!他天生就是個孫子,就喜歡這個!這孫子是真的沒有什麼反應的!我為什麼老是說這孫子不是個東西呢?就算在這個時候他的臉上還是沒有反應!當然我相信他也不喜歡,但是他是真的沒有任何厭惡的感覺!哎呀,當時我就斷定這孫子和我們長的不是一個腦袋。回憶啊!我該怎麼回憶啊?

  我們就這樣和豬崽大哥一起來到二號前進基地,還真他奶奶的是個肉聯廠!我下車的時候真的是對中國陸軍佩服得五體投地啊!肉聯廠居然也能在演習的時候被發動起來!迎接我們的是個40多歲的老闆,他一揮手,我們就跟他進去了。

  後來我知道他也是我們的前輩,但不是狗頭大隊的,是前線的偵察大隊下來的老兵。何大隊跟他說借借地方,你們說他能不答應嗎?

  我們進了一個黯淡無光的倉庫。然後就是戰前分析會議,這個沒什麼可以說的,就是對著地圖講解突擊戰術。這回不是手繪地圖了,是一大摞子衛星偵察的圖片和極其專業的軍用地圖。

  我們還吃了乾糧,你們猜我們是怎麼吃的?被逼著吃啊!不吃怎麼有力氣呢?然後我們就開始休息,等天黑啊!怎麼休息呢?脫光了洗澡,再換個睡衣嗎?開玩笑!演習就是戰爭啊!

  什麼叫枕戈待旦?我們就那麼穿著這種味道的衣服在那兒休息,弟兄們都睡不著,只有狗頭高中隊真的睡著了——這孫子該休息的時候絕對能休息。

  我跟馬達靠在一起出神。馬達也睡不著,但是他是從農村出來的,餵豬的活計真的幹過,所以不是那麼難受,不一會兒他就迷糊了。

  我只能一個人出神。味道真的是難受極了,我只能幻想小影身上的芬芳。我還能怎麼辦呢?

  我告訴你們我當時真的是鼻頭髮酸啊!我幹嗎要來吃這個苦啊?累就累了,錘就錘了,槍子兒挨就挨了,但是我為什麼要吃這個噁心的苦呢?我的青春啊!我的青春應該在大學裡面跟漂亮女孩在一起混啊!我的青春應該在校園的草坪上彈吉他、唱校園民謠啊!

  進入狗頭大隊後我第一次產生了一點點動搖,只是一點點而已,很快就消失了。因為,那時候我畢竟是個士兵了。我還是副班長了,雖然副班長不算個鳥,但畢竟要對自己的弟兄負責。他們都比我大啊,選我當副班長是為什麼啊?你們以為在特種部隊當個副班長那麼簡單嗎?我是最小的兵啊!他們可都是士官啊!為什麼啊?因為服氣我小莊鳥啊!知道我不怕死啊!知道我有頭腦、關鍵的時候冷靜啊!知道跟著我不會死啊!所以,很快這種想法就消失了。

  我記憶中看到弟兄們在黯淡的倉庫中漸漸酣然睡去。站崗的弟兄兩個小時一班,在倉庫的風扇邊上往外張望。我就那麼看著,沒有睡覺。我們弟兄就在那個味道中睡覺。這是和平年代啊!我們為什麼吃這個苦啊?這要是真的戰爭,我們絕對不吝這個,哪怕是糞池子我也敢下去啊,畢竟命重要啊!但是這是和平年代啊!我們所做的一切只不過是為了一場演習而已啊!用得著嗎?中國陸軍,真他媽的狠啊!我當時的感嘆就是這個。

  我18歲,你要求我的理性分析有多高呢?我相信換了你,你一秒種都忍受不了,是個人就忍受不了啊!這不是罪啊!是折磨啊!穿著被豬崽大哥的糞便和排泄物浸透的衣服睡覺啊!不是折磨是什麼呢?

  這些小兵,他們曾經犧牲的,僅僅是汗水和鮮血嗎?在這樣一個歌舞昇平的和平年代,這些平凡的小兵吃的這個苦有誰知道呢?

  不是我亂發感慨,這是心裡話啊!我那時候剛剛18歲,我在城市長大,就算是在農村長大的也不會沒事跟豬崽大哥那麼混啊。那時候我覺得自己這輩子都沒有吃過那麼大的苦啊!我不怕累,不怕錘,不怕挨槍子兒,但是我真的受不了這個味道啊!

  漸漸地,我也慢慢睡去了。我確實困了,還是睡了,睡了都是那個味道啊!那個時候自己真的那麼賤嗎?還真是,就因為自己是個小兵。

  記憶裡面好像是天黑以後(我沒有站崗,班長和副班長都不用站崗,因為要保證戰鬥骨幹的休息和睡眠),我們就起來了,然後準備出發。那時已經是深夜了,我們悄悄來到空無一人的工廠籃球場。

  然後我們領了動力傘。(本來我還想這個東西能不能說,但是後來看了幾個電視劇都說了,所以我也可以說了)動力傘就是帶螺旋槳發動機的翼傘,這個東西背在身上你飛起來跟《紅警》裡面的飛行兵一樣,看著很酷,但其實很難操縱。現在也沒有幾個俱樂部敢玩這個,一玩就真的會出事的。我上次還看到一個國內的報導,一個俱樂部還真出事了。我剛剛學的時候就出過一次比較可怕的事故,說出來都後怕啊。當時我飛上天下不來了,而且是在1500米左右的高空下不來。為什麼啊?有氣流啊,那時候就是颳風了啊!底下的弟兄們都急壞了!但是他們也沒有辦法,只能幹看著。我那時候剛剛學,經驗也不足,不知道怎麼擺脫氣流的旋渦啊!不過我那時候膽子比現在大,真的是不知道害怕啊!然後一個經驗豐富的老士官上天了,幹嗎啊?引導我下來啊!我就跟著他飛啊,然後就下來了。現在我都不敢想,一想是真的害怕啊!進了氣流的旋渦是多麼可怕的事情啊!你們沒玩過是真的不知道那個東西的厲害啊!《空軍一號》開頭裡老美特種兵玩動力傘跟超人似的,哪有那麼容易啊?順便再普及一下,有些國內的報導真是能吹,說我們有的特種兵可以把動力傘的發動機關了,然後飛30公里準確降落在目標。真的是扯淡啊!動力傘不是滑翔機啊!它是加了發動機的降落傘啊!你把發動機關上就是一個傘,馬上就會下去,你以為特種兵長了翅膀能自己飛嗎?!發動機一關就是要降落了,能滑多遠呢?而且還背著個鐵傢伙發動機呢!我們弟兄又不是超人!我們又不像孫悟空有筋斗雲啊!

  扯遠了,只是我不得不普及一下,有些媒體確實不知道怎麼吹我們弟兄,吹得讓內行笑死。

  那傘是從一個廂式卡車拿出來的,我們掛上後就相繼起飛,編隊飛行。

  我們的目標是貓頭大隊的林中基地。

  我前面是尖兵,我身後是馬達。

  我們弟兄在空中編隊飛行,夜色中只能聽見發動機低沉的嗡嗡聲。

  隱蔽隱蔽再隱蔽,就為了最後的一擊。

  然後呢?回得來嗎?看命了,真的就是看命了。

  我們踏上了奇襲貓頭大隊基地的飛行路程。

  如果你一定要知道我們弟兄是什麼德性,就應該去玩玩《紅警》遊戲,飛行兵的德性就是我們那時候的德性,只是多了傘而已。

  夜色中,我們一字縱隊飛向貓頭大隊的基地。

  18歲的我心裡想:「抓住那個狗日的貓頭!」

  好像只有這樣,才對得起自己吃過的那種沒法啟齒的苦。

  13.兵歌(9)

  記憶中我的臉上又開始出現陣陣掠過的朔風,群山就在我的腳下,蒼穹在我的頭頂。那些難耐的味道已經被朔風吹散,我們在夜色中猶如黑色大雁一樣一字飛翔,我們的目標就是貓頭大隊的基地。

  如果你也在我們的行列,你就會知道什麼是特戰精英的心理了。

  只有在這個時候,我才能找到真正的特戰精英的自豪和衝動。

  只有在這個時候,我們弟兄才像電影上的英雄一樣渾身鬥志、聚精會神,當然,兩眼絕對是冒光的。

  貓頭啊貓頭,我們來了。

  貓頭啊貓頭,我們找你找得好辛苦啊。等待貓頭的日子總是那麼難熬。

  實際上特戰不是那麼簡單的,一個最基本的原理就是大家都不是傻子,特種部隊就那麼幾套把式,連你們都知道得差不多,何況真正幹這行的行家?更不要說都是一個系統的陸軍特種部隊裡的倆兄弟了!實際上真的沒有什麼秘密可以保的,因為都太了解了,自己總結出來的戰法研究肯定是要在本系統內通報學習的。這個是很麻煩的事情,所以一旦自己兄弟互錘都很頭疼,出奇制勝這個特戰的最基本的法則就是很不容易做到的事情了。

  利用動力傘的一個好處是快捷迅速,一般的雷達是肯定發現不了的,加上動力傘本來飛得就不高,只要月色不是很明顯,給你在天上來個剪影,你不是那麼容易暴露的。

  但問題是我們狗頭大隊有,難道貓頭大隊就沒有嗎?教材都是一套的啊!器材就更不用說了,都是一個型號的啊!但是怎麼用、什麼時候用就值得互相揣摩一下子了。

  我們現在用的絕對是險招。在戰爭中要是你被發現不用高炮或者高射機槍,對方只用普通步槍就能把你收拾得差不多了。所以隱蔽是第一要務,要隱蔽地出發,隱蔽地接近,然後隱蔽地降落。因為這是出擊,動力傘這個玩意兒就可以不要了,換個路子撤退。若是偵察還是要的,因為還得飛回來啊!當然要是被發現了一定就回不來了。這個玩意兒能飛多快呢?老美有個電影叫《沙漠風暴》,極端老的片子,講的是海豹突擊隊的故事,裡面就有倆哥們兒用動力傘進行敵後偵察的場面,他們被錘得夠嗆。傻子都知道這個玩意兒不敢白天用啊!誰沒長眼睛啊?天上飛倆人看不見嗎?AK立馬就把他們錘了。當然這也許是為了拍出來好看,因為晚上真的很難發現動力傘的存在。

  我們隱蔽地飛,著陸地點就在距離貓頭大隊10公里的一個山谷空地。當然還是有接應的,一中隊的一個分隊早早就把這一帶布上警戒圈子了。

  我們下來後就上車。我一看嚇了一大跳,怎麼是貓頭的車呢?仔細一看原來是假的。我們自己的車早就過來了,藏在某個地方了,然後重新塗裝,換了新的車牌(車牌是不是真的我就不知道了,但是確實不是我們軍區的,是貓頭的序列)。

  廣東士官早就來了,他親自開車,副參謀長坐邊上冒充帶車幹部。倆人都換了貓頭的臂章(我們和貓頭的迷彩服都是一樣的)和藍軍的標識。後來我知道如果在戰爭中,這是違反日內瓦公約的。但是我現在也沒有搞明白,如果要這樣,那我們特種部隊還怎麼打仗啊?我有時候真的不明白這些公約是誰定的,戰爭本身就是兵不厭詐啊!我估計是被民族主義游擊隊打怕了吧,我就不點名了,否則又是政治討論了,就此打住!

  我們放下車篷子,身上蓋著一大堆蔬菜,然後出發了。一路就那麼冒充貓頭炊爺過檢查哨,確實是暢通無阻。畢竟大家都是解放軍,一個演習而已,搞到藍軍貨真價實的通行證很難嗎?我不覺得啊。

  接近貓頭大隊基地的時候弟兄們開始緊張了。這個就不是開玩笑了。我們都攥緊了步槍,其實這是沒有意義的,要是被發現了就是全殲。畢竟貓頭大隊也是特種部隊啊!不是那麼容易就能讓我們十幾個人跑出來的啊。

  按照計劃,為了掩護我們的突襲抓捕,紅軍機械化步兵和裝甲部隊已經進行了逼真的大規模佯攻吸引敵人注意。據說他們準備付出兩個坦克營的代價,就為了我們這次的抓捕,這也是特戰的原則——全方位地配合協調。一般的偵察大隊是絕對做不到的,特戰行動是很複雜的,抓個舌頭根本就不算啊。

  按照計劃,接應的直升機有三架。一架運輸,兩架武裝,它們已經超低空飛到了附近。

  按照計劃,我們從進去到出來只有10分鐘時間。

  到時候直升機就來接人,武裝火力掩護,運輸就下來2分鐘——走得了你就走,走不了你就留下。

  這就是特種部隊,誰讓你自己願意來呢?

  按照計劃,緊接著空軍強擊部隊和二炮地對地部隊就會立體強擊和轟炸,為了掩護我們能走的弟兄撤退。

  如果我們沒有被抓住呢?能走還是要走。如果我們被纏住了呢?那麼就走不了了,無非是被貓頭錘一頓而已。如果在真的戰爭里,那就是全部戰死。這就是特戰的殘酷性。

  真正的特種部隊,是不能怕死和犧牲的。

  極小的代價,換取極大的勝利。

  我們十幾個弟兄就是極小的代價啊,就算我們沒有抓捕成功,但是這麼一搗亂也夠藍軍一嗆啊!隨後他們就不得不抽調大批兵力對付我們的滲透,尤其是貓頭大隊要抽調大批有生力量進行反滲透,因為對付敵人的特種部隊,最好的武器就是自己的特種部隊。這就減緩了我們紅軍正面戰場反滲透的壓力啊!

  所以,我們弟兄不管成不成,都是一定要去的。

  所以,我一直堅持特種兵就是「精銳炮灰」,說的就是這個道理。

  戰爭就是要犧牲的,十幾個人真的不算什麼蛋子事情。所謂的零傷亡概率真的要看打什麼地方了,那不是天方夜談嗎?那索馬利亞為什麼還掛那麼多小兵呢?

  我們在貓頭大隊基地的門口停住了。自然是例行檢查,接著放行了。我心裡一直打鼓。然後我們就出來了,在車後面的篷布集結準備。

  我是第一突擊手,自然要看外面,我從縫隙里看到外面的糾察和狼狗。周圍人很少,估計派出去的多一點兒吧。

  我們的車沒有開向炊事班,而是在路口拐彎,加速沖向指揮部的帳篷群!

  我聽見咔咔的壓斷鐵絲網的聲音,然後是哨子聲。

  車徑直衝到大帳篷前面,然後我們弟兄就下去了!

  跳下去的次序都是反覆演練過的老科目了,誰先下、誰後下、怎麼掩護、誰扔發煙手榴彈是經過嚴格訓練的——我們一直就練這個啊。

  然後空包彈響成一片,發煙手榴彈亂飛!

  兩個小組掩護著我,我帶著一個小組沖向大帳篷!

  按照情報,現在藍軍特戰指揮部正在開例行的簡報會。

  門口自然有警衛,但是我們的95先響,所以他們就只能看著我們衝過來。

  我衝到跟前,弟兄們包圍大帳篷,動作迅速。馬達端著機槍在我身後,我就一下子衝進大帳篷!其餘的弟兄跟在後面。

  進去後我就蒙了。哪兒有他媽的指揮官啊?燈亮著,狗屁都沒有啊!就十幾個假人!完了,我知道中計了。我還沒反應過來就聽見外面直升機響。趕緊閃啊!

  我大喊一聲:「上當了,快撤啊!」

  然後弟兄們就撒丫子啊!

  三個小組交替掩護著撒丫子啊!

  說實話這個基地都他奶奶的是假的!因為根本沒有什麼兵啊!就那麼幾個糾察,看來貓頭雷大隊這個狗日的早就準備好了!我心裡顧不上罵,只是一個勁兒地跑向接應地點!

  三架直升機在空中滯空盤旋,一架運輸,兩架武裝。

  我們展開了警戒線,直升機就下來了,但是沒有降落,而是把我們弟兄圍起來了。

  啪啪啪!三盞機腹底下的大燈全亮了,把我們照得都睜不開眼睛了。

  狗日的你瘋了!我剛剛想罵,但是話到嘴邊又咽下,張著嘴沒有什麼說的了。

  三架直升機的型號與花色和我們的是一樣的,不一樣的就是機身上不是狗頭,是貓頭。

  我們都傻了。我再看狗頭高中隊,這個孫子還是那個德性,看不出什麼表情。

  我拿起步槍就要打!空包彈也要打!不管用也要打啊!不打怎麼行?我小莊就是戰死也不能被俘啊!

  狗頭高中隊一把按下我的槍,空包彈就都打在下面了。我看著他,眼睛冒火。

  四面八方都有亮著燈的突擊車,還有地下走的貓頭兵們,比我們多好幾倍啊!

  狗頭高中隊一把把自己的步槍扔在地下:「放棄。」

  他個狗日的少校都放棄了,別人能不放棄嗎?我聽見弟兄們的槍嘩啦啦地丟在地上。

  我還攥著槍,我就是想打!不管用我也想打啊!但是槍身被狗頭高中隊按住了。我的眼淚都要出來了,我衝著狗頭高中隊大喊:「我不投降!」

  「這是命令!」狗頭高中隊高聲呵斥我。

  我恨不得當即給他一拳!死就死了!幹嗎投降啊?

  馬達也勸我:「算了,演習不是真打啊,都這樣了。」

  我含著眼淚一跺腳,衝著狗頭高中隊高喊:「老子不幹了!」

  咣!我把步槍惡狠狠地摔在地上。

  我的眼淚流下來了。狗頭高中隊還是面無表情地看著我,我不知道他為什麼不生氣。也許在這個時候他沒法子錘我。

  我空著雙手,腦子全都空了。我木然地站著,任憑貓頭兵們解下我的武器裝備再戴上手銬。直升機旋轉的螺旋槳吹起的颶風吹散了我臉上的淚。

  「哭啥啊?」一個貓頭兵笑眯眯地拍拍我,「又不是真的,都是自己人啊,你是第一次演習嗎?」

  我惡狠狠地看他,但是已經無可奈何。因為,我的首長都投降了,我的步槍也放下了,我現在還有什麼臉面跟別人叫囂呢?換句話說,我還鳥個屁啊!

  其實在演習中相互俘虜不是什麼丟人的事情,如果是實戰,我們都知道絕大多數會寧死不降、戰死沙場,但是演習就是演習,沒那個必要。但是我那個時候不知道這些,我第一次參加實兵對抗性演習啊!老鳥們都參加過,所以不覺得有什麼太丟人的。但是我當時真的難受啊!我怎麼能投降呢?我小莊怎麼能投降呢?

  那個貓頭班長笑眯眯地給我鬆了鬆手銬:「不緊吧?沒事,一會兒到地方了就給你松下來!」

  我們被帶上了運輸直升機,我一看,副參謀長和廣東士官也被帶過來了。全部被俘,無一倖存。

  後來我知道,接應的直升機根本沒有通過封鎖線,被錘下來了。藍軍早就嚴陣以待了。

  這就是一個圈套。貓頭大隊的基地是假的,就等著我們來。

  牛嗎?做這麼大的一個假基地,就為了一次演習,就為了等我們這不到二十個人。

  我含著眼淚坐在直升機上慢慢上天了。

  我被俘了。

  這是我的特戰生涯中第一次被俘,也是唯一一次放下武器。恥辱的感覺占據我當時的心底。我怎麼會被俘呢?我小莊怎麼能放下武器呢?

  但是,這是我不得不承認的事情。因為,事實是不能更改的。要不怎麼還叫事實呢?

  14.兵歌(10)

  我在18歲的時候第一次知道了什麼叫足智多謀、詭異狡詐和兵家大智慧,這個認識來自抓捕貓頭雷大隊的失敗行動。以前光覺得自己鳥,自己勇敢,自己跑路快,自己打槍准,自己不怕死,自己敢去死,但當我戴著黑色手銬坐在直升機上的時候我才知道,原來這些說到底都是小兵的那點本事。

  戰將是個什麼概念?玩智謀的,這是好聽的——說白了,就是玩陰謀的。

  貓頭雷大隊,一個畢業於音樂學院指揮系的特戰指揮官。他給我的特戰生涯上了最重要的一課。

  我在直升機上的時候開始明白過來,其實貓頭雷大隊早就對我們狗頭特勤隊的一舉一動了如指掌。我們的任何轉移包括老鼠一樣鑽地道,包括和豬崽大哥一起混,也包括在肉聯廠倉庫裡面和那種我一生不願意再回憶的味道一起共眠,當然也包括我們在天上飛和把自己藏在蔬菜下面矇混過關,他都看得一清二楚,可他就是不動手。

  他為什麼不動手?因為不爽。他一定要自己爽了才動手,不然那麼大的基地不是白設了嗎?就等著我們這幫小兵鑽老鼠夾子呢,不進夾子幹嗎要動手呢?老特戰油子的心理狀態就是這樣,不爽怎麼動手?那不如直接把運我們來的直升機錘下來得了。所以等我們到了,他的老鼠夾子才給我們來了一下子,讓我們徹底失敗。是的,什麼失敗比得上徹底失敗呢?

  我在心底真是感嘆啊!為什么小兵就是小兵,戰將就是戰將呢?區別就在於這裡。小兵左右不了自己的命運,戰將在大的概念上當然也左右不了自己的命運,但是他左右我們這幫小兵的命運還真的是易如反掌啊!我們就給他左右了,老老實實進了他的老鼠夾子。

  直升機在空中滯空,開始緩慢地降落。我從舷窗看向外面,那裡也是一個軍事野戰基地,有一種野戰醫院的感覺。除了沒有女兵和女幹部,這裡還真的就是一個野戰醫院。貓頭的老巢,就在這裡了。

  我們被帶下飛機,然後在下面列隊。在探照燈的照射下,我看到周圍人影嘈雜。我還看到一個很瘦的軍官站在一輛突擊車上。由於燈光的照射,我看不清他的臉和軍銜,但是我知道他就是貓頭雷大隊無疑。在一支這樣的特種部隊能站成那個鳥樣子的,只有他們的部隊長。

  我眯縫著眼適應強光,但還是看不清他。但是我知道他在看我們每一個人。那種感覺,就像一隻老貓滿意地看著自己抓來的群鼠。然後他利索地跳下車,向我們走來。

  漸漸地,我看見他的身影由逆光變成順光,由黑色變成彩色。他戴著黑色貝雷帽,穿著野戰迷彩服和黑色大牛皮靴子,除了胳膊上那個貓頭臂章,其他的和我們狗頭大隊的一模一樣。全軍的陸軍特種部隊都是這個德性。

  我還看見什麼?

  他的笑容,不是微笑,也不是嘲笑,就是那種淡淡的笑容。

  似笑非笑,這就是老貓。

  光學鏡片下他的眼睛也似笑非笑。

  他揮揮手,貓頭兵們給我們打開手銬。他看著我們。

  手銬打開後,狗頭高中隊上去就是一個立定敬禮:「雷大隊!」

  然後老貓就還禮,動作確實瀟灑,顯示他的心情不是一般的爽啊!

  我開始還想心裡罵狗頭高中隊:你敬禮干蛋子啊?求饒啊!後來一琢磨,雷大隊是他的老上級,他怎麼能不敬禮呢?但是我想我不認識雷大隊,我就不敬禮了。現在想想,我真是高看自己了,老貓那樣的人物會跟我這個小兵說什麼呢?他會跟我互敬軍禮嗎?開玩笑!我是什麼身份,他又是什麼身份?他又不是何大隊,還會高看我一眼,在他的眼裡我們都是小兵,都是他的老貓嘴裡的小老鼠啊!

  老貓看看我們,對狗頭高中隊說:「你們來得還是挺準時的,不愧是何大隊的兵啊!」

  我心裡就想:你罵誰呢?有本事你找人跟我對錘,錘死我我也不害怕,你這叫什麼本事啊?設了個套子等我們弟兄來鑽,狗頭高中隊還他媽的真的往裡鑽!反正我就是不服氣。

  老貓看出來了,看不出來他是老貓嗎?老貓就看我,我也看他。老貓就笑我,也不知道這個孫子笑屁啊!我不服氣地看他。

  老貓問道:「你的姓名?軍銜?」

  我不說話,大家都看我。

  老貓也有點兒意外:「我在問你話呢。」

  我說:「我什麼都不會說的!」

  大家都驚了。老貓沒驚,他要驚了還是老貓嗎?

  他還是笑了:「小莊是吧?」

  我不吭氣了,是又怎麼樣?老子就是什麼都不說!

  老貓沒再問我什麼,只是看看我。

  他知道我的名字我不意外,關於實彈誤傷的事情,全軍特種部隊內部是通報過的,以防類似事件再次發生。

  說實話那個滋味不好受,他的目光不像何大隊那麼火熱,看一眼讓人暖乎乎的,而是跟蛇一樣冷冰冰的,是那種冷到骨子裡面的寒意。

  但是我還是不後退,錘不怕,槍子兒也不怕,你看兩眼算個球啊!再說我是何大隊的兵,又不是你的兵,再說現在演習還沒有結束,你就是敵人,我憑什麼給你敬禮?我胸口是紅條,你胸口是藍條;我是紅軍戰士,你是藍軍指揮官,我們誓不兩立,紅軍戰士怎麼能跟你退縮呢?就算被俘了,老子也是硬漢,老子也是何大隊的兵,老子就是鳥氣沖天!有本事你把老子斃了!當然我知道他不敢這樣,就算不是演習,我跟他真是敵人,他也不敢,畢竟還有日內瓦公約呢!

  而且我知道他真不敢讓人錘我。我的武器已經放下,我的武裝已經被解除,按照演習規則我就是被俘,他敢虐待戰俘嗎?這個事情海牙國際法庭管不著,這是中國軍隊內部事務又不是戰爭,但是導演部管得著!他敢動我一個手指頭,我就去狠狠告他!

  我18歲的時候不傻吧,我就那麼站在我的弟兄們中間,就那麼看著老貓。老貓沒有怎麼看我,其實他也真的沒有盯我。他就掃了我一眼,我緊張得不行。

  其實現在想想他真的沒有把我當個人物,是我自己把自己當人物了。他真的沒有仔細看我,就掃了一眼而已。反倒是我的小腦瓜動了那麼多神經,真是自己高看自己了——人家一個大隊長犯得上看你這個小小上等兵嗎?

  老貓掃了我們弟兄一眼,然後揮揮手:「帶走吧,讓他們洗洗,換衣服,再開飯。」

  然後老貓就走了,我們弟兄就被帶走了。

  手銬也沒有上,但是警衛是有的,開了保險的95就對著我們弟兄——這種措施是有先例的,演習被俘的特種大隊戰士以前就有反敗為勝、在敵人心窩子搗亂的,那也算贏。

  我們在一個班的貓頭兵的押解下去了防化沐浴車那邊。

  其實說實話貓頭兵對我們不錯,都是笑眯眯的,很多人還跟我們的老鳥認識,因為以前在全軍特種部隊骨幹集訓的時候都是一個帳篷、一個鍋子的兄弟。

  但是我不認識啊!我也不願意搭理他們。

  弟兄們笑哈哈地洗澡,把一身臭洗掉。旁邊放著準備好了的新衣服,連嶄新的「八一大衩」和襪子都有。

  貓頭的炊爺們在那邊喊:「豬肉燉粉條子中不?口重還是口輕啊?」他們真的沒有把我們當外人,都是自己人啊,犯得著嗎?

  但是我就是不洗澡,不換衣服,只是站在防化沐浴車外面。

  貓頭班長就問我:「怎麼了?怎麼不洗澡啊?你不吃飯了?」

  我不吭聲。

  狗頭高中隊看我一眼:「他不洗算了。」

  媽的孫子!我惡狠狠地想,何大隊對你這個孫子那麼好!培養你,造就你,栽培你,沒有何大隊你這個孫子還能上軍校?還能當中隊幹部?你算個鳥啊!早就勞教了!你居然還帶頭洗貓頭的澡,穿貓頭的衣服,吃貓頭的飯!你還是不是我們狗頭大隊的中隊長了?你整個就是一個王連舉啊!

  馬達光著膀子過來拉我:「幹啥子啊,你個龜兒子?盡整鳥事,走走洗澡去!」

  我一甩他:「不洗!」

  馬達就問我:「你幹啥子啊?」

  我不理會他,馬達也算一個,虧我把他當兄弟!要是打仗還不知道怎麼樣呢!

  馬達哭笑不得:「你個龜兒子是不是跟別人的腦殼長得不一樣啊?這是演習,不是戰爭!走!趕緊洗澡,趕緊換衣服,吃飯去!快快!」

  我一甩他:「我就不洗!我就不洗貓頭的澡,不穿貓頭的衣服,不吃貓頭的飯!我就喜歡穿髒的,因為這是我們狗頭大隊的!」

  我這一喊不得了了,大家都安靜了。

  我抹鼻子,愛誰誰!老子喊都喊了,要錘就錘!說你們貓頭就是貓頭!

  幾個貓頭的班長看看我,再互相看看臂章,再看看我的已經髒了的臂章,想笑不敢笑。

  「小子看不出來你還蠻有種的啊!」

  一個貓頭班長拍著我的光頭,然後我就把他甩開了。

  「好了好了!」一個貓頭的中尉笑著說,「他要不洗就先不洗吧,這小子把演習當真了,一會兒就習慣了。」然後就沒有人管我了。

  我看見狗頭高中隊這個孫子居然一邊洗一邊笑!

  我操!你笑個蛋子啊!叛徒!我心裡罵著,但是不敢罵出來。

  不一會兒就開飯了,大家開始吃飯。我就是不吃,自己在遠處坐著。

  貓頭炊爺舉著大勺招呼我:「哎——那個兵過來吃飯!」

  我不搭理他。

  貓頭炊爺就喊:「過來過來!好吃極了!我們黑虎大隊的廚子不比你們狼牙的差!」

  我還是不搭理他。

  其實,我想過去。我確實餓了,而且那飯菜確實香得要命。還有那個貓頭炊爺,那個老士官,跟我們的炊爺班長一樣的年齡,看我跟看孩子似的。我是真的想過去,但我就是不過去,再餓、再感動也不過去。

  吃完飯後,貓頭兵們就跟我們狗頭兵坐下侃山,畢竟大家是熟識,都是全軍的骨幹,不是外人。狗頭高中隊就跟幾個貓頭幹部侃山,他們也認識,曾在一起集訓過。

  我一個人坐著,也沒人再喊我,他們知道我不會過去。

  然後馬達過來了。在這個範圍內,我們是可以自由活動的,只要不出警戒圈子就行。

  我還是不理馬達。

  「龜兒子你想氣死我啊!」馬達氣得話都說不利索了,「你這是整啥子呢?」

  我不說話。

  「又不是真打仗,幹啥子啊?」

  「那要真打呢?」我衝著他喊,「給個豬肉燉粉條你就投降了?」

  馬達哭笑不得:「我的老天爺啊!你這腦瓜子怎麼還真的長得跟別人不一樣啊!」

  我依然不說話,馬達挪到我邊上,我就一閃。

  馬達從懷裡拿出來一個饅頭,還夾著好多肉:「給你留的。」

  真他媽香啊!但是我還是不搭理他。

  馬達沒辦法了:「你說說你啊!就算是真的戰爭,被抓住了該吃也得吃吧!不吃你會餓死!忘了怎麼學的了?保存實力準備脫逃!不能光顧自己鳥啊!餓死了你算個球啊!」

  我不說話,馬達接著說:「你不吃有啥子實力脫逃啊?演習不還沒有結束嗎?」

  我想想確實有道理,就一把搶過饅頭大口地吃,都快噎著了。

  「你等等啊!我給你拿碗蛋湯來啊!」馬達忍俊不禁,掉頭跑過去拿蛋湯。

  我就那麼坐著使勁兒往下咽,馬達拿過來的蛋湯我全喝了。我想,我要保存實力,我要脫逃!所以我惡狠狠地吃啊喝啊!馬達看著我苦笑,不知道說什麼好。

  然後我們被帶進大帳篷休息。我還穿著又髒又濕的迷彩服,肚子已經飽了,還在打嗝兒。狗頭高中隊走在前面。

  我們進去了。狗頭高中隊進去的第一個反應就跟過電一樣僵住了,我們被俘的時候他都沒有這樣震驚過。說實話我從來沒有見過這個一向裝酷的孫子這樣震驚過,因為他是個孫子,所以裝酷是他的本性。但當時他確實不裝酷了,而是傻眼了。我開始還納悶兒,但是緊接著我也傻眼了。我們都傻眼了。

  狗頭高中隊的語音都哆嗦了:「你……你怎麼……你怎麼也在這兒呢?」那語音中的震驚、憤怒、無奈是顯而易見的。

  我腦子也是一蒙啊!我也想問:「你怎麼也在這兒啊?這是怎麼回事啊?」

  狗頭高中隊這種喜歡裝酷的孫子在什麼情況下會震驚呢?什麼事情讓這個孫子都不得不震驚呢?就是在他看見面前這個人的時候。

  換了誰,誰都會震驚,何況狗頭高中隊這個孫子!

  15.兵歌(11)

  其實真的不是故意賣關子,是我自己也需要從那種震驚當中擺脫一下才能繼續往下寫我當年的故事。因為真實發生過的這種戲劇性很強的事情,尤其是在你自己身上的,你總是會再次進入那個規定情景自己給自己來那麼一下子。

  真的是太驚訝了。

  因為我確實好久也沒有緩過神來。

  事情怎麼會這樣呢?

  是啊,我現在都想問,雖然已經有了答案。

  但是當時,我是真的沒有想到。

  希區柯克是我很喜歡的懸念大師,但是我常常想,如果是他老人家也未必能夠構造出這樣的懸念來。

  因為,兵家的懸念,是大懸念。

  你的想像永遠也達不到。

  否則,還要戰將幹什麼?都是戰將了。

  狗頭高中隊的震驚是有傳染性的,我們這幫弟兄都被傳染了。

  不知道該怎麼表達,因為你們可能無法理解。

  我看到的,是昨天晚飯前還在給我們進行戰情簡報和任務部署的狗頭大隊的絕對骨幹軍官。

  我們的狗頭參謀長,陸軍中校。

  如果你曾經在部隊待過,你該知道野戰部隊的參謀長是個什麼角色了。

  除了軍事主官,他就是部隊軍事的靈魂人物了。

  而且軍事主官往往只是拿大主意,真正在策劃運籌帷幄的就是參謀長。所以為什麼劉亞樓是我欽佩的一代名將?因為我在部隊待過,還是一支直屬於高層的特種部隊,我就對戰區級別的指揮體系多少有些了解,我知道戰區參謀長是個什麼作用(特種部隊永遠都是和戰區級別的指揮系統在一起的)。換句話說,沒有劉亞樓,就沒有林彪那麼短的時間能成為東北王。也就是說,我們的狗頭大隊參謀長在我們狗頭大隊,也是個絕對關鍵的軍事上的人物,其地位僅次於我們的何大隊,其餘的副大隊都是各自管一攤子啊,而參謀長是對軍事有著全盤了解的,也是擬訂作戰計劃的關鍵人物,決定權是不在他,但是他起到的作用是不容忽視的啊。他怎麼會在呢?

  我的爺爺啊!難道我們的狗頭大隊被老貓連窩端了?這是我腦子裡面閃過的第一個念頭。但是隨即一看不是。為什麼不是?因為參謀長也是一身野戰裝束,臉上的迷彩油還沒有下去。他怎麼也來打仗了?我腦子還是沒有回過神來,什麼任務要動用參謀長帶隊啊?他是什麼地位啊!狗頭高中隊就是個帶隊打仗的,而他不是啊!他是參謀長啊!參謀長是什麼?是何大隊的神經中樞啊!但是他就站在我們面前。

  我再看,他的身後是十幾個我們狗頭大隊的兵——不是兵,都是軍官,都是幹部。我一看絕對驚了啊!

  清一色的中尉和少尉啊!

  軍官突擊隊啊!

  在任何野戰部隊,如果一定要抽調最精幹的人員的話,往往還真的不是老士官。最精銳的就是這些年輕的連排級基層幹部,他們的軍事素質就不用說了,頭腦的機敏、軍人的果敢鬥志等也是絕對第一流的。我們狗頭大隊也不例外,真正的核心不是老士官們,他們早晚會退伍的。真正的核心力量是一代代的年輕軍官們。

  我們何大隊曾經說過這樣一句話,我相信不是空穴來風:「只要我的這幫青年軍官在,三個月我就把一個步兵團帶成特種大隊!」由此可見,這幫青年軍官在何大隊心目中是個什麼位置了,也確實是這樣,這幫軍校畢業沒有幾年的青年軍官也真的不是善茬子。他們受過系統的軍事高級教育啊!很多戰法都是他們研究的啊!都是他們傳授的啊!他們都是我們狗頭大隊的精華中的精華啊!都是副分隊長以上的幹部啊!他們怎麼在這兒啊?他們怎麼到這兒來了?什麼任務值得動用他們這批何大隊眼中的精華中的精華啊?

  軍官突擊隊啊!這是個什麼概念啊!這是我們狗頭大隊的血本家底啊!怎麼把他們集中起來組成了突擊隊了呢?什麼任務啊?我們的日子不過了?他們一抽調是多少個分隊的主官啊!

  我是真的震驚了。

  狗頭高中隊看著參謀長張大了嘴,半天說不出話來。

  參謀長看著狗頭高中隊,確實是很愧疚的。

  我們十幾個狗頭兵看著十幾個狗頭官,也說不出話來。

  狗頭高中隊怒了,他真的怒了。

  他一把揪住參謀長——我從來沒見過狗頭高中隊這個孫子這麼憤怒,就是錘我他也是一向裝酷的——「你看看!你看看我的這些弟兄們!你看看他們!你看看他們是怎麼被俘的?我把自己往虎嘴裡面送啊,你們是幹什麼吃的啊?啊?!」

  參謀長居然也沒有生氣,我說過他也是個鳥人。

  但是他真的沒有生氣,還低下了頭。

  我們的青年軍官都低下了頭。

  我們弟兄還是沒有明白——也許你們明白了,但是我們都是士兵啊,軍官就是上級,我們是絕對服從上級的啊!我們怎麼可能懷疑上級呢?

  狗頭高中隊眼睛都冒火了,他一把把參謀長推開:「全他奶奶的完了啊!我們就白犧牲了啊!白被俘了啊!」

  我慢慢地回過味道來。

  我不知道弟兄們回過味道來沒有,但是我是明白了。

  我的寒意從後脖頸子就出來了啊!

  我們是餌子啊!我們這十幾個弟兄是餌子啊!就是故意往貓嘴裡面送的小老鼠啊!讓老貓光注意我們這些小老鼠,然後派別人來抓貓頭啊!那個基地是假的,大隊常委早就知道;我們被老貓盯著,他們也早就知道,他們是故意把我們往貓嘴裡面送啊!

  然後趁機派出精華中的精華,參謀長這個戰鬥英雄親自帶隊的軍官敢死隊孤注一擲啊!來幹嗎?趁機抓貓頭啊!貓頭的真實基地他們早就一清二楚啊!

  要是我們是餌子,用得著費那麼大勁嗎?當然用得著啊!因為老貓會輕易上當嗎?你不付出點代價他會上當?你不把自己狼牙的牙尖子送他嘴裡他會上當?捨不得孩子套不著老貓啊!這一點何大隊是心知肚明啊!

  於是就是兩套方案,一真一假同時進行。

  我們是假的,軍官突擊隊是真的。

  但是,假的當然是失敗,真的也被老貓給看出來了。

  全部都被俘了。

  寒意真的是從我後脖頸子出來了啊。

  我的爺爺啊!這是演習,我們還不至於怎麼回事啊!要是戰爭呢?我們這十幾個弟兄帶上狗頭高中隊——他不算,他就是欠收拾——我們不就是來送死嗎?我們就是來送死的命啊!

  何大隊——我腦子裡面一激靈,那個像我們父親一樣的何大隊!那個滿嘴媽拉個巴子的老爺們兒!那個我們願意為他去戰死沙場的真漢子!——他在把自己的兵往死裡面送啊!我的爺爺啊!可能嗎?可能嗎?可能嗎?

  我真的蒙了,現在也蒙了。

  我的天,何大隊……

  我想起了和我去打兔子的大黑臉,想起了在我們授槍入隊儀式上的大隊長,想起騎著摩托帶我們跑路的父親一樣開心的老爺們兒……

  他會把自己的兵往老貓嘴裡面送?

  我不相信啊!我真的不相信啊!

  但是眼前的一切告訴我,這都是真的。

  而且,我們也確實死了白死,因為軍官突擊隊——參謀長帶隊的精華突擊隊,都在這兒了,老貓不愧是老貓啊!全看出來了!

  我們狗頭大隊真的是血本無歸啊!

  我現在明白為什麼被俘的時候狗頭高中隊那麼冷靜一點兒都不發火了。

  因為他早就知道這是應該的。

  我們這些小兵呢?在我們渾然不知的情況下,我們這些小兵真的成了鐵血戰將手中的棋子,就那麼被推上去了。然後對面的戰將就不客氣地吃掉這些小棋子,但是另外一手也被這個對手破獲了。

  這就是血本無歸,這也是我們小兵的命運。小兵,就是最小的棋子。你再說自己精銳也罷,再說自己怎麼也罷,你就是一個小兵。這個本質是改變不了的。

  我站在那兒張著嘴,我的後脖頸子在發涼啊!

  真的在發涼啊!

  我不敢相信啊,但是確實是真的。

  真的,我們被當成餌子丟出去了。

  就是被那個父親一樣騎著摩托帶我們跑路的大隊長。

  我的何大隊,我的靈魂,我的上帝。

  我從來沒有懷疑過的一個人。

  我像熱愛父親一樣熱愛的一個人。

  你們知道,什麼是戰將和常人的區別了嗎?

  也許,你們真的還不知道,只是在糾纏一些所謂的人性、所謂的應該不應該。

  我告訴你,天底下的戰將都是一樣的,都是一個德性。真的,不要相信什麼宣傳。和政治無關,因為戰爭就是戰爭,戰將就是戰將,小兵,也就是小兵。

  小兵,就是戰將棋盤上的小卒子。

  18歲的時候,我第一次知道,小兵的本質是什麼。

  這還不是戰爭,只是一次演習而已。

  16.兵歌(12)

  我曾經是一個小兵。不用給我什麼「特戰精英」的狗屁稱號,那一文不值。那根本改變不了我小兵的實質。

  很多年後我在寫這段過去的時候,心裡還是會疼得要命。因為確實覺得自己的心口在滴血,這是很難受很難受的事情。因為,作為被自己最信任的人送上不歸路的一群犧牲品中的一個,我不知道該怎麼表達自己現在的心情。

  你們相信是我的真實經歷也好,覺得我是在編一個蹩腳的小說也好,我小莊的心情就是這樣。因為,我曾經是一個小兵。而小兵的意思,就是一個無足輕重的棋子,地位類似於中國象棋中的「兵」或者「卒」,可以隨時犧牲。但是,下過中國象棋的人都知道,千萬的千萬,記住一點:不要讓對方的小兵過河。

  是的,小兵絕對不能過河。你會死得很難看的,一定會的。因為他是小兵,所以你會忽視他的存在;而忽視的後果,就是把你的老窩搗掉。再牛的戰將,也會死無葬身之地。中國象棋的道理,同樣適用於戰爭。

  真的記不清過了多久,我的腦子才從震驚和恐懼中漸漸緩過來。這個時候我才發現帳篷裡面已經沒有聲音,月光從窗戶灑進來,我看見大家都睡去了,沉默地睡去了。還能怎麼樣呢?

  我們都知道,在這場狗頭對貓頭的特戰角逐中,我們輸了。

  真正的血本無歸,我知道狗頭大隊的損失是巨大的——最好的分隊幹部都在這兒了,你還能派出什麼人帶隊呢?老士官嗎?是可以,但是那幹嗎還要分隊幹部的編制呢?就是因為軍官畢竟是軍官啊!我們輸了,我不得不指出在這場角逐中,我們的何大隊犯了個戰略錯誤,就是兵家大忌——「孤注一擲」,也就是不留後手。這和他當時的個性有關係,40多歲的軍事主官,全軍矚目的特戰老油子,自然希望能夠獨占鰲頭啊!意氣用事,真正的意氣用事——這是我現在總結的,當時我是沒有這個頭腦的。

  其實那回演習以後,何大隊沉默了一段時間對自己進行總結。是個人就會犯錯誤,何大隊也不例外。他的錯誤就是太想贏了,連著出手就是兩招狠棋,一明一暗,一正一奇,確實是很難防範的。但是他還是忘記了,音樂學院指揮系畢業的貓頭雷大隊的戰爭指揮思維不是在軍校養成的,是在交響樂的舞台上養成的——交響樂就有主調,有負調(名詞我不是很懂),交響樂的「交響」兩個字是絕對有含義的。貓頭雷大隊的思維不是戰將的思維,是指揮家的思維,所以他看出來了。藝術和戰爭之間的關係,其實真的是很微妙的。貓頭雷大隊就是個真正的老貓,他仔細地看著鼠輩的來來回回,就是不動手,以不變應萬變,絕對符合《孫子兵法》中的信條「不動如山」(誰再跟我說它是小日本的,我就罵人了啊,自己老祖宗的都不認識不丟人啊?還好意思說自己是軍友?)。

  高手對局,先出險招的,就是輸家。於是何大隊就輸了。

  是人就會輸,我們的靈魂何大隊也不例外。

  自古就沒有不敗戰將啊!

  在這一點上,貓頭雷大隊絕對比何大隊高出一籌。從軍事技能和戰術指揮上來說,客觀地講他不是何大隊的對手,他畢竟是半路出家;但是從戰略分析和冷靜判斷上來講,何大隊不是他這個專業素質的音樂家的對手。

  我現在的反思就是這樣的。藝術和戰爭,其實就是雙生兄弟啊!而真正在這兩個領域都有造詣的,就是貓頭雷大隊了。

  他不得不贏啊,沒有天理他不贏啊。因為他不出險招啊,他在等何大隊出手,後發制人啊!所以他贏了啊!他現在就是敞開自己的基地大門,能抓捕他的分隊還有幾個有主官啊?所以接下來就是他收拾何大隊了,誰讓你先出手的呢?這就是結果啊!

  但是當時我在想什麼呢?

  我一直在回憶,但是什麼也想不起來。

  我好像就那麼穿著自己又髒又濕的迷彩服坐在床上出神。

  我不知道在想什麼。也許,什麼都沒有想?好像也不是,回憶中我看到自己眼中的火焰。我不由得心裡一個哆嗦,那是我嗎?18歲的我?那眼睛中的火焰是多麼可怕,多麼憤怒,多麼傷心欲絕!那會是我嗎?一個18歲的孩子?一個18歲的小兵?一個還沒有完全長大的我?

  是的,那就是我,不會是別人。那個德性不會是別人,我想不承認都沒有用處了。

  我只能承認,那是我。

  我在恨,恨誰?——何大隊。

  我不能再恨別人了,因為當時的我不會有現在的頭腦和分析能力。我總得恨什麼人啊,不然我這個情緒怎麼發泄啊,我那時候不會去恨戰爭恨軍隊,我只能去恨一個實際存在的人。

  那個人就只能是我們的戰神,我們的上帝,我們的父親——何大隊。

  我恨他,恨得不行。因為他出賣了我們對他的信任,或者說,是我對他的信任。

  我要報仇。我一定要報仇!

  我知道怎麼報仇,因為我了解何大隊。

  我們都了解他。

  我的眼中的火焰在燃燒。

  我的冰冷的軀體在發熱。

  我的骨骼在咔咔作響。

  寫到這裡我自己都打了個寒戰,這怎麼會是18歲的我呢?怎麼可能呢?那時候我還是個孩子啊,怎麼會呢?

  但是事實就是事實,你不承認都不行。

  事實就是我要跟我們的何大隊報仇。

  我主意已定。

  馬達睜開眼睛:「你個龜兒子怎麼還不睡覺啊?」

  我的目光轉向他,他嚇了一跳:「怎麼了你?」

  我搖頭,我知道我嚇著他了:「沒事。」

  「怎麼了?」馬達披上外衣過來坐在我的行軍床上,「你小子又想啥子呢?」

  「咱倆是不是兄弟?」我認真地問他。

  馬達就摸我的腦袋:「你沒發燒吧?」

  我撥開他的手:「沒有。」

  「當然是啊!」馬達納悶兒地看我,「龜兒子你發神經啊?」

  「是兄弟你就幫助我!」我看著他說。

  「說。」馬達問,「啥子?」

  「我要脫逃。」我看著他說。

  馬達看看四周,低聲地說:「都有這個主意,明天咱們跟幹部商量一下。」

  「不,」我說,「我一個人逃。」

  馬達看我:「你瘋了啊?一個人你逃得出去嗎?」

  「是兄弟你就幫我。」我認真地說。

  馬達看著我:「成,你說吧,你怎麼逃法?說不服我你就老實睡覺,明天咱們跟幹部商量。」

  我就對著他的耳邊說了自己的法子。

  馬達邊聽邊笑:「你個龜兒子還真有一套啊!這法子也就你想得出來,太他媽的鳥了!」

  我們就準備。

  半小時後,小莊的脫逃行動開始。

  我捂著肚子嗷嗷亂叫,馬達從床上爬起來:「龜兒子你怎麼了?參謀長!高中隊!你們快來看啊!」

  然後大家都起來了,參謀長就摸我的頭:「沒發燒啊?」

  我的臉上絕對是汗如雨下。

  我的叫聲絕對是嗷嗷可憐。

  我的表演絕對是真聽真看真感受。

  大家都急了,不能不急啊,我是大隊最小的兵啊!

  參謀長就問:「他割過闌尾沒有啊?」

  馬達就說:「他這么小肯定沒有啊!」

  參謀長就著急了:「是闌尾炎吧?」

  狗頭高中隊也急了,我沒想到這個孫子這麼著急。

  他衝到帳篷邊喊道:「哨兵!哨兵!」

  哨兵就趕緊跑步過來敬禮:「首長?」

  「我們一個兵病了!快送你們醫務室!」

  狗頭高中隊一指我。哨兵就進來一個,拿手電照我。

  「照他媽的什麼照!」馬達就吼叫,「沒看見我兄弟什麼樣子嗎?趕緊送醫務室!」

  哨兵在猶豫,他是不敢做這個主。

  參謀長就急了:「我告訴你啊!他是我的兵,出事了你負責!」

  哨兵就趕緊立正:「首長!我去找我們中隊長!」

  「趕緊去!」狗頭高中隊就喊——我還真的不知道這個孫子還有點兒人味道,但是我對他的觀點始終就沒有改變過。孫子就是孫子,誰讓他一直錘我來著!也難說他是不是表演是吧?

  我又嗷嗷叫了一會兒,貓頭警通中隊長來了。

  我們參謀長就說話了:「你看看我們這個兵的情況!趕緊送醫務室啊!」

  貓頭警通中隊長就敬禮:「是!趕緊送醫務室!」

  倆貓頭兵就來抬我。

  狗頭高中隊就穿衣服:「我跟著去吧!他身邊得有我們的幹部吧。」

  貓頭警通中隊長趕緊攔著他:「老高你就算了,我又不是不認識你!你那兩下子我還真不一定弄得住你!換個人!」

  參謀長就說:「我去。」

  貓頭警通中隊長也為難。

  我們狗頭參謀長的大名也不是吹的啊!

  「讓我們班長去!」我艱難地說,然後又是嗷嗷叫。

  「好好我去!」馬達班長就穿衣服。

  「好,那你去。」參謀長就說,「萬一是闌尾炎趕緊報告我!」

  「是!」馬達就點頭穿鞋子。

  「放心吧。」貓頭警通中隊長就說,「如果是闌尾炎,我們就給他送醫院。」

  「要送就送軍區總院。」我們一個弟兄冒出來一句,我們弟兄就鬨笑。

  「都什麼時候了?還他媽的開玩笑!」參謀長就吼。

  弟兄們都不笑了。

  馬達就背我:「走!不要緊吧?」

  我含糊點頭,還是嗷嗷叫,豆大的汗珠嘩啦啦下來。

  我們就出去了,倆貓頭兵一個前面打手電,一個後面押著我。

  醫務室自然也是帳篷,是個男幹部。

  我就被放倒在床上檢查。

  醫生剛剛俯下身子要檢查,我一個鎖喉就給他按住了。

  倆貓頭兵馬上就拿槍要拉栓,馬達咣咣就是兩個重拳啊!這孫子的拳狠著呢!倆貓頭兵都捂著臉,眼睛都花了。平時馬達戴著散打手套,我戴著護具都覺得跟廬山升龍霸似的,何況現在倆貓頭兵什麼都不戴!

  醫生是不會武的,我控制他跟控制小雞似的。

  馬達一個胳膊一個,夾住倆兵脖子。倆兵誰都喊不出來,想動手馬達就使勁兒,他們就喘不上氣來。我上來就是兩腳踢在他們臉上,這兩腳是絕對狠的,因為我心裡恨啊!我還穿著軍靴,你想想他們倆的滋味!

  我拿出他們身上的手銬給他們銬住,還用膠帶粘住嘴。真是一家人啊,手銬和膠帶都和我們一個型號的啊!因為沒有多餘的手銬了,我就直接用膠帶把醫生的嘴粘住。

  一人一把95槍一把92槍披掛好了。

  馬達就拿一個貓頭兵身上的手榴彈。

  我已經拿了四個了,但是我一伸手:「都給我!」

  馬達就一愣:「幹啥子啊?」

  「都給我!」我眼睛都冒火了。

  「好好給你!」馬達就都給我。

  我就有了八顆發煙手榴彈。

  我們小心地出去了。

  黑夜,探照燈在晃。

  發電機嗡嗡響著。

  隱隱約約,我聽見什麼音樂在響。

  馬達在前面,一看我往相反方向走:「你幹啥子啊?車場在那邊!」

  我不搭理他:「你自己走吧!」

  馬達急了,但是不敢喊:「你去幹啥子啊?那邊是貓頭的大隊部!你找死啊?」

  「嘩啦」一聲我拉開95槍的保險,繼續大步跑去。

  一個貓頭哨兵看見我了,就喊:「口令?」

  馬達沒法子了,一下子跳出來嗒嗒嗒就一梭子空包彈:「去你奶奶的!」

  貓頭哨兵納悶兒地看他,這才醒悟過來趕緊吹哨。

  馬達向一邊跑去,邊跑邊打槍:「龜兒子來抓我啊!」

  我知道他在引開貓頭兵們。

  但是我沒有時間感激他,因為我還有事情沒有做完。

  我沖向貓頭大隊部!

  我的心中都是恨意!

  一個貓頭兵衝上來攔我,我起腳就是一個凌空邊踢,他被踢中脖子在空中一個後滾翻重重摔在地上!

  第二個貓頭兵上來錘我,我低頭閃過他的拳,然後重重的一槍托砸在他的肚子上,只聽見一聲慘叫!

  我繼續沖向大隊部。

  我聽見身後人聲嘈雜,我知道他們在追我但是我不回頭!

  我知道老貓在什麼地方,因為我聽見音樂響!我知道是交響樂!

  我知道野戰軍聽這個玩意兒的幹部不多,所以我敢肯定老貓就在那兒!

  我衝進大帳篷。

  帳篷角落有一個老的唱片機,磁頭沙沙響著,音樂完了但是沒有人去換唱片。

  一個瘦子背對著我,穿著迷彩服,頭髮微微禿頂。

  我知道他就是老貓!

  「看來我還真小看你小莊了。」

  老貓頭不回頭地說。

  外面的貓頭兵跑向這裡還在叫喊。

  我拿出一個發煙手榴彈拉了弦往地上一扔,「砰」的一聲黃煙起來了。

  我又拿出來一個發煙手榴彈拉了弦往地上一扔,「砰」的一聲黃煙又起來。

  我一口氣扔了八個發煙手榴彈。

  帳篷裡面什麼都看不見,除了黃色煙霧。

  我知道很嗆,但是老貓沒有咳嗽,我也不能咳嗽!

  我們就那麼在裡面待著。

  然後很多手把我拖出帳篷,按倒在地下就開錘。

  我就不吭氣任他們錘!

  奶奶的!我看你老貓怎麼收拾我!

  我看見那雙鋥亮的大牛皮靴子出來了,站在我的面前。

  我被貓頭兵按倒在地上,所以我只能看見靴子!

  「停手吧。」

  我聽見老貓淡淡地說。

  貓頭兵們都一愣。

  「這個是你的了。」

  我抬頭,看見一個東西慢慢飄下來。其實當時的速度不慢,但是我回憶的時候總是能看見慢動作。沒有辦法,我回憶的時候就是這個德性!

  胸條。

  一個藍色的胸條慢慢飄下來,落在我的眼前。

  我被貓頭兵們拉起來。

  我流著鼻血看見了老貓的臉,還是那麼似笑非笑。

  我就那麼看著他。

  老貓淡淡地看著我,撕掉我的胸條:「這個是我的。」

  這沒什麼說的,我們同歸於盡,我的胸條本來就應該撕掉。

  「致電導演部和藍軍戰區司令部,我退出演習。」老貓對身後的一個貓頭幹部說。

  幹部一怔,但是還是立正:「是!」

  老貓看看我的軍銜:「上等兵,我幾十年的軍旅生涯,從來沒有中過一槍一彈。我第一次被意外襲擊,就是被你!」

  他慢慢抬起右手。

  我以為他要錘我,所以就梗著脖子。

  但是他的右手給我敬了一個軍禮。

  一個標準的軍禮。

  我傻了。

  貓頭兵們放開我,我還不知道該不該還禮呢。老貓已經轉身走了。

  夜色中,我看到他孤獨的瘦瘦的背影。

  夜色中,我好像聽到交響樂的旋律。

  夜色中,老貓的背影漸漸消失了。我還在那裡站著。

  我陣亡了。老貓也是。

  一個上等兵。

  一個上校。

  你們覺得值得嗎?

  兩個人的地位如此懸殊。

  但是,你說哪個更貴重?哪個更卑賤?

  你們說得出來嗎?

  關於老貓,我後來只見過他一面,就是演習結束以後他去和何大隊敘舊。

  據我所知,半年後,老貓死於一次意外的車禍。

  事情就是很巧,那天他的司機結婚,臨時換了個新手。

  老貓的三菱吉普車和一輛運煤的大卡車接吻。

  於是,老貓死了。

  其實,客觀來說,老貓是個非常難得的特戰指揮官,甚至可以說是個天才,他其實真的比何大隊要高一籌的,也許是因為具有藝術思維的緣故。如果他不死,我想應該是會比何大隊現在的地位高的,他也更年輕,學歷也更高。

  但是生活就是這樣。最優秀的天才就這麼離開這個世界了。這就是所謂的「天妒英才」。

  你們不願意相信,我也沒有辦法,因為事實總是不那麼容易被人相信的。

  17.兵歌(13)

  我停止寫作幾個小時的原因,是想讓自己徹底清醒一下,能夠理智地看待我的特戰生涯中的這段傷心往事。當年的小莊不怕死,別說是演習,就是真的戰爭,只要一聲令下,小莊就敢赴湯蹈火。士兵的鳥其實就是這個概念。

  但是我不知道那件事情我到底該怎麼看待,我現在是知道了,但是當時是真的不知道。我在那種難言的懵懂中得出的結論就是——何大隊出賣我們弟兄。

  是的,他出賣了我們弟兄。

  換句話講,這還只是演習,他就出賣了我們弟兄。如果是戰爭呢?那我們弟兄就是死了也不知道啊!

  我相信如果是真的戰爭,我們沒有人會投降(狗頭高中隊也不會,雖然他是個孫子但是他還是個軍人),一定會抱著自己的步槍絕望地高喊「日你奶奶的」,絕望地射擊,在彈雨中抽搐我們自己年輕的身軀,到死還堅守著自己是一個士兵的信念、一個士兵的誓言。我們就會這麼在一起,為了一個假目標、假基地、假任務死去,到了天國我們也不知道到底是怎麼死的……

  而我們,是被故意出賣的。

  出賣,在弟兄的情誼中,是個多麼可怕的字眼!

  我長到18歲,第一次被出賣。

  我一直是個重兄弟情誼的人,從小就是。

  我留在狗頭大隊,不光是我知道我是個軍人了,我的一切屬於我的祖國和我的信仰。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因為我的兄弟們在這兒。這裡面當然不包括狗頭高中隊,有馬達,還有……我們後來一直不敢提及的生子他們,還有炊爺、狗班的狗子等許多許多弟兄,還有一個,甚至是占據了最重要地位的,就是大黑臉軍工老大哥——我們的何大隊。

  我敬佩他、信任他、熱愛他,就像對我的父親一樣,我可以為了他的命令去死,毫不猶豫。

  我們敬佩他、信任他、熱愛他,就像對我們的父親,我們可以為了他的命令去死,毫不猶豫。

  但是,我被他出賣了。

  我們十幾個弟兄都被他出賣了。

  出賣——這是個多麼嚴重的罪行!

  在我心裡,這比什麼罪行都嚴重。

  但是,這是真的。

  我想不相信都不行。

  18歲的時候,我心中的火焰就是這麼在燃燒。我的呼吸變得急促,我的血液變得沸騰,我的眼睛變得血紅。

  我的父親……出賣我。

  18歲的我,就是在承受著這種內心的折磨。

  直升機在空中滯空,開始降落。演習並沒有結束,但是在特戰中我們其實已經以微弱優勢贏了——群貓無首是個什麼概念?老貓都退出演習了小貓還能怎麼蹦躂?軍事主官就是軍事主官,你臨陣換將?誰能指揮得動這幫特種兵?換個外行?還是換個原來的副大隊?——都沒戲,誰的部隊誰自己知道,換將後戰鬥力是大打折扣的,不是不能打了,是很難打了——一支鳥氣沖天的特種部隊,部隊長就是鳥氣的靈魂,這對士氣也是一個嚴重的打擊。

  狗頭還是贏了,雖然付出了很大的代價。但是狗頭何大隊還在,基本上所有的老士官和部分青年軍官都還在。而且士氣上就占了一籌。

  所以,其實無論演習結果如何,狗頭在特戰這一畝三分地的地位是不可動搖了。

  失去了指揮的交響樂團會是個什麼德性?你樂手的素質再高有個屁用啊,再給你換一個對原來的全部譜子和樂手特點都還不熟悉的指揮,那還能聽嗎?

  戰爭,也是一樣。

  臨陣換將是兵家大忌就是這個道理。

  所以,小貓們註定蹦躂不出什麼結果了。

  狗頭贏了。但是不是我贏了。我與狗頭無關。

  我坐在直升機上就是這麼想的。

  我在演習中陣亡,按照演習規則,我可以退出演習,回到原來的部隊休整。

  我就坐上了導演部的直升機,回狗頭基地。

  但是,那裡不再是我的家。當陣陣朔風吹著我的臉,我就是這麼想的。

  他不再是我的父親。

  我的父親不會這麼……出賣我。

  一路上我可以看到群山、叢林、河流……當然,還有中國陸軍、那些野戰基地、交錯的火線、主戰坦克兵團、機械化步兵部隊。

  但是,不再是我的陸軍。

  不再是了。

  我靠在直升機的舷窗旁,閉上眼睛。

  我知道,胸中的火焰在燃燒。

  我不再是中國陸軍,我不屬於這個陸軍。

  萬念俱灰是個什麼味道?不要說你們有多成熟,我18歲的時候就嘗試過了。

  直升機緩慢地下降,下降在狗頭大隊的林間基地。

  「到了!」陸航的哥們兒招呼我。

  我睜開眼睛,笑笑,眼淚就掉下來,我拿起自己的背囊武器和頭盔跳下去。

  螺旋槳扇起的颶風吹散了我臉上的淚水。

  警通中隊的弟兄們上來擁抱我,把我舉起來扔得很高,他們歡呼著、跳躍著,有一種發自內心深處的高興:

  「錘他狗日的貓頭!錘他狗日的貓頭!」

  連原裝德國狗爺也在狂吠,好像也在慶祝這個狗頭大隊難得的節日。

  來往的幹部們都笑著看著。

  遠處還在做飯的炊爺們也對還在空中的我舉起手中的大勺,也在喊:

  「錘他狗日的貓頭!錘他狗日的貓頭!」

  我知道在他們心裡我是英雄,但是我的臉上沒有笑容。

  警通中隊的弟兄鬧夠了,才把我放下來。

  警通中隊的中隊長就過來笑著說:「辛苦了啊!大隊常委都在等你!」

  我不說話,掂起自己的背囊頭盔武器徑直走向大隊部。

  回憶中我看到四周的幹部和弟兄都詫異地看我。

  炊爺也詫異地看我。

  連德國原裝狗爺們也詫異地看我。

  我不說話,只是陰沉著自己的臉走向大隊部的大帳篷。

  帳篷前站崗的哨兵就立正,還敬禮。

  但是我沒有還禮,就那麼進去了。

  回憶中我看到他們詫異的臉。

  但是我什麼都不顧了,就那麼進去。

  我看見大隊常委們都坐在會議桌邊。

  我看見了他。

  他的背後是一面軍旗。

  他也看著我。

  我的背後是帳篷外嘈雜的基地。

  我喘著粗氣,不說話,就是那麼死死地看著他。

  他也看著我,大黑臉上毫無表情。

  大隊常委們——我當時沒有看見,我是在回憶裡面看到的——都在看我,也看他,但是都不說話,不知道說什麼,連政委也不知道說什麼。他們也確實不知道我怎麼了,更不知道我心裡在想什麼。

  他就那麼淡淡的一句:「你們都出去吧。」

  大隊常委都一怔。

  「出去。」他淡淡地說,「我和他單獨待一會兒。」

  政委先帶頭起來,出去了。

  幾個常委就都出去了。

  帳篷卷著的門都放下了,但是我知道不隔音。

  只剩下我和他兩個人。

  他還是那麼看著我,沒有什麼表情。

  我就那麼看著他,臉上的肌肉在抽搐。

  他什麼都不說。

  我也什麼都不說。

  就那麼互相看著,一直看著。

  我的呼吸越來越急促,我的火焰越燒越烈。

  我拿起背囊、頭盔、武器,高高舉起然後惡狠狠地摔在地上,惡狠狠地摘下自己的臂章摔在地上,還惡狠狠地踩了一腳,最後再惡狠狠地脫下自己的迷彩服上衣、迷彩短袖衫摔在地上!

  我惡狠狠地用盡全身的力氣高喊:

  「去你的狗頭大隊!我不幹了!」

  喊完我就哭了,淚水嘩啦啦地流,不是哭自己,是哭小兵的命運。我現在回憶起來,其實我對戰爭、對軍人,尤其是對小兵的認識就是那個時候開始逐漸形成的。

  他還是那麼看著我,但是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我就那麼流著眼淚,光著膀子,露著一身黝黑消瘦的精肉,上面還有點兒傷疤,惡狠狠地看著他。

  很多年前,我就這麼對一個陸軍上校怒吼。不是因為他是上校,我是上等兵,是因為我曾經把他當兄弟、當大哥。或者說,是當成自己的父親。是的,「曾經」,這個詞語很重要。因為在那一瞬間,我對他所有的感情都被他的出賣葬送了。

  我說過,我是個重感情的人。但是很多年前,我第一次被自己信賴的人出賣,就是他幹的。而他,對於我那麼重要。

  你們說,18歲的時候,我容易嗎?呵呵,愛信不信,但是我就是這麼一步步過來的。

  是的,這是一個小兵的故事。

  我沒有強迫你們相信,但是也希望你們不要污辱我的青春。因為那個時候,我真的很純。

  18.兵歌(14)

  有多少人真正做過小兵?

  我不知道。

  有多少人真正在軍隊的氛圍待過?

  我也不知道。

  沒有當過小兵,沒有在軍隊這個牢不可破的金字塔最底層晃悠過的人,是不會理解我當年的感受的。小兵,在戰將的戰爭棋盤上,是一個棋子;在你們看的報紙雜誌上,是一個枯燥的數字或者是陌生的臉孔,不會引起你們的任何同情,或者你們還覺得殺得不過癮;在這個人人都喜歡刺激新奇的世界,小兵就不足為奇了。

  是的,戰爭中當然有犧牲,這都是可以理解的。

  小兵自己都理解,也什麼都不會說。

  但是犧牲的,不是一個軍裝下面沒有生命的軀殼。

  而是人,活生生的人。

  他們不是你們的親戚朋友,不是你們的情人愛人,不是你們的哥哥弟弟,但是不證明他們沒有這些。

  我手頭有一個很早的公益GG錄像,畫面都很糙了。它是一個電視台的朋友給我的,還是從最早的大4/3帶子上轉下來的,年代久遠,搞得很有歷史感,好像是剛剛從百年前的拷貝上扒下來的一樣,發黃,發糙。

  我不知道是哪個電視台拍的,但是我估計它算是中國最早的一批公益GG了。

  畫面上是一個小兵的臉,他戴著鋼盔,看起來不過十七八歲,懵懂無知地看著鏡頭髮呆,不知道這個傢伙在幹些什麼。他在一輛軍車的後車廂,從篷布中探出頭,可以看見他身後背著的56衝鋒鎗的槍托。顯然是當時的南方戰線。

  音樂我都聽不清了,我也不需要音樂。

  字幕是:當他們還是孩子的時候,就在為我們的共和國犧牲。我們不要忘記他們……

  時至今日,我不知道還有多少人沒有忘記他們?

  不是在BBS上張貼當年的戰爭火爆殺戮照片,而是真的用你們作為一個人的心靈去感知這些年輕的生命。他們為了什麼赴湯蹈火在所不辭?他們的年輕的臉現在還有人記得多少?他們的笑容現在還怎麼樣活在親人的心中?他們的親戚朋友情人愛人是怎麼度過一個個沒有他們的日子?這些你們想過嗎?

  拍拍自己的心窩子,你們想過他們也是人嗎?

  我不能看這個GG,但是剛才又拿出來看了。

  我不能不看這個GG,因為我知道,他們也是小兵,和我們當年一樣。

  呵呵,這好像是政治教育?其實是扯淡的事情,那跟我沒有球子關係,我不關心那些。

  我只是想說,如果換了被出賣的是18歲的你,而你把他當成父親、當成上帝一樣看待,你現在還會不知道當年的小莊為了什麼萬念俱灰嗎?——出賣,就是出賣。

  不論是戰爭,還是演習,還是和平年代,出賣的性質是一樣的。

  有人說當年的小莊不是一個好軍人,連一個好士兵都做不了。但是將心比心地想一下,如果你是我,你也18歲,你會比我成熟嗎?

  在特種部隊的培養養成中,始終在貫徹的就是一句話——人的因素是第一位的。為什麼?特種部隊不是戰略飛彈部隊,不是裝甲部隊,更不是空軍海軍部隊,在那裡科技是第一戰鬥力,裝備先進就是戰爭勝利的保障。但是在特種部隊,不是這樣的。人,人的因素是第一位的。戰士的素質是第一位的。因為,特戰是人打出來的,不是科技打出來的。

  你還是要深入敵後,你還是要直搗虎穴——雖然我說過孤膽英雄不是很可能出現,你一旦落單最大的可能就是孤魂野鬼——但是,特種兵戰士的精英精神、好戰精神,甚至是某種程度上的逆反精神,就是最強悍的戰鬥力。

  面對逆境,你不逆反,你能成嗎?

  為什麼說特種部隊鳥呢?其實就是個性。

  必須有個性,特種部隊必須是個性十足的部隊。在鐵的紀律的約束和艱苦的訓練磨礪下,要極強地壓抑戰士的個性,甚至讓他們覺得要爆炸,這樣,一旦戰爭來臨,一旦需要爆炸這種個性,那就是戰士的核裂變了。

  這就是特種部隊。

  這就是特種兵戰士。

  沒有極強的個性,是不可能成為特種兵戰士的。

  好了,我緩了一會兒了,繼續我當年當小兵的時候那點陳年往事。其實回憶起來真的是亂七八糟的,不過好在我小莊就是這麼過來的,不用編故事。

  其實,我當年廢了那麼大的勁兒脫逃然後冒著被錘的危險去「刺殺」老貓,其實就是等著罵這一句:

  「去你的狗頭大隊!我不幹了!」

  我就是為了這一句,很簡單的目的,沒別的。

  這就是我的報復——我不幹了!

  你讓我大學畢業以後回來做軍官?——我不幹了!

  而且我現在就走!我遠遠離開你這個狗頭大隊!我回我的步兵團偵察連去找我的苗連。他不是戰將只是個連長,就是死他也會跟我在一起!不像你,把我們推出去,你還在指揮所的大帳篷裡面對著地圖和沙盤指手畫腳。

  我們為什麼死的?

  或者說,如果是戰爭,我們弟兄為什麼死的?

  諸位不要跟我扯什麼別的好嗎?你們希望小莊這個普通的18歲中國陸軍上等兵是什麼完美的士兵嗎?是雷鋒同志嗎?問題是他不是啊!何必對一個18歲的孩子提那麼高層次的要求呢?他還是個孩子啊!你18歲的時候比他成熟嗎?他的眼中只有感情啊!只有這幫弟兄啊!

  這就是真實的小莊啊,我要虛構一個完美的小莊你們喜歡看嗎?你們喜歡看不就是因為小莊是活生生的人嗎?是人就沒有完美的啊——高大全的形象你們愛看嗎?

  所以,不要簡單地說當年的我是不是個合格的士兵,我相信你們18歲的時候哲學思維、理性認識不會比我強吧?你們喜歡看高大全嗎?我真的不明白了,難道說小莊當年就要念叨著「我要為國家犧牲!因為我是軍人!」你們就喜歡看了嗎?你們只會冷笑,說:「看,多假。」

  但是真實的你們又會說:「看,他不是一個合格的士兵。」

  人啊,我有時候真的搞不懂你們啊!

  所以,我先告訴你們,18歲的小莊不是你們心中的合格的士兵。他是一個有缺陷的士兵。因為,他最看重感情,也有強烈的個性。我至今也不認為他是什麼英雄、什麼完美的士兵,更不是你們希望的那種所謂的中國士兵的化身。所以,不要拿你們自己的想法來看小莊好嗎?

  因為,小莊就是小莊,他不會是別人。他當年就是這樣的一個感情用事的士兵。因為他是活人,是人就有感情——你們18歲的時候就那麼冷血嗎?

  這是議論,也不針對誰,因為我早就說過了這只是我自己白話當年那點破事。我現在腦子很亂,我去休息一下。

  因為,回憶這些是痛苦的,我不是超人。

  19.兵歌(15)

  我不得不把自己的心重新放到那個時空,回憶那個畫面——這麼多年來我從來就沒有再提及過,因為有些事情總是你不想再提及的。

  但是現在,我不能不提及這些。

  不是為了我小莊,是為了小兵。

  是的,為了小兵。

  我想告訴人們,小兵是怎麼過來的。

  時間過去多久?

  我真的不記得了。

  我哭累了,變成抽泣。

  但是我的眼睛沒有放鬆,我還在看著他。

  他也在看著我,還是沒有表情。

  如果一定要我拍這個畫面,我的想法就是軌道車緩慢地移動,疊化成兩張臉——一張沒有表情的大黑臉,一張哭得稀里嘩啦的小黑臉。

  不需要音樂,因為沒有人可以做出來這個音樂。

  我們就那麼看著,久久地看著。

  他說話了:「你要走的話,我不留你。」

  我沒有說話,我的去意已決。我知道我的走對他意味著什麼,我不是傻子,我雖然小但是簡單的人情世故是懂得的。

  他慢慢地把抱在胸前的手放下來,撐在桌子上,面無表情地看著我。

  我還是那麼惡狠狠地看著他的大黑臉。

  那麼陌生,那麼冷靜——那麼冷血。

  我第一次看到了另一個他,我不知道哪個是真實的他。

  但是我一定要離開他,遠遠離開,我不想再見到他。

  他看著我,還是沒有表情:「我給你講一個故事……」

  「我不聽!」我斷然地打斷他——我從來沒有那麼打斷過他,這是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

  「世界上第一次載員坦克空降,發生在蘇聯。」他不搭理我,自己就那麼緩緩地、低沉地說,「蘇聯空降部隊的司令員,一個上將親自坐鎮指揮。人們都很緊張,因為是歷史上的第一次,坦克那個鐵玩意兒下來不是鬧著玩的。人在裡面能不能受得了,很難說。那個上將就那麼冷靜地看著,看著,運輸機過來了,坦克出來了,傘包打開了,就那麼往下降,往下降。落到地面的時候人們歡呼,因為這是空降部隊歷史性的突破。一個年輕的空降兵中尉,坦克中唯一的成員臉色蒼白地鑽出來,在人們的簇擁下跑步到上將面前,敬了一個軍禮。你知道他說什麼?」

  我不知道,我也不說話。

  「他說:『報告上將同志,報告我尊敬的父親!我回來了!』」

  他緩緩地說。

  我一怔。

  「第一個做試驗的,是這位將軍的兒子。」他慢慢地說,然後戴上自己的黑色貝雷帽。

  我還在看著他。

  「這就是軍人。」他慢慢地說,「為了最高的軍人榮譽,為了最高的軍人義務——敢於犧牲,就是軍人的天職。」

  我默默地聽著,看著他。

  「我不強迫你留下。」他緩緩地說,「這只是一次演習,如果是戰爭,我也會這樣做的——你怪我、恨我甚至是想報復我,我都理解。我也沒有什麼可以解釋的,你自己選擇——留下,我歡迎你;離開,我尊重你。」

  他慢慢地走出去了。

  我默默地站在大帳篷裡面。

  我光著膀子,什麼都沒有說。

  我那麼站著,什麼都沒有做。

  天色漸漸黑了。

  我還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外面,警通中隊的弟兄在飯前高歌,狼嚎一樣。

  「說句心裡話,我也想家,家中的老媽媽,已是滿頭白髮;說句心裡話,我也有愛,常思念那個夢中的她,夢中的她。來來來來來來——既然來當兵,就知責任大……」

  一陣風從窗戶吹進來,吹在我的光膀子上。

  我打了個冷戰。

  陰暗的光線下,我隱隱約約看見了那面軍旗。

  我還記得第一次在軍旗前發誓的時候眼中的淚水。

  我還記得第一次在軍旗指引下正步通過檢閱台嘶啞的口號聲。

  我還記得我的陳排倒在10000米武裝越野場上拉槍栓逼我走的嘶吼。

  我還記得什麼?

  還記得苗連的一隻掉進臉盆的假眼。

  還有穿著軍裝的小影……

  還有呢?生子他們……

  我現在已經回憶不起來自己當時在想些什麼。

  我的整個思維過程,很亂,真的。

  我什麼都記得很亂。

  天色全黑的時候,我又看見了他。

  他站在基地旁邊的小山上,看著遠處的公路橋和群山出神。

  橋上一會兒過去一輛車的燈光,一會兒過去一輛車的燈光。

  群山都是黑色的,風中叢林枝葉瑟瑟。

  我慢慢地走向他的身後。

  我就站在他的旁邊。

  他也不看我一眼,好像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一樣,指著群山和公路橋:「看!媽拉個巴子的跟老山那個地方一模一樣!」

  我看著群山和公路橋,什麼都沒有說。他卻一直在說,在說老山,在說往事,話從來沒有這麼多過。雖然他在控制自己,但是我還是能夠發現他的聲音中隱約的顫抖。我站在他的身邊,戴著我的黑色貝雷帽,穿著我的迷彩服,戴著我的臂章,一直就那麼聽他說。

  很多年以前,一個18歲的陸軍上等兵和一個40多歲的陸軍上校就那麼肩並肩地站在一個小山上。上校在說自己的往事。上等兵默默地聽著。

  後來這個上等兵對那個上校說:「你哭了。」

  上校就是不承認,一直說:「沒有沒有。」

  上等兵就再也沒有問過,因為,已經不重要了。

  20.兵歌(16)

  直升機在叢林上空掠過,我坐在艙門邊上,朔風再次吹拂我的臉。

  我沒有什麼語言。

  弟兄們都沒有什麼語言。

  大家都在直升機裡面坐著,有的弟兄睡著了。狗頭高中隊也睡著了,他個狗日的逮著哪兒睡到哪兒。

  我摘下頭盔和風鏡,立即就睜不開眼睛了。

  我閉著眼睛,讓迎面的風麻木我的臉。

  過了好一會兒,因為喘不過氣來我才把自己的頭縮回來。

  馬達遞給我一支煙,我拿過來點著了,抽了一口,深深地吸進去。

  在我的腳下,還是兵車行,只不過是撤回原來的駐地,沒有來的時候那麼多了。

  我抽著煙,默默地看下面的兵車隊伍,卻不知道在想什麼。

  我們的編隊還是以狗頭001機為中心,我們在回程的路上。

  我看著群山、叢林、河流……熟悉而又陌生,我覺得連自己都陌生了。我好像換了一個人一樣,對什麼都沒有那麼激動了。

  這不太像我啊!

  我覺得壓抑,把煙扔下去,在機艙里跪起來抓著艙門,對著外面的群山、叢林、公路、兵車……

  我的側面是吹來的朔風,我睜不開眼睛。

  我撕破自己的喉嚨高喊:

  「啊——」

  機艙里的弟兄都被嚇醒了,下意識地抓起手中的步槍;狗頭高中隊的反應最激烈,眼睛還沒有睜開步槍的保險已經拉開了——雖然連空包彈都沒有,但是職業反應就是職業反應,你有什麼辦法?

  我還在高喊:

  「啊——」

  聲音一出機艙就被螺旋槳的噪音吃掉了。

  但是我還在高喊,臉都憋紅了,直到用盡肺里的最後一點兒氧氣。

  我大口喘著氣。

  裡面的弟兄都驚訝地看著我。

  馬達拍拍我:「龜兒子,你瘋了?」

  我沒有說話,只是在喘氣。

  狗頭高中隊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顯得自己很酷——我說過裝酷是這孫子的本性,我也沒有搭理他——他就又合上眼睛了。

  弟兄們紛紛尋找剛才自己最舒服的姿勢,嘴裡罵著我「神經病」,又都睡去了。

  馬達沒有睡,他在我邊上擔心地看著我,把嘴裡剛剛點著的煙給我。

  我坐回來,把他的煙叼在嘴裡,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淡淡地笑了。

  急速吹散的煙霧中,我的笑容很奇怪。

  馬達打了個寒戰。

  「怎麼了?不認識了?」我很納悶兒。

  馬達看看我,又看看狗頭高中隊,不說話。

  我納悶兒地看他:「怎麼了啊?拿我當外人啊?」

  馬達搖頭,用不知道是難過還是高興的語氣說道:「你越來越像他了。」

  誰?!我一激靈。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看見了狗頭高中隊。

  我出了一腦門冷汗。

  馬達嘆口氣,離開我去睡覺了。

  我還那麼傻傻地坐著。

  馬達閉上眼之前,看了我一眼,眼光很複雜。

  我又笑了,我怎麼會像他呢?他狗頭高中隊就是個孫子啊!馬達閉上眼睡覺了。直升機在叢林上空飛行。

  我在回憶中看見自己奇怪的笑容,現在正在寫作的我打了一個冷戰。是的,我18歲時候的笑容和狗頭高中隊那個孫子簡直是一模一樣。

  很多年以後,我喜歡一個人在山裡開車轉悠,找到個地方就下來,張望四周。我也不知道在尋找或者等待什麼。我的腦子在很多年的奔忙中變得很遲鈍。直到有一天,我才醒悟過來。原來,我每一次來的都是一個地方,就是上一次我碰見兵車隊伍的地方。

  我在尋找的,是他們。還是,我在等待的,是他們?

  我也不知道。

  21.風中想念著的你,是我全部的美麗

  很多年後,小莊坐在自己的電腦前,看著一堆的留言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呵呵,為什麼要求小莊是你們心目中的楷模式的軍人呢?是你們期待中的特戰精英呢?他真的不是這塊材料啊!而且現在的小莊離開軍隊也很久很久了,軍隊的事情和他沒有什麼關係,軍人的誓言和夢想也都是八百年前的事情了。

  小莊一邊看,一邊就在淡淡地笑。

  什麼叫「隔岸觀火」,現在是真的知道了。

  他休息了一會兒,點著一根煙。

  還是繼續自己的故事吧,呵呵。

  當年的小莊就是小莊,不會是你們任何人。因為,小莊就是小莊。這就是唯一的理由。

  那次演習是我生命中一個重要轉折點的開始。其實和貓頭大隊的作戰還真不是何大隊跟雷大隊的個人恩怨或者說叫板,否則你們也太小看兩個大隊長了。雷大隊的貓頭大隊先給紅軍一點兒顏色還是比較狠的顏色,紅軍戰區指揮部不得不先給他收拾了,不然就有更厲害的顏色。特戰雖然規模不大,代價不高,但是起到的作用是戰略性的。我也就不講貓頭是怎麼給紅軍顏色看的,一個是說了你們也不懂,再一個就是軍隊的隱私不能亂說。所以何大隊就是把家本豁出來也要拿下老貓。特戰,都是必然性中偶然因素在起作用——不扯那次演習了。

  我回到狗頭大隊後,繼續訓練,繼續踢球,繼續和弟兄們在一起侃山。但是他們看我的眼光漸漸變了,因為連我自己都覺得自己變了。我變得不愛笑了,即便笑也是跟狗頭高中隊那個孫子的德性有點兒像了。我不再會為了馬達的一點兒臭事笑得前仰後合,不再會為了誰滑降的時候掛在攀登繩上下不來了笑得一蹦三丈高,也不會為了我們踢球輸給哪個中隊就氣得想跟人互錘。更關鍵的是,作為副班長,我在帶隊訓練的時候的態度越來越嚴厲了,搞得我們班裡的老士官都不知道我怎麼了,但是看我的眼神和語調,他們都不敢不聽。

  我變得冷漠,變得低沉,變得冷靜——或者說,變得冷血。

  是的,冷血。

  那種轉變是我一生忘記不了的,因為記憶太深刻了。

  我經常會沉默,突然沉默。在大家一起洗澡、一起侃山、一起打牌的時候變得沉默。我就那麼一下子不說話了,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麼。我的臉色在記憶中變得陰鬱,是的,陰鬱——我知道自己不再是以前那個愛哭愛笑的小莊了,我也不再對什麼抱有激情。我只是習慣性地在做自己該做的一切。

  裝酷不再只是狗頭高中隊那個孫子的本性。以前我老在弟兄們中間學他裝酷,學得特別像,但是現在我那個德性就沒有人笑了,因為大家都看出來我不是裝的——我也和那個孫子一樣了。

  什麼笑話都不能讓我再開心,什麼臭事都不能引起我的笑容,什麼樣的傷心都不會再讓我激動得抱著自己的弟兄哇哇大哭,他們也不會拍著我的肩膀問我:「小莊小莊,你個龜兒子怎麼了?到底怎麼了?」

  他們知道,我不再需要這些了。

  他們和我變得疏遠,不是人為的,是自然的。

  我18歲的那年冬天,發生著這些變化。

  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就是變了。

  一個沉默的陰鬱著自己年輕的臉的上等兵在大院裡面來來去去,一切都是那麼熟悉,一切卻又是那麼陌生。

  我也不覺得難受,沒什麼特殊感覺了。

  我知道何大隊做的沒有錯,那個時候我已經知道換了我是他,我也會那麼做。

  我就那麼來來回回,什麼事情也不能讓我多看一眼。

  變了。真的變了。

  只有在暗夜裡,我打著手電在被窩裡面給小影寫信的時候,我才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裡有溫暖在流動著,一點點滲透著我的心。只有這個時候,我才知道自己還是小莊不是別人。

  但是小影,你在哪兒啊?你為什麼不來看我啊?

  快速反應部隊逢年過節的時候是絕不可能給你假讓你進城的。道理不說你們都知道,但是我知道小影的軍區總院不會這樣啊,她們都有周末啊,是可以隨便活動的啊!

  小影,你為什麼不來呢?

  你知道小莊在想你嗎?

  第二天的軍號一響,我的這些柔弱的念頭又全部打消了,我再次變成一個陰鬱的小莊。

  是的,是我,雙重人格的18歲。

  我就是那麼過來的。

  剛剛當副班長的時候我自己都嚇一跳,我靠!當官了!雖然副班長不是什麼官還是兵,但是在狗頭大隊這樣的鳥部隊也是不得了啊!開始是真的不適應,喊個隊還不好意思跟老鳥們嘿嘿樂啊,他們也瞅著我樂啊!但是現在我是真的不樂了,就那麼陰鬱著臉喊隊。馬達是班長但是他現在也不怎麼帶隊都讓給我,因為他不想帶隊,看見我的眼神就讓給我,我也不知道謙虛,就那麼帶隊、喊隊、喊操,給狗頭高中隊報告、敬禮、再敬禮、轉身稍息,然後歸隊。

  一天天就這麼過去了,小影也沒有來信,我還是天天寫啊。

  然後天亮的時候,一個陰鬱的小莊繼續自己該做的事情。

  但是我真的想念小影啊,我不知道為什麼這麼想她,我真想在她的懷裡痛快地大哭一場啊!

  小影啊小影,你在哪兒啊?

  誰能告訴我啊?

  你怎麼連個信都不給我來呢?你知道不知道我多麼需要你啊?

  但是她就是沒有音信。

  打電話,人不在,也沒有人告訴我她幹什麼去了,小菲也不在。

  她們屋裡的女兵,還真的都不在。

  我就這麼一天天地過。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只是做自己該做的事情。然後跟那個孫子一樣裝酷地笑一下,就什麼都沒有了。

  一片蒼白,我現在回憶起來那段時間是一片蒼白,什麼顏色都沒有。

  和軍隊無關,因為我是小莊,我很敏感,所以我有這樣的感覺。

  我也從來沒說自己是個出色的軍人。我不知道為什麼那麼多人要求我是個最好的軍人,但是我真的不是,我就是小莊而已。所以你們不要對我要求那麼高,我就是一個小莊,一個不爭氣的軍人,現在還退伍了,以寫小說為生。

  轉眼到了大年初二,我終於接到了電話。

  我跑步到中隊部拿起軍線。

  我聽到那面是小影的聲音:「喂!黑猴子!」

  我的眼淚「唰」的下來了,那半個月以來我都沒有哭過,但當時我哭了。

  「黑猴子,你怎麼了?」

  小影聽出來了,她怎麼可能聽不出來呢?雖然我很壓抑自己的哭聲,但是她是小影啊!小影怎麼會聽不出來啊!

  「沒事……」我擦擦眼淚,「就是想你。」

  小影在那面咯咯地樂了。

  「你幹嗎去了?怎麼連信也不給我寫一個?」

  我問她,但是沒有責怪的意思,我怎麼可能責怪小影呢?

  小影就笑:「你猜不出來!」

  我笑了:「說吧,你幹嗎去了?你們屋的女孩怎麼都沒有人影了?」

  「你打開電視,看7點的新聞。」

  看新聞幹嗎啊?我就納悶兒了。

  「去看啊!」

  我看看我的潛水錶,已經是7點03分了,我就說來不及了,我還得去中隊俱樂部呢!那幫傢伙都在看歐洲杯,我要換台絕對是當即被按倒暴錘。

  小影就不高興了:「電視上有我!」

  我就一激靈:「怎麼會有你呢?」

  「去看就知道了!」

  我就納悶兒了。

  中隊文書一直在邊上,好像是在看報紙,這個時候他站起來了:「真的假的?電視上有小影啊?」

  小影在那面說話了:「誰偷聽呢?」

  我就笑說是我們文書。

  小影說:「你看就看,不看就算了啊!」

  我還沒反應過來,文書就跑出去了。

  我聽見樓道裡面文書在喊:「換台換台!新聞裡面有小影!」

  然後我聽見樓道盡頭的中隊俱樂部那個熱鬧啊,一片小馬扎響啊!

  我還拿著電話發愣呢,就聽見那邊一分隊長跟那兒喊啊:「小莊呢?叫小莊過來沒有呢?別趕不上了!」

  可是我捨不得放下電話啊!

  我還沒說話呢,那邊馬達就喊了:「搬過去搬過去!給這龜兒子搬過去啊!」然後那個熱鬧啊!

  狗頭高中隊不在,他去大隊戰備值班室值班了,大家都是換了個德性,恨不得把房子給拆了再說。當然房子是不敢拆的,就是說說而已,顯示我們弟兄的心情愉悅。樓道里一片靴子亂跑聲,還喊道:「小心點,小心點,日子還過呢!」我就知道是後勤股副股長那孫子,這孫子是個鐵桿球迷,就喜歡跟我們中隊一起看球,看得極爽。因為我們中隊球迷多,一有球他就過來,幹部的德性就沒有了,只是球迷。

  小影在那面就笑:「你們幹嗎呢?」

  「搬,搬電視呢!」我都被這幫孫子整得話都說不利索了。

  小影樂翻了:「你們搬電視幹嗎啊?」

  我還沒有解釋呢,電視已經搬到中隊部門口了,一幫兵嘩啦啦就進來了,地上床上坐了一大片啊!文書就搬張桌子過來,把我們中隊那台破牡丹擱在桌子上,趕緊插電調台啊!

  然後就看見新聞了,是一幫老頭、老太太開會呢。

  這有啥看的啊?我就蒙了,兄弟們也蒙了,嚷嚷著:「沒有小影啊!」

  小影就在那面說:「都老實等著!」

  我就老實等著,弟兄們也老實等著。老頭子、老太太開會,過年了開開茶話會,像這種淡新聞多得要命。

  接著就不是開會了,是一個大山裡面的帳篷群。

  弟兄們就嚷嚷:「誰啊?哪個部隊啊?」

  然後覺得不對勁啊,怎麼都是女兵啊?

  我仔細看。沒看見小影,就看見一幫女兵在演練戰場救護演練越野,甚至還穿著迷彩服軍靴進行演練射擊。我從來沒有見女兵穿成這個樣子,這是幹嗎啊?那時候還沒有什么女子特警隊呢,弟兄們都驚了,咱們部隊有女子特戰隊啊!然後我就覺得不對勁兒了,怎麼戴的貝雷帽和我們不一樣啊?藍色的不說,還有個金黃的帽徽啊,這是什麼部隊啊?

  我一下子就醒了,我知道是什麼了!

  然後弟兄們還在嚷嚷:「小影呢?小影呢?」

  後勤股副股長就喊:「別吵!」

  他也明白了,幹部就是幹部,這個時候不是球迷了。

  弟兄們就都不吵了。野戰部隊的幹部就是幹部,就算一起看球也是幹部。

  然後我就看見一幫女兵在帳篷裡面整理自己的東西。

  我靠!我心裏面一涼啊!我是真的一涼啊!

  我看見小影了。

  小影就在那面叫:「小莊小莊,你看見我了嗎?我在最左邊,我們班的女孩都在電視上,你趕緊找我!趕緊找我!」

  我拿著電話當時就蒙了啊,張著嘴不知道說什麼。

  我聽見播音員在說:「……我軍第一支參加聯合國維持和平的醫療隊在結束了緊張的培訓後即將踏上征程,遠赴東南亞某國去執行光榮的使命,這是我軍第一次派出醫療隊參加聯合國的維持和平行動……」

  弟兄們都驚了,都張著嘴。

  我就更不用說了,拿著電話不知道說什麼,只是張著嘴!

  「你看見我了嗎?」小影還在那面笑啊,「還有小菲呢!我們屋裡的女孩都在了!」

  「看,看見了!」我張著嘴還沒有緩過神來。

  「明天我就走了!」

  「真的去啊?」我問。

  「那還有假的?」小影咯咯地笑!

  我就心裡疼啊,你笑個屁啊,你知道我在擔心你嗎?

  話到嘴邊卻說出不來啊!

  「以前都是你在第一線,這回是我了!呵呵,我是自願報名的!」小影在那面說,「沒事,別擔心啊!凡是派醫療隊的地方都是局勢得到控制的!我得給你普及一下子啊!」

  我還是張著嘴,我不知道說什麼啊!

  小影還在笑:「怎麼了?嚇一跳吧?」

  不會吧?小影去戰區?不是演習的戰區啊,是真正的戰區啊!就算是控制了局勢也是戰區啊!我是特種兵,這點常識是有的啊!被控制的地區適合打特戰,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啊!我的思維就是這個樣子!

  弟兄們都驚了,嚷嚷著:「不會吧!真派女兵上去啊!男的都死光了?」

  你們不知道野戰軍的弟兄是怎麼心疼女兵的。

  弟兄們都驚了,大家都覺得奇怪,也覺得不可思議。

  小影就在那邊說:「好了,不跟你多說了!我要去開會了!明天上午我就走了!其實,我是想告訴你,我不比你差!哈哈!啵兒一個!」

  然後她就掛了,我拿著電話一直到盲音。

  新聞完了,大家也沉默了。

  馬達半天才說出來一句話:「小影她們真的去了?」

  一個弟兄就說:「新聞都播了,你說能不去嗎?」

  大家就看我。

  我誰都沒有看,盯著電視出神。

  我不知道自己當時在想什麼。

  呵呵,很多年過去了,我可以平靜地寫這段往事了。

  呵呵,很多年過去了,我可以坦然地寫這段往事了。

  小影去了前線,我還在山裡。

  這就是我的小影,她就是這個性格。

  要我現在說,她就是想和我看齊。因為她知道,我也許真的要在狗頭大隊從軍了。

  呵呵,不是為了什麼高尚的、維持世界和平、振我軍威、揚我國威的理想。

  小影不是那種女孩,她沒有那麼崇高的理想。

  她就是小影,就是因為愛我。

  這就是當年的事實。

  兩個真實的小兵的故事。

  但是,故事還沒有結束——因為一切,才剛剛開始。

  22.髒手(1)

  剛剛接了一個很長的電話。

  電話響的時候我剛剛買煙回來,還沒有開門。等我開了門,電話已經不響了。來電顯示一串子0,我嚇一跳,這是什麼號碼啊?

  後來電話又響了,我就拿起來。沒人說話,只有呼吸。我「餵」了好幾聲,沒有人搭理我,我就掛了。

  但是電話又響了,我拿起來就怒了,因為我這段時間尤其是今天的心情極端不爽:「他媽的誰啊?」

  其實我現在一般不這麼鳥,但是心情不爽尤其是隔離自己這麼久了,所以我就有點兒過分了。

  我聽見了抽泣。

  我就傻了,誰啊?

  那是女孩的抽泣。

  誰啊?我腦子裡面轉過很多張臉。

  最後定在兩張臉上,然後兩張臉重合了。

  我知道是誰了。

  我也就不說話了。

  快兩年了,她第一次給我打電話,我們一直沒有聯繫過。

  我坐著不知道說什麼,最後說了一句:「你怎麼知道我電話的?」

  這還真的是個問題,因為中間我搬家很多回,電話換了好幾個,手機也換。

  「問了好多人。」她淡淡地說。

  那種熟悉而陌生的聲音使得我一下子傻了。

  過了半天,我才回過神來:「怎麼想起來給我打電話的?」

  「我看了你的小說……」開頭幾個字還清楚,後面的就泣不成聲了,哭得不行了。

  很多回憶就出來了。

  但是真的和小影無關,我想起來的就是那隻迷彩色的蝴蝶在我眼前飛舞,我伸手去抓,我拼命去追,但是什麼都是空的。

  我的腦子也空了,不知道說什麼。

  我就那麼坐著。

  「求你了,別跟他們生氣了……」她抽泣著說,「我一直在看,從第20節開始跟著看,我知道是你。後來你公布了自己我也沒有驚訝,因為我知道一定是你……」

  我不知道說什麼好,網絡是個好東西還是個壞東西呢?

  「你好好休息,別生那麼大氣好嗎?」她抽泣著懇求我,「我知道你心裡不好受……我本來不想打擾你,怕影響你寫東西,但是今天我坐不住了,我必須跟你說話……你這麼是在耗自己,你知道嗎?」

  我深呼吸一下,紅腫的左眼又開始疼了。

  我知道是眼淚,有鹽分所以會疼。

  「趕緊休息吧,不要這麼跟人賭氣了!」她說,「我知道我不該打擾你,但是我要告訴你——我終於知道你是怎麼過來的了,我理解你……」

  我閉上眼睛,讓眼淚一直流啊流啊。

  我還能說什麼呢?

  「按你自己的想法寫完吧。」她說,「我們很多朋友都在看——只是他們不知道,我就是那隻迷彩色的蝴蝶。」她笑了。

  我不知道大不列顛現在是幾點,但是我知道一定是黑夜,因為我這裡是白天,而她在地球的另一邊。這個道理我是知道的。

  「中國士兵——小莊!」她像孩子一樣笑了,「現在你的名字在好多留學生嘴裡呢!你知道你幹了什麼嗎?無論當沒當過兵的,無論喜歡不喜歡軍隊的,都喜歡這個小莊你啊!我都有點兒吃醋了。呵呵,趕緊休息吧!小莊不是你一個人的事情啊!」

  我睜開眼睛左眼絕對是花的,右眼是清楚的。

  我們說了很久,還說了什麼我就記不清楚了。

  我的心情好多了,踏實多了。

  對於那些我原來不想寫或者說怕引起爭論的故事,那些真實發生在我身上的故事,我也一樣要寫了。

  因為,這已經和我的榮辱沒有關係。我個人在這些故事面前算個蛋子啊!何況這個故事和政治還真的沒有關係,是整個東方民族的問題,是幾千年的民族心理的問題,或者說是民族應該剷除的劣根!

  這是一個過去的小兵的故事。

  小兵,是的,一個過去的小兵,被人遺忘的過去的小兵。

  永不為人知的一個過去的小兵。

  死在我槍下的一個過去的小兵。

  其實,還應該說是我的前輩。我親手殺了他。

  大年初五的凌晨三點,我記得很清楚,因為那天我是值班的班長,在樓道坐著給小影寫信。我們特勤隊的警報響了,是戰鬥警報,我們的警報是分級別的,特勤隊出動和大隊全體出動是不一樣的警報——這個警報是特勤隊的警報。

  我顧不上別的了,把信往兜里一塞就吹哨子。

  當時我沒有那麼緊張,因為我一直以為是狗頭高中隊跟我們過不去,不讓我們好好睡覺,估計又是跟炊爺的三輪較勁兒,或者去家屬院偷誰的自行車什麼的,這種鳥事真的是屢見不鮮啊!

  可是我一抬眼,這不是啊!文書都出來了,拿著鑰匙嘩啦啦開槍庫啊!還對著對講機說:「二中隊特勤隊請求開槍庫!」文書是江西人,一張嘴就是江西普通話,我至今也學不像。

  特種部隊槍械管理是非常嚴格的,雖然你天天要跟槍打交道,但是槍枝的管理不是鬧著玩的,文書有鑰匙,但是如果大隊那邊不知道,警報器馬上就會響啊!

  幹嗎取槍啊?我有點兒發蒙。

  那邊文書已經開了槍庫大喊:「特勤過來取槍!」

  這邊我們弟兄已經穿好衣服,拿著頭盔、背囊等出來了。

  馬達把我的頭盔和背囊扔給我,我就跟著大家去取槍。

  這回槍庫沒有停電——我很意外啊!哪次夜間戰備不停電啊!

  但是當時顧不上這麼多啊!我趕緊抄起自己的步槍,手槍、匕首披掛好就往外跑啊!

  全大隊都沒有動靜,只有我們特勤隊在戰備。

  我確實奇怪啊,這回是幹嗎啊?單練我們啊!批准非訓練時間開一次槍庫有那麼容易嗎?絕對是麻煩得要死啊!——但是我顧不上那麼多,趕緊跟著跑啊!

  我們十幾個弟兄嘩啦啦全副武裝,除了沒有子彈。我們跑到樓下的兵樓前集合,我就喊隊,大家趕緊向右看齊報數。

  狗頭高中隊早就在下面了,這孫子也是全副武裝。

  我就報告應到多少、實到多少,請高中隊指示。

  狗頭高中隊這孫子還是那個表情,就那麼一揮手:「放背囊!」

  我們都一怔,但還是放背囊,不知道他是什麼意思。

  「小值日!」狗頭高中隊喊。

  「到——」那個在兵樓裡面坐著的兵趕緊跑步過來。

  「一會兒你負責把他們的背囊拿回去!」

  「是!」

  我就更蒙了,背囊不帶戰備幹什麼啊?

  「一號區,登機!」

  我們就跑步過去,只拿著武器,背著一個水壺,乾糧什麼的都沒有帶。我心裡還合計著呢:這是什麼戰備啊?這麼莫名其妙啊,野戰部隊出動不帶背囊幹嗎啊?真的練我們風餐露宿啊,就是野外生存也帶個背囊啊,為什麼只帶武器?

  我還沒合計出來呢,就已經到大操場了。

  我們特勤隊的直升機就在那兒等著呢,螺旋槳在轉動著。

  然後就發彈匣,彈匣一到我手裡,我就驚了!我靠!實彈啊!

  絕對的實彈,不是空包彈。

  我們都驚了,但是什麼也不敢問,只是往自己的裝具裡面裝彈匣。

  然後我把一個步槍彈匣上到步槍上,一個手槍彈匣上到手槍上,不敢開保險。

  狗頭高中隊就看表,然後一輛突擊車就過來了。我們一看更驚了!

  何大隊啊!他也全身披掛啊!除了沒有步槍、挎了個手槍以外,別的什麼都不缺,還真的戴個頭盔——他臉比較大,所以戴上去比我們威武得多。我們戴上去都跟小麻雀似的。

  何大隊跳下來,徑直走過來。

  我看見他沒有戴軍銜和臂章,胸條也沒有。

  狗頭高中隊就敬禮:「大隊長同志!二中隊特勤隊應到多少人,實到多少人,集合完畢請指示!」

  何大隊就還禮,也不說什麼,就一揮手:「出發!」

  我們就上飛機出發,何大隊也上來了。

  直升機起飛了,何大隊也在,我們都不習慣。

  我們拿出迷彩油要畫,何大隊就擺手:「不用了。」我們就收好。

  「撤掉你們的臂章、胸條、軍銜。」何大隊淡淡地說。

  我們都蒙了,幹嗎啊?

  狗頭高中隊在撤,我們就撤,收好了放在兜里。

  直升機徑直向遠方飛去。

  何大隊嚴肅的臉不知道在看哪兒。

  我們正襟危坐,一動不敢動——第一次和何大隊一個直升機你想想什麼滋味?

  何大隊嘆口氣,我們也不知道他在嘆什麼氣。

  他緩緩地說:「今天的事情,就死在你們腦子裡——誰泄露出去,按照泄密處理!」

  我們就更緊張了。

  什麼事情啊?何大隊親自帶隊,還撤掉我們的臂章、胸條、軍銜,這是幹嗎啊?

  我第一個反應還真的是戰爭行動,這個不騙你,美國大片你看多了也是這個反應。我還以為邊界那面出事了,或者是派我們去什麼國家或者地區秘密幹什麼事情。

  於是我就緊張得不得了啊!

  上戰場啊!

  但是接著我就知道不是了,因為直升機在往城裡飛啊。

  我蒙了,這是幹嗎啊?

  何大隊看著城市,什麼都沒有說,就是那麼看著。

  微弱的光線下,我看見他的臉色複雜,或者說,確實是痛心。

  我們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我們是士兵,只知道服從命令。何況,是何大隊跟我們一起去。

  很久很久,何大隊才緩緩說:「我們這次的任務,是清理門戶。」

  23.髒手(2)

  該怎麼講這個故事?我真的是猶豫了半天,雖然不寫不行,但是還是猶豫——肯定說什麼的都有。但是我還是要寫,不能不寫啊!我不能讓這件事情真的跟我進了地獄啊(我知道我沒有上天堂的命),那樣我就不是內疚的問題了——畢竟,那一槍是我開的。

  他是死在我手上的。

  事情過去這麼多年了,按照有關原則,密級早就可以撤銷了。何況這件事情還真的沒有什麼密級,只是不對外公布而已。何大隊所說的按照泄密處理也是針對狗頭大隊的範圍說的,我現在說也確實不犯規。

  但是我是真的不想給自己招惹一身是非,所以我會猶豫啊。我只希望大家好好地反思一下關於一些民族心理的問題。

  真的,我的個人榮辱其實都是扯淡的事情了,因為這種小事真的不算是個什麼蛋子事情,不至於牢獄之災,何況還是寫在小說裡面不能成為什麼證據。否則那些寫驚險小說的人就都別寫了,乾脆都改言情,絕對保險。

  所謂的個人榮辱,就是一定會引發大量的爭論,說什麼的都有。但是要我說,它還真的和政治無關,是整個東方民族的問題,我說的是整個的。唉,爭論就爭論吧,如果我小莊豁出去自己的榮辱被人罵個狗血噴頭——其實在前面的段落你們應該十分了解我的寫作風格了,絕對是小心翼翼,但是這個段落怎麼寫都是一堆事情——只要這種劣根能夠引起大家的一點點反思,我算個蛋子啊!

  這麼多年過去了,壓在心頭的難道是虛幻嗎?

  呵呵,你可以相信,可以不相信——我說過了,這是小說。

  直升機在省城上空飛翔,降落在一個工廠的停車場。我至今不知道那是什麼工廠,我進城本來就少得可憐,何況一進去就在軍區總院扎著不出來。我透過舷窗看見外面到處都是警車,圍著工廠的辦公樓。

  何大隊下去了,我們在上面等著。

  然後我就看見何大隊在和幾個警察說什麼——順便說一下,警銜我至今認不全,就是覺得麻煩看不明白——然後他一揮手,狗頭高中隊就下去。

  他們還在說什麼。

  我們弟兄就在上面等。

  我當時心裡已經差不多知道了:地方公安遇到硬茬子了,收拾不了找我們。

  我們那幫學生——特警隊也在現場,但是我看見他們已經有人掛花了,正在包紮。

  沒有什麼槍聲,但是救護車在來來往往。

  我就知道剛才有一場惡戰啊!

  看上去真的是有不少警察掛花——有沒有犧牲的我至今也不知道,這種情況不會跟我們小兵通報。

  何大隊一揮手,我們就下去迅速列隊。

  何大隊很嚴肅地看著我們:「目標——一個疑犯,持有79微沖一支,77手槍一把,彈藥不確定,並在身上綁縛TNT炸藥塊,電子觸發雷管。劫持人質七名,就在那個三樓!——有沒有信心?」

  「有!」

  我們齊聲吼啊——絕對是有信心啊!一個人算個蛋子啊!我還以為有多少呢!

  何大隊還是擔心地看著我們,不下命令。

  他又轉身看大樓。

  我不知道他在猶豫什麼!這種簡單的小科目練了幾百遍都不止了啊!就是野外駐訓的時候,逮著附近部隊的兵樓辦公樓機場什麼的也是抽個時間狠造啊!有時候扮演「恐怖分子」,有時候又是反恐怖部隊——「恐怖分子」這個詞是開玩笑啊!意思就是滲透破壞啊,別給想歪了啊!

  為了提高0.5秒,我們可以練十遍或者二十遍,絕對是快准狠啊!但是何大隊卻在猶豫。他就那麼看著大樓。狗頭高中隊不敢說話,他個孫子敢說什麼啊?他握著自己的手槍把,在想什麼——我當時就想噴,哎呀,這孫子也會思考啊?

  何大隊看了半天,就說:「還是我跟他談談吧。」

  一個警官就說:「算了吧,我們跟他談了的,他都開槍了。」

  「我去跟他談,好嗎?」何大隊客氣地說,畢竟這是人家的地頭啊。

  幾個警官想想,但是不敢下決定。

  「我去和他談——給我一次機會。」何大隊緩緩地說,誰都能聽出來他話里的沉重和心痛,「他畢竟是我的兵。」

  我當時腦子就蒙了!我操!不會是我們狗頭大隊的哪個小子胡鬧吧!這他媽的可玩大發了啊!但是轉念一想又不是啊,我們大隊就那麼屁大點院子,看得死死的,誰也出不去啊?就算真是有這種操蛋的,我們也馬上就能追捕啊!特勤隊怎麼可能不知道呢?

  我還沒有反應過來,但是我看見狗頭高中隊把頭低下了。我知道,這孫子是真的難受了——這是我第一次見這孫子難受啊!

  警官們看看何大隊,再看看狗頭高中隊,想了想,還是同意了。

  何大隊拿著高音話筒往前走,一個警官要給他防彈衣。

  何大隊怒了,真的怒了,一把推開:「我要那個玩意兒幹啥!他是我的兵!你讓他向我開槍試試?他敢?!」

  我明白了——可能是退伍的老兵。

  這種事情,不是沒有,確實也有,比較令人痛心。後來我退伍後接觸了一些國外的資料,知道全球特種部隊都出過這種倒霉事情,一般警察是真的對付不了的,只有找特種部隊自己解決——我們的行話,就叫「清理門戶」。

  我相信所有的特種部隊在處理這種類似於「清理門戶」的事情的時候,都比較難受,但是不得不為——你是軍人,就要執行命令,況且,你的弟兄真的犯罪了,國法難容啊!

  但是這個兵絕對不是一般的退伍兵。因為那犯不上何大隊親自來啊!這個智商我還是有的。

  何大隊往前走,狗頭高中隊一揮手,我們就急忙跟上,前後左右成了人牆,打開保險,槍口對著大樓——我們準備用自己的身體抵擋任何可能射向何大隊的子彈。

  「給我滾!」

  何大隊第一次踹了我一腳——我從來沒有見過他打小兵,這是唯一一次,也是第一次,而且踹的還是我。

  我們不讓開——我們必須用生命捍衛何大隊,他是我們的軍神。

  「高中隊!」何大隊喊。

  「到!」狗頭高中隊立正。

  「你讓他們給我讓開!我自己過去!」何大隊吼。

  狗頭高中隊在猶豫。

  「這是我的命令!」何大隊怒了,「我就不相信他會開槍打我?!」

  狗頭高中隊不敢怠慢了,命令我們讓開。但是他使個眼色,我和我的兩個突擊手就悄悄過去了。何大隊的注意力在前面,他也許感覺到了,但是顧不上我們。

  他一直在看著那幢黑壓壓的大樓。

  我們都知道目標在三樓但是不知道是哪個窗戶,我們的目光就在那裡尋摸,步槍抵在肩上,但是槍口是向下的,不敢刺激對方啊!

  我們三個戴上自己的單兵夜視儀展開散兵線,慢慢地跟在何大隊後面——我離何大隊最近,只有半米,只要有風吹草動,我就一下子撲到前面去!

  我會用我的生命捍衛他!

  我那時候已經理解他,而且我知道我自己也會這麼做的。

  何大隊走到空地上。

  他站住了,看著大樓。

  我們都很緊張,握緊步槍。雖然我們都是步槍速射的高手,但是沒有目標打個屁啊!夜視儀裡面綠乎乎的一片啊!

  我當時已經意識到對方也絕對是高手——狗頭大隊的老兵不是高手嗎?

  我們真的發現不了他,何大隊就拿起高音喇叭:「媽拉個巴子你小子玩什麼呢?趕緊給我出來!」

  裡面沒有動靜。

  「要玩就先跟我玩!」何大隊喊,「你想怎麼玩啊?你知道不知道你自己在幹啥啊?你在找死知道嗎?」

  裡面有聲音了,是個男人:「何中隊,是你嗎?」

  何中隊?!我一激靈啊!不得了啊!這不僅是老兵,而且是我們的前輩啊!打過仗的老偵察兵啊!素質絕對不是吹的啊!是真開槍打人的主兒啊!而我們呢,就打過靶子啊!

  「不是我是誰啊?」何大隊就說,「你大半夜的整什麼整啊?把我也給整來了!你說我怎麼辦啊?趕緊下來,什麼話下來說!」

  「何中隊,」那個男人的聲音乾澀,「你走吧……我沒有回頭路了,我殺人了,還不是一個。」

  何大隊就驚了:「你……你怎麼能……你小子幹什麼啊?」

  「是真的。」那個男人的聲音變得堅硬,「我不會出來的,除非警方答應我的條件,給我提供直升機出境……」

  「你以為看電影啊?」何大隊怒了,「你沒當過兵嗎?可能嗎?能答應你的條件?你自己尋思可能嗎?!他答應你,他是幹什麼吃的啊?你這是自找死路啊,你啊!你讓我說你什麼好啊?」

  他是真的痛心了。

  「何中隊,我不怪你,不是你的責任。」那個男人說,「你左右不了,我知道。怪就怪我自己,沒有自殺,還活著回來了。」

  何大隊痛心疾首:「你怎麼那麼渾蛋啊!你知道不知道你還年輕啊!那點破事算什麼啊!你怎麼就不自己想想呢?」

  「我根本就沒有出路!」那個男人說,「他們都拿那種眼光看我!挖苦我!還欺負我!何中隊,你不知道這幾年我怎麼過的!我受夠了!這個狗日的廠長還欺負我老婆……我能不殺他嗎?我算個什麼男人啊?」

  何大隊急得團團轉:「怎麼搞成這個樣子啊?不是說對你的政治前途沒有影響嗎?咱們不是有政策嗎?啊?!他們怎麼能這樣啊?」

  「政策是政策,但是他們根本就不那麼看我!」那個男人都哭了,「你知道他們怎麼罵我的,何中隊?——膽小鬼、怕死鬼、王連舉、叛徒……」

  那個男人哇哇大哭啊!一個男人,一個年近中年的男人哇哇大哭,撕心裂肺——你知道我是多麼震驚嗎?我當時18歲,我不知道到底是怎麼了?這個前輩是怎麼了啊?

  「你不是!」何大隊的眼淚也要下來了,「你是我最好的兵!你是我最堅強的戰士!你是我最過命的弟兄!你下來,我給你做證!我看哪個敢欺負你?!我把這個廠子給他拆了!」

  「晚了!」那個男人哭著喊,「我殺了人,連欺負我老婆的那個廠長,還有跟他一塊兒去的,四個,我還打死了警察——我沒有活路了!」

  何大隊急了,真的急了:「為什麼這樣對我的戰士?為什麼?黨紀國法他違反了哪條了?他有什麼對不起你們這幫狗日的?他為了你們烈血!為了你們受罪!你們憑什麼這麼對我的戰士?憑什麼?」

  他破口大罵,但是不知道在罵誰。

  我也不知道,現在也不知道。

  但是我當時就知道,這是無濟於事的。

  何大隊的對講機響了:「何大隊長,疑犯勸出來了嗎?上面的時限還有15分鐘。」

  「等著!」何大隊對著對講機喊,隨即一把將對講機摔在地上,還踩了一腳。

  他抬起頭,看著黑壓壓的大樓,語重心長地說:「……你出來吧,不能一錯再錯了。」

  「我沒有活路了,何中隊,你就給我一條活路吧。」

  何大隊嘆了口氣,指著我們三個:「你看看他們三個,你再看看後面的十幾個——都是你的小兄弟,加上我,加上你的哥哥老高,就這麼些人了。你先開槍把我們都打死吧,打吧。」

  那個男人喊:「何中隊!你說的什麼話?」

  「你不要忘記了,」何大隊的眼淚在眼裡含著,「我還是軍人——他們這些小兄弟也是,既然我們來,就是有命令的——軍令如山倒啊!你說我該怎麼辦?是下命令讓這幫你的小兄弟,還有你的哥哥老高進去和你對著殺?還是……你說呢?我不能對你下死手啊!你是我的戰士、我的兄弟啊!你是為了我們這幫老哥們兒吃的苦啊!那麼些年,你在那個裡面受的罪,不是為了我們這幫老哥們兒嗎?我只有選擇讓你先開槍打死我,還有你的哥哥老高,還有你的這幫小兄弟,然後你愛怎麼辦怎麼辦——但是我不能離開,不能不管——我是軍人啊!你的哥哥老高也是,他就在後面。還有這幫小兄弟也是啊!我們怎麼可能不服從命令呢?」

  那個男人泣不成聲:「何中隊……」

  何大隊摘下自己的頭盔,隨便一丟:「這個玩意兒號稱防彈,到底咋樣我也不知道。你開槍吧,朝我這兒打……」

  他指著自己的額頭。

  我們都驚了。

  何大隊就那麼光著頭站著,慘澹的燈光下他真的淚如雨下啊!

  沉默。

  還是沉默。

  一支79微沖丟下來了。

  「何中隊——」那個男人高喊,「我寧願打死一百個警察,我也不能向我的兄弟開槍!」

  這句話,我記了一輩子。

  深深地,刻在我的心裡。

  然後,何大隊就閉上眼睛。

  眼淚在他的大黑臉上就那麼流——我們是真的,從來沒有見他哭過。

  然後,那個男人就出來了,站在樓門口,站在燈光下。

  我看見了他的臉,一張慘白的臉。

  他慢慢解下自己身上的炸藥,丟在一邊,空著手,就那麼站著,看著何大隊。

  何大隊睜開眼睛,看著他。

  他慘澹地笑了:「何中隊,我又見到你了,真好,以為這輩子見不著了……」

  何大隊喉結蠕動著,什麼都沒說。

  警察們撲上來按倒他,搜身,戴上銬子。

  他看著何大隊,還是慘澹地笑著。

  警察們圍著他,準備帶走。

  「小莊。」

  我聽見何大隊壓低的聲音,顫抖的聲音。

  我看著何大隊。

  「射殺目標。」

  我一驚——不會吧?不是投降了嗎?

  「執行命令!」何大隊的語氣嚴厲。

  我不能再猶豫了——戰士就是這樣,不能問那麼多。

  我端起自己的步槍,瞄準那個男人。

  但是我的右手食指在顫抖——為什麼?為什麼射殺他?如果他在反抗,當年的小莊絕對是毫不猶豫啊!但是他沒有啊!他投降了啊!

  「射殺目標!」何大隊的語氣極端堅定。

  我無法猶豫,我無法抗命,我無法拒絕,我只能射殺。我是戰士,我只能服從上級的命令,何況我也不會懷疑我的上級,我信任他。那件事情之後,我更加信任,因為我知道戰士就是要犧牲的,這是天職。

  我瞄準目標頭部,屏住呼吸,虎口均勻加力,食指扣動扳機。

  我聽到槍聲。

  雖然我天天聽到95槍的槍聲,但是這一次真的不一樣。

  因為,子彈真的去射擊一個人,不是靶子。

  隨即,我從夜視儀看到那個男人一下子栽倒了。

  警察們緊張起來,紛紛拔槍,但是馬上就知道那一槍是我開的。

  我的槍管還在冒煙。

  何大隊跟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走!帶回!」

  我們就集合,警察誰也沒有攔,他們怎麼敢攔呢?

  我們跑步去我們的狗頭直升機。

  路上,我們跑過那個男人的屍體。

  我看見他的腦漿迸裂,紅白分明。

  我感到噁心了。

  是我殺的人啊!

  我們上了飛機,警察不敢攔,何大隊也不跟警察說一句話。

  起飛後,我開始吐。

  何大隊和狗頭高中隊什麼都沒有說,就是默默地看著腳下的城市。

  這件事情一直記在我的心裡,我對誰也沒有說。

  要我現在分析,何大隊的心理就是:與其讓他接著受辱,不如給他一個痛快的結束。他畢竟曾經是個戰士,他的結局無非是一槍而已,不如直接點兒,何必讓他再接著受辱呢?」

  其實他的命運,真的和政治無關,政治沒有為難他。

  是人。

  社會中的人。

  一個民族的極端惡劣的劣根心理。

  這個故事,其實真的沒有完。

  因為,他死之前的故事,我是很久以後才知道的。

  你們有興趣聽嗎?

  一個過去的小兵的故事。

  24.髒手(3)

  我剛剛又打了半天電話,打給誰不說你們也知道。

  我不知道應該感謝網絡還是感謝什麼,但是我在這個網絡世界寫這個勞什子小說,她居然還一直默默地看著,還抹眼淚後悔當初不理解我。說實話我的眼睛也一直在疼,因為也在流眼淚,我也控制不了自己的眼淚。

  其實我這才知道,我真的那麼需要她。

  只要她在看,她在關心,小莊的故事就不會結束。

  我們打了一小時越洋電話。

  我不知道幾個錢,但是錢現在對於我沒有什麼意義了。

  她沒有跟我提我開槍殺人的事情,雖然我知道她看見了,但是沒有提——有心眼的女孩都不會那麼傻,她更沒有問我為什麼這麼多年我都沒有告訴她。

  呵呵,這個不是什麼秘密,但是我連小影都沒有告訴。

  因為我不想讓別人知道,我殺過人。

  雖然那時候我是士兵,但是我還是殺過人——而且還是我的前輩。

  小莊這麼多年就是這麼過來的,一直壓著這件事情沒有告訴任何人。不想告訴也不想說,只是現在不得不說。我不能讓這個前輩,過去的小兵就這麼消失掉——我倒不是紀念他,他也不是什麼偉大的戰士。客觀來講,他是一個十惡不赦的罪犯。

  我開槍,其實是給了他一個解脫而已。但是,這個人畢竟是我殺的。我怎麼可能沒有感覺呢?

  我不知道有多少人看過薩特的劇本《髒手》。我看到這個劇本是在大學二年級的時候,那時候我已經從軍隊回來一年多了。當時要排一個戲劇片段,一個同學迷薩特迷得不行,我對薩特比較一般,我喜歡尤金?奧尼爾和彼得?謝佛。我一向對事事兒的講哲學的比較反感,喜歡講故事的,所以根本不看薩特。

  我那時候在大學裡面已經適應了這種慵懶閒散的生活,不是剛剛來的時候那種鳥樣子了。我說過,環境的力量是無窮的。所謂的一次當兵,一輩子都是軍人是絕對不可能的,不相信的話就去問問你們身邊退伍和轉業超過一年以上的人,那種社會的暴錘是你們抵擋不住的。因為那個不是身體的暴錘,是對心靈的暴錘。

  很多話很難說清楚,要是講述這些故事,我乾脆再寫一個小說。我還是說《髒手》。

  他一定要我演雨果(好像叫這個名字,我記得不是很清楚了,現在腦子很亂很亂,不是大作家雨果而是劇本裡面的一個角色),因為覺得我的氣質很像雨果。我也不知道哪裡像,但是不喜歡歸不喜歡,表演課程的作業還是要完成的啊!就跟在部隊的道理是一樣的,沒有什麼道理可以說。

  我就拿過來劇本,只看了一半我就已經不行了,真的不行了。

  沒有眼淚,只有膽寒。

  《髒手》講的是一個清理門戶的故事,只不過發生在「二戰」的法共游擊隊。

  雨果就是那個被處死的人。

  他被處死了,被自己的戰友。

  我要演的就是雨果。

  我拿著劇本,我都能清楚地感覺自己的手在發抖。

  我一下子把劇本扣在桌上。

  真的太可怕了……

  最後打點(我們學校的行話,就是考試)的時候,我真的在被殺的那個瞬間在台上暈倒了。

  醒來的時候已經是黑夜,我躺在醫院的床上看著漫天的星星。

  髒手。

  我的手也是髒的嗎?我不知道。

  沒有淚水,只有顫抖。因為,我會恐懼,我會一直覺得自己的手是髒的。那雙眼睛在看著我,就那麼看著我。

  這也是為什麼我喜歡薩特的存在主義哲學,但是始終沒有勇氣讀他的劇本的原因。《死無葬身之地》,這個名字就讓我感到恐懼。後來我還是偷偷看了,恐懼就沒有那麼強了。我有過當兵的歷史,還是跟游擊隊一樣在敵後游擊作戰的特戰隊員,但我還是會感覺到恐懼。

  這真的是一個很難回答的問題。要不乾脆拉光榮彈,或者是把手槍的最後一顆子彈留給自己,但要是來不及呢?

  我們會怎麼樣呢?

  這個問題真的無法回答,你們可以說豪言壯語,但是你們不到那個份兒上,就不會知道。什麼樣子的訓練,都比不上實戰。設身處地地想,在你們離開特種部隊那樣的一個激情單純的環境,你們在社會上被暴錘以後,作為士兵,你們的價值是什麼呢?是自殺嗎,還是活著?自殺就是英雄嗎?生存就是恥辱嗎?人的價值是什麼呢?

  我真的沒有答案。

  這也是個不宜展開的話題。因為,東西方民族在看待戰俘問題上的思想是有著根深蒂固的區別的。注意,我說的是民族不是政治!是看待不是處理!誰也別給我理解歪了啊!否則我就罵人!我沒有說什麼政治的話題啊!誰也別理解歪了!

  我只能說,如果是我,我被俘的話,我就自殺。

  不是為了什麼別的,就是為了我還在戰鬥的兄弟們。

  光榮彈、手槍的最後一顆子彈、匕首、咬舌頭……我都幹得出來,因為我不能出賣我的兄弟。

  在我剛剛接受這種訓練的時候,我就是這個主意。

  現在也是,如果戰爭爆發的話。

  這就是小兵的命,該著了就是你,該不著就不是你。

  所以,別跟我扯什麼英雄。

  那麼清理門戶呢?

  清理門戶以後的手是什麼呢?——髒手。

  我的手是髒的嗎?

  好像是,又好像不是。

  誰能回答我呢?

  所以我幾次想把電腦砸了,不敢寫這個段落,但是我又不能不寫——為了那雙一直看著我的絕望的哀怨的眼睛,我真正開槍打死的第一個人。

  他的故事我是很久以後才陸續聽說的,這個陸續的意思就是不是一個人在一個時間說的。這都是傳說了,甚至有不同的版本。這種事情,在狗頭大隊內部有那麼多偵察大隊下來的幹部,你們覺得能保密嗎?誰不認識誰啊?

  我到現在也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只能叫他——「他」。

  他,當年是一個熱血青年,就是我們軍區所在的省會城市高中畢業,市體校的。

  當時南邊剛剛開始互錘沒幾年,局勢還是緊張,他畢業沒考大學就報名參軍了。他有一個女友,當時叫對象,上了大學。但是兩個人感情還是很好,女友經常到部隊看他。

  他的身體素質好,偵察連當然是對他敞開大門的。

  然後組建軍區偵察大隊,他就報名,但是他所在的部隊沒有名額。當然是血書一封封地寫啊,就是要上前線啊!戰士想上前線,你們覺得哪個首長認為是壞事?當然沒多久就批准了啊,他就分到了何大隊的中隊。

  他頭腦靈活,軍事過硬,文化素質也高,何中隊很喜歡他。他和狗頭高中隊是好兄弟,這個是我沒有想到的,當時是真的沒有看出來啊!然後他就一直打仗,還立了個二等功,絕對是戰鬥英雄的材料,臨危不懼,殺敵不留情面——絕對是真爺們兒。

  然後就是深入敵後的一次任務,這個事情比較巧了——我覺得演義的成分多一點,我也不知道,就先寫在下面吧。據說有作家用過,但是我覺得我再寫寫也無妨,老前輩作家不會介意我再胡噴點東西吧?

  夜,絕對是伸手不見五指。

  亞熱帶叢林的低氣壓籠罩著整個世界。

  一小隊穿著迷彩服的軍人在林間穿行,知名和不知名的枝蔓抽打著他們年輕的軀體。他們的身上掛滿了衝鋒鎗、手槍、匕首、手雷(當時我們偵察兵是用手雷的,專門為山地叢林研製的)、電台、指北針等你們都知道的勞什子,他們的眼神是果敢的,他們的喘息是粗重的,他們的腳步卻是輕盈的。

  但是事情就是比較倒霉——什麼叫點背呢?

  先是40火手把自己的火箭彈給丟了——我一直納悶兒怎麼丟的呢?但是丟了就丟了,能有什麼辦法呢?偶然因素就是偶然因素啊,這種神事真的是沒有解釋的。

  然後就是迷路——一幫最優秀的偵察兵迷路了。

  神了,一隊人都對著地圖和指北針發蒙啊!

  沒辦法,帶隊的何中隊就說:「媽拉個巴子,走!」——只能走啊,還能在山裡待著等天亮搜索隊來嗎?

  他們就摸索著走——其實事後證明還真的沒有走錯,當時那種氣氛對大家的影響比較大,這個很重要。

  咣!金屬撞擊的聲音。

  大家都安靜了,都不動了。

  夜太黑,什麼都看不清楚——那個時候沒有單兵夜視儀配備啊。

  但是,他走在第一個,是尖兵,他知道怎麼回事。

  撞擊,就是撞擊。

  不是撞擊了什麼東西,是撞擊了一個人。

  人的軀體。

  兩個人面對面地站著,都可以感覺對方的呼吸,但是誰都不敢動——你什麼都看不清啊怎麼動啊?

  大家都安靜了,都知道出麻煩了,但是什麼都看不清楚所以誰都不敢動。

  突然之間一道白光啊!不知道附近哪裡的火箭炮部隊發射了!

  第一道白光就全看清楚了。

  蒙著迷彩布的高低錯落的鋼盔,鋼盔下面年輕的畫著厚厚的黑色油彩的猶如原始部落戰神的臉,黑白分明的眼睛,他們中間搖曳的無線電天線……

  土黃色的盔式帽,帽檐下同樣年輕的黃色的臉,黑白分明的眼睛……

  大概只有0.5秒的停頓。

  從他的喉嚨裡面迸發出來一聲極其原始、極其野蠻、極其粗暴的聲音:

  「殺——」

  然後就是小巧靈活鋒利的偵察兵匕首劃出一道白光。

  第二道火箭炮的白光起來的時候,對面那個年輕生命的脖子已經噴出鮮血,在白光下面是那麼紅……

  對面的年輕士兵也迸發出自己民族的原始嘶吼。

  緊接著,就是小巧靈活鋒利的偵察兵匕首和粗獷鋒利的蘇聯製造的突擊匕首在空中飛舞,道道白光中血光四濺啊!

  兩個民族最優秀最勇敢最彪悍的戰士用最野蠻的方式殺在了一起!

  沒有時間拔槍,絕對沒有時間——因為真的太近了!

  在火箭炮陣地的射擊的道道白光中,雙方就這樣嘶吼著,殺著!

  絕對的血腥、絕對的野蠻、絕對的殘酷,就算是在老美,也絕對屬於限制級別的畫面。

  但是,這是真實的。

  很多很多年前,兩個亞洲民族最優秀最勇敢最彪悍的戰士,就這樣巧合地相遇了。誰也不知道對方要走這條路而且是現在走,然後就這樣用最原始的方式殺在了一起!

  你們可以聽見殺聲的嘶吼。

  你們可以看見血光的飛濺。

  你們當然還可以聽見從不同民族的戰士中間發出的慘叫——毫不猶豫就是殺啊!怎麼可能猶豫呢?

  這就是戰爭啊!

  這就是敵後作戰啊!

  這就是遭遇戰啊!

  血染紅了每一個人,也染紅了他們的心。

  很多年後,當我們的參謀長給我講述當年的血戰的時候,老淚愴然而下,我聽得驚心動魄啊!換了你們在現場會怎麼樣?你們會那麼嘶吼著最原始的「殺」去用最原始的方式和另一個民族最優秀最彪悍最勇敢的戰士廝殺嗎?你們以為戰爭就是在電腦前面說幾句牢騷話、風涼話嗎?是殺!就是一個字啊!殺!沒有別的!小兵們都是這麼過來的啊!他們都是兩個最不怕死的亞洲民族的最不怕死的戰士啊!

  這一通血殺喲!

  沒有贏家,都是血殺,血人,血戰。

  都是傷亡慘重啊!

  他殺紅了眼睛,不斷地嘶吼著殺!不斷地在殺!

  戰爭,就是殺!

  過癮嗎?

  小兵們就是這麼殺過來的!——你們敢來試試嗎?

  真的沒有贏家。

  他被一個人抱住了,另一個人上來就給他一刀啊!

  沒有捅中要害,但是在肚子上。

  他一梗脖子用鋼盔撞擊對方的臉!然後用自己的偵察匕首刺到抱住他的那個人胳膊上,那個人慘叫一聲鬆開了。

  他的腸子一下子從被粗獷的突擊匕首割開的傷口流出來了——他一把捂住,右手還是拿著偵察匕首殺啊!

  大家都在殺啊!全都在殺啊!

  死的就一聲慘叫或者沒有,沒死的就殺!

  人越來越少,真的是越來越少。戰爭就是這樣啊!

  何中隊大喊撤!畢竟是在人家的地頭,這麼殺很麻煩,不是怕死,要是被包圍了是個什麼結果?

  於是他右手舉著匕首,左手捂著腸子,邊殺邊撤啊!但是,他流出來的腸子被枝蔓掛住了,他沒注意還揮著刀後退一步。

  「啊——」

  你們知道有多疼嗎?我們的小兵有多疼嗎?

  他暈過去了。

  再醒來,你們就知道他在哪裡了。

  他的故事沒有完,我先休息一下。

  因為,真的太血腥了。

  我的眼睛裡面都是紅色。

  喜歡嗎?

  他媽的過癮嗎?

  這就是我們的小兵!

  他們就是這麼殺出來的!

  你們有什麼資格瞧不起這些小兵!

  你們記住了,戰爭就是一個字——殺!

  25.髒手(4)

  真的是太血腥了。

  雖然我們當年的訓練也有白刃戰的練習,但是畢竟是拿橡皮匕首啊!我知道這個故事以後再看那些和何大隊一起下來的一個中隊的老前輩,你們知道是什麼感覺嗎?他們或者是笑著跟你說:「小莊你個小子看我幹啥啊?」或者是像我們狙擊教官那樣就那麼看你一眼,不笑也不怒;或者就是狗頭高中隊,根本就不搭理我,看他還是裝酷,這個孫子的本性就是如此,沒有什麼辦法;或者就是跟我們何大隊一樣大黑臉喜怒無常,全都掛在臉上——你們誰能看出來他們曾經經歷過怎麼樣的一場血戰?

  真的是血戰啊!

  我的寒意是從後脖頸子一直傳遞到全身的。

  太他媽的血腥了!

  當年我們的老前輩就真的是這麼殺出來的啊!

  真的是看不出來啊!

  你們如果知道身邊有很多從那場血戰倖存的人,你們會怎麼看待他們?

  我18歲的時候就是這麼敬畏地看著他們的。

  甚至看狗頭高中隊的眼神都是帶著敬畏的。

  我的媽媽啊!

  怎麼殺出來的啊?

  怎麼活下來的啊?

  但是他們真的不跟我們說這個,除了參謀長。他喜歡照相,沒事也喜歡劃拉幾句詩什麼的(他還真出過一本詩集,但是沒有火,好像是叫《迷彩兵俑》還是什麼的,我也記不清了,因為他也沒好意思給我看)。他和我聊以前的事情比較多,他給我講的時候就老淚縱橫啊,說:「小莊你個狗日的一定要記在心裡,這場過去的戰爭已經被人遺忘了,你等到能寫的一天你一定要寫下來,我是不敢寫啊!一寫就心口疼啊!只能講給你聽啊!你給我記住了一定要寫下來!一定要告訴人們我們當年是怎麼殺出來的!告訴人們他當年是怎麼殺出來,這樣對他不公平啊!絕對是殺出一條血路啊!你知道有多少弟兄沒有回來,就那麼被活活捅死或者砍死了嗎?你沒有見過,你是不知道那個陣勢啊!」然後參謀長就是哭,就唱《送戰友》。

  我的媽媽啊!我哪兒見過這個陣勢啊!我也哭啊!我也唱啊!其實我心裡也難受啊!因為經過這場血戰倖存下來的其中一個勇士死在我的槍口下啊!

  那時候我剛剛18歲啊!

  我怎麼能不哭,怎麼能不唱,怎麼能不為了我的前輩痛心疾首啊!

  相比很多前輩,何大隊、參謀長、狙擊教官,包括狗頭高中隊他們真的都是幸運的。

  這就是命啊!該著你死了你就得死,該著你活下來你就活下來啊!

  但是他的命呢?

  他沒有死在那場血戰。

  死在我的槍口下面。

  我現在也在哭,我算個鳥兒啊,我怎麼能對這樣一個硬漢,這樣一個勇士,這樣一個偵察兵老前輩開槍啊?

  但是我還是哭,我就是再不算個鳥兒,我也必須對這樣一個硬漢,這樣一個勇士,這樣一個偵察兵老前輩開槍!我必須開槍趕緊結束他在這個狗日的世界上的生命——我不能讓他再次受辱。

  雖然他已經不是戰士,是個罪人,但是他畢竟是這麼殺出來的啊!

  他血戰無數、傷痕累累進了戰俘營備受折磨,難道要他再上一次我們自己的法庭,然後插個白牌子遊街然後被押到刑場跪下來——讓他跪下來啊!這是個血戰倖存的勇士啊,雖然他犯罪了但是他畢竟曾經是勇士啊——絕對不能啊!從哪個角度我覺得都不能!我覺悟不高,我覺得他犯了死罪無非是一死而已,還不如自己的小弟兄給他一個痛快,何必再折騰他呢?

  無論任何理由,都不能啊!

  我不後悔開了那一槍。

  至今不後悔。

  我只是難受。

  真的,難受啊!

  你們知道「難受」這個詞的含義嗎?

  搜索隊發現了他,然後就把他送進醫院,治好了就關進戰俘營,開始審問他。他還特別配合,提供很多東西,然後戰俘營的我們的哥們兒就不樂意了啊——當時確實有很多戰俘的,這個是真的,哪場戰爭沒有戰俘呢?都有很多來不及自殺的啊!他們身在戰俘營但是絕對心向祖國,我至今也沒有聽說一個孬種,這個我敢說狠話!都是我們樸實的幹部戰士啊!——然後就收拾他,就臭揍他!他也不還手,就那麼讓人揍也不說什麼,幾乎天天都被按倒在床上開錘啊!這是對敵,不是訓練,更不是軍營弟兄們一句話不高興而互錘啊!真打啊!他就是不還手,什麼都不說。

  然後敵人的特工隊就按照他提供的情報去襲擊我們軍區的偵察大隊。敵人要不就進了地雷陣,要不就是伏擊圈子,損失慘重,絕對是有去無回。回來敵人就收拾他,他什麼都不說了。

  先被戰友弟兄錘,又被敵人錘。這是個怎麼樣堅強的戰士啊!

  你們不該尊敬他嗎?!

  這一下子他在戰俘營弟兄們中間的威望就上去了,都知道他不僅不是孬種還是絕對有頭腦、有決心、不怕死的好樣的!戰俘營弟兄們都服他,漸漸地,他就成了除了幹部以外的首腦人物了。

  於是他就組織越獄回國。

  那一通黑夜的赤手空拳奪器械啊!好多偵察兵前輩都是殺紅了眼啊——其實,步兵還真的不一定被俘,最多的就是偵察兵,還有就是被特工隊伏擊的在路上的幹部——真的就殺出去了啊!

  幾百人就那麼跑啊!

  往北方跑啊!

  往祖國跑啊!

  一路上殺啊!打啊!死啊!傷啊!

  但是沒有一個退縮的。

  到了邊界線,搜索隊上來了。他就掩護弟兄們走,還有十幾個弟兄跟他留下。然後搜索隊就插進來了,封鎖了邊界線。我們那邊的兄弟部隊真的是干著急啊!怎麼辦啊?炮兵不敢打,步兵不敢越界線(這是要有命令的,你們以為想殺過去就殺過去啊?)於是他們就被包圍了,最後子彈打光了,十幾個弟兄就肉搏啊!但是再次被俘了。

  你們不能怪他們不堅決、不自殺——身體真的是太虛弱了,很快就被制服了。

  他又進去了,自然又是被連軸暴錘。

  他從來沒有屈服過,沒有提供過一次情報。

  硬漢啊!當代就沒有這樣的硬漢了嗎?他離我們很遠嗎?

  不遠啊!但是你們誰知道這個硬漢、這個戰士的故事呢?

  大概半年以後交換戰俘,他就回來了。

  其實並沒有難為這些人——不是「文革」的時候了,國際戰爭有戰俘都是知道的,當然也不會把他們當英雄——我說過東方國家都對被俘過的沒有什麼感覺,這是自然的事情,和政治無關,是民族心理的問題。

  接著他退伍了,被安置在那個廠子工作。

  他的女友一直在等他,然後他們就結婚了。

  但是他是真的受歧視啊!軍隊還真的沒有難為他啊,他不是幹部是戰士,到年限就退伍,這沒什麼好說的啊,歧視他的就是廠子裡面的人,因為他的檔案裡面有「被俘」這兩個字。

  就這兩個字,一個硬漢、一個勇士、一個戰士的英名就葬送了——軍隊還是沒有錯啊,檔案不是該寫什麼就寫什麼嗎?所以不要說那麼多其他的。

  他只是在這個廠子,在這個城市備受歧視。他的親戚朋友都歧視他,甚至他的父母都覺得有這個兒子不光彩。他連父母家都不敢回,怕看見母親的淚水和父親的嘆息——那個年代啊!你們能理解嗎?

  他只有愛情,只有他的女人。

  他就那麼孤獨地在歧視中生活。

  她從來沒有歧視他,依然愛他,無論他是英雄還是曾經的戰俘。

  要我說就這麼過也不錯,我就對那些勞什子看得很淡。真的,你愛做我的哥們兒就做,不愛我也不求著你,你愛正眼看我就正眼看我,不看我我也不搭理你——我就是這個狗脾氣,當時的我覺得有愛情就夠了。

  多幸福啊!還結婚了!

  我覺得換了我,我也樂意。

  但是什麼叫天底下沒有那麼好的事情?

  他們在一個廠子工作,一個是工人,一個是技術員。

  廠長這個狗日的一直對她垂涎三尺啊!——這種狗日的王八蛋到處都有,我說了也不犯規——廠長就獻殷勤啊,就是想得手啊!各種誘惑都使出來了,但是她就是愛他,這你能怎麼辦?

  那還不好辦!

  一道命令就給他發到山裡的一個分廠。

  然後他和她就牛郎織女了。

  她還是不搭理這個狗日的王八蛋廠長。

  廠長就惱羞成怒了,來硬的了——要不怎麼說是王八蛋呢——還來了四個,都是廠長的親信。因為上一次來硬的,她曾經咬過廠長的耳朵,雖然沒咬下來,但是絕對給這個王八蛋一點兒顏色看看了。廠長覺得極端不爽,一個叛徒的老婆還這麼牛,這怎麼能爽呢?

  噩夢真的發生了。

  她就真的自殺了。

  她是他全部的世界啊!

  你們說,換了你們,你們會怎麼辦呢?

  你們說呢?

  告?開玩笑那要等到猴年馬月啊!你等得及嗎?何況這個廠子的廠長還真的是個有級別的幹部!告廠長是那麼容易的嗎?

  而他是什麼身份啊?一個被俘虜過的士兵!

  於是他就要報仇,以一個戰士的手段報仇。

  對於這種偵察大隊的打過血仗的老兵來說,這不是很自然的事情嗎?他的思維就是這樣啊。你們能對他有什麼要求呢?他就是血裡面殺出來的啊!雖然很久不見血,但是這種事情你們能指望他去找有關部門慢慢解決?

  他就偷槍偷炸藥。和特工隊搜索隊相比,公安和廠礦的防範不是跟擺設一樣嗎?所以他很容易就到手了。

  然後就出事了……

  然後,就是我那一槍。

  這就是這個過去的小兵的故事。

  這樣一個硬漢,不值得你們尊重嗎?

  盧梭有句名言:人變壞是環境逼的。事實就是這樣。當然,如果沒有那個王八蛋廠長,當然不會搞成這樣一個結局。

  他是經過怎麼樣一場血戰的勇士啊!有多少人知道他的腸子流出來還在喊殺啊,還在殺啊!

  誰知道呢?

  他的生命就這麼消失了,好像從來沒有來過一樣,不為人知。

  民族,整個民族都有責任。

  反思吧!真的,你們都敬佩我們的「東南亞第一勇士」,因為他自殺了。那是來得及自殺。

  但是他呢?來不及自殺呢?他就不是勇士了嗎?

  為什麼要強求他必須自殺呢?換句話說,家鄉還有一個姑娘在等著他,為什麼要他自殺呢?他就是不肯自殺我也覺得沒有錯啊,有什麼錯啊?

  反思吧,你們只會說風涼話,只會說:「看,他是被俘過的,是叛徒,是王連舉。」

  但是你們知道事實嗎?如果是叛徒,是王連舉,軍隊能放過他嗎?叛徒是死罪啊!軍隊能不處理嗎?

  歧視,就是因為這個民族的畸形心理,強求一種畸形的純潔。

  說個你們容易懂的例子,我在大學時候有個法國哥們兒跟我不錯,他是留學生,研究謝晉的電影。其中有一部叫《舞台姐妹》的,我不知道多少人看過,裡面的姐姐嫁給了一個惡霸,妹妹就問:「你為什麼嫁給這樣一個人?」姐姐一閉眼,眼淚就流下來:「我已經是他的人了。」這個法國哥們兒就不理解了,他是個對中國很有研究的人,中國話說得好得不行。他就問我:「小莊,我不懂啊。」我問怎麼不懂了,他說:「什麼叫『我已經是他的人了』?」我解釋說,就是發生了性關係。他瞪大眼睛:「這就是他的人了?這叫什麼事兒啊?還一定要嫁給他?」

  我當時還想噴呢,想你小子畢竟是洋人,不懂中國文化。但是隨即我就明白了,當時就是一身冷汗啊!我真的明白了,根子不在別的,在這個民族引以為豪的民族文化的所謂某些傳統裡面的狗屁東西,還真的流傳下來了。

  我真的明白了。「我已經是他的人了」就是說我一旦和他發生了性關係就是不潔的女人了,我不嫁給他就要被社會歧視。但是那個法國哥們兒說的絕對正確,這叫什麼事兒啊?有什麼大不了啊!

  現在這種情況好起來了,想不好都不行。社會進化很快,婚前性行為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我告訴你們,這就是社會進步——因為這真的不叫什麼事兒。

  同樣地,他曾經是戰俘,不是你們歧視的理由。

  因為,這叫什麼事兒啊?

  被俘過就不是自己的退伍兵了嗎?

  你們幹嗎追求那種畸形的純潔呢?就因為他沒有拉光榮彈?就因為他沒有把手槍最後一顆子彈留給自己?就因為他被俘了還活著回來了?所以你們就這麼對待他、歧視他嗎?

  公平嗎?

  為什麼呢?為什麼什麼事情你們都追求一個畸形的純潔呢?

  女人有了婚前性關係就要自殺,就不能被你們好好看待,就不值得你們珍惜嗎?士兵曾經被俘過就要自殺,就不能被你們好好看待,就不值得你們尊敬嗎?

  公平嗎?

  你們覺得,這個不是民族的劣根嗎?

  不應該反思嗎?不應該正視嗎?不應該坦然接受嗎?

  我只是覺得,你們應該好好地反思一下怎麼對待「純潔」這個概念。

  呵呵,要是有一個讀者反思一下,我小莊也就不枉寫這個「髒手」了。或者說,我就算死也安心了。

  26.飄著我的思念的你的夢(1)

  殺人對我的衝擊其實不是那麼大。當時年輕啊,又在那麼個鐵血的環境裡面,我知道特種部隊在和平年代也要執行這種非戰爭的行動——見血是很正常的事情,尤其對於特勤隊來說,是隨時都有可能的。這種撤掉軍銜、臂章、胸條去幫助地方公安收拾殘局的事情真的幹了不止一次,我也不想說我還殺過什麼人,我只能告訴你們我是第一突擊手,也就是突擊小組的組長,還是副班長戰鬥骨幹。喜歡怎麼理解你們就怎麼理解了,我覺得這都不重要了。我說過這個小說不是獵奇,所以那些無關緊要的內容我就不寫了,因為電影上你們都可以看到,僅此而已。

  大年初七的時候我被狗頭高中隊叫到了大隊部。何大隊等大隊常委都在屋裡,還有兩個校官。大校是我認識的,他軍區某部的部長,主管我們狗頭大隊,經常來我們大隊,演習也在一起。上校我就不認識了,他也是黑黑的,但是沒有何大隊黑,一看就是野戰部隊的,但是殺氣沒有那麼濃,不客氣地說就是鄉土氣息更濃烈。這一點我想軍人朋友不會介意,事實就是事實,我對農村出身的幹部戰士都是非常有感情的。

  我就敬禮喊報告,然後進去了我再敬禮:

  「何大隊好!某部長好!……首長好!」

  那個上校點點頭,什麼都沒說。我也不知道他是何許人也。

  何大隊就說:「這就是小莊。」

  上校再點點頭,沒別的話。

  接著某部長就問我最近忙什麼,我就回答過年戰備什麼都沒幹,還有什麼給家裡打電話之類的淡話。特種部隊由於和高層司令部機關接觸比較多,所以跟軍區主管部門的主官都比較熟悉,優秀的幹部和戰士都是記在小本子上的,實際上這一級別的首長往往都很和藹,不像大隊裡面的幹部,我想也是「隔輩親」的道理,在機關坐久了見著小兵就高興。我要再次註明,這是特種部隊和普通部隊的最大不同之一。一般的部隊戰士別說見軍區部門的首長了,他們的團長未必有這個臉面,但是特種部隊就是不一樣,什麼叫軍區首長掌握的戰略利器?大區級別的首長們逢年過節要看看駐軍單位,第一站就是狗頭大隊,因為是直接掌握的啊,24小時待命的啊!說打就打,說干就干啊!他們能不來表示慰問、表示關心嗎?所以我當兵這三年還真是對將軍沒有什麼太畏懼的感覺,只是尊敬,因為是上級、是長輩。軍區副司令那個60歲的老上將一個月來這兒恨不得三次打靶玩,再忙一個月也得一次,你說我能怕將軍嗎?關於軍區副司令的上將問題,這個故事發生在軍隊高級將領年輕化以前。他的資格級別很老了,那時候相關條例還沒改呢——某些小朋友別拿點三腳貓就跟我說事兒啊,我也不敢隨便給老爺子去顆星星啊,以後不解釋了,你們也別叫喚了啊,看就好好看。

  說實話,什麼叫特種部隊?特殊的使命,特殊的訓練,特殊的人才,再有一點兒極其重要,就是特殊的地位!地位這個詞你們懂嗎?憑什麼我們吃的比步兵好三倍還不止?據我所知當年的步兵一天伙食在8塊到9塊之間,特種兵呢?你們可以想想了,當年你們就是一家三口人在家吃飯,吃得再好一個月吃得了600嗎?吃不了吧?很多人的工資都沒有那麼高的啊。而當年特種兵戰士一個人一個月的伙食就是600!當然不僅僅是伙食費的小東西了,其他的你們就可以想像了。特種部隊的「特」,還是有很深的含義的。以前光謙虛怕別的部隊的老兵和幹部不樂意,現在的小莊不是當年的小莊了,我發現謙虛不是件什麼好事情,我就不能再謙虛了。特種部隊的「特」,是各種因素綜合起來的「特」,是骨子裡面的「特」,不光是說說的。

  那個上校就問何大隊:「還能不能抽個幹部給我?」

  何大隊就說:「小莊不錯,可以當幹部使。」

  那個上校就說:「還是給我個幹部吧。」

  何大隊就打哈哈:「我們過年戰備年後就是某次演習,抽不出人了,高中隊都不願意給你,你點名要我沒法子——說實話小莊我都不捨得給你。」

  我知道有什麼任務要抽調我們的人了。

  我打量這個上校,實在看不出他是軍隊什麼強力機構的負責人——「強力」的含義我不用解釋了吧,這種事情我幹過不止一次,也就不說了,當然是不方便說——我就合計這是幹什麼啊?還這麼大譜子!你愛要就要,不要拉倒!

  於是我就敬禮:「某部長!何大隊!政委!高中隊!首長!我回去了!班裡還有事情。」然後我就轉身了。

  「回來!」何大隊說話了。

  我轉身立正:「是!」

  何大隊:「一點兒禮貌都不講!你小子現在不得了啊!」

  我站直了身子:「是!」

  「是個屁啊是!」何大隊就說,「回頭我再收拾你!先回去吧!」

  我就敬了一圈子禮,轉身要走。

  「小莊。」

  我就轉身:「是!」

  我一看是那個上校叫我。

  「首長,有事嗎?」

  我絕對是不卑不亢,真的是你愛要不要!

  「看來你還真是有點兒本事啊!」上校笑了,「敢在某部長和你們大隊常委跟前這麼鳥,一般的本事是沒有這個膽量的。」

  「首長過獎!」我說,「我沒本事,是首長們愛護!」

  上校笑了:「好啊!你就是說你們何大隊帶兵不嚴了,啊?」

  你笑個屁啊!我心裡暗想,但是嘴上不說,還那麼站著。

  「這個小子我要了!」

  上校站起身,戴帽子,跟何大隊握手。

  你要我?我還不去呢!我心裡想。

  「下午就讓老高過去吧,還有這小子!」上校就一指我。

  何大隊打哈哈:「讓你笑話了啊!這小子就是個蒙古牛!素質沒的說,就是不懂事!媽拉個巴子的,出去!先給我跑個10000米!然後再回來向我報告!我再換個法子收拾你!」

  「是!」我敬禮,轉身就要走,想起什麼就回頭:「報告!」

  「講!」何大隊一板臉。

  「現在過年戰備,特勤隊都是一級戰備,年後就是演習!我離不開!」我說。

  何大隊倒吸一口冷氣:「不得了啊你!你個小兵敢在這兒跟我講條件?」

  我知道他生氣了,但是罰我我不怕,只要不去就行——我這麼一說,傻子都知道我不想去。

  何大隊指著我的鼻子:「去!原木!自己給我搬到樓前面來!我還收拾不了你了?!」

  「是!」我敬禮——苦算個屁啊!心裡不痛快才是真不痛快!

  上校就笑了,他當然不是傻子:「好了!不去就算了,我也不能勉強啊!老何,你還是給我選個幹部吧!這回去某國維和關係重大啊!安全是第一位的啊,別看你只能派倆人給我,但是就等著你們起作用了!」

  我腦子一激靈!

  維和?去某國?

  小影!小影啊!小影也在某國啊!

  我就傻眼了,我幹了點什麼破事啊!

  現在想起來,何大隊挑我去最重要的目的絕對不是因為他知道小影也在某國維和部隊,是要刻意讓我見見真正的戰區,磨鍊一下我,說真話還是培養我。雖然我寫這個的時候很慚愧,但是我現在知道他當時為什麼這麼做,當然還有一個原因自然是小影。

  我真的蒙了——這怎麼辦啊?把人家得罪到死了啊!

  我傻站在那兒。

  「媽拉個巴子,你還站著幹什麼?」何大隊說,「我一看你就來氣!趕緊自己玩原木去!」

  我不走。

  何大隊這回是真的怒了,「反了你啊?!」

  我真的是太過分了,太不給他臉了。他說著說著,就要罵人了。

  於是我就敬禮,非常標準地敬禮。

  我就懇求,非常認真地懇求。

  「首長!我去!」

  幾個校級軍官都傻了,不知道我這個小兵在玩什麼。

  上校一笑:「回頭再說吧,你先走吧。」

  得!我知道他來脾氣了,不想要我了。完了完了!我心裡就涼了。這下子怎麼辦啊?

  「滾!趕緊滾!」何大隊轟我。

  狗頭高中隊趕緊推我出去:「去!趕緊去搬原木去!」

  我被推出去了,門關上了。

  我站在門口,真的是欲哭無淚啊!

  小影啊!我和你真的是失之交臂啊!

  27.飄著我的思念的你的夢(2)

  我不知道中國電信和大不列顛電信到底掙了多少銀子,但是,我知道什麼比銀子重要。在電話的另一端,是我的迷彩蝴蝶。

  漸漸地,我的心平靜了。

  我不能不平靜,因為她在撫慰我年輕的劇烈跳動的心。

  我不得不平靜,因為她在心疼我年輕的易於感傷的心。

  漸漸地,我的心平靜了。

  我開始寫字,我知道,她會一直看下去。

  我還知道,她會生氣,因為我沒有休息。

  但是,我已經顧不上這些了。

  因為我知道,我欠了誰的,我應該還給誰。

  於是我就開始繼續自己的小說,繼續自己的青春,繼續自己的回憶,哪怕像白天鵝歌盡而亡。因為,我的生命再一次不屬於我。

  它屬於那些黝黑的消瘦的樸實的憨厚的臉。

  它屬於那些白皙的漂亮的調皮的可愛的臉。

  它屬於我的姐妹弟兄,屬於我們的青春歲月,屬於我們的迷彩色的往昔。

  我不得不寫,不能不寫,因為我的生命屬於我應該紀念或者懷念的那些平凡的生命。

  在我的抽屜裡面放著一把刀,一把迷彩色帆布鞘的刀,一把黑色刀刃開口鋒利的粗壯的匕首,上面有一個白色的類似PUMA的產品標誌和英語的白色商標「西班牙製造」等小字。這些都是可以一擦就掉的,但是我當年沒有捨得擦掉,那是個難得的紀念。後來就更沒有擦掉,因為我不想再看見。

  黑色的刀身沉甸甸猶如我的特戰青春。

  白色的刃口冷冰冰猶如我的往昔心痛。

  這把刀凝聚了一段重要的往事。

  其實我還是漏掉了自己的一點往事沒有寫,就是我第一次出國參加特種兵訓練營的事情。在那裡我接觸了許多洋人特種兵哥們兒,當然有一個從陌生甚至敵視到熟悉到稱兄道弟到過命交情的過程。雖然我們是兄弟,是過命的兄弟,但是心裡都知道自己是軍人,兄弟歸兄弟,如果發生戰爭我們就是敵人,先殺再說別的,頂多殺了你給你保存好屍體和遺物(對於特種部隊這個可能性很少),逢到中國的清明節或者國外的復活節去紀念一下你,再黯然傷懷很多很多年。僅此而已。

  後來他們很多人還和我再次接觸過,當然也是在國外那種特定的環境。我們也是兄弟,不同國家軍隊的軍人也可以是兄弟。雖然都知道戰爭如果爆發我們就會第一批上戰場,都是快速反應部隊的尖刀部隊中的尖子,這個道理誰都明白。我們會廝殺,因為我們是軍人,但是不耽誤我們在沒有戰爭的時候做兄弟。當然侃山的時候我們心裡明白要有個限度,都是軍人,都有紀律,互相也不勉強,能進這種訓練營的就是真正的軍人,不是職業特務,所以都不會多問。但是因為我們都有故鄉,都有親人,都有情人或者都有愛人,都是年輕人,都是爽直的軍人,也都是鳥得不行的特種兵,所以我們不會為了那種蛋子事情互相較勁兒,只是兄弟之間的友誼和交情。我們都得到這把刀,所以我會一直留著。因為,這也是我的兄弟的回憶,值得一生紀念的回憶。

  那些白色的、黑色的、黃色的、哈哈樂著的臉。

  那些和我一起訓練、一起吃飯、一起喝酒(當然是偷喝的,還是從軍官食堂偷的,也是一次我們自己的特戰滲透行動,我們的行話叫「濕活兒」,呵呵,什麼意思你們自己理解吧,還有「幹活兒」這個詞,就是見血)、一起打牌、一起罵娘、一起和那幫狗日的訓練軍官士官叫板的幽默詼諧的臉。

  那些第一個學會的漢字就是「鳥」、第一個學會的詞組就是「鳥人」、第一個學會的短句就是「鳥得不行」的臉。

  那些第一次跟我見面就裝酷,最後都哭得跟孫子一樣真誠的臉。

  那些在帳篷裡面合著黑人哥們兒在鐵皮罐頭盒子上製作的打擊樂搖擺自己身軀的歡樂的臉。

  ……

  一幕一幕隨著這把刀從鞘子中抽出而再次浮現眼前。

  我永遠不會忘記他們,我的洋人特種兵哥們兒。

  我們在分手的時候真的以為這輩子都見不到了,都哭得不行,就怕以後命不好真的在戰場上再見面——當然見面也是殺,這沒有什麼可以說的。

  後來,他們中的一些臉我又再次見面了。

  呵呵,我其實特別想寫這段故事,因為我真的很懷念那段歲月。但是我真的太累了,我沒有精力再把事情鋪開了。回頭我寫完這些,休養一段後再補上來吧。我想他們不會介意,他們肯定會說:「小莊你這個鳥人這個德性不寫也成,寫了還糟蹋我們。」呵呵,他們有限的中國兵話還是我教他們的,說得亂七八糟,但他們就是喜歡說,我有什麼辦法?

  回頭我是一定會好好糟蹋他們,把他們那點臭事全都寫下來讓他們干著急,氣死他們。就看在他們跟我一起偷啤酒的分兒上、拆那個狗日的鐵格窗戶拆了一手血的分兒上,我會放過他們這幫洋人特種兵嗎?洋人就沒有鳥人了嗎?他們就是鳥人!

  但現在不行,因為我累了。我還是繼續講完這個故事吧,雖然有些間斷的地方,但是我想大家會理解小莊的,小莊太累太累了。這也是客觀地防止盜版了,呵呵。凡是沒有這段我和我的洋人特種兵哥們兒的青春歲月的,都是盜版無疑,你們就不用買了。

  我從大隊部出來以後就毛了,真的毛了,不知道怎麼辦好——這叫什麼破事兒啊?自己那點鳥氣還真給自己找來麻煩了!得,人家不願意要了怎麼辦?小影還不知道,她要是知道該怎麼恨我啊?誰恨我都成,我小莊就是這個鳥性格,但是我就是不能讓小影心裡不痛快!

  我就一邊搬原木,一邊想啊想啊,也沒有想出個好法子來。

  但是我的心裡是真著急啊!

  你們不知道我當時的後悔啊!

  怎麼辦啊?怎麼跟人家解釋?怎麼跟人家道歉?怎麼跟人家做工作啊?

  你們以為在部隊混個上校是吹的?老兵油子能沒有自己的脾氣嗎?不爆發是涵養,是修行,不是誰都跟何大隊似的啊,他這樣的幹部少啊!我一個小上等兵跟人家扯淡,人家看不出來嗎?他的心裡絕對不是沒有數啊!人都不願意給自己添堵啊。

  原木搬到辦公樓前面快一個小時了。

  我遠遠就看見一分隊長跑步進去,我知道何大隊又叫他了。

  這個孫子是職業軍官,他要放過這個機會那就真的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而且我知道這個孫子的素質,真的不是吹的啊!軍區的好幾項紀錄都是他的啊,還是個神人!他在狗頭大隊當幹部,還在某學院是在職研究生,你們覺得他是不是神人?信不信由你們,但是這種神人不敢說多,確實是有的。還有個絕對牛的大神人!他就是我們原來的作訓參謀,現在的特戰研究室主任,他是某學院本科畢業的,個性極其鳥,不是一般的鳥,來了我們狗頭大隊就跟某些老前輩鬧得比較不痛快——部隊就是鐵板一塊了嗎?就沒有內鬥了嗎?當然不是啊!他當然鳥不過我們的老前輩們了,沒辦法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一氣之下這孫子就考上合成指揮的研究生了。不過他又被發回來了,狗頭大隊選拔培養一個特戰軍官有那麼容易嗎?總部是有考慮的啊!當然他還是待不下去——這種事情何大隊、政委他們是一點兒辦法都沒有的,做工作反而會加劇矛盾,這點常識誰都有——怎麼辦?哥們兒接著讀啊!他就去上博士了,畢業後他本來在某個軍校,但是何大隊、政委他們三顧茅廬啊!硬給挖回來了。這時候老前輩們該轉業的轉業,該調離的調離,就剩他自己了。他回來也就沒有什麼可以鳥的了,對手都沒有了鳥個蛋子啊!一個鳥人,一個優秀的、有個性的軍官就這麼被何大隊繞圈子降服了。有些事情不能著急要慢慢來啊,都跟步兵團班長、排長似的你鳥就給直接拍死,他還有今天嗎?或者說沒有他狗頭大隊能有今天嗎?沒有他我們能在特戰隊員和軍官的培養上形成自己的科學體系嗎?沒有他我們能開特戰隊員心理輔導這門現在你們都覺得比較先進的課程嗎?什麼叫尊重人才、愛護人才、利用人才?就是要審時度勢、因勢利導,要小心翼翼,既保護他的個性也要善於打擦邊球,為了達到戰略目的善於戰術的忍讓和退步。只要達到目的就不惜一切手段——做事做人多個腦筋沒有壞處,真的。

  還是說我在那兒吭哧吭哧搬原木吧。

  我搬啊搬啊,眼神就在樓門口溜達啊。

  結果一分隊長那小子真的出來了,還跟那幫校官一起。我心裡一涼啊,完了完了!我知道這小子絕對是被看中了。然後他們就敬禮握手,再上車——車要走了啊!

  我把原木一丟,拔腿就跑!

  我管他三七二十一,誰愛說我什麼就說什麼!我小莊當時就是拔腿就跑啊!

  何大隊就看我,他喊:「你跑個屁啊?」

  我不管,還是跑!車在部隊院裡都是限速的,所以他們開得很慢,而我跑得很快,當然就追上了,當然就攔住了啊!

  我就那麼往路中間一站,然後就不動了。

  某部長先下來了:「小莊?你幹什麼啊?」

  我不說話。

  何大隊他們過來了。

  狗頭高中隊上來就要錘我。

  某部長就說:「讓他把話說了啊,他肯定是有話啊!」

  那個上校也下來了,他也有點兒驚了。

  我看著他,不說話。

  我是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說。

  他也看我,但看不出什麼表情。

  「某部長叫你說你就說!」何大隊就說,「趕緊說!完了給我把那個原木給我玩方了再說別的!」

  某部長也不是簡單人物,主管特種部隊的人能是一般人嗎?所以何大隊跟他也是兄弟。

  某部長就說:「小莊,到底怎麼回事?」

  我先立正,敬禮——向著那個上校:「首長!是我不懂事,我要求參加您的任務!您要怪我、埋怨我,就收拾我,我眉頭都不皺一下!怎麼收拾我都成,但是讓我去吧!我不怕苦!我敢吃苦!我不怕死!我敢去死!」

  絕對是請戰的誓言,絕對擲地有聲啊!

  上校看著我:「你敢吃苦、敢去死就行了嗎?你知道這是什麼任務嗎?這是關係到國家尊嚴和軍隊尊嚴的國際大事!都是外交場合!外交場合無小事!你這麼意氣用事,闖了禍誰給你擦屁股?」

  「報告首長!」我懇切地說,「我去過外國!我跟外軍接觸過,我不會意氣用事!我不會給祖國和軍隊丟臉!請您相信我!」

  上校有點兒意外。

  某部長說:「他是去過,去年的時候,某國特種兵訓練營邀請我們派學員參加集訓,總部把任務下到我們軍區,最後派他去的。表現還不錯,拿了幾個不錯的名次,訓練營的教官對他的評價也不低。」

  上校看看何大隊,笑道:「看來還真是個人物啊,老何在他身上花的心思不小啊!」

  何大隊打哈哈:「他是狗屎一攤,扶不起來的玩意兒——趕緊滾蛋,給我搬原木去!」

  我就是不走,上校仔細看我:「多大了?」

  「18。」

  上校再問:「為什麼開始不想跟我走?」

  「我覺得你看不上我。」

  「呵呵,」上校又笑,「小伙子脾氣還真的不小啊。後來為什麼又想去了?」

  我沒有說話,不好意思說。

  上校看著我笑:「說——別跟我說那種為國爭光的扯淡話,我知道你不是這種人!」

  我看何大隊。

  何大隊一瞪眼:「你看我幹啥玩意兒啊!還不趕緊說!」

  我還是不好意思說。

  何大隊就急了:「說啊!有什麼說什麼!」

  我看著何大隊,又看上校:「我說了。」

  「說。」上校看著我。

  「我對象在那兒。」

  上校的笑容漸漸凝固了。

  「她是軍區總院外科的護士,叫小影,自願報名去的。」

  上校仔細地看我:「她多大了?」

  「二十……還差兩個月。」

  上校看著我,又看看何大隊:「你知道?」

  何大隊點頭:「知道……我不是照顧他這個啊,你要明白啊!」

  「我沒有說這個,我知道你老何不是這種人。」上校就笑,「你敢給我推薦上等兵,就證明他不是善茬子——我不要他,也是因為確實不善。」

  「首長!」我懇切地說,「我改!我一定聽您的話!您指到哪兒我打到哪兒!」

  上校就笑:「這回老實了啊,不那麼鳥了啊!」

  我不好意思說話,也確實不知道說什麼了。

  「下午去我那兒報到吧。」他說,「別的到時候再說了。」

  何大隊就笑:「還是換人吧,那個幹部也不錯。他小子這個德性我還真怕給你惹麻煩啊!」

  「不。」上校看我,「我就要他。手底下有這樣的兵,我就不敢怠慢,有壓力工作才能一刻也不放鬆。敢抗命的兵不是好兵,但是敢為了對象上戰場的,就是好兵,因為他敢為了對象死,我就要他!」

  這個道理你們明白嗎?需要解釋嗎?

  當年的我是真的不知道,就那麼傻站著。

  某部長就笑:「還不謝謝你的程大隊長?」

  我還傻著,趕緊敬禮:「謝謝程大隊!」我還不知道他是大隊長呢!

  「我姓程,是這次赴某維和的工程兵大隊長。」上校說。

  改工兵了?但是當時我沒有那個觀念,覺得特種兵戰士就是牛啊,他是炊爺大隊長我也照去不誤!

  他和某部長上車了,車走了我還傻站著。

  何大隊就看我:「你啊,你個蒙古牛啊!你什麼時候能長大啊?」

  我嬉皮笑臉地說:「何大隊……」

  「笑個屁啊笑!」何大隊一瞪眼,「去!玩原木去!給我玩到中午開飯以前!吃完飯就給我滾蛋!你回來我再接著收拾你!」

  「是——」我極其標準、極其認真地敬禮。

  狗頭高中隊這孫子還是那麼裝酷地笑一笑。

  但是我當時顧不得了,我心裡美啊!乖乖啊!見著小影了啊!就是讓我給狗頭高中隊伺候起居、洗漱、打洗腳水,我也願意啊!因為我見著小影了啊!

  乖乖啊!當時是真的美得不得了啊!

  這也太美了吧——我至今不知道怎麼形容。

  我只記得自己喊著號子搬原木。

  我來回搬著,汗水濕透了衣服。但是我的臉上是美得不行的笑容。

  來往的幹部和兵們都看我,覺得我是不是腦子有毛病啊?自個兒玩原木有那麼好玩嗎?

  但是我還是美,真美啊!

  我見著小影了啊!

  我的乖乖啊!

  小影啊!馬上就見著了啊!

  我18歲的時候,就因為要見到自己心愛的女孩,可以自己一個人去玩一上午的原木,可以準備奔赴隨時可能出現生命危險的戰場。

  什麼爭光之類的口號和我無關,我當時18歲的覺悟沒有那麼高,現在就更沒有那麼高了。

  什麼是18歲?

  這就是我的18歲。一個小兵的18歲。愛情勝於一切的18歲。

  你18歲的時候,不是這樣嗎?

  我呀我也想,

  把我的芬芳,

  留在大地上,

  讓後來的人們,

  讓他們知道,

  我曾經來過這裡。

  ——小影維和期間寫在日記本上的一首小詩

  這個日記本小莊很多年都不敢打開。

  28.18歲,愛的遠征(1)

  終於到了這段故事了。

  我知道早晚會有這個時候,所以心裡不是很難受。其實,我本來可以晚點講我和小影的故事,因為細心的讀者會發現我省略了整整一年——我說過我在軍隊服役三年,但是現在只有兩年的時間——被省略掉的一年其實也很重要:一件就是我去國外受訓,還有一件就是抗洪搶險(你們可能覺得怎麼這麼俗的話題也算大事啊,呵呵,還是發生了很多故事的,你們不在小兵的角度,是不會知道到底怎麼回事的)。但是我沒有精力寫了,因為我真的很累很累,主要是心累。我不斷地想起小影,也夢見她,這麼多年我已經逐漸麻木自己了,但是現在隨著寫作的深入,隨著回憶的全面展開,麻木就可以解決問題了嗎?於是,我決定趕快開始這段故事,儘快結束——當然不是草草了事,我不會那麼做,只是希望自己能夠儘快把這個心頭的石頭搬下來,繼續我自己的生活。

  所以,我省略了我當兵的第二年,直接進入了第三年,其實題目應該是《19歲,愛的遠征》。

  我還是在不斷地打電話,獲得信心和勇氣。

  她讓我睡覺,說了很多很多次。我確實想睡,但是躺在床上幾個小時根本就睡不著。這種事情壓在心裏面,怎麼可能睡得著呢?換了你們,你們睡得著嗎?

  我輾轉反側,還是打開了電腦。

  我在照片上看見18歲時候(其實應該是19歲,為了敘述的方便,我改成18歲)的德性,這是我們出國以前。

  小莊,沒有想到你當年還能挺成這麼個鳥樣子。我在你的臉上看見了什麼?憧憬?激動?神聖?還是什麼別的?

  呵呵,其實你什麼都沒有,你有那麼偉大嗎?你不是中國士兵的楷模,你就是你,一個平凡的小兵。我在你臉上,看到的是思念和愛情的幸福。因為你要見到她了,見到你牽腸掛肚的小影。你能不幸福嗎?

  關於這次維和,說實話我寫起來是有難度的。原因很簡單,我們當年出國以前簽署了兩個合同,我不知道現在維和部隊還簽不簽這個,當年我是簽署了。一份是人身安全合同,我們用中國話形象地叫它「生死狀」,就是你的身後事情怎麼處理,聯合國給你多少撫恤金——這個沒有什麼的,我估計現在也得簽吧?

  第二個合同確實比較要命,就是保密合同。

  事情只要有「保密」兩個字就會讓我猛醒一下子。當過兵的人都是這個德性,無論他現在在幹什麼,保密意識絕對是極強的,否則後果真的是不堪設想。

  原來的內容我記不清楚了,當時也沒有仔細看,但是大致意思我是知道的——就是你一旦成為UN維和部隊成員,進入維和區域,你所知道的一切無論是你自己乾的,還是你看見的,或者你聽說的,都在保密的範圍之內。

  我忘記泄密怎麼處理了,好像也是沒什麼轍的,因為聯合國也沒什麼實權。如果我還是軍人就麻煩點,聯合國就敢跟有關部門抗議還是怎麼著,不過上面是肯定要處理的。問題是我現在不是軍人,而且聯合國UN部隊那點破事天天報紙上、電視上、網絡上到處都有,我只要把握住一個度數也就不算犯規吧。

  說點小兵的故事,犯什麼規啊?我還真不知道。

  那天中午我就拿著自己的背囊跟狗頭高中隊到工程兵大隊報到了。

  說是大隊,其實我的印象中應該是個加強營的編制吧。記得不是很清楚了,沒有正團級別單位那麼多人。一進去當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白車、藍色貝雷帽,這個比較扎眼。然後就看見工程兵弟兄們在訓練,工程兵的那點把式我至今不懂,因為我也不是挑來做工兵的啊。

  關於維和我是有點兒話說的,維和不是戰爭行動,所以一般打仗的野戰部隊不會去維和的,都是後勤保障部隊比較多。整個工程兵大隊,真正是特種兵這種作戰單位出身的,就我和狗頭高中隊倆人。有的朋友可能會問,為什麼不抽調整建制的特種部隊分隊呢?呵呵,那就是外行話了,維和不是打仗,你派特種部隊去幹什麼?此是其一;其二,有個誰主誰副的問題,你們特種部隊來這麼多人,好,你維和吧,你修橋開路吧,我們歇著了——這是個很正常的心理,不是爭功,是部隊的榮譽感問題。

  事實上聯合國這個精明到家的官僚機構絕對不是吹的,凡是派出維和觀察員和維和部隊的地區,其實真的是相對安全以後。打得熱火朝天的時候他是萬萬不敢請求國家派觀察員和部隊去維和的。另外幾個國家的軍隊一竿子插進你的戰場,強制你停止戰鬥,你幹嗎?絕對是錘啊!這不亂了嗎?聯合國維和部隊也被卷進來了,你還有什麼公平可言啊。這就是技巧了,你那兒差不多了他再派觀察員和維和部隊去,一方面是顯示聯合國的存在,另一方面就是干點修橋鋪路、治病救人的善後工作。

  當然,軍事觀察員在維和行動中間的作用是巨大的、不容忽視的。他們都是軍官,而且不攜帶任何武器,唯一的保護傘就是自己的中立地位,所以也要冒更多的風險。但是經過訓練的軍事觀察員可以憑藉自己的經驗和談判技巧,在交戰雙方間進行斡旋,從而增加衝突雙方的信任,進而將衝突消於無形(不過這種作用是維和部隊的普通士兵難以達到的,我小莊當年就絕對做不到,現在更做不到)。在條件合適的情況下,一個維和行動甚至只需要一批有經驗的觀察員就足以完成任務。如果能夠由觀察員單獨完成維和任務,聯合國就不會再派出維和部隊。這種單純由軍事觀察員完成的聯合國維和行動其實不在少數。

  我們到了大隊部。狗頭高中隊就是大隊的警通連長了,我是警衛班的一班長,其餘的弟兄都是原來工兵部隊抽調的警衛戰士。我們開始學習文件,學習精神,學習原則,學習政策。其實規矩真的是多得不可勝數,絕對枯燥得要死,絕對難背得要死。

  總部的首長和軍區的領導都是來過的,講話什麼的你們也想得出來,我也就不寫了吧。其實準備過程就是這樣,枯燥、緊張、簡單、乏味。

  我和狗頭高中隊的任務,說白了就是安全顧問之類的角色,就是負責營區的安全設施、安全檢查等。實際上工程兵大隊都是高職低帶的,狗頭高中隊雖然是少校但是做個連長還真的不委屈他,呵呵,其餘的你們就自己想吧,想得對不對就不關我鳥事了。

  我還是很激動,因為日曆每撕下一天,我就距離小影近一天。

  我天天都在這種幸福來臨的激動和等待重逢的煎熬中度過——我知道她不會知道我來,但是我知道她見了我會高興成什麼樣子。

  我知道,她在天天想我,因為我也在天天想她。

  相愛就是這樣的,不用什麼電話,甚至不用寫信。

  你想著她(他),她(他)就會知道。

  29.18歲,愛的遠征(2)

  關於維和部隊的勞什子,其實別的我也不懂得,後來我還恨不得全忘記——當年我不過是一個小兵,我能知道的也就是自己這個層面該知道的。

  我們當時參加的UN部隊的簡稱是UNPF(好像漢語翻譯成「聯合國預防部隊」,英語的全稱我忘記了,或者說不願意再記起來),UN可能還有其他不同種類名稱的部隊,這我就不是很了解了——我說過了,我不是軍迷,只是做自己分內的事情而已。

  我先大致介紹一下我們派去國家的簡況吧。

  呵呵,肯定很枯燥,不過我還是希望你們仔細一點兒看,很多故事的線索其實真的就在這裡面,我想了半天也想不起來有什麼法子可以給你們糅合到故事裡面去。

  枯燥嗎?我也真的沒有辦法,當年我們小兵就是這麼背過來的,你們的文化程度比很多士兵要高得多了,應該更容易理解。

  當然,這是架空過的虛實結合的架子了。也就是說,它不是能在地圖上或者史料上找到的,至於為什麼還用我告訴你們嗎?

  聽好了,當年我就是這麼背的。

  東南亞某國,面積約某千平方公里,人口200萬,為不同教派和民族混居的島國。十五年前,要求獨立的某族與政府軍爆發內戰。分裂武裝「某族獨立軍」控制了全國四分之一的土地。兩個月前,雙方在聯合國斡旋下簽訂臨時停火協議,雙方目前還在聯合國斡旋下繼續政治談判,根據情況判斷,有望達成全面和解協議。

  聯合國大會同意設立聯合國預防部隊(UNPF)赴該國,監督臨時停火協議的執行情況和分發人道主義救援物資。(請注意:本次行動的任務是監督停火和分發人道主義救援物資,雙方達成和解協議以後即可撤離或由聯合國民事機構取代,因此不需要同時設立民事機構。)

  聯合國預防部隊(UNPF),作為一種臨時安排,目的是監控某國交戰區的停火,在該國首都的港口和機場為聯合國人員、設備和用品提供保護和安全,並從那裡將人道主義救援物資護送到該國的兩個分發中心(首都附近和「某族獨立軍」控制區各一個)。

  UNPF軍事人員總數為兩千不到吧,包括部隊千把人槍、軍事觀察員百餘。除了軍事觀察員以外,聯預部隊的軍事部分主要包含三個機械化步兵營:一個北歐混合營、一個印度營、一支澳大利亞陸軍特遣隊,中國派遣一個工程兵大隊和一個野戰醫療隊提供支援,其他國家派遣少數參謀人員和後勤支援人員,大概百人的樣子吧。聯預部隊由兩百左右的國際和當地文職工作人員提供支援。國際文職和軍事人員來自五十個不同國家。

  其次,UNPF部隊的作戰條令和獎章授予(維和不是你們想像的那麼簡單):

  作戰條令,像歷史一樣長的維和行動的作戰條令,是厚厚的一大本,它在維和行動中的地位至高無上。那是多少代維和軍人用智慧、汗水甚至鮮血和生命換來的經驗教訓。

  UNPF作戰條令,我這個層次的士兵可以知道的,我現在還記得住的,大概就這麼幾條了:

  1.UNPF人員禁止單獨進入維和區。

  2.UNPF人員離開營區進入維和區必須穿防彈背心,攜帶防彈頭盔、信號彈和無線電通信工具。

  3.UNPF人員離開營區進入維和區,無論是徒步還是乘車,都必須按UNPF電台通聯程序建立電台通聯,接受總部作戰處或各營作戰處調度。

  4.UNPF各營人員離開營區進入維和區,必須隨身攜帶武器。

  5.UNPF的武器使用原則:必須在本人或UN人員遇到直接生命危險時,才能使用隨身武器進行自衛;使用陣地內機槍必須得到所在營營長批准。使用車載機槍、迫擊炮、反坦克火器,必須得到UNPF司令批准。行使自衛權的程度到足以制止對方進行進一步侵害為止,不得過度;如果針對UN人員的侵害行動停止,UN人員的自衛權隨之自動中止。

  這也就是說,當年我小莊如果留在工程兵大隊的營區或進入任何一個UN陣地,都可以按自己的意願隨意走動。一旦離開營門,就必須是兩個人以上,攜帶自衛武器。而且必須穿統一配發的藍色防彈背心(防彈能力II級),攜帶有藍色帽罩的防彈頭盔(只在遭到直接射擊的時候才需要戴)和上面提到的那些零碎。

  不僅UNPF的武器使用規定非常嚴格,即使情況緊急,UNPF下放了自衛權限(而且只限輕武器),參加UNPF部隊的各國軍人還要受本國維和條令的約束。有的國家對還擊的規定是對方先開槍,有的規定是對方先向自己開槍,而有的國家的規定在我看來確實苛刻,譬如芬蘭的規定是必須對方首先開槍而且造成了本方人員傷亡。

  真正的聯合國維和部隊就是這個德性,絕對是不敢主動上手的,常常是挨打了還不敢放手還擊。所以維和部隊這種鳥地方應該是沒有什麼重型裝備的,就是有幾杆子破槍、幾個鳥人而已。幾輛破輕裝甲步兵戰車也不敢隨便用。

  「藍盔」不是那麼容易戴的,一忍再忍是絕對的原則。

  我前一段在網上隨便晃悠,居然見到有人叫囂要派重裝甲部隊參與維和,不能讓咱們的士兵白挨打——我告訴你,只要你參加聯合國維和行動,就是打了你白打,你一點兒脾氣都不會有的,當時你沒有還擊,沒有打中襲擊你的人,那這件事就真的算了。

  UN部隊,就是這個德性。

  動武力,你們以為那麼容易啊?動輕機槍就要UN部隊的營長批准,動重機槍就要UN總部的司令長官批准!呵呵,科索沃和索馬利亞哪裡是維和啊,那就是開錘啊!

  維和的含義是什麼?你們自己琢磨去吧。戴個藍色貝雷帽真的像你們想像的那麼威風嗎?說不好聽點,真的是白挨打的料。

  事實就是這樣,全世界所有參加維和行動的部隊遵守的都是這個原則。我也是去了才知道——哦,原來真的是打了白打啊!

  這和我在特種部隊學的那一套子先發制人、上來就弄死對方是真的不一樣。

  所以,不要抱怨維和出現的任何犧牲,因為,他們真的是為了世界和平犧牲的,他們的國家沒有責任,這就是聯合國成員國的義務,維和部隊的成員都要先簽署那個「生死狀」就是這個道理。

  所以,全世界參加維和行動的觀察員和小兵就是這麼不容易。

  我還告訴你們,這還只是我這個小兵要背會的。

  觀察員老哥和軍官老哥呢?

  你們自己想去吧,該有多複雜就有多厚了。

  維和,真的是看上去那麼風光嗎?

  每次我在電視新聞裡面看到「藍盔」士兵,總會想起自己背過的這些東西,總會想起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故事。

  30.18歲,愛的遠征(3)

  我是跟著先遣隊出發的,原因自然很簡單,警衛工作需要現場確定堪察安全問題並進行相應的研究和部署。實際上號稱是「警通連」,其實真的是個空架子,狗頭高中隊的正式頭銜是「安全官」,但是我們自己覺得不習慣,習慣的叫法還是「警通連長」。他這個連長管多少兵呢?加上我這個一班長,一共就六個。呵呵,空前小的連級編制吧?其實也就我這一個一班,沒別的了。我還要負責訓練這些來自工程兵部隊警通分隊的哥們兒。他們當然都是不錯的、能吃苦的弟兄,剛剛接觸95槍的時候是真的費了點勁兒的,單單是瞄準的習慣問題就糾正了好幾天——兩種不同時代的步槍,還是比較不一樣的,這個我們當年剛剛接觸的時候也出現過。

  我們搭乘包租的波音客機從某機場起飛(實際上當時中間是有中轉站的,因為某國沒有能夠起降波音大型客機的機場)前往某國。工程兵大隊要在隨後才會抵達,因為有大批的工程設備,它們主要通過海運,有點兒軍事常識的人都知道,這會是個複雜的過程,不會那麼快。我當時帶著自己的背囊和武器就走了,也不知道別人帶了點什麼。現在的腦子真的是不行了,很多事情都想不起來了。

  我大概記得自己當時是這個德性:戴著一頂藍色貝雷帽,金屬UN帽徽,白色搪瓷底,線條是銀色的,這個記得不能不清楚,因為這頂帽子現在就在我的手上。還有一種是刺繡帽徽——用金線繡在白底上的,比較少見,我記得只有一些歐洲國家使用。

  我沒有記錯的話,這頂藍色貝雷帽應該是紐西蘭產的吧?我記得剛剛發下來的時候硬得要命,後來給我們上課的一個前觀察員老哥告訴我們在臉盆裡面泡泡就得了。這還確實管用,藍色貝雷帽不那麼褶皺明顯了,戴上去是那麼回事了。我和狗頭高中隊是戴過貝雷帽的,那些工兵弟兄都是第一次,所以當時都挺新鮮的,於是那些經典的農民兵弟兄戴法再次出現。呵呵,這個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幹部就得挨個糾正他們。

  還有一頂藍色的棒球帽,是在炎熱的環境下面戴的,上面是布質的聯合國帽徽。

  我還繫著一條藍色領巾,穿著87式制式叢林迷彩。沒辦法,這種行動下,我們狗頭大隊自己的迷彩服是當然穿不得的。因為夾克樣式的關係,剛剛開始我還真的不習慣了。說實話我至今也不知道是誰設計了這麼個樣式,幹什麼都不方便,是不是設計的人根本就不知道訓練和作戰是怎麼回事?

  唉,不說那個了。

  然後是中國陸軍上等兵軍銜。

  左臂是紅色的國旗臂章,盾形的——我記得當時一共發了兩個,我剛剛只找到一個。觀察員的臂章好像比我們多,應該是發了五個。

  右臂是藍色的聯合國臂章——當時是和套袖一起發的,就綴在上面。我記得出去以後看到咱們的一些觀察員沒有這個套袖,所以臂章是他們自己縫上去的。

  一個蒙著藍色盔罩的防彈頭盔(不是我們狗頭大隊用的那種樣式的頭盔,我也不知道是哪兒產的了)——有的外軍是直接給漆藍色了,也有咱們的觀察員的頭盔是直接漆藍色的。呵呵,好像都不是很統一的,只是你們在圖片上和電視上遠遠看過去都是一片藍色而已。

  一件藍色的防彈背心,忘記哪兒產的了,這個東西我恨不得一輩子都記不起來才好。

  95步槍的單兵攜行具和92手槍的腿部快槍套以及配套武器彈藥(當然在飛機上是不准槍彈合一的,幹部看得極嚴),95刺刀一把掛在腰上(特戰匕首不許帶)。

  然後就是一雙黑色的戰鬥靴。在我看來它確實是看上去很美的東西了,因為沉重,不是實戰需要的,禮儀門面作用大於實際意義。其實很多工程兵弟兄在幹活的時候就是穿膠鞋的,軍隊傳統就是傳統,你有什麼辦法?我後來在非正式場合也穿自己穿軟了的迷彩傘兵戰鬥靴——我的身份有蛋子秘密可保的!

  還有什麼呢?

  還有我的一顆18歲的劇烈跳動的心。

  我的愛人,就在遠方。

  那種激動遠遠超過了第一次要上有危險的戰區的緊張。

  我是已經見過血的了,很多事情並不是那麼害怕——18歲的手上,有幾條人命,我還是真的坦然無事——呵呵,這就是當時的小莊。

  你們說他是個好兵嗎?

  我當時對很多事情都已經淡漠了。

  我已經學會用一個職業軍人的眼睛去看待這個世界。

  冷靜,或者說冷漠。

  鐵血,或者說冷血。

  但對小影,一直就沒有任何變化。

  她就那麼在我的心坎裡面,一直是那樣,從來沒有改變過什麼,一點兒都沒有。

  我想見她,好想見她。

  客機在空中就那麼飛啊飛啊,我的心在胸口就那麼跳啊跳啊。

  無論我是特種兵還是藍盔士兵這兩種鳥身份,無論我在狗頭大隊還是在藍盔部隊這兩個鳥地方,無論我是熱情青春還是淡漠成熟(我不知道叫不叫成熟),小影,都是我不變的思念。

  回憶裡面,我看到自己18歲的臉。

  藍色貝雷帽下面,是一張黝黑的消瘦的剛毅的沒有表情的臉。我和以前的小莊是真的不一樣了。

  真的是毫無表情。

  真的是毫無表情嗎?

  我仔細看,看這個18歲的中國士兵的眼睛。

  火焰,我看見了火焰。

  我看見了火焰在燃燒著他的眼睛。

  不是怒火,是幸福的火焰,它在燃燒著他年輕的傷痕累累的心。

  燃燒著的,是18歲的愛情。

  是的,是愛情。

  對於一個18歲的年輕士兵,你們還想要求他什麼呢?

  為了愛情參軍的小男孩,和為了愛情去一個跟他本來不相關的異國戰場的中國士兵,這中間有什麼必然聯繫嗎?恐怕只有愛情。

  他心中最珍貴的、唯一沒有變化的就是18歲的愛情。

  他為了愛情,走進這個鐵血的世界,在這個最爺們兒的世界成為一個優秀的士兵。

  他為了愛情,走向異國的戰場,隨時準備為了本來和他不相關的事情灑下自己的熱血,或者留下自己的生命。

  愛情,不值得你們這樣嗎?

  寫完上面的我又找了半天那個獎章,還是沒有找到。

  它去哪兒了呢?天知道。

  誰讓我這麼多年這麼混亂呢?

  我的電話響了,呵呵,我不說你們都知道是誰打來的。

  好了,先寫到這兒,我去接電話了。

  31.關於愛情,我們曾經想過很多

  本來想講述自己下飛機以後的故事,我知道大家也想聽,無論是希望我早日和小影重逢的,還是希望我講述自己在某國維和部隊那個鳥地方的見聞的,都在期待著我戴著藍色貝雷帽走下舷梯踏上異國土地的一剎那,還有緊接著發生的故事。

  我聽了《青春》這首歌,很多往事就這麼浮現,但是已經不再單單是我的迷彩歲月或者藍盔歲月了,還有我遠在大不列顛的迷彩蝴蝶。

  愛情是不是一定沒有結果呢?

  那麼我們為什麼相愛呢?

  我們好像都不知道。

  我隨著自己的思緒,閉上眼睛魂游天外,我又看見了你。

  那個時候你剛剛大三,在音樂學院進行期末匯報。

  我不是個高雅音樂的愛好者,或者說,我不是任何音樂愛好者。我去你們學院看匯報,完全是因為聽說音樂學院的漂亮美眉多,又有氣質。我一直對「氣質女孩」比較敏感。我的一個兄弟,現在在一個總部機關混事的哥們兒,立志就是找一個搞音樂的老婆。我就被他拽去了,你應該還記得他,軍人就是軍人,換了便裝也是軍人。

  我就看見了你。

  你在和一個同學開心地打鬧著,從禮堂大門跑進來。

  我就一下子傻了。

  我的那個兄弟也傻了。

  為什麼我一直都沒有告訴你,到你走了我都沒有告訴你。

  因為你長得太像一個人了。

  一剎那,我好像又見到了小影。我的心,麻木的、變得淡漠、變得冰冷的心,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眼。

  「哎——」

  我喊你——好像當年我在軍區總院的大廳喊和你長得一樣的那個女孩一樣。

  你好奇地回過頭,發現不認識,就很鳥地白了一眼,掉頭就走了,走向更衣室。

  我和我的兄弟都傻在原地。

  「不,不會吧?」他傻傻地說,就算是當了中尉,他也是這個德性。

  我眨巴著眼睛,意識到自己不是在做夢。

  我站在那兒,頭暈目眩。

  天底下會有這樣的事情嗎?

  如果你的頭髮短短的,穿著軍裝和嘎巴嘎巴的小皮鞋,那就是小影了。

  但是你是長發,穿著白色的T恤、藍色的七分牛仔褲和白色的旅遊鞋。

  於是我知道,那不是小影,真的有那麼一個和她長得一樣的人。

  那就是你。

  我再看見你,你在台上。你穿著白色的晚禮服,彈著鋼琴。

  我不懂音樂,雖然後來你給我灌輸了許多知識,但是我除了碼字什麼都學不會。所以我至今都不知道你彈的什麼,雖然你跟我說了很多遍,但是實話實說我還是忘記了——你知道我就是這個德性。

  你的琴我聽不懂,但是你的琴聲真的是行雲流水、天馬行空,帶著我魂游天外。

  你的表情絕對是悠然自得——用我當兵時候的話說,就是鳥得不行。

  我在人群中漸漸地站了起來。

  我的弟兄急忙拽我,後面的人也都不滿意了。

  我還是站著,就那麼看著你。

  你看見了,只看了一眼就不看了。後來你說你彈錯了幾個音符,但是我沒有聽出來,我不知道別人聽出來沒有。反正我知道除了你們專業的,大部分是來混事的,我跟他們不一樣,我比較真誠,直接就是來看美眉的。

  我還是被我的兄弟按在椅子上了。

  你彈完了,拎著自己的裙角謝幕。

  掌聲如雷。

  「好——」

  我扯著嗓子大吼一聲,那一聲絕對山響啊!我是用了全身的力氣啊!我的嗓子是喊番號喊出來的啊!雖然多年不這麼喊,底子還在啊!

  你被嚇住了,徹底地被嚇住了,因為你看見了我臉上的淚水。

  我站在人群中非常顯眼。

  我一個勁地鼓掌,喊著一個字——好,我的肺活量是有底子的。

  一直到我喊完,我才知道周圍早就安靜了。

  你就在台上那麼傻傻地看著我,臉都白了。

  我就在台下那麼傻傻地看著你,滿臉淚水。

  沉默。

  全場的沉默。

  保安過來:「先生,請你跟我們來一下。」

  我沒有理會他。

  保安就拽我,我下意識地揮拳,但是沒有打過去,我已經多年不打人了,手就停在了半空。

  保安嚇了一跳:「先生,你不要亂來!」

  我看見你就站在三角鋼琴邊上看著我,臉色蒼白。

  你看見我站在人群中就那麼看著你,滿臉淚水。

  人群開始議論我沒有素質。

  幾個保安都過來了。

  我的弟兄急忙出來解圍,拿出自己的軍官證:「他跟我一塊兒的,最近情緒不太好,是打過仗的老兵。」

  「打仗?」一個保安鼻子裡面擠出一聲,「我也當過兵,跟哪兒打仗啊?」

  我這一拳就真的出去了!

  我知道我在你心裡的第一個印象,就是野蠻。其實我還真的不是這種人,真的,後來你了解我了,就看著我,想不出來我這個人怎麼會在大庭廣眾打人,還一個打四個。

  確實是一個打四個。

  中國陸軍退役特種兵的素質暴露無遺。

  我在四個保安中間施展各種拳腳,沒有用一招制敵,這點理智我還是有的,全是散手:直拳、擺拳、勾拳、側踢、後踢、邊踢、凌空踢。我一個打四個,跟打沙袋一樣。

  人們看著我跟看武打片一樣,傻眼了。

  我大聲吼著:「殺殺殺!」

  我在記憶裡面看到自己的眼睛都變成血紅色,就是一個字,下意識的一個字:殺!

  四個保安算個屁啊,很快就倒了,不敢說血流滿面,但是絕對是滿地找牙。

  我還要上手,被我的弟兄抱住了:「快撤啊!」

  他就拽我。

  我還看著你。

  我看見你在台上,站在黑色三角鋼琴邊。

  你看見我在台下,站在四個保安身邊。

  「撤啊!」

  我的弟兄趕緊拽我,抱著我往後退。

  我一直就那麼看著你,被他抱著往後走。

  門口有很多保安,我記得好像有七八個吧,但是沒有一個敢攔我們的。我們就那麼走了。

  我記得我被抱著拖出大廳的時候,你還在看著我,傻傻地看著我。

  我給你的第一個印象,就是「殺」,對嗎?

  呵呵,真的嗎?真的像你說的那樣嗎?一直到現在才知道為什麼當初我就喊著一個字——殺——出手把四個保安打得滿地找牙,猶如凶神惡煞嗎?

  我的迷彩蝴蝶,是這樣嗎?

  我的黑色戰鬥靴踏在異國的機場的時候,天色已經黃昏。熱風一陣陣地吹來了。蒸籠是什麼感覺,我一下子就體會到了,但是還是軍容嚴整——我再操蛋也知道這是外交場合!

  我再一次看到外軍的軍官和士兵,但是都戴著和我一樣顏色的貝雷帽或者鋼盔。

  我們軍容齊整,我們接受迎接,我們聆聽洋首長講話。

  我的英語程度不是很差而且我也出國受訓過,但是我告訴你們,我當時一個字都沒有聽進去。就是翻譯說了,我也一個字沒有聽進去,因為我滿腦子都是小影。

  是的,我的小影!

  你在哪兒啊?

  我離你這麼近你還不知道我來,我也看不見你啊!

  我就那麼抱著步槍,背著背囊,傻傻地站著,聽著洋首長講話,但是滿腦子是我的小影。

  你們能指望一個18歲的士兵想什麼呢?

  然後我們就上車去駐地,一出機場,狗頭高中隊就下令槍彈合一,打開保險,我們就照做。

  機場的戒備絕對森嚴,外軍維和部隊在沙袋和鐵絲網後面向我們敬禮。一路上老百姓好奇地看著我們。

  戰爭的痕跡依然存在,雖然沒有槍聲炮聲,但是我看見了彈坑和殘垣斷壁,還有街上少了一條腿的人或者少了兩條腿的人,或者是少了一條胳膊的人。甚至有一條少了一條腿的土狗夾著尾巴從我們車前不緊不慢地溜達過去。

  戰區,這就是戰區了。戰爭的氣氛是一下子出來的。

  壓抑,不是因為炎熱,是因為滿目的戰爭痕跡。

  我緊握打開保險的步槍,眼睛在前面60度的範圍來回尋摸,我訓練過的其他弟兄眼神都有固定的角度,範圍也是有交叉的,確保沒有死角。但是我們都知道就算看見有人向我們舉槍甚至是舉起40火,也不能開槍射擊,因為我們是維和部隊,是藍盔士兵,一忍再忍、保持中立是我們的原則,是聯合國憲章的規定。除非是真的向我們開槍或者乾脆一個40火過來我們才能還擊——如果還有命的話——如果那孫子打了就跑,我們還不能追擊,打了就打了,打死了就打死了,誰讓我們當時沒有在合適的時候一槍把他撂倒呢?

  你們現在知道聯合國維和部隊是個什麼鳥地方了吧!

  一忍再忍、保持絕對的中立不算,還要準備拿命證明我們是來維和的,不是來干涉他們內政的,不是來跟他們對錘的。哪怕是槍抵在我的腦門上,我都不能射擊,除非他開火那就不知道是不是臭彈了,但是概率是極小的,所以估計還擊也輪不到我了——那得靠我的弟兄——當然動動拳腳制服對方是可以的,但是不能一招制敵,就算對方繳械還是得有話好好說。

  你們現在知道當個藍盔士兵是個什麼鳥心理了吧!

  犧牲是為了證實自己是中立的例子很多很多,我親眼見到的也不少,以後再講。我就先講我們到駐地。說是駐地其實就是給我們劃了個範圍,這裡以後就是中國工程兵大隊駐地了——我們習慣叫「大隊」,外軍的規矩是叫「營」,所以在正式行文的時候就是「中國工兵營」。

  我們是路過中國醫療隊的。我遠遠地看見了中國女兵,心裡一下子狂喜起來。但是我沒有喊,因為我知道自己的職責,我首先是一個在戰區的士兵,才能說是一個有對象的士兵。我們的駐地也在一個區域,我們距離不遠,周圍都是叢林。這一帶就是聯合國UNPF的一個營區的範圍,總部也在附近。

  下車後我們警衛班展開警戒線,但是隨後發現是多餘的,因為我們看見洋人藍盔弟兄都是自由自在,甚至在餘暉下面在自己的營區裡面穿著游泳褲曬太陽浴,我才明白,戰區跟電影裡面不是一樣的啊(小莊對維和部隊這種鳥地方最深刻的第一印象)。

  然後我們就紮營了,過程我就不講了,都是工兵弟兄的事情了。

  我的任務就是注意附近的動靜,因為天快黑了,不得不小心。雖然這種小心可能是多餘的,但是我們都是第一次參加維和,所以小心是自然的。我以後也沒有參加過,參加過多次的、給我們上課的觀察員老哥私下裡面還說過,維和的任務其實危險程度有時候是天壤之別,某些時候真的是像孫子似的在槍林彈雨中開車猛衝火線,有的時候就是在海濱城市的街道上一邊維和觀察戰爭痕跡,一邊維和觀察異國養眼的美眉——有時候甚至後者是主要的,巡邏檢查嘛,看看美眉也是正常的。

  但是真的是不好說,因為戰區就是戰區,什麼時候飛個40火過來就是大麻煩了。這玩意兒我們習慣叫40火,其實國外前蘇制的就是RPG,就是你們在《黑鷹墜落》裡面看到的錘老美直升機和悍馬車的那個傢伙,一般的戰區別的東西不普及,這個東西是真的滿世界都有,價廉物美,不至於人手一個,但還是不少。鬧不好是要死人的。確實因為這個東西死了不少維和部隊的觀察員和士兵,死得很慘,我出國前在照片上見過,出國後親眼見過,絕對是慘不忍睹、血淋淋的。

  所以就要小心再小心。其實要真的遭到襲擊,你只能認命,打得了就趕緊還手幹掉他;打不了你就認命趕緊找地方躲。

  這種經歷對於我來講是一生難忘的,甚至當時覺得是受委屈的。我是特種兵戰士,先發制人、一招制敵是我的本能,我在這裡就不行,就是準備白挨打——因為要保持中立。

  這就是維和這種鳥任務給我的最直觀的印象。真正符合聯合國憲章的維和任務就是這樣。所以,死了人就是死了人,不要想報復這茬事情,你就是白死了,也沒什麼說的。

  但是我的心思還不全在安全上,或者說我全心在安全觀察上,但是我的靈魂不在這裡。我在想我的小影,她還不知道我來。

  你們以為我一下飛機就可以過去找她啊?開玩笑啊,我是士兵啊,是藍盔士兵,是來執行任務,來維和的,不是來找小影的啊。怎麼可能呢?

  其實我距離她的營區的距離,我當時心算,只有0.5公里。

  0.5公里啊!

  這算個蛋子啊!我1分鐘多點兒就可以跑過去啊!我就可以見到我的小影啊!

  但是我當然不能——哪個國家的軍隊都不能。我是士兵,就這麼簡單。

  我只有看著那個方向,看著那面藍色的聯合國旗和紅色的國旗。

  我的心裡,想著我的小影。

  我的手裡,拿著我的步槍。

  18歲的時候,我去見我的小影,就是這麼難。

  咫尺天涯是什麼道理,我是真的當時就明白了。

  我站在夜色籠罩的營區,看著中國醫療隊的方向。

  我的小影,你知道我來了嗎?

  我能感覺到你離我很近。

  你能感覺到我嗎?

  32.在我沒有意識到的青春

  又哭了?你怎麼現在變得這麼愛哭呢?和我在一起的時候不是這樣的啊——是因為悲劇的色彩越來越濃嗎?

  你知道,慢慢地,我要把自己的回憶全部展開,你要看到一個心碎的故事嗎?呵呵,你不是真聰明,你是太傻了,丫頭。其實你還看不出來嗎?這本來就是一個悲劇啊!

  我在開始寫的時候就知道了啊,因為是我自己的事情啊,所以我從來沒有告訴過你。

  我現在在這裡寫我們倆的事情,不是把你當成小影的代替品。

  真的,我希望全世界都知道,你是唯一的。你就是你,不是誰的代替品。

  我以前對你不公平,是我的錯。

  還有,我希望全世界都知道,我小莊的生活還要繼續。不管我和你最後是一個什麼樣的結局,我都要重新開始我的生活。我不能再背負這些沉重的十字架,很多年來我就這麼活下來的,在我慵懶的外表後面隱藏著這些破碎的回憶殘片。

  所以不哭好嗎?也別介意我把我和你的故事說出來,雖然你嘴上不說什麼,但是我知道你心裡不一定開心。但是我不得不說,我不得不用我和你的故事來沖淡自己心頭的痛楚。因為在電話和電腦的那段,我知道你能感覺到我,我也知道在這個世界上還有你在心疼我。這就足夠給我講完這個故事的勇氣了。

  不要害怕心碎,在這個狗日的世界上,我們曾經心碎過多少次呢?你說呢?還數得過來嗎?所以,這些往事講出來,就是一種解脫。我希望你能理解我,我知道你會理解我的。

  不哭,好嗎?

  小莊的女孩都是鳥得不行的女孩,不能那麼輕易就哭的——呵呵,我先抽自己倆嘴巴。

  還記得我們第二次見面嗎?

  我後來根本不敢進你們音樂學院的大門,清醒過來以後我知道自己惹了點小麻煩,雖然警察的哥們兒我也有,但是麻煩總是麻煩。

  但是你,我怎麼可能忘記呢?

  我是自由職業者,忙完了手裡的那點淡活——不是說我智商多高,確實是簡單得要命——就閒得發毛,我就會開車在你們學校門口停下來,不敢下車,就那麼看著大門。

  我在等你出來。

  等啊等啊,你還真的出來了。

  夏天,你們學校匯報考試都完了。我知道你是回家。我就開車跟著你。

  還記得你穿著什麼嗎?我記得很清楚,很清楚。

  白色的ONLY短袖T恤,軍綠色的ESPRIT的七分褲——為什麼那天你要穿這條褲子呢?我馬上就不行了——最過分的是,你還戴著一頂藍色的棒球帽。

  我開車跟著你。

  你的黑色的NIKE背包上的史努比拉鎖小飾物就那麼一跳一跳的。

  我的心也一跳一跳的。

  不知道為什麼,我就一直追隨著你。

  我還記得你那天梳了個馬尾巴,高高的,從藍色棒球帽的後面空子裡面伸出來耷拉下來,隨著你輕盈的腳步一跳一跳的。

  我的眼睛也一跳一跳的。

  我就那麼跟著你。

  你沒有打車,也沒有去公車站,你後來告訴我那天心情很好,想自己溜達溜達——你就喜歡沒事溜達溜達。

  漸漸地,行人不多了。

  我鼓足勇氣——我真的是鼓足勇氣,你現在知道我當時的心情了嗎?——鼓足勇氣開車過去,停在你的側面。

  你根本就不看我——你後來告訴我,這種事情你見得多了,早就有了免疫力,愛看就看,反正你不搭理他就是。

  我又緩緩地跟上,把窗戶搖下來。

  「哎……」

  你後來笑我,說我的聲音在顫抖,那時候在禮堂千人面前喊「殺」的那種氣魄去哪兒了?我就只能笑笑——瞬間的迴光返照並不能證明我還是當年的小莊啊。

  你還是不搭理我,你說你根本就沒有聽出來——再說切諾基是什麼破車啊?居然也敢在大街上追美眉?寶馬你都見得多了去了!

  呵呵,可是我只有切諾基啊——現在那車就停在我的小院門口,你拴在車內後視鏡上的小史努比現在還在呢。我要說實話你不要傷心,不是我懷念你,是我太懶了。你了解我的。

  你還是走你自己的,如果是小皮鞋,我相信也是嘎巴嘎巴的。

  我沒法子,把車開到前面停下來,下車擋在你前進的道路上。

  「哎,我……」

  你後來說我的聲音還是在顫抖,我不記得了。我想女孩的感覺應該敏感一點兒吧,我的感覺真的早就麻木了。

  你這時候抬頭看見我,我記得你是驚訝的。

  我小心地說:「我捎你一段好嗎?」

  我看見了藍色棒球帽下你的臉,你真的和她很像。

  現在我可以告訴你,我的心在滴血,在那個瞬間。

  你驚訝地看著我,慢慢地瞪大你的眼睛。

  你驚訝地看著我,慢慢地張大你的小嘴。

  你知道你那個時候多麼像她嗎?

  我就那麼看著你,多麼希望你撲上來咬我啊。但是理智告訴我,你不會的,你不是她,你只是和她很像。

  你就那麼驚訝地看著我,驚訝地張大嘴——呵呵,還記得你幹了什麼嗎?

  你尖叫,是的,你尖叫——用你們女孩特有的聲音尖叫。

  「啊——」絕對可以撕破所有人的耳膜。

  然後呢?呵呵,你還記得你幹了什麼嗎?

  你喊:「抓流氓啊——」

  是的,這就是你對我說的第一句話。

  還記得嗎?

  你對我喊,對全世界喊:「抓流氓啊——」

  這就是你啊,不承認都不行,呵呵。

  實際上我在某國待了將近一個月也沒有見到小影。她們有她們的任務,我們有我們的任務。我們的第一個任務就是修通這個小國從首都到海港城市的那條破壞於戰火中的公路。它不僅是彈痕累累沒有個路樣子,最關鍵的問題就是地雷——這個是全世界現代戰爭過去以後最大的禍害,搞得你很沒有脾氣。

  我當然不會被派去修路,我也不會工程兵哥們兒的那點把式啊。我跟他們比排雷的技術也是太小兒科的本事了吧,我不是特種部隊專業的爆破手,排個把還行,那麼大的雷區我有這個本事嗎?

  我每天的任務就是白天開工的時候擔任警戒,隨時準備排除安全隱患,晚上收工以後檢查營區的安全措施和排除安全隱患。「隱患」這個詞是有含義的,多重含義——附近可能隱藏的狙擊手,可能出現的游擊隊、小股騷擾武裝等。

  我還見到了我在國外受訓時候的幾個哥們兒,這個留在以後慢慢講。他們這些鳥人在維和部隊這種鳥地方還是鳥得一塌糊塗,主要是他們的頂頭上司不是狗頭高中隊這種孫子,不喜歡裝酷,喜歡和他們一起鳥。

  看上去我是全大隊最輕鬆的兵。我不幹活啊,但是我的任務是很麻煩的,整個神經都繃起來了。每天早晚都抱著一桿開了保險的95步槍在那裡晃晃悠悠,眼睛真的是不敢隨便眨巴一下。

  因為我知道,最平靜的時候往往正在醞釀著暴風驟雨。

  我不是新兵了,這個道理我是知道的——何況,我現在回憶起來,何大隊是真的拿我當軍官培養的。

  0.5公里什麼概念?我當年的速度只要1分鐘多點兒啊!因為是平路不是特種障礙啊!但是當年的0.5公里在我的心裡,比到地球另外一端還要遙遠。

  我那時候已經適應了維和部隊這種鳥地方的生活,精神不是那麼緊張了,但警惕是必要的,作為特種兵戰士和警衛班長的責任是一刻不敢放鬆的。

  越危險的地方越安全,越安全的地方越危險。

  我當時不怎麼看辯證法,只是實踐和老前輩的經驗告訴我的。

  我每天就那麼晃悠來晃悠去,跟著狗頭高中隊。

  慢慢地,神經緊張的弦子也可以稍微平靜下來。

  但是我的心,從來就沒有平靜——小影啊!你在哪兒啊?

  我那時候已經知道她的安全是有保障的,因為對維和地區的理解是漸漸形成的,戰火其實真的已經平息了,雙方是簽署了協議的,不是輕易就可以撕掉,畢竟牽涉到國際信譽問題啊。政治家考慮的事情能跟我一樣嗎?所以我不是很擔心她的安全,而且中國維和部隊在傳統的第三世界國家的民眾心中也是比較高的,是老前輩留的底子,是很管用的。就算是騷擾和襲擊,也應該不會跟中國維和部隊較勁兒吧,何況她們還是醫療隊呢——政治家不考慮這些嗎?

  程大隊他們是和醫療隊有接觸的,但是也不會帶我去啊!我去算蛋子啊!而且他們這些大隊幹部都這麼忙,不到一個月臉都瘦了好幾圈了,我好意思說嗎?他是知道我對象在醫療隊的,但是他現在哪兒顧得上啊?這個狗日的地方的雨說不好聽的,就跟狗撒尿一樣,說撒就敢撒幾天,工程兵就得停工——進度啊!工程的進度啊!80公里的公路在國內不算蛋子,但是在這裡不行啊!施工查雷排雷啊!再趕上雨天,他能不急嗎?他這個層次的幹部和我考慮的不一樣啊,我來是為了見對象,他呢?他是要立軍令狀,要給中國軍隊爭臉的啊!哪還顧得上一個小兵的對象問題呢?

  我就只有那麼忍著,不過我知道總會見面的——部隊聯歡這種東西,中國軍隊是少不了的啊!到哪兒也是這一套的,總會見面的!

  我就那麼忍著,忍著,心裡難受得要命。

  真的是咫尺天涯啊!

  小影是不知道我來的,我想如果她知道的話,依照她的個性,就算沒有機會也要創造機會來找我的!我堅信這一點!但是我就不行啊!我好歹是個警衛班長啊,你們說我能那麼做嗎?不說別的,那是不給狗頭大隊的何大隊爭臉啊!這個事情我是做不出來的。

  我就只能每天戴著藍頭盔,套著藍色防彈背心,掛著95槍這麼晃悠啊。

  那天我正在晃悠,一個警衛班的兵對我說:「班長,你看!」雖然他們都是士官,我是上等兵,但是他們還是服我的。

  我看見一輛白色的車晃悠過來,車上面黑色字是UN,紅色是十字。

  我一下子看出來,那是中國維和部隊的醫療隊!

  我的眼睛就瞪大了。我的兵都知道我對象在醫療隊,所以他們的眼睛也瞪大了。

  但是車拐彎了——我當時就想他奶奶的怎麼拐彎了呢?

  但是我絕對不能上去喊——我能嗎?我有任務啊!

  我就那麼眼巴巴地看著車走遠。

  結果那個兵又說:「班長,你看!」

  「看個屁啊!」我不耐煩地說,我那時候已經是個合格的班長了,所以班長的脾氣也有了,「不看,該幹嗎幹嗎去!」

  那個兵不敢說話了,跟著我繼續晃悠。

  結果我聽見車的聲音,我也沒有回頭——該誰的事情就是誰的事情,干我蛋子事情啊!

  那邊是部署了警衛的,是別人的事情,加上心裡確實很煩,所以乾脆不看!愛誰來誰來,和我沒有蛋子關係!只要不是開錘就跟我沒關係。我那時候已經適應了維和地區的相對平靜,所以不像剛剛來的時候那麼緊張了,這段時間UNPF部隊的司令,那個澳洲的老白毛少將(這麼叫不是不尊重,是我們兵們的小玩笑,而且我也確實記不得他的名字了,就先這麼叫吧,他老人家也不懂中文,估計也不看這個小說)和他的那幫管事的這個官那個官(什麼「首席情報官」、「首席作戰官」,這種名字我也叫不慣,我當兵也對這個沒有蛋子興趣)有時候會來看看進度什麼的,既是視察也是督促,這種事情和我沒有蛋子關係,我也用不著過去,他們自己都有衛兵什麼的。

  兵不敢說話跟著我晃悠,但是還是想跟我說話,我看得出來,但是我沒有心情搭理他——和白色救護車失之交臂是我當時最煩的事情,就算沒有小影,總有她們的女兵吧,捎個口信總是可以的吧!

  總之我就是煩,不愛搭理他,心情不爽就是這樣。

  兵急得不知道怎麼辦,憋了半天。

  我見他一直回頭就跟他火了:「看他媽的什麼看啊!沒見過車啊,這個鳥地方有什麼好車值得你看啊!」

  這也是實話,這個鳥地方車還是有的,但是好車絕對沒有,都破得要命,政府機關的車好一點兒,但是好車絕對不多。我們國內改革開放了,什麼好車沒有啊,到這種鳥地方看車你什麼意思啊?沒見過車嗎?我當時的潛台詞就是這個,其實也是想發火。

  「班長!」那個兵今天真的是勇氣十足啊,我當時就佩服他,也不怕我錘他,「你不看會後悔的!」

  什麼亂七八糟的,我的火就上來了!

  上來就要錘他一拳再說,野戰軍的班長都這個德性,他們原來的班長也是,所以訓訓都習慣了,熟悉了。畢竟都是自己班裡的弟兄,也沒有什麼不好意思的。

  我拳都舉起來了,聽見那面的笑聲。

  我就僵在那裡。

  歡笑,尖笑,大笑,鳥得不行的笑。

  「同志們辛苦了!」

  敢這麼說的不會是別人,你們猜也猜得出來,在這種鳥地方敢當著我們大隊幹部的面這麼放肆的只有一種人——中國女兵。

  鳥就是鳥,到了哪兒中國女兵都是最鳥!

  你們可以想像什麼是鳥氣沖天、鳥的天堂、鳥的世界、鳥的天下了!

  我急速回頭。

  車,白色的救護車,中國維和部隊的救護車。

  兵,戴著藍色棒球帽的兵,中國維和部隊的女兵——還是女兵們!

  我的眼睛就瞪大了。

  她們下了車,歡笑著,是路過來蹭水喝兩口。

  我的媽媽啊!

  小影呢,小影呢,小影呢?小影呢?!

  我的眼睛真的花了,一下子看不過來了。哪個是哪個啊?

  七八個女兵跟我們的炊爺在那邊蹭水喝,我知道不是水,是綠豆湯,洋人維和哥們兒也愛蹭我們的綠豆湯。軍隊再窮,綠豆湯還是請得起的,所以每回都多做一點兒,供應各國路過蹭綠豆湯的國際友人,我告訴你們那幫跟我們一起維和的各國洋人哥們兒蹭綠豆湯算好的了!他們這幫鳥人真敢拐個大彎子就為了喝這個玩意兒。綠豆湯好喝啊,解暑啊,沒喝過啊,一喝就上癮啊!這就罷了,說個真實的笑話給你們聽:我們那個工程兵大隊最先修好的你知道是什麼嗎?廚房和食堂!人剛剛來還沒有紮營呢,一幫維和的洋人老鳥們就開始跟我們這兒套磁,幹嗎啊?想吃中國菜啊!以前維和的時候趕上有中國維和部隊就來蹭吃喝啊!都有經驗了,知道中國人好臉面,不會不讓他們吃喝。結果大隊常委趕緊下令全速先修廚房和食堂,於是就修好了。然後他們就真的來蹭啊!一到開飯點就來人啊!還不是一個國家的,有時候這個官那個官的也來,有一回老白毛司令來蹭飯的時候整個總部的各個首席長官都齊全了,首席長官都不好意思了,但是司令都來了啊,司令也愛吃中國菜啊,所以就沒有什麼不好意思了。那天中午UNPF總部就搬家到中國工程兵大隊食堂了,濟濟一堂啊,大家就為了蹭吃中國菜啊——絕對管夠啊!還得拿手啊!出國的廚子也是精兵強將啊——呵呵,告訴你們,我在UNPF聯預部隊對這幫洋人最大的感觸就是真的不拿我們當外人,該吃就吃,該喝就喝,換了我們可能還不好意思呢。這不是貶義,是東西方傳統的差異,人家就是天生自來熟啊!咱們是拉不下臉啊。不過後來我是拉下來了,我在芬蘭炊爺那兒也蹭過,雖然他們的菜沒有什麼特色但是是正經的西餐啊,我在國內哪兒吃過這個啊!吃得還挺美的,吃完了炊爺還帶我進行帶有芬蘭特色的飯後活動,我也是第一次經歷,說出來笑死你們,我回頭專門說吧——關於我當年參加的UNPF部隊的鳥事多了去了!也讓你們了解了解我當年的那些樂趣——洋人就沒有鳥人了嗎?也是鳥得不得了啊!

  又扯遠了,還是說那輛救護車啊!

  我就看著那幫女兵,找啊找啊,真的傻眼了,不知道過去,也不知道喊。

  我是真的傻眼了啊!

  一片藍色的棒球帽啊!一片迷彩服啊!

  我怎麼認得出來啊?

  我那個兵就喊了:「哎——我們班長在這兒呢!」

  女兵們看看,又不搭理了——誰知道你們班長誰啊?那種鳥樣子和在國內是一樣的。

  那個兵急得都要跳起來了:「哎——我們班長在這兒呢!」

  女兵們根本就不搭理他,也不看了,繼續喝自己的,還繼續笑自己的。

  我就張著嘴,傻站著,不知道喊,也不知道過去。

  但是我看見她了。

  我真的看見了!

  我的小影啊!

  她慢慢抬起頭,把碗從嘴邊拿開看向我這裡。

  她慢慢放下碗,腳步慢慢地往前走。

  她有些莫名其妙,但是確實仔細地在看。

  我們離了幾十米遠,部隊戰士遠看基本上一個德性,所以她看不出來我——就是看出來了,也不敢相信啊!她怎麼想到我小莊會來呢?

  她慢慢地往前走。

  我張著嘴睜大眼。

  我看清楚了。

  是小影!沒錯是小影!

  她黑了,瘦了——我的鼻頭一酸,小影啊你吃苦了。

  但是我說不出來,我已經失聲了。

  因為,太激動了啊。

  她慢慢地走。

  她慢慢地走向我。

  她慢慢地走向張著嘴傻站著的我。

  突然,中間沒有過渡——她開始急跑啊!

  沒有語言、沒有喊叫,什麼都沒有——就是急跑!

  我還傻站著。

  她不管那麼多,徑直從正在施工的工程兵弟兄中間深一腳淺一腳跑過來,她跑過的地方的弟兄們都不幹活了,驚訝地看她跑——幹部也在啊,但是幹部也在看啊!

  她戴著藍色棒球帽跑啊跑啊!

  近了近了更近了。

  我看見她的臉,她的臉上全部都是淚水——小影這種女孩說哭馬上就哭,說笑馬上就笑,這才是女孩,這才是真正的女孩!

  她張大嘴,但也是失聲。

  我反應過來了,第一個反應就是趕緊關保險啊!這是士兵的本能反應,槍走火的教訓太多太多了。

  保險剛剛關上,槍還沒有放下,她就撲上來了!

  她不管不顧,一下子撲上來,就說了一句話:

  「黑猴子我恨你!」

  她撲到我懷裡了,隔著武器抱著我,我知道隔著步槍,她會疼的,但是她不管不顧,抱得很緊很緊,緊得我根本抽不出槍來啊!

  我就傻站著,她就死死抱著我,然後在我脖子上開咬啊!

  「嗯——」

  我還是忍著,但是臉絕對憋紅了。

  她咬啊,就是咬啊!

  我忍啊,就是忍啊!

  她喘不過來氣了才鬆開,我的脖子上絕對是牙的印子,其實回去一看真的是出血了,但是不嚴重——她還是心疼我啊,怎麼捨得死咬呢?但是不咬不行,不咬不爽!絕對該咬!我來了這麼多天了,不去找她,怎麼不該咬呢?一定該咬!不能不咬!

  但是她不咬了。

  她開始打我,打我的防彈背心,還踢我。她穿著戰鬥靴啊,一腳踢在小腿上還是蠻疼的——但是我還是忍著。

  她大喊:「你坐跟斗雲過來的啊?死黑猴子!」

  然後她又抱住我,這回乖了,嗚嗚地哭了。

  工程兵弟兄們都明白了,傻子都明白了,大家就嘿嘿樂,和我們狗頭大隊的戰士一個德性。

  幹部也樂了,幹部也沒有想到啊——天底下有這麼巧的事情嗎?

  我這才抽出步槍,甩在身側,但是我不敢或者說不好意思死死抱住她,這麼多人呢!我只是輕輕地扶著她的肩膀,不知道說什麼——我的兵們都在邊上樂,你們說能說什麼啊?

  女兵們也炸窩了。

  小菲第一個叫了出來——我也看不清楚她啊,她也戴著帽子啊,但聲音是絕對知道的:

  「一二三——」

  「浪漫!」

  女兵們一起喊啊,絕對開心得不得了啊!

  「一二三——」

  「浪漫!」

  「一二三——」

  「浪漫!」

  連著喊了三聲啊!女兵就是女兵,這個詞也能喊啊!

  然後她們就叫啊,就扔帽子啊!

  藍色棒球帽滿天飛啊!

  一個女兵還敢扔碗啊——我們的炊爺緊張得不得了啊!看著碗飛啊!結果落在鬆軟的紅土裡面,他趕緊就撿啊!趕緊擦擦把碗都放好,這些傢伙是炊爺的命根子啊!

  我就那麼扶著小影,然後慢慢地輕輕地抱住她。

  她嗚嗚地哭著,委屈地哭著。

  我才看見她的臉,真的是黑了瘦了。

  吃苦了啊!

  我輕輕地摸她的臉,她一把張開嘴開始咬我的手。

  很疼,但是我沒有叫。

  我知道,她的心裡更疼。因為她的臉上,一直在流眼淚。

  她嗚嗚地、委屈地哭著,還眨巴著眼睛,眼巴巴地看著我,怕我一下子沒有了。

  很多年前,在異國的戰區,在工程兵弟兄的施工現場,小莊和小影相遇了。

  一群男兵嘿嘿樂,露出一嘴白牙。

  一群女兵高喊著「浪漫」,在空中扔帽子還敢扔碗。

  中國士兵就是中國士兵,就算是戴了藍色貝雷帽也是這樣。

  你們覺得,浪漫嗎?

  呵呵,反正我覺得挺浪漫的。

  33.「歪瑞古德——鳥!」

  呵呵,你笑了。

  你說什麼?

  你說我這個糙人當年還能整這個景兒啊?

  其實不是我能整景兒,這就是命。

  真的,真正的浪漫不是整景兒整出來的,是上帝他老人家安排的——中國話講就是命啊。

  而且我也沒有那個整景兒的能耐啊,你還不了解我啊。你第一次給我做飯就是晚飯,還整了一根蠟燭插在你下午專門買的典雅的燭台上——還記得嗎?那個燭台現在還在我的地下室,你一氣之下就給丟進地下室了,再不肯用它。

  還記得嗎?

  我回來一看,我靠!怎麼黑乎乎的,停電了嗎?再一聽不是啊,CD還放著歌呢。至於什麼音樂我還是忘記了,你曾經對我說過那是你自己彈的,在專業的錄音棚錄的,那個老闆一直對你賊心不死,但是你們這些現在的漂亮美眉善於吃糖衣就是不挨炮彈,所以你就用最好的錄音棚、最好的錄音師錄了,錄完就走,那個老闆有個蛋子脾氣啊!又不是黑社會老大,他敢怎麼樣啊!你跟我說的時候還怕我不高興,其實我是那種假惺惺的人嗎?你應該了解我啊,我自己是什麼德性啊,我有什麼理由要求你的過去呢?我又有什麼理由要求你的將來呢?這跟我有關係嗎?

  你別傷心,事實就是事實,只是我看得比較明白,也承受得住這些而已。天長地久的話我說過太多次了,哪一次做到了?當然不全部是我的責任,但是我也不知道到底是誰的責任。誰都沒有責任,有蛋子責任啊!這就是生活啊!這就是現實啊!不這樣怎麼顯出愛情的美好、幻想的美麗呢?所以我根本就沒有把它當回事兒,其實我知道,你對我說的時候是希望我生氣的,哪怕只是生那麼一點兒氣,你就會高興得屁顛屁顛的——因為你知道我在乎你啊!在乎你的過去就是在乎你的將來啊!

  但是,不怕你傷心,我真的沒有在乎。

  在我們還沒有開始的時候,我就知道沒有結果。

  什麼叫結果呢?

  混混就得了,你還想要什麼呢?

  呵呵,事實不是證明了嗎?

  你在大不列顛,我在中華大地,中間千山萬水不算,還遠隔重洋——這不是事實嗎?

  雖然現在我們又聯繫上了,還在電話裡面酸得不行,但是如果我不寫這個小說呢?或者說我寫了不在網絡上發呢?我這種小人物的小說還指望翻譯成英文版嗎?還指望在大不列顛發行嗎?再說你只看古典名著、歐洲名著,還看莎士比亞的英文原版,我的小說就算有賣的,你在書店會多看一眼嗎?封面上「小莊」的名字不僅小還是英文的譯音,你會注意嗎?這種血腥味道的題目依照你的個性你會注意嗎?肯定就這麼錯過了啊!

  所以說,沒有這個網絡小說,我們的既成事實是不會改變的。就算現在你也在看,但是我寫完後,你也看完了,我們的結果會有什麼改變嗎?我不怕你傷心,現在讓你傷心總比完了讓你傷心好,那時候的傷心是大傷心,何必呢?你不知道我們之間有什麼障礙嗎?

  愛情,22世紀的愛情我不知道會怎麼樣,但是21世紀初期的愛情,就是這個德性。

  呵呵,所以你笑笑哭哭就得了。

  我們之間可能還是沒有結果的。你說你要回國,馬上回國,還是算了吧,真的。你知道我是個喜歡安靜生活的人,不想身邊再那麼多的風風雨雨。漂亮美眉的風風雨雨會少嗎?還記得那時候我們身邊的風風雨雨嗎?那時候你不是真心愛我嗎?最後的結果呢?最後的結果你能夠改變嗎?

  呵呵,愛情之所以美麗,就是因為有一天終會消失。

  悲劇的力量,就是把美麗毀滅給人看。

  愛情,就是不會改變的悲劇。

  尤其是在你和我之間,在你和我這兩種截然不同的出身地位、命運走向的人之間,愛情,就只能是愛情,不會是別的。我不是說婚姻是愛情的墳墓,這種蛋子話別人說得太多了,我不會這麼說的,也不這麼看。你要是現在要嫁給我,你回國我馬上娶你——只要你敢嫁我!

  但是,你知道是不可能的。

  我們之間的障礙還不夠多嗎?

  你能突破哪一個呢?反正我突破不了任何一個。

  所以,愛情就是愛情了,就是悲劇了。

  你哭啊笑啊,最後的結果還是這個。

  呵呵,別傷心。我不斷地提醒你沒有結果,就是故意讓你傷心,我敢在全世界面前讓你傷心,其實是對你負責——你還敢高興地告訴別人你是迷彩蝴蝶嗎?不敢了吧?

  這就是我的目的。

  殘忍嗎?我不覺得。

  因為,我不想再進入那種麻煩之中。

  我說了,今天的小莊不是昨天的小莊。

  還說那次燭光晚餐吧,我還沒有說完呢。

  我進了自己那個黑乎乎的小破屋子就蒙了,幹嗎啊?你就笑,我還看見你化妝了,是濃妝淡抹總相宜的感覺——底板好就是底板好,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不像我當兵的時候苗連的老婆,怎麼化妝還是那麼個樣子,我都不忍心多看一眼,多受一次刺激,但也不敢說什麼。現在寫小說我也不敢形容,也不是怕苗連看了這個小說生氣,因為他們早就離婚了。

  你就是天生麗質啊,我有蛋子辦法啊!也不是說你有多漂亮,你就是清秀、氣質好——其實,小影也是這一點吸引我的——氣質,還真的就是天生的,和後天的培養有關係,但是關係不大。你和小影不僅長得像,氣質還一樣,這都是命運安排的。

  你不僅化妝了,還穿了一件黑色的裙子,就是拖地上可以當拖把的那種。我知道那是你的演出服,我閒得蛋子疼的時候老是喜歡和你開這個玩笑,一開你就哭,一開你就哭。其實我現在告訴你,我就是故意讓你哭,因為你一哭就跟她一模一樣了,我就喜歡哄你——其實是在哄她。

  現在告訴你,我也不怕你生氣,我說過我對你不公平。

  其實每次哄你的時候,表面上我嬉皮笑臉,心裡卻是一直在滴血,真的,不騙你。你現在能夠理解我了,我就告訴你,當時我怎麼對你說呢?這不是紀律規定的事情,只是我不敢提,真的是不敢提啊!

  你化妝了,盤了頭,穿上了晚禮服,就那麼看著我,笑盈盈的目光在燭光下面如水如畫。

  桌子上面的西餐是你做的——你後來告訴我你專門去跟一個同學學了一下午,學了這麼兩手。你在家從來不做飯,絕對是甩手大小姐,連襪子都不洗,但是你在我這兒真的什麼都干,連馬桶堵了也是你收拾的,而我就顧著碼字,顧不上那些——你也從來不說什麼,我當時還真的以為這個天下還有在家接受居家女人教育的未婚女孩呢!其實現在知道那是絕對沒有的,誰的女兒是誰的寶啊!誰捨得啊?想想你也真的挺不容易的,為了愛情什麼活都肯干,我後來對你還沒有什麼好臉色,一點兒也不像追你的時候那個孫子似的德性,你心裡肯定是不平衡的,但是你不會說什麼——愛都愛上了有什麼好說的啊!

  你還插了一束粉色的花,散發著淡淡的香氣。我至今也不知道它是什麼花,我對這些是沒有研究的。我追女孩從來不送花,這個你是了解我的,一般我送實用型的東西,譬如襪子,譬如睡衣之類的,但是從來不送沒有用處又折騰銀子的。花也就算了吧,你還整了瓶洋酒,當然我至今不知道那酒叫什麼名字。你後來告訴我多少銀子一盎司,嚇了我一大跳,差點把車開到樹上去。你是從你老子的酒櫃裡面偷的,裝在自己的背包裡面帶來的,一路上走得屁顛屁顛的,心裡想:可給小莊這個土包子開開洋葷了,省得老是沒事的時候喝兩口三十年陳釀的汾酒就覺得是天下無雙了,強中自有強中手,讓你嘗嘗真正的貴族喝什麼。

  問題是我對洋酒那個玩意兒一點兒都不感冒啊!我又不是沒有喝過啊!在UNPF聯預維和部隊那個鳥地方芬蘭炊爺、澳洲炊爺、挪威炊爺、紐西蘭炊爺、法蘭西炊爺等,很多國家軍隊的炊爺們哪個沒有見過我小莊啊?哪個沒在廚房偷偷把軍官甚至是老白毛司令的酒給我倒那麼一小杯給我嘗嘗?我開始還新鮮,一喝就後悔,嘴上還不敢說什麼,因為不好意思說,後來還是得喝,因為盛情難卻啊!這幫洋炊爺不拿我當外人啊,給你喝你不喝,不是不給人家臉嗎?我就得硬著頭皮喝,喝完就忍著,還豎大拇指:「歪瑞古德——鳥!」炊爺們就哈哈笑啊,高興得屁顛屁顛的,於是鳥這個詞就在UNPF部隊的炊爺中間開始普及起來,後來他們見了中國軍人就打招呼:「哈羅!鳥!」搞得我們的中國觀察員老哥們兒和大隊的幹部們都大眼瞪小眼,還尋思他們不會在中國軍隊服役過吧?炊爺們高興啊,因為覺得把自己國家的好東西給這個小黑蛋子了啊,增進國際軍人友誼啊,加強和中國小兵的感情啊,當然也是回報這幫炊爺在不開飯的時間集體去我們中國工程兵大隊蹭飯的那種心裡說不出來的不好意思。我們大隊的炊爺給這幫洋炊爺開伙,這是一般的情誼嗎?咱們覺得國際友人一定要招待,不然顯得中國軍隊小氣,大隊常委專門給炊爺們交代,只要不是睡覺了任何時候要有兩個二級以上炊爺待命,給這幫來蹭飯的國際友人做飯。他們再自來熟也知道非工作時間讓人下廚不好意思啊,都知道將心比心啊,想請我們大隊炊爺吃飯又不好意思說,正好趕上我來了,還不趕緊給好酒上來。

  我不知道老白毛司令在澳洲、在西方算不算貴族,但是我知道他那個酒估計也不便宜吧。所以洋酒我是真的喝過不少,還是因為盛情難卻的緣故,不然我真的不喝啊!我對那玩意兒不感冒,我就是這個德性的,再好再貴的東西我要是不感冒就不往心裡去,所以到底喝了什麼玩意兒我到現在也記不起來。我想不會比你老子的酒便宜多少吧,問題是我真的不喜歡啊,你知道我的德性,不喜歡就是不喜歡,我也不掩飾。我就是喜歡喝點汾酒不上頭,你能讓我硬著頭皮喝那個洋酒嗎?我享受不起啊!

  所以我就對你偷你老子的洋酒不感冒,我又不是在UNPF部隊那種事事都是外交場合的鳥地方啊,我在自己家裡有什麼好掩飾的呢?我就直接說整什麼景兒呢?閒得慌啊!

  我發誓我是笑著說的,我還不至於那麼不懂事,把你的好心不當回事兒啊?

  但是你還是在乎了。

  我話一出口就知道壞了。

  你誤會了——我就是再不喜歡整景兒,這點常識還是有的啊!

  你的淚珠子真的就跟斷線的金豆子一樣嘩啦啦下來了。

  我傻眼了,這不是我故意逗你哭。我現在可以告訴你實話,凡是我故意逗你哭的時候,其實把逗你笑的法子都想好了。開玩笑,我是中國陸軍退役特種兵,還當過班長,是戰鬥骨幹,出國維和過,見多識廣,三套以上的備用方案都想好了,所以不怕你哭。

  但是你突然哭,我就傻眼了。

  我當時就意識到你是花了大心血的。

  那麼長的頭髮,盤個頭那麼容易嗎?那麼愜意嗎?凡是陪女孩去過美容院的哥們兒不會不清楚吧?女孩們就更清楚了啊!

  我知道你是花了大心血的。

  但是我的一句不經意的淡話把你的好心情給破壞了。

  你哭了。

  然後你把那瓶洋酒拿起來,高高地舉起——你才不管多少銀子呢!這就是你的性格,這一點你和小影真的是一樣的,她要不高興真的敢把UNPF部隊總部那兩架破直升機給拆了,就算老白毛司令在,她也絕對做得出來——然後洋酒狠狠地摔在地上。

  啪!

  碎了。

  玻璃碴子飛濺但是不高,酒花飛濺卻是很高。地球有吸引力的緣故這個誰都知道。

  酒花濺了我一臉。

  你轉身跑進臥室了,然後就開始哭。

  我傻傻地站在那兒,酒花濺了我一臉。

  洋酒的酒花。

  熟悉而陌生的味道。

  絕對的洋酒,絕對的異國風情。

  洋酒的味道。

  「歪瑞古德——鳥!」

  我挺著脖子把那口酒咽下去,豎起大拇指。

  芬蘭炊爺就跟那兒樂啊,酒糟鼻頭都樂紅了。

  小影在邊上忍住笑——她知道我在忍著,她是了解我的。

  我把杯子放在案板上,抹抹嘴。

  芬蘭炊爺還要給我倒,我趕緊攔住——說實話,英語這個東西我現在忘記得差不多了,因為後來就沒有怎麼用過,所以我還是用漢字碼吧,沒文化就是沒文化,我也不偽裝什麼。

  「好酒!真正的好酒!」

  「莊,那就再來點!」

  芬蘭炊爺的英語比我好一點兒,但也是半吊子,聽著也是比較彆扭的。

  還來啊!我就怕了,還是按著杯子:

  「好酒不能多喝!多喝了味道就淡了!」

  芬蘭炊爺想想,哦,也是啊。中國文化就是有自己的特色,值得回味,就不勉強了,他也希望好酒的味道能夠多在中國士兵小莊心裡留久一點兒。他是個老維和油子,挺喜歡和中國觀察員和部隊接觸的。因為覺得我們都懂禮貌,不像某某國(國名我就不點了啊,自己去想,想得對不對不關我的鳥事啊)軍隊等級森嚴得要命,不拿炊爺當回事兒。芬蘭軍隊的官兵是一家人,只要是在自己的營區就都是一家人——我還忘了說了,那個在自己營區曬太陽浴的就是芬蘭的維和哥們兒。

  那天是休息日,我們維和部隊其實是有休息日的,雖然一個月只有六天,但是總比沒有強吧。按照規定,中國維和部隊就算在休息日也很難走出自己的營區的,出去也得幹部帶著,為什麼啊?怕我們胡鬧啊!國外這個花花世界什麼沒有啊,UNPF部隊總部在這個小鎮駐紮沒有幾天,嘩啦啦繁榮了一條街啊——什麼街你們也自己去想,想得對不對同樣不關我的鳥事——幹部確實怕,中國野戰軍的基層戰士都是在山溝裡面苦慣了的,出國了到了花花世界還拿維和的洋補助(各國軍隊的補助是統一標準的,都是聯合國出的銀子,你想想這一個標準可就不少了,尤其對於中國軍隊來說),萬一被腐蝕讓外軍笑話就不好了。其實這個在西方軍隊算個蛋子啊,但是中國人民解放軍就是中國人民解放軍,出國了也是中國人民解放軍,軍紀嚴明,三大紀律、八項注意一樣好使。而且說實在的,比國內還嚴,生怕造成國際影響,影響中國軍隊形象。這個心理不難理解,中國軍隊就是這樣的。

  但是我和小影還真的是個例外。我現在回想起來,小菲是絕對起了作用的,就算出國了在老白毛司令指揮下,醫療隊和工程兵大隊總還是我們軍區出來的吧?不回國了?不在軍區混了?怎麼可能呢?所以國內的一些習慣還是管用的,不用別的,小菲要是回國了,閒著沒事的時候跟外公念叨一句:「姥爺!你不知道,醫療隊的誰誰誰或者工程兵大隊的誰誰誰絕對死心眼!倆小兵好不容易在國外還是戰區見著了,也不稍微通融一下子!」得了,就這一句就夠了。下回醫療隊的誰誰誰或者工程兵大隊的誰誰誰一到軍區匯報工作,一報自己的名字,軍區副司令這個涵養很深的老爺子仔細看一眼就夠了,這個幹部的心就得打鼓了,絕對心虛啊!被軍區副司令知道名字可不一定是好事啊!他解放軍上將犯得上記得一個大校或者上校的名字嗎?再一回想在國外的時候小菲跟自己說過什麼,自己堅持了一把原則,那就徹底明白了,想死的心絕對是有的!混軍界其實也是混仕途的,尤其到了高級軍官這個步步艱難的時候,這點後果還是可以想到的。於是我們倆小兵休息日可以在UNPF總部營區安全範圍內活動,只要不出警戒圈就行,不用幹部帶著,只要按時歸隊各回各家就行。

  本來那天我是想帶小影到總部憲兵班找印度三哥玩的——他和我在國外特種兵訓練營一起受訓過,當時我就叫他「三哥」,他讓我解釋這個中國話的意思,我當然不敢說本意了,就說在我心裡中國是「大哥」最大,因為是我的祖國,「二哥」次之,就是我們中國陸軍,「三哥」排行老三,我尊敬他就叫他「三哥」——他是個印度陸軍特種部隊的老軍士長,當時就美得屁顛屁顛的,就說歪瑞古德,以後我就叫「三哥」了。後來這個漢語的外號在訓練營的洋人特種兵哥們兒裡面還流傳開了,大家都叫他「三哥」,洋人特種兵哥們兒說中國話說得五顏六色的。這個稱號他還帶回了國內,他規定兵們私下一律叫他「三哥」,後來老白毛司令也學會了,居然也叫他「三哥」。這就是我在國際特種兵訓練營幹的鳥事之一,好玩嗎?

  但是我真的挺喜歡三哥的,他本來的名字我還真的忘記了,印度名字其實很難記的。人是真的不錯,他在UNPF部隊是真的幹了幾件我覺得很鳥的事情的,回頭專門講吧,我確實挺佩服他這個人的。我其實一下飛機見到的第一個熟人就是三哥,他是憲兵班長啊,就在機場值勤啊!當然我們沒有打招呼,就互相看了看,他沖我不明顯地笑了笑。我不知道他也在UNPF部隊啊,當時我就知道我的身份還有蛋子秘密可以保的啊!三哥都在了,是個人就能知道我是中國陸軍特種兵啊,還是出國受訓過的尖子。不過這個很正常,我在這個鳥地方還遇到了不少當時一起受訓的哥們兒,都是冒充機步部隊什麼的來的。哪個國家都不傻啊,都怕出事啊,都得派點真正能在關鍵時候頂一下子的兵啊。

  後來工作忙,加上休息日不能出去,就見不著三哥了。他也不好意思來蹭飯,他是憲兵班長,他來了一桌子吃飯,以後還怎麼管啊?影響形象啊!那時候我還沒有見到小影,幹部也不會准我出去的,而且當時剛剛來,緊張的弦子沒有松下來,休息日還是要檢查安全措施,所以也真的顧不上。接著見到小影了,而且說實話,UNPF總部營區是相當安全的,就能出來了。

  一出來我就去找小影,她也找我。我們倆就對著樂,遠遠地對著樂,走啊走啊,就走近了。但是我們不敢接吻、不敢擁抱,連拉手都不敢。畢竟是在維和部隊官兵面前啊,中國軍人要考慮國際影響的。

  我說:「你來了。」

  她說:「你來了。」

  我們只是對著樂啊,淡得沒有味道的話也美得屁顛屁顛的。

  路上搭著一輛白色步兵裝甲車路過的芬蘭哥們兒就衝著我們倆笑。他們都看得出來我們倆是啥關係啊!

  他們搭乘的是一輛白色的步兵裝甲車,芬蘭造的SISU輪式裝甲運兵車,車上配備蘇式12.7毫米高射機槍一挺。我們總部下轄有一個北歐混合營,有一個芬蘭連,一個挪威連,營部以及直屬隊分別來自芬蘭、丹麥、瑞典、挪威等。他們就是芬蘭連的哥們兒,是總部機動預備隊的,這屬於作戰單位,但是最重的裝備就是這幾輛破裝甲車了。我記憶中這些芬蘭哥們兒基本是金髮碧眼,身材高大,穿著灰中帶綠的短袖短褲軍裝,顯得很有一種另類的鳥氣。這些芬蘭哥們兒平時總板著臉,就算是一顆炮彈在眼前落下來,那張臉也不會帶上任何表情。機動預備隊裡沒有勤務的芬蘭兵總是在營地里晃晃蕩盪,顯得特別懶散。可是緊急出動的警報一響,那些懶懶散散的芬蘭哥們兒立馬就跟安了彈簧似的,一條條灰影噌噌地飛進裝甲車。規定半小時趕到的地點,芬蘭排的裝甲車不到二十分鐘就能到。這些人從前都服過一年到兩年兵役,槍玩得特別溜,都不是善茬兒,真想跟他們交手,得先掂掂自己的分量。不過這些芬蘭哥們兒的傳統就是維和,每家每戶從老爹老媽甚至爺爺奶奶就開始維和,政策觀念特強,忍功極好,絕對不會招災惹事。

  看樣子他們是剛剛從機動反應訓練回來,所以比較放鬆。他們是維和老油子了,所以不把維和當多嚴肅的事情,這也是文化差異的問題。他們就沖我們樂,還吹口哨。

  這回小影不鳥了,對方是國際友人啊,換了誰誰好意思啊?她的臉紅了。

  一個坐在裝甲車頂上的芬蘭哥們兒就發話了,我也聽不懂——我後來知道他是軍士長。我開始還以為他沖我們喊呢,後來發現這些芬蘭哥們兒嘩啦啦都下車了,拿著自己的武器在邊上列隊唱著歌。

  我們正納悶兒呢,幹嗎放著車不坐走路啊?然後那個芬蘭軍士長做了一個很瀟灑的動作。我跟你們說句實話,這些真正的西方人的動作是骨子裡面的,學是學不像的,我後來退伍以後回到大城市,見到那種假模假式的動作就會起雞皮疙瘩!

  這個動作就是「請」,因為裝甲車後面的門開了。

  我們都不好意思了。我的臉發燒了,小影恨不得拿自己的棒球帽把整個臉蓋起來!這是國際友人啊!他們也知道中國人臉皮薄啊,所以他們就自己走路回去了,車子留給我們。

  芬蘭哥們兒想幹嗎啊?

  我們傻站著,不好意思地傻站著。

  芬蘭軍士長那個老油條來了一句外語:「雷迪,潑雷絲。」

  小影低著頭,一隻腳跟在地上吭哧吭哧蹭啊。

  芬蘭軍士長這個老油條就嘿嘿笑,笑我們臉皮太薄了吧?

  我為什麼老說小影就是小影呢?就是她鳥啊!這一笑她不樂意了,中國女兵那麼鳥,能讓洋哥們兒笑話?

  她就嘩啦啦地拽著我上去了,我戴著頭盔、背著步槍就被她拽進去了。咣!鐵門就被關上了。

  光線微弱,車開始轟隆轟隆開啊,我們也不知道開去哪兒,去哪兒也不重要了。因為,在這輛芬蘭哥們兒的裝甲車裡面,在這個沒有生命的戰爭武器裡面,只有我和我的小影。

  那時候外面的人誰能知道,在這輛看上去冷冰冰的白色UN裝甲運兵車裡面,有兩個普通的中國小兵呢?

  這就是我們的世界,無論這個鐵殼子帶我們去哪兒,都不重要。我們相愛,這裡就是我們愛的世界,這個最重要。微弱的光線下我們的呼吸急促,我們嘩地抱在了一起,分不清楚誰先抱住誰,誰先伸的手。那個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們擁抱了,還接吻了。

  冷冰冰的裝甲運兵車載著兩個相愛的小兵。冷冰冰的金屬和工程塑料製品相互撞擊著,發出冷冰冰的聲音。但是我們的唇在一起,我們的舌頭在一起。柴油的味道我都忘記了,我就記得小影身上、臉上、唇間的芬芳,還有她的溫暖的鼻息。我們久久地沒有分開,忘記了這是國外,忘記了這是戰區,也暫時忘記了我們小兵的身份。

  裝甲車轟隆一聲停住了,我們才清醒過來。我們抱在一起,但是馬上清醒過來了,這是在芬蘭哥們兒的裝甲車裡面啊。

  小影把自己的頭埋在我的懷裡:「都怪你……」

  我就納悶兒了,怎麼怪我了?

  「誰讓你來的……」

  哦!原來我不該來啊,我明白了。

  她看我不笑:「怎麼了?」

  「我是不是來錯了?」我認真地問,「耽誤你工作了?」

  「什麼啊?」小影在我臉上輕輕打了一下,「胡話!」

  「那你怎麼說我不該來啊?」我問。

  「你是真傻假傻啊?」小影氣得哭笑不得。

  於是我就明白了,原來女孩都喜歡說反話啊。其實我早就知道,問題是這兵當久了,腦筋就容易僵化,但是這回記住了,一直到現在都管用。

  我就嘿嘿樂了,小影嘆氣:「唉——我怎麼找了個傻子啊?」

  我還沒說話呢,就聽見輕輕的敲車門。我們趕緊分開。外面用英語問可以開門嗎,我說當然可以。

  門就開了,那個芬蘭軍士長探頭在門口笑:「車要入庫了。」

  我這才明白過來,哦!到芬蘭連營地了!

  這下子是有國際影響了,我的媽媽啊!

  但是緊張歸緊張,還是得下車啊!能賴在人家芬蘭哥們兒的裝甲車裡面不走嗎?我們倆就硬著頭皮下車。到了芬蘭連,芬蘭哥們兒都跟我們打招呼。其實休息的時候,要是有機會的話串營玩真的不是什麼事情,各國維和部隊都是把對方看成自己人的。

  我記得當時背過的規定如下:UNPF總部營區由憲兵排管理,進入營門時要向哨兵出示UNPF證件(一張藍色身份卡片,簡稱「藍卡」,上面有本人照片、姓名、軍銜、國籍和序列號碼)。哨兵驗過證件後會主動敬禮放行,來客不論是徒步還是乘車都必須還禮。

  進入UNPF各營營區就沒有這麼麻煩。除檢查哨有哨兵執勤外,其他營地通常與交通要道有一段距離,大門一般上鎖,沒有哨兵執勤(營區里都有觀察哨,遠遠就能看見來人和車輛)。到門口一按喇叭,對方見到是UN車輛就會來人開門。經過觀察哨或進入營門,對方也會主動敬禮,來客也必須還禮。

  也就是說UNPF對自己人是敞開大門的。雖然軍隊都有隱私,但是大家住在一個大的營區,有蛋子秘密保啊!大家都是國際友人,為了一個崇高的為全世界人民服務的目的不惜千山萬水遠渡重洋到這個鳥地方來維和,犯得著自己跟自己斗嗎?其實真的是這樣,就算發生矛盾,也只是因為民族文化的不同、習慣的不同而發生的,沒有本質上的衝突。

  芬蘭連的哥們兒在內部沒那麼多鳥等級觀念,絕對是官兵一家。太陽底下一堆哥們兒在曬熱帶的日光浴!一幫哥們兒在打網球。不怕你們笑話,我是第一次看見打網球,居然還是親眼看見芬蘭哥們兒打。我後來也沒有學會,沒有那根筋骨啊!但是小影學得快,打得也好,芬蘭哥們兒都喜歡跟她打。

  其實我們還是違反了規定,我們是在芬蘭老哥的裝甲車裡面混進來的,沒有經過門崗檢查。但是他們都知道是怎麼回事——那幫芬蘭鳥人回來能放過這個樂子嗎?而且是他們的軍士長請我們來的啊,再說這幫芬蘭哥們兒經常出來維和,見得多了,倆中國小兵有什麼可以看的啊?倒是有行家上來跟我探討一下95槍和92槍,我就來勁兒了——我拿手啊!我就卸下彈匣給他們講這個。

  小影在邊上笑眯眯地看著——真正懂事的女孩是喜歡看自己的男人專心忙活的,何況這還是他拿手的。

  他們玩著沒有子彈的槍,說:「歪瑞古德!」我沒有給北方工業做GG的意思,但那確實是好槍,芬蘭哥們兒喜歡得不行!他們也喜歡92,覺得是好東西。我也玩他們的槍,步槍是瓦爾梅特M76,輕機是瓦爾梅特M78,手槍是比利時白朗寧。

  玩了一會兒,芬蘭炊爺就來了。他知道中國兵來了那個高興啊!他是去蹭過飯的,我還見過他一回。當時我負責檢查啊,就在門口查哨,對他挺客氣的。第一回的時候這個芬蘭炊爺還不好意思呢!我直接就帶他去食堂,交給我們的炊爺了。他知道我叫「小莊」,看見了就樂,喊道:「莊!跟我走!」

  天底下軍隊的炊爺在部隊基層戰士中的地位不是吹的,他要拉我走,誰都沒有什麼說的,再捨不得95槍和92槍(我和小影的槍是不能離身的),也得讓我跟炊爺走。

  我們被他拉到了廚房,然後就是洋酒招待。我開始還挺新鮮的,拿起來就喝啊!那個味道一下子就咽在嗓子裡面了。我靠!什麼味道啊!但我還是忍著,臉都憋綠了!小影抿嘴樂,她知道我是在忍著。

  芬蘭炊爺笑眯眯地看著我說:「這是我們連長的珍藏!怎麼樣,莊?」

  我把酒杯往案板上一放,豎起大拇指:「歪瑞古德——鳥!」

  小影一下子就噴了。

  該回去了,我們才和芬蘭炊爺、軍士長,還有那些步兵哥們兒依依不捨地告別。芬蘭炊爺是所有UNPF炊爺裡面第一個學會「鳥」這個詞的。這個UNPF聯預部隊的芬蘭連,後來我和小影就經常去了。

  當然還有很多值得回憶的故事,包括芬蘭炊爺帶我進行的飯後活動,還有一條值得回憶的芬蘭狗爺。我留著慢慢回味吧,一下子也說不完,太多了。

  青春時代,我的藍盔青春時代。

  我的最美好的愛情時代。

  歪瑞古德——鳥!

  34.風箏

  我知道現在全世界,你對我最好。

  本來我的心已經在風塵中麻木,不是因為成熟,是害怕被傷害,害怕被自己傷害,也害怕被別人傷害。

  我自私,對嗎?

  一天沒有你的消息(你的QQ不在線,電話也沒有人接,好像從這個世界消失了一樣),我的心就開始疼,疼得不行。

  後來才知道你去考試了,考了一天。呵呵,重點不是你幹嗎去了,是我的心為什麼會這麼疼。我知道,我完了。這回是真的完了。從我18歲以後,我再沒有這樣的感覺——想一個女孩想得不行,甚至有游過太平洋的衝動。

  我沒有錢,我知道機票很貴,我也不攢錢,你了解我這個德性的,我只能游過去。我知道現在的身體不如以前了,但是我還是想游過去。等我寫完這個小說,我就對自己的青春往事做一個交代。我就游過去,游過大洋,游到那個叫作大不列顛的島嶼。我知道在那裡沒有人找我碼字了,我就去洗盤子,去當苦力,或者去修車(我在部隊是玩車的高手呢!你不知道吧?),幹什麼都行。

  真的,我累了,好累好累。如果不寫這個小說,我不會這樣的,我的迷彩蝴蝶。我已經把自己包裹起來了,但是因為寫這個小說,我把自己的外殼一點一點地撕開,把自己最隱秘的地方揭露給整個世界。大家有理解,有同情,有鄙夷,也有傷害……

  我只是寫一個小說而已,到處都是傷害,我感到傷心。我傷害任何人了嗎?還是污辱了任何人呢?為什麼這樣對待我呢?為什麼這樣對待一個小說呢?我已經外強中乾,曾經傷痕累累的心上,不僅舊的傷疤被撕開了,新的傷口也出現了。

  我真的漸漸挺不住了,我第一次感覺到自己在這個世俗的社會是不該撕掉自己的偽裝的。真誠的代價,就是被傷害,沒有別的。但是,你來了。

  為什麼你會來?

  為什麼你現在會來?

  我想還是那條真理——這就是命。

  我知道你一直在默默地關心我,關心過去的我,你想知道你曾經愛過的人是一個什麼樣子的人;關心現在的我,你知道我輕易不發火的,我發火越來越頻繁就是因為我越來越脆弱,於是你就出現了。

  你不能不出現,因為你知道我需要關心。

  你不得不出現,因為你知道我需要安撫。

  而你是我的讀者中最了解我的。雖然你不知道我的那些往事,但是你還是了解我的現在的,畢竟我們相愛過——我現在才發現我當時其實是愛你的,不是愛另外一個女孩的影子。

  於是,愛情再次降臨在你我的身上和心坎裡面。在上一節我狠心地傷害你,我知道你哭了。現在我告訴你,我會游過去找你。我沒有錢買機票,我就游過去,死也死在游向你的途中。過去的小莊隨著記憶的延伸鋪開,又活回去了。我決定了,等我寫完這個小說,我們就安安靜靜地好好過日子。

  我累了,我知道你會對我好。

  我倦了,我知道你會心疼我。

  這就夠了。

  還記得你喊完「抓流氓啊」以後發生了什麼嗎?

  你張大你的小嘴,就那麼喊:「抓流氓啊——」

  我一下子傻了,趕緊擺手:「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

  然後我發現很多人在看我,好在當時沒有巡警。我還要解釋,但是你掉頭就跑。

  「哎——哎!」我也不敢追,就那麼喊你。

  附近的人開始鬨笑,我尷尬地站在那裡。說實話,在馬路上追女孩,我是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對你真的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了。但是,你還是轉身跑了。

  我知道我留給你的第一印象太深刻了,以至於你根本就不敢和我說話。我站在那兒,傻傻地看你跑遠。

  我懊惱地對著自己的車胎踹了一腳:「操!」

  然後我也不知道哪裡來的勇氣,居然追過去了!我追著你的藍色棒球帽,追著你的窈窕身姿。女孩子能跑多快呢?你有可能跑過我嗎?雖然我已經退伍,很久不運動了,但是底子就是底子,百米衝刺不會差那麼多啊!

  你在前面呼哧呼哧跑啊。

  我在後面呼哧呼哧追啊。

  後來你問我當時在想什麼,我說其實我就是想追上你而已。

  其實我沒有跟你說實話,我想追上的是我過去的一個夢。我本來心都死了,但是你居然出現了,這不是命是什麼呢?你說是誰安排的呢?

  我不能再失去——不是不能再失去你,因為當時我根本就不認識你——我不能再失去我的夢,如果見不到你,我就會真的忘記了,但是現在我不能忘記,不僅不能忘記,而且往事全部出來了。

  我的青春,我的愛情,我的夢,我的小影啊!我怎麼可能再失去你呢?誰讓你那天戴著一頂藍色的棒球帽呢?在追你的時候,我真的是活回去了,就跟18歲的時候一樣,不管不顧,只要自己喜歡,先幹了再說。

  我追上你了,街上的人都在看,但是我顧不上了。我一把拉住你,你被我拽住了,我抓著你的胳膊。你轉頭,馬尾巴甩過我的臉,我聞到了一股陌生而熟悉的芬芳。

  我不是說我能聞香識女人,這是扯淡的事情,但是我知道不同的女孩身上有不同的香味。在這個工業化和電腦化的時代,男女之間的感情或者說性情都成了方便盒飯了,雖然能勉強吃飽,但沒有什麼味道,也沒有什麼營養價值。過去就過去了,沒有什麼可以回味的。於是我聞到過不同女孩的香氣,我要說句實話,可能對那些女孩有點兒不公平。我不留她們在家裡過夜的一個重要原因,就是因為我極端不適應她們身上的香氣。男人就是這樣,在需要的時候是不管不顧的,但是滿足了呢?我就受不了那些不同的香氣了,真的是太濃烈了,於是就讓她們走人,沒有什麼說的。

  但是你的香氣不一樣。說不一樣其實也一樣,和誰一樣?

  和她一樣。

  真的,你不要生氣。

  天底下真的有這麼巧的事情,我當時就感覺不行了。你的長髮甩過我的臉,你的芬芳滲入我的心。當你轉過頭的時候,那張我夢中已經變得模糊的臉一下子清晰地出現在我的眼前。

  你們實在長得太像了。當你回過頭的時候,我看不見你臉上的恐懼,你的臉上只有驚奇,因為你看到我的眼中飽含熱淚。你驚奇地看著我。

  我的右手抓著你的胳膊,你的溫暖傳遞給我,你的細膩傳遞給我,你的柔弱傳遞給我。我用左手在自己的臉上抹了一下,然後苦澀地笑笑:「對不起。」

  我不敢再看你,我真的後悔來找你。我鬆開你,慢慢地鬆開你——和攝影機高速拍下來的一條慢動作一樣。

  在這個城市的夏天,我慢慢地鬆開了我以為已經遺忘的夢,然後迅速地轉身。我不得不迅速,因為我聽到自己的心裡嘎吱嘎吱響——其實應該是感覺,但是我真的聽見了,是我包裹在自己心外的那層硬硬的厚厚的殼子在裂變。

  我其實不該來找你,真的。

  我後悔了,何必呢?

  我走向自己的車,讓自己在一瞬間冷卻下來——這是我在退伍以後練出來的本事,或者說,已經是我的本能了。

  我冷卻了自己,也冷卻了自己的夢。你在後面默默地看著我。

  你後來告訴我,不知道我怎麼了,剛才還那麼狂野地在大街上追你,非追到不可,但是抓住了卻又鬆開了。你感到好奇,你感到莫名其妙——其實要我說,是你感到不爽。

  你當然不爽,這廝怎麼輕易就放手了?多沒面子啊!這麼多人看見了,回學校怎麼說啊?不行,絕對不行!

  呵呵,你們現在這幫漂亮美眉就是這個心理,不想讓人得手,也不能在他面前失去吸引力,這樣你們才覺得爽,覺得自己有魅力。

  呵呵,那年你還不到20歲。

  和她……那年一樣大,那是個好勝的年紀,你那個鳥性格真的和她一樣。

  我慢慢地走,走出這個不該回去的夢。

  我慢慢地走,走在這個城市黃昏的街。

  我慢慢地走,走向屬於我現在的世界。

  「喂!」我聽見你在喊。

  我站住了,但是沒有回頭。

  「你可以請我喝杯咖啡嗎?」

  你就是這麼說的,不是嗎?

  我當然知道,你是不想讓自己失去那種吸引力——尤其是一個在大庭廣眾下為你高喊「好」,為你流淚,為你打人的人。

  我笑笑,在號稱「八大染缸」之一的藝術院校混出來的我,怎麼可能不了解你們這種漂亮美眉的心理呢?那就得看看是魚兒厲害,還是鉤兒厲害。我的原則一直就是願者上鉤,我看看你能折騰到哪兒去?

  我轉向你,但是我一下子又回去了。

  「拐角有個酒吧,環境還挺不錯的。」你小心地說。你說你還拿不準我到底是什麼人,那個酒吧離你們學校近,實在不行還能跑。但是,你可以肯定,我不是亂來的人,因為我放手了。更關鍵的是,在你轉頭的瞬間,你看到了我的眼淚。

  「你,你怎麼了?」你小心地問。

  我怎麼了?你說我怎麼了?

  在黃昏的餘暉下,我看見了一個戴著藍色棒球帽的女孩,她睜著眼睛,就那麼看著我。那雙夢裡的眼睛就那麼仔細地看著我。

  你說呢?你說我怎麼了,戴藍色棒球帽的女孩?

  ……

  風箏在天上飛啊飛。

  小影在底下叫啊叫。

  「再高點!再高點!」

  小菲在她旁邊笑,也喊再高點,但是聲音絕對是自己控制的,絕對沒有小影高。她是多麼細心你們可以想出來了吧?細心善良的女孩就是這樣的,她在忍著什麼?她在開心下面隱藏著什麼?

  風箏是小影做的,是一個小小的普通的三角風箏,但是上面畫了一個拿著金箍棒的黑猴子。我知道畫的是我,我就嘿嘿樂。我拉著線拐子就那麼一拽一拽的。熱帶的風很厲害,所以風箏就更高了。

  從邊上經過的芬蘭哥們兒坐在那輛路過的白色裝甲車上哈哈笑著,向我們舉槍,跟我們吹口哨。總部機動預備隊就是這樣,他們是作戰單位,機動訓練是比較多的。那個軍士長拍拍車前面的駕駛室,喊了句什麼,車就停了,他們就在路邊看。

  三哥坐在草地上笑出聲音了,他的黑臉都笑爛了。他是被我和小影、小菲拽來的,我們就在一起玩。那時候我們已經找到三哥了,他也想來找我,就是不好意思來,怕誤會自己是來蹭飯的。其實我和小影倒是去三哥那裡蹭過正宗的咖喱牛肉,後來再沒有吃過那麼好吃的咖喱牛肉了。什麼東西真的還是正宗的好。

  三哥是幹過一些鳥事的。UNPF部隊剛剛到這個鳥地方的時候,真的有找碴的。一幫游擊隊要繳三哥他們巡邏隊的槍。AK47虎視眈眈,三哥的部下都是荷槍實彈,雙方劍拔弩張。

  三哥對翻譯說:「你告訴他們,他們在和誰說話。」

  翻譯就翻了,游擊隊的頭頭問:「誰啊?」

  三哥說:「你們在和三哥說話。」(我告訴你們,他還真的就是這麼說的)

  翻譯傻了一下,他也不知道什麼是「三哥」啊,但還是翻了。

  游擊隊不知道什麼是漢語譯音的「三哥」啊,就納悶兒了。

  三哥冷冰冰地說:「我在國際特種兵訓練營集訓的時候,一個國家的最優秀的特種兵戰士告訴我,在他的心裡,他的祖國是大哥,他的軍隊是二哥,而我就是三哥。」當然,這個大哥二哥三哥,他都是用外語解釋的。

  游擊隊愣了一下,再看三哥冷麵無情,身如黑塔,半截挽起來的迷彩服袖子露出黑乎乎的胳膊,而且上面全是黑毛。所以,游擊隊猶豫了。

  三哥很鳥地說:「我是三哥,我是不會給你我的槍的,除非你把我的臉先割下來。」

  游擊隊就更猶豫了。

  然後總部軍官來了,還帶著芬蘭連那個班的增援哥們兒——當然不是為了打,誰都不敢亂錘,其實就是威懾。雖然SISU裝甲車不算什麼重裝備,但是在這個鳥地方絕對是尖端武器了。芬蘭哥們兒嘩啦啦下來,雖然槍口沒有對著游擊隊,但是那種陣勢已經出來了。

  游擊隊軟蛋了,不光是增援部隊到了的緣故,三哥那種勁兒也不是吹的。於是他們就客客氣氣地撤退了,從此我們UNPF部隊總部營區真的是天下太平。「三哥」的威名在這個鳥地方就真的叫開了。

  雖然我不想涉及太多的政治內容,但是這個鳥地方是比較麻煩的,不光是政治目的的衝突和分歧,眾多的民族之間,甚至是種族之間都有不同程度的衝突和分歧。也就是說,武裝組織多如牛毛啊!最大的反政府武裝和政府軍簽署了協議,但是反政府武裝那麼多啊,並沒有嚴格的統一戰線啊,所以隱患還真的是有的。

  三哥其實是一個值得大寫特寫的鳥人,我不會放過他的。不過現在還是說我們的風箏吧。

  風箏在天上飛,我慢跑著放,小影戴著藍色棒球帽在我身邊追我——她就喜歡戴這個帽子,當時在國內我還沒怎麼見過女孩戴這個帽子。而且,她戴上確實好看得不行。

  小菲在邊上咯咯笑,三哥坐地上嘿嘿樂,芬蘭哥們兒坐在裝甲車頂子上看,還吹口哨。

  你們知道戰士最快樂的時光是什麼嗎?

  就是戰區短暫的和平瞬間。

  愜意,真的是很愜意。

  小影做的風箏就那麼在異國的戰區上空飛翔,在不同國家的軍人眼中飛翔,也在我的心裡飛翔。

  它就那麼一直留在我的心裡。

  35.我臉上蒙著雨水就像蒙著幸福

  其實早就應該告訴你的,只是我不敢說。不是怕你傷心,是怕我自己受不了,受不了那種一點點把自己心底深藏的傷疤揭開時的痛楚。

  多年以來,我都沒有勇氣揭開這些。我也不知道怎麼了,是我太堅強了,還是我太脆弱了?反正我就是不敢說,連想也不敢想。

  我知道你現在還在睡覺,因為昨天考了一天的試。我想起來看過一部電影,不能說一部,大概只有不到四分之一,叫《你那邊幾點》。實話實說,我沒看下去。我不是不尊重前輩高人的意思,我沒有那種耐心和修為去看,我喜歡看緊張的、刺激的、煽情的、熱鬧的,或者是純情的、青春的、舒緩的、自然的、流暢的。那部電影不屬於這裡面任何一種,所以就沒有看下去。

  我的藝術造詣其實是俗不可耐,如果不是為了考試和生存,我甚至不會去看那幾本勞什子文藝理論,真的沒有那個興趣和愛好。呵呵,還記得我閒著沒事的時候喜歡瀏覽黃色網站嗎?你曾經說過,我的電腦有三個功能:1.看黃色網站;2.打大富翁遊戲;3.碼字。

  你也許覺得奇怪,這廝怎麼這麼喜歡看黃色網站呢?但是你依戀我的其實就是這一點,因為我從來不掩飾自己,我不跟你假惺惺的,更不跟你裝什麼文化、氣質、追求、理想等玩意兒,為什麼我要在女孩面前裝呢?為什麼我還要對你解釋其實是為了寫一個關於鞭撻黃色網站的雜文呢?我是那種人嗎?

  雖然此小莊非彼小莊,但是有一點兒是無法改變的——就是性情中人。這就叫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這就是我,到死也是這樣。

  我知道你為什麼會喜歡上我。

  我也知道你為什麼會最後愛上我。

  就是因為我從來不會掩飾自己,哪怕是一點點,我都沒有。

  自由職業者有什麼需要掩飾的呢?

  但是我的青春,我一直沒有告訴過任何人,包括你。

  呵呵,現在不僅是你,全世界都知道小莊的青春是怎麼過來的。

  但是小莊的未來呢?

  我想只有他自己知道,或許你也知道。

  如果下次打電話,我就會問你:「你那邊幾點?」

  寫完小說我就會看完那部電影,因為我知道能給一部電影起這個名字的,一定是高人。

  因為我現在很想知道,你那邊幾點?

  我還想知道,今天你穿什麼衣服,你要做什麼,你的一切我都想知道——丫頭,我想我是愛上你了。好在我還有這個機會,我還沒有徹底失去你。等我寫完這個小說,我就去找你。好嗎?

  呵呵,現在這個小說越寫越像是給你的情書了。其實不完全是這樣,我要先沉浸在幸福中(這個幸福是你給我的),才能回到過去的回憶中(這個過去是命運安排的)。

  所以,我想你會理解我的。好好睡覺,好好學習,天天向上,等我去找你。

  我上午打電話給機場特警隊的那個弟兄,他會去幫我跑護照,跑旅遊簽證,跑所有的一切,如果我的銀子不夠,我的戰友們會給我湊,實在不行,我也會跟老爺子伸手,雖然沒有面子,但是機票錢而已,他不會不給我的。

  好好睡吧,把眼角的淚珠擦乾。我就在你的夢中對你講我過去的故事,一點點進入你的夢中。

  還記得我們去喝咖啡嗎?

  那個酒吧叫什麼名字來著?你不會怪我吧?我們第一次約會的地方我都忘記了。你記這種事情一向記得很準確,我總會忘記這些,你就會難過。有時候你會哭,有時候你不會——你這樣的女孩就是這個鳥性格,真的和她一樣。

  但是我對你不好,我知道。

  我是不敢對你好,你明白嗎?我一對你好,心口就開始疼。我和你在一起的時候,你跟一隻小白兔一樣小心翼翼,生怕我會突然不高興,會突然黯然神傷,會突然不搭理人。你現在知道了嗎?我真的不敢對你好,我承認,我對你真的太不公平了。

  我記得那個酒吧是一個洋名字,那個時候還不到夜裡,還沒有什麼人。燈光也不明亮,暗暗的,酒吧放著藍調音樂,我和你坐在角落裡面。

  我不敢看你,卻又偷偷看你。

  你摘下了棒球帽,把跑亂的辮子打開,一下子黑中帶點紅色的長髮就那麼飄了下來,和黑色的夢幻一樣,帶點紅色的誘惑——那種陌生而熟悉的芬芳再次進入我的呼吸,進入我的心靈。

  我更不敢看你了,我閉上自己的眼睛,然後再睜開,就看見了你——還是她。

  我知道是你,慢慢地平靜下來。

  「想喝點什麼?」

  這回不用你提醒我了,記憶中我的聲音是顫抖的,我記得很清楚。

  你看著我,怎麼也沒法把兩個形象重合起來,怎麼這麼靦腆呢?是的,是靦腆,還有什麼別的呢?其實我在女孩面前是從來不會靦腆的,真的。那天在你面前的感受,不是「靦腆」能夠形容的。

  緊張,是緊張。我能不緊張嗎?

  你懵懂地看著我,你不知道我怎麼了。

  我現在告訴你我怎麼了,我不知道是誰安排的造化。我的青春,我所有的青春往事,就那麼活生生地坐在我的面前。

  你就那麼靜靜地坐在壁燈幽暗的暖色調光線下,坐在燭台跳動的火焰前面。

  你現在知道我看見了什麼嗎?

  我看見了我的新兵的火車,我的鳥步兵團的新兵連,我的偵察連,我的狗頭大隊,還有什麼?還有熱帶叢林陣陣令我窒息的熱風,藍色頭盔下面滲著油光光的汗水的臉,當然,還有……我的愛情。

  「橙汁。」你說,你也靦腆——或者說緊張了。

  我要的好像是某種啤酒,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點著一支煙,就那麼悶悶地喝著啤酒,看著你。

  你說從我的眼裡看出一種另類的感覺,和別的男人不一樣,不是圍著你轉說個沒完,我只是愣愣地看著你,你的心被我看毛了——這廝色到如此地步嗎?

  你開始後悔約我,你真的怕什麼色情狂之類的,你絕對不是對手。

  我不知道你當時在想什麼,我什麼都沒有想。

  我就那麼默默地看著你。

  你看見了我眼中若隱若現的淚水,稍瞬即逝。

  憂鬱……你後來說,我讓你心怦然一動的就是這個詞,你見過的男人多了,但是你從來沒有見過像我這麼憂鬱的。你知道我心中有很多話要說。

  但是我沒有說,你一定想知道,你斷定我是個有故事的男人。

  但是我怎麼說呢?我說你和一個女孩長得很像?那也太老套了吧,你不會相信的,我敢說你會拿起自己的包包起身就走,你絕對不會去當什麼代替品的。

  我當然不會那麼說,我淡淡地看著你,默默地抽菸。

  煙霧繚繞間,我看到了我的青春。

  你真的和她很像,你知道嗎,丫頭?

  其實,我不該在全世界面前公開你的小名。呵呵,只是我總不能公開你的真名吧?那就叫你丫頭好了。你不介意吧?我知道你生氣了,所以一直沒有看我後面的小說——包括我對你表的那點小忠心,你了解我的,我敢說就絕對能做到。

  我們就那麼在酒吧坐著。你終於開口了,你不能不開口——干坐著有什麼樂趣呢?

  「你想追我啊?」你嘴裡咬著吸管,吸著橙汁,含糊不清地說。

  我能怎麼辦,我只有點頭:「對,追你。」

  「我告訴你不可能。」你終於找到話了,你一直在等待說這句話的快感。

  「為什麼?」我問。

  「我還沒談過戀愛呢!」你很鳥氣地說——潛台詞是我談過了你才有這個資格,本小姐如花似玉、青春年華、冰清玉潔,要談第一次也得找個帥哥啊,怎麼能跟你這黑廝呢?

  我笑了:「我也沒談過。」

  我要告訴你,當時我說的絕對是真心話,因為我不是對你說的,是對……她說的。

  「切!」你不屑地笑了,「就你啊?在大街上追過多少女孩了?有上鉤的嗎?」

  我笑,你還真的是第一個。

  「看你這麼傻氣,做個朋友還成。別想歪了啊!不是那種朋友,是普通朋友!」你說。

  「我想歪了嗎?」我要說實話,和我比,你真的差太遠了。

  你笑了,燭光下的你真的是明眸如水。

  你後來告訴我,你只是想知道這黑廝到底是什麼來路!你們現在這幫女孩就是這個樣子,好奇和冒險心理極強。

  「說說你吧,你幹嗎的?」你問。

  我想了半天,怎麼說啊?

  「導演。」我真的是實話實說啊,你後來是知道的。

  你看我半天,哈哈笑了:「導演啊,不會吧?導演在大街上追女孩啊?不會是想找我拍戲吧?」

  我笑:「不是。」

  「你身邊漂亮女孩應該多了去了啊?」你笑,「幹嗎死皮賴臉在大街上追我啊?」

  依照我的個性,「死皮賴臉」這個詞當時就會讓我翻臉,但是對你我不會,其實不是對你,我就是喜歡被呲叨,被……你這張臉呲叨。

  我抽口煙:「你知道煙的重量嗎?」

  你笑:「我讓小二拿個天平來!」

  我來了一句:「不是指的這個實際的重量,是這個的重量。」我輕輕吹了一口氣,吹散我眼前飄散的煙霧。

  你瞪大眼睛看著我,不知道我是什麼意思。

  「天平是需要的——把這支煙——」我從煙盒拿出一支完整的煙,「放在天平上,稱出它的重量,然後點著了,菸灰都彈在裡面。抽完了,把菸頭再放上去。你再稱一次,做個簡單的減法,用第一次稱的重量減去第二次的重量,就是『煙』的重量。」

  你傻傻地看著我。

  我知道這個老套路奏效了,你也是那種涉世不深的藝術學院的小女生,還沒遇到過我這樣的老油子。你長得像她有什麼意義呢?當年她不是也被我的情書情詩迷得五迷三道嗎?

  還真的不能說我當年在中國陸軍特種大隊學的那點把式在地方上一點兒用處也沒有,譬如我追女孩拿的就是特種部隊的戰術打擊思想——攻其軟肋,一擊致命!

  人都有軟肋,你們這種漂亮女孩尤其是學藝術的軟肋在哪兒呢——喜歡有深度的男人。金錢什麼的對你們都沒有什麼吸引力了,藝術院校的女孩還缺有錢人追嗎?你們都膩歪了,就喜歡來點有深度的換換口味。我有個哥們兒退伍以後當了地質隊員,按說是個很苦的行當,也成年在野外奔波,但還真的被一個學舞蹈的女孩子追得很苦,絕對是苦不堪言——要我說就是你們吃山珍海味膩歪了,非得劃拉點野菜嘗嘗味道——當然他們的愛情故事和我沒有蛋子關係啊,只是打個比方而已。

  你就那麼愣愣地看著我,思想還沒有從我說的雲山霧繞的話裡面繞出來。

  我淡淡地說:「你得出來的結果,就是生命的重量。」

  夠了!絕對夠了!絕對打到你的軟肋了!再多就失去效果了!這種藝術學院的女孩絕對的忌諱就是死纏爛打!因為你們對那個都有免疫力了!我就給你的軟肋來一下,晚上你自己回味去吧!

  我按滅自己的煙:「老闆,結帳!」

  你傻了,怎麼不說了?

  後來你說,靠!生命的重量!這黑廝還真的挺能整的啊!

  我結完帳:「用我送你回家嗎?——不用的話不勉強。」

  我就起身了,你不能不起身。

  關於這段「生命的重量」的段子還真的不是我整的,我哪整得出來啊?你後來到我家看了王穎前輩的《煙》的DVD,恨不得拿你的小拳頭把我錘死——其實我沒好意思告訴你,以前我的段子更俗,就是跟女孩講:「你知不知道天上有一種鳥生下來就沒有腳……」那時候還沒有多少人看王家衛,《花樣年華》還沒有進來呢。那是我大學低年級的時候整的景兒,後來換過很多段子,最後我發現最厲害的段子就是王穎前輩的《煙》裡面關於「生命的重量」的段子。

  出去後,我問你:「好了,用我送你嗎?」

  你先下意識地點頭。我知道你還沒有明白「生命的重量」是什麼意思呢!這麼深奧的段子不是什麼時候都能聽到的啊。

  但是你隨後還是搖頭,我知道你還是擔心,我就不說什麼了。這還是陸軍特種大隊留給我的老把式——不要一味正面突破,要善於迂迴包抄,找到敵人的弱點。《孫子兵法》告訴我們,善用兵者要「不動如山」,對方先動一動就有弱點了。

  呵呵,你怎麼可能敵得過前陸軍特種大隊優秀骨幹的戰術指導呢?你只有默默地走向街邊準備打車。

  這個時候下雨了,小雨細細綿綿。你在雨中默默地戴上藍色棒球帽。

  靠!我又不行了。

  你伸手,一輛夏利過來停住了。我看著你上車,但是你又出來了半個身子。你戴著藍色棒球帽在小雨中看著我:

  「喂!你叫什麼名字?」

  「小莊。」我說。

  「明天——明天上午有時間嗎?我想去買幾件衣服,搭個便車。」你說。

  我點點頭。

  你不知道我一下子又怎麼了?怎麼這黑廝又不行了?又來勁兒了?怎麼又是含淚不能久視自己,自己真的有那麼大魅力嗎?你對自己感到懷疑了,知道自己青春漂亮,但是不至於讓這黑廝含淚啊!

  在雨中,我們靜靜地看著對方。雨水蒙在我的臉上,我的淚水就勢流下來了。不過你也看不出來了,你就走了。

  看著藍色棒球帽消失,我狠狠地拍了自己的車前蓋子一下,警報器嗚嗚響。

  「啊——」我仰天高叫,猶如狼嚎。

  行人好奇地看我。

  「看個蛋子啊!都他媽的給我滾蛋!」我絕對是怒吼!

  雨水越來越大,這個城市的雨季總是這樣姍姍來遲。一到下雨的日子,我就變得局促不安。

  我臉上蒙著雨水,閉上眼睛淚水唰唰地流下來。雨水掩蓋了我的眼淚,雨聲占據了我的耳朵……

  雨啊,狗日的雨終於下起來了啊!

  不能不停工了。

  全工程兵大隊都歇了,程大隊他們這些幹部急得要命啊!這個鳥地方沒有天文站,也沒有天氣偵測部門,UNPF部隊總部也沒轍啊。

  我穿著雨衣到處檢查安全措施。其實無論在國內還是在國外受訓的時候,反覆被強調的重點就是要注意天氣的變化帶來的隱含的危機。惡劣的天氣不適宜大兵團尤其是裝甲兵團和高技術部隊的作戰,但絕對適宜小股武裝譬如特戰分隊和游擊隊的活動。惡劣的天氣掩蓋了他們的行蹤,也給追剿帶來很大的困難,這個時候更不能放鬆警戒。

  檢查完了後,我登上高塔拿高倍望遠鏡對四周進行觀察。狗頭高中隊是有別的任務的,除了負責警戒工程兵大隊以外,他作為少校級別的特戰軍官還要巡視工兵營在任務區內的施工點。這些施工點是很散的,距離都比較遠,我就不詳細說了,因為涉及UNPF部隊的詳細任務。雖然戰火已經平息,UNPF總部範圍是天下太平,但是不代表這個鳥地方就沒有衝突了啊,確實還是有被騷擾的,只是不多。

  關於戰術名詞我還是要普及一下,總部營區和維和任務區是兩個不同的概念,總部營區是相對安全的,但是維和任務區是絕對不安全的——也不是天天有炮火,但是存在的安全隱患比較多。尤其是這個鳥地方的四分之一在反政府武裝手裡,四分之三在政府軍手裡,雙方的火線是時常會有點事情的,危險的概率是很高的。

  遠遠地,我看見芬蘭連的SISU白色裝甲車往我們這兒開過來。大雨中白色的車身泥濘不堪,那幫芬蘭老哥也就不在車頂子上面坐著了,都在車裡窩著呢。

  SISU(西蘇)的意思是「堅強」、「有力」。SISU其實不光產裝甲車,也產卡車。關於SISU這個詞的鳥段子還是挺有意思的,我也是聽觀察員老哥說的,他跟我也是兄弟。雖然他是校官,我是兵,但是他沒那麼多野戰軍幹部的規矩,機關幹部和野戰軍的幹部雖然都是軍官,但還是有區別的。

  他在維和前線雙方交界的哨上的時候,觀察團曾經給他們配過一輛GMC防彈車,讓他們在去危險地區時用。哨上還有一輛巡邏車,一輛換哨車。那輛GMC是曾經在某地給聯合國VIP用的專車,5噸多重,防彈性能挺好,據說還有一定的防雷能力。大家一開始還覺得挺新鮮,但是他們開了兩次就覺出來這車其實對觀察員不實用。在這個鳥地方山村的小巷子裡,這輛5噸重的車根本轉不開,而且窗戶是厚實的防彈玻璃,搖不下來,就算外邊打炮也聽不見,那還觀察個鳥啊!不撞到交火區里就不錯了。最要命的是車門很重,本來打開就不容易,這又是輛舊車,靠駕駛座的車門把手已經壞了,從裡面打不開。每次駕駛員要下車都是副駕駛座上的電台操作員跑下來從外邊給他開門。

  不過這車從外表看起來挺嚇人。大家一看見這車就想起芬蘭哥們兒的SISU裝甲車,於是給這車起了個名叫SUSI,用大字打出來貼在風擋玻璃上。這個名把SISU的兩個音節掉了個個兒,又和歐洲的女人名「蘇西」相近,能表達大家對這車又愛又恨的感情。後來他們開這車去芬蘭連耍,芬蘭哥們兒看到車窗上的大字SUSI就樂。芬蘭哥們兒說,SUSI在芬蘭語裡是「狼」的意思,另外還有一個引申含義,就是「沒用的東西」。大家一聽,原來歪打正著,於是隔三岔五開著SUSI去芬蘭連招搖過市,看芬蘭哥們兒樂,他們也跟著樂。

  不過SUSI對他們確實沒什麼大用,所以他們後來還是把SUSI送走了,換了一輛三噸的防彈巡邏車。不過大家基本不開,那車就那麼一直在哨上擱著。他們附近一個哨也有一輛和SUSI同型號的車。不過有一天中午哨上落了十幾顆炮彈(某族獨立軍來了一批新兵,打偏了),哨上的三台車包括SUSI的那個兄弟在內,全被炸趴窩了。好在那些觀察員弟兄到底是軍人出身,趕緊進了防炮洞,沒有人員傷亡。

  這種鳥段子真的多了去了,但我還是儘量走故事線。我知道大家喜歡聽這種鳥段子,我就穿插著講點吧,當個樂子調劑一下。

  我看到那輛SISU裝甲車在我們這兒晃悠,我就樂了,準是跑我們這兒來蹭飯了。當時差不多該到飯點兒了,我就拿電台呼叫下面開門——這個權限我是真的有的,因為UN車輛進入UN任何國家部隊的營區都是免檢的,自家兄弟哪兒那麼多淡事啊。來這種鳥地方進行維和本身就是受罪的事情,蹭頓吃的還不是正常的?

  車晃悠著泥身子過來了,我就從鐵梯子上滑下去準備迎接芬蘭哥們兒。我把雨衣的套頭帽子掀下來,看著他們的白色破車進來,他們下來後就跟我們弟兄打招呼,真的不拿我們當外人。

  其實芬蘭連還真的有一個和我一起受訓的哥們兒,他也是這個班的,只不過那天不在總部,他去維和任務區晃悠去了,回來就來找我,要看我對象。小影的名字和照片在我們受訓那批訓練營是絕對的熟臉,這幫洋哥們兒都喜歡得不行,他當然要見了。於是這鳥人開著哈雷突突突地過來(我估計是在當地黑市買的),連車都沒有下又突突突地出去了。

  哎呀,我叫他什麼名字好呢?我不是不知道他的名字,但說出來不合適。他腦門有點禿頂,我那會兒就叫他亮子——我在訓練營起過的外號多了,「老白毛」司令的外號也是我起的,嘿嘿。

  亮子又突突突地去中國醫療隊了,一進去就找小影,把幹部們嚇一跳:這芬蘭哥們兒幹嗎啊?都怕引起外事上的糾紛,那是要遣送回國的,回去小影挨批評不算,他們這幫幹部也得吃點掛累。但是幹部們又不能不叫小影出來啊,於是都很緊張地看著亮子。亮子這廝身高190厘米,雖然人高馬大,但是這廝怕蛇。特種兵就什麼都不怕了嗎?我們在受訓的時候就跟他開這個玩笑,拿蛇嚇唬他,他每次都嚇得不行。每次野外生存或者叢林奔襲的時候,亮子就喜歡跟著我後面,我是不怕那個玩意兒的,他卻緊張得要命,還一直嘀咕:「小莊,你看看有蛇沒有?」我心裡就樂——你老哥白長了那麼大的個子啊!

  說到亮子,還要再說一個人,就是我們受訓時候的一個紐西蘭哥們兒了,叫他Kiwi吧。kiwi原是鳥名,是紐西蘭的國鳥「幾維」,引申出來的意思是果名(獼猴桃)。紐西蘭人的自稱也是kiwi。為什麼叫他Kiwi呢?也是有段子的。其實南太平洋的人講英語時的口音都比較怪,調子軟軟的,紐西蘭人的口音就更怪了,你們自己去聽聽就知道了。我們受訓的時候有個歐洲的哥們兒問Kiwi平時講什麼語言。這倒不是有意難為他或者調侃他,那個歐洲哥們兒確實不知道,再說Kiwi那種口音確實也讓人覺得他的母語不是英語。Kiwi也不在乎:「我講的不是英語,是kiwi語。」說實話我還不好翻譯成漢語呢,生生翻過來就是:「我講的不是『鷹語』,是『鳥語』。」

  Kiwi幹過點神事。野外生存我們紮營的時候,都是拿出背囊裡面的單兵帳篷,結果這個哥們兒沒有了。軍官就問:「你的帳篷呢?」Kiwi嘿嘿樂,不好意思地說:「扔了。」軍官就怒了:「怎麼扔了?那是裝備啊!你背囊裡面是什麼?」我們都看著Kiwi,不知道這個鳥人玩什麼鳥花樣,當然亮子也看著。Kiwi就打開背囊,靠!拿出來一條大蟒蛇!好傢夥還是活的呢!我是不怕蛇的,但是也嚇了一跳,再看亮子,他的臉已經白了,接著就暈過去了。嘿嘿,這就是亮子的不為人知的鳥事,我要不說真的對不起他這個鳥人。

  亮子見了小影,他是會說中國話的,他大學的時候選修過漢語,能謅那麼兩句。他還喜歡看吳宇森前輩的江湖片錄像帶,所以江湖黑話也是一套一套的。小影還傻著呢,不知道這個洋哥們兒找她幹嗎?亮子拿大拇指指著自己的鼻子,用半生不熟的江湖黑話說:「弟妹!我是亮子,小莊的哥哥!這是弟兄們的場子!誰敢跟你找麻煩就找亮子哥!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好了哥哥走了!就來看看弟妹,沒別的意思!不錯不錯,就是一個字——鳥!」然後他又突突突地甩著一股黑煙走了,把小影給撂傻了,幹部們也傻了,後來一打聽才知道是小莊這小廝的國際友人。但是我還是挨批評了,小影也挨了——這像話嗎?倆小兵談談戀愛可以,但是別動不動就跟國際友人扯上啊!外事無小事啊!

  我跟軍士長、亮子等哥們兒在那兒扯淡,緊接著SISU裝甲車下來倆人,我當時就傻眼了。先是小菲跟我樂呢,我還沒有反應過來,她就閃一邊去了,還做出隆重推出的手勢。然後我就看見,藍色棒球帽下面是小影紅撲撲的臉。這幫芬蘭哥們兒還真的挺能整的啊!我就知道是他們半路路過中國維和醫療隊的時候遇見她們在雨裡面走,就把她倆捎來了。

  芬蘭連的哥們兒嘻嘻哈哈直接奔食堂了。我們工程兵大隊的弟兄都在集合唱歌,唱的還是國內的老套子——《過得硬的連隊過得硬的兵》。芬蘭軍士長一個口令,芬蘭哥們兒也集合了,他們嚴肅地站在我們隊伍邊上,也開始唱歌,但不知道唱的是什麼,唱完後就呼啦啦地進去吃飯了。當然是芬蘭哥們兒先進去,他們是不會客氣的。

  我就跟小影和小菲站在那輛SISU跟前樂啊。雨水就那麼嘩啦啦地落在我的臉上,我們仨就對著樂。小菲說餓了,就進食堂了。我看看四周,除了幾個兵就是我的警衛班弟兄,於是我給高塔上的兵打了一個手語,他倆就給我一個手語——他們都是我訓練出來的。至於手語的意思你們自己去想啊,我當時身上帶著對講機呢。

  我和小影就進了裝甲車。門一關上,就是我們倆的世界了。她撲到我的懷裡,我們就開始擁抱、接吻。身上的武器碰撞在一起,我們就把武器拿到身側或者摘下來放到一邊,但是頭盔什麼的不敢摘下來,萬一對講機里我的弟兄哇哇叫,我就得馬上出去,但小影還得在裡面躲著,她是萬萬不能出去的,不然遇到幹部又是一堆事情——遣送回國是肯定的。

  當然小菲也知道,主意都是她想出來的——小影是沒有這個腦瓜子的。我現在也不知道小菲喜歡我這個小黑蛋子什麼,但是她就是這麼一直默默地關心著小影,幫助著小影。其實這對她來說是一種嚴重的傷害,但是她從來不說——當年的小莊是沒有這個頭腦的。

  那輛白色的SISU芬蘭裝甲車就是我和小影的愛的小窩。這個小窩是芬蘭哥們兒提供的,但他們對誰都沒有說過,我想他們是知道中國軍隊的紀律和政策的。在那個時代,在那個異國的戰區,在那個熱帶叢林的雨季,兩個中國小兵在一輛白色的鐵皮裝甲車裡面相愛著。

  幸福嗎?

  你睡醒了嗎?

  我不知道。

  你一直就沒有來。

  我知道,我是真的傷了你的心了。呵呵,但是我不會給你打電話。我知道你的同學還是會看見的,她們會傳說我對你的傾訴、對你的思念。

  你不是鐵石心腸的,我了解你。我不是欺負你軟弱,也不是拿某種壓力壓著你,我不是那種人,我只是想給你全部的自由。

  我過去對不起你,你當然有拒絕我的自由。

  我想,你慢慢會理解我為什麼說那些狠話的。

  還記得那天下雨,你走了以後嗎?

  我一直在雨中站著,站在那個酒吧的門口,站在你離去的地方。我的臉上是雨水和淚水。

  幸福嗎?還是痛苦呢?

  我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在第二天,在我們約好的時間和地點,我會去等你。

  36.搭一輛車去遠方(1)

  還是沒有你的消息。

  丫頭,你好像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消失了一樣,而我的心路歷程還沒有結束。

  我知道這一次是真的傷害你了,我知道這一次真的可能再次失去你了。

  傷害可以有第一次,但是不要有第二次,可我犯了這個錯誤。陸軍特種大隊告訴過我,無論如何不要走回頭路,走回頭路的危險就是中埋伏,我違背了這個最基本的原則,我知道中了埋伏,不是你的埋伏,是命運的埋伏——我愛上你了。

  我知道禍從口出、語多必失,但是我還是一犯再犯這個最弱智的毛病。我真的是狗脾氣啊,想到什麼說什麼,然後就把你傷害了。我也不能給你打電話,我知道你現在難受,要是我給你打,你就更難受,還不如讓你慢慢地忘記我。

  但是你的故事和我過去的故事才剛剛開始,我不能停下。雖然我們的故事很快就會被人遺忘,但是我知道還會有人年輕,還會有人長大,還會有人為之靜下心來好好想想,也許會掉下幾滴青春的淚水。這就足夠了。所以,我還是要把它們講完。

  我小莊就不應該來到這個世界上。無論是作為軍人,還是作為男人,我都是不合格的——我自己心裡十分清楚,也沒有想偽裝什麼。所以,我還是要寫完,再苦也得寫完。在你們曾經為我付出的感情面前,我小莊算是一個什麼東西呢?

  在我的心沒有徹底死掉以前,在我還有一點兒血性的27歲,我要儘量把這些寫下來。雖然我知道,這已經不僅僅是在電腦上碼字,而是將自己心裏面流出來的血寫在自己的年輕歲月的尾巴上,但是我還是要寫下來。這是我應該的,是我欠你們的。

  我的迷彩蝴蝶,我的丫頭——請允許我再這麼叫你。

  還記得第二天嗎?我去約好的地方等你。

  你當然沒有按時來——按時來矜持何在?尊嚴何在?也太給這個黑廝面子了吧!不能,就是不能按時去!

  我當然知道你是怎麼想的。我是做了長期抗戰的打算的。反正我也閒著沒事,自由職業者有時候真的閒得發毛,譬如我剛剛開始寫這個小說的時候,其實就是隨便碼字玩。閒得發毛,就是我現在最重要,也是最真實的生活狀態。

  一般我的車裡面都會有一條以上的煙放著,都會有足夠的飲料和乾糧——其實是麵包和餅乾。我是個隨遇而安的人,經常早上開車出去,不知道什麼時候才回來。反正我也不上班,給我銀子的老闆們找我也就是一個電話的事情,我隨便找個地方停車,打開筆記本電腦碼完該碼的字,再找個網吧發過去就得了,接著錢就到了我的銀行帳戶上面,我不多問,也不多看。我花的不多,生活要求也不高,夠吃夠用夠泡美眉夠買盜版碟就行,我還需要什麼呢?

  我在我們約好的地方——後海橋邊等你。一群老頭老太太或者唱京戲,或者下棋,或者釣「黑」魚。夏天的小情侶們來來去去,臉上都是濕漉漉的,跟北海裡面的小野鴨似的。還有一男一女在吵架甚至還動手,女的挨打了還在喊:「為什麼?為什麼你要這樣對我?我做錯了什麼?」男的就抽她,還踢她,旁邊來來往往的人都跟沒看見一樣,都市裡面的人就是這個德性。我也沒什麼感覺,就在車裡坐著等你。其實我也不是等你,只是耗費時光而已。

  你還是沒有來,我就眯著眼睛休息——我們的行話叫「半睡眠狀態」,腦子是真的停頓了,不過還是保持著必要的警覺——這是無法改變的習慣,我眯縫著眼卻把對面視線範圍內的一切盡收眼底。很多事情是無法解釋的,譬如我在UNPF部隊的時候毛利哥們兒天生膽子大,喜歡在當地到處看,連當地少數民族不讓外人看的活動也敢去,說實話還真的是惹了不少的事兒,但是他們總是能化險為夷、全身而退,還屁顛屁顛地跟我說:「莊,我們又見新東西了,你去不去看?」我當然不敢去了,找死啊!當地酋長絕對會一聲令下:「來呀,先把這小廝給我剁了,大卸八塊祭了祖宗再說!」可是毛利哥們兒不在乎,還是到處去看,結果屁事也沒有就回來了,所以毛利哥們兒在UNPF部隊的綽號是「天生的戰士」——那就是人家民族的天性啊!

  我就在那兒「半睡眠」,腦子什麼都沒想,然後你來了。

  娉娉婷婷明眸紅唇白衣綠褲長髮披肩的你背著藍色包包來了,一步三搖,一動兩晃,一笑傾城。

  你手裡拿著柳枝跟灑水車似的到處亂甩,你邊搖邊甩走向我。

  我的眼睛一下子就睜開了。隔著玻璃你看不見我眼裡一下子冒出來的光,你要看見了絕對會轉身就跑。那是狼見到獵物的光。我倒不是說自己是色狼,雖然我色但是我確實不是色狼,而是本能的反應,因為我看到目標人物出現了。這種類似的痕跡會伴隨我一生,誰讓我在狗頭大隊混事呢?

  但是我沒有動,就那麼靠在座位上。你走近了我就眯眼裝睡。

  你甩著柳枝在我車周圍晃,還貼在玻璃上面看我,樂不可支,一股捉弄了我的快感。

  我還是眯著眼裝睡,你拍拍我的玻璃:「嗨!」

  我懵懂地睜開眼,裝作茫然無知:「啊?什麼什麼?」

  「嗨!」你再拍拍玻璃,「是我!」

  我趕緊搖下玻璃,揉著惺忪的眼睛——我學過表演,在畢業實習的話劇中演過男一號B角,雖然演得一般,但這點伎倆絕對能把女孩騙過去。

  你笑了,你相信我了:「等多久了?」

  你一點兒也沒有不好意思,大大咧咧地問。

  我嘿嘿一樂:「沒多久,還準備在這兒過夜呢!」

  你笑了:「跟我這兒編吧!你那點心思我還不知道啊!」

  「真的。」我拿出來戰備香菸、戰備飲料和戰備乾糧,「剛剛從超市買的,就為了等你。」

  天地良心這是假話,但是假的也要說得跟真的一樣。

  你又笑了,滿意地笑了,潛台詞是:這黑廝還挺實誠的啊!

  什麼叫挖掘人物的心理,挖掘人物的潛台詞?我的老師告訴我,一句台詞下面隱藏的潛台詞可能有七層意思,要善於深入人物的心理——我全部都學以致用,你們說我是不是個好學生?

  「本來不想來了。」你說,「隨便出來轉轉,沒想到你還在這兒。」

  前一句我相信是實話,四個小時過去了,肯定是不想來了啊!後一句真假摻半。你希望我還在,但是覺得我不會在,你來了發現我真在,你是很高興的,這證明你自己的魅力不一般。

  我做了足夠的心理準備,我知道你長得像小影,但是見到你的時候,心裡還是一陣陣發怵。好在你沒有戴那個棒球帽,沒有穿迷彩T恤,不然我又廢了。

  「去哪兒買衣服?」我打開車門。

  「你真的陪我去嗎?」你不客氣地一屁股坐上來,一股熟悉而陌生的芬芳滲入我的呼吸,滲入我的心裡。我鼻頭一酸但還是控制下去了,因為我知道你真的不是小影。

  「你會陪女孩買衣服嗎?」你大大咧咧地問。

  你後來告訴我,你是真的被我感動了,還沒有見過誰在大夏天坐在一個地兒等自己四個小時,雖然有空調,但也不愜意啊。其實,我是習慣了,我在狗頭大隊的時候一潛伏就是一天,沒啥感覺了。

  我笑笑,不敢看你,然後開車。

  「去哪兒啊?」你不知道我要去哪兒。

  我笑了:「不是買衣服嗎?」

  「我可告訴你啊!」你很認真地說,「秀水街和雅寶路這種地方我是不會去的!」

  你真是小看我了,當年何大隊為了跟雷大隊較勁兒,連自己的心頭肉都敢扔出去餵老貓。你說我學到了什麼?捨不得孩子套不著老貓,捨不得銀子套不著美眉,這都是一個戰略指導思想,難道我還怕這個?再說我是一個自由職業者,我要銀子有個蛋子用啊,不就圖個開心自在嗎?

  說實話,你想要什麼我就給什麼,真的。因為,你長得和她一樣,她什麼要求都沒有跟我提過。我讓你高興,其實在我的心裡,就是讓她高興。

  我知道你不會看,所以我現在也不怕你生氣。

  你拿出我的CD:「什麼破歌兒啊?」

  其實我也忘記了,歌很老了,好像是趙傳剛剛出道時的歌吧。

  你把自己的隨身聽拿出來,把自己的CD放進去。音樂響起,開始是瀟灑、流暢的吉他solo,然後是一個男人年輕而略帶沙啞的聲音,確實很好聽。

  我不知道你會喜歡這個音樂,我還以為你會喜歡那種小女生的歌曲,或者是和你專業有關係的古典樂。這個音樂一下子打進了我的心裡,我當時就不行了,真的,我是在控制自己,我現在不騙你。

  「誰的?」我問,我知道自己的聲音很虛。

  「許巍的。不會吧?你真老土啊!許巍你都不知道嗎?」你隨著音樂輕輕吟唱,「《故鄉》,好聽嗎?」

  我點點頭,什麼都沒有說,我已經被這個音樂打中了。

  你輕輕地吟唱,與那個年輕而沙啞的聲音交疊在一起:

  天邊夕陽再次映上我的臉龐,

  再次映著我那不安的心,

  這是什麼地方依然是如此荒涼,

  那無盡的旅程如此漫長。

  我是永遠向著遠方獨行的浪子,

  你是茫茫人海之中我的女人……

  那個夏天的下午,你吟唱著這首歌,搭著我的車去買衣服。

  我開著車走在這個城市的街上,我的身邊是你——一個失去的夢。

  在那個瞬間,我的心回到了很多年前。那時候,在通往遠方的路上,在芬蘭哥們兒的白色SISU裝甲車裡,有一個和你一模一樣的女孩。只不過,路不是這種平坦的公路,而是一條陌生的、充滿危險的紅土路。只不過,她不是大學生,而是一個女兵。

  她是一個中國女兵。

  37.搭一輛車去遠方(2)

  實際上,真正的戰爭和戰區的概念還真不是我下飛機以後的第一印象那樣的——我們出了機場以後槍彈合一,緊張兮兮,但UNPF部隊的總部營區絕對是安全的政府軍控制區域。我們工程兵大隊和中國維和醫療隊的駐地也都在總部營區範圍以內,也是絕對安全的,所謂見到的戰爭都是很久以前的痕跡了。我習慣以後就沒有那麼緊張了,因為我知道這個地區不會有什麼麻煩,政府軍也不是泥捏的。那些打了多少年仗的老油子軍事素質不是一般的好,我見過這幫狗日的政府軍訓練,本來是渙散得不行的德性,槍聲一起就一下子精神起來了!不敢說他們的整體戰鬥力多高,但就單兵戰術來看或者說就連排規模的戰術來看,他們絕對是不弱的,而且是真本事。

  軍隊的實際戰鬥力不是小說、電視劇、電影吹出來的,是自己錘出來的,這個認識就是我在某國維和的時候形成的。這樣的軍隊能不能打勝這場戰爭,實話實說,這不關我鳥事,嚴格說也真的不管UNPF部隊鳥事。我們的任務就是:大家有話好好說,坐下來好好談判,要打就在議會打嘴仗,實在不行就拍桌子、扔皮鞋、扔凳子,再上去幾個議員亂錘一氣,抓頭髮撕咬隨便怎麼都成,就是不要搞成各方武裝力量到處亂錘——內戰真的是殘酷啊!

  其實國際戰爭(排除「二戰」時期的小日本和德國黨衛隊,因為他們不配稱為軍人,是強盜和殺人犯)往往真的不能那麼殘酷,因為好歹還有個國際道義問題。但是我親眼目睹的某國內戰,絕對是沒有人道可言的,什麼慘絕人寰的法子都能使得出來啊!要我說,都是一個國家的弟兄,何必那樣呢?但是誰肯聽我的啊?我也沒有那個膽子說啊,我就是一個小兵而已,還是外來的!

  國際戰亂是媒體的熱點話題,大家不難找到種族屠殺和民族屠殺的畫面。和你們不同的是,我是親眼目睹的,那些死去的老人、孩子、婦女、青壯年,那些慘不忍睹的屍體就在我的面前。我第一次見到這種場面,尿褲子的心都有,確實害怕得要命。而這些消失的生命就成為了報告上面的數字,我們真的一點兒辦法也沒有。

  很多時候,衝突和屠殺都是在維和部隊來不及趕到的時候發生的,而且很快結束,尤其是在雙方火線這種地方,小規模的衝突時有發生,反政府武裝真的是多如牛毛啊!有的武裝不反政府,而是反民族、反種族,搞得熱火朝天,打得如火如荼。其實這種小股武裝真的不是什么正規的組織,民間的居多,譬如一個民族村子的牛被另一個民族的部落的人抓著給吃了這種淡事兒,馬上就能導致血腥屠殺、滅村滅種的報復,甚至連老人孩子都不放過,接著對方的民族或者種族又產生這種民間的報復和仇殺——真的是綿綿無止境啊!等到維和觀察員或者維和部隊的作戰單位趕到想要制止的時候,往往這種小規模的屠殺已經結束了。趕得上就管,管用不管用都很難說,畢竟維和部隊不是國際警察啊,不能開槍制止啊!這是原則問題。而且維和部隊拿個步槍還不如人家手裡的大刀、鐮刀、鐵棍子好使呢!

  藍盔部隊不像你們想像的那麼威風八面。聯合國也絕對不會要求各國的維和部隊表現什麼英勇氣概、戰士精神,那不是聯合國的宗旨,宗旨是制止戰亂,但是不能用武力,不能捲入衝突。這個道理其實比較複雜和微妙,你們去看聯合國相關的文件和政策就知道,我也就不解釋了。

  我第一次看到這樣的場面是跟著狗頭高中隊巡視維和任務區的中國工程兵大隊工地的時候。我們的吉普車在紅土路上顛簸,然後前面的路就被封上了。我一看是UNPF部隊的印度營,是三哥的老鄉,但是我不認識,他們是駐紮在維和任務區的作戰單位,由印度陸軍某廓爾喀聯隊抽調的部隊組成,下轄兩個步兵連和營直屬隊,人數某百。

  關於這支部隊我知道的不多,據我當時聽說,廓爾喀部隊原是英屬印度軍隊中的一支僱傭兵性質的武裝。根據英國19世紀與尼泊爾王國簽訂的一份條約,尼泊爾得以維持獨立,但需要向英屬印度軍隊提供兵員。廓爾喀部隊士兵都是來自尼泊爾的山民,軍官則由英國人擔任。印度獨立時,廓爾喀部隊可以選擇加入英軍或留在印度。一部分廓爾喀聯隊選擇加入英軍,剩下的選擇加入印軍。留在印度軍隊的廓爾喀聯隊改由印度人充任軍官。尼泊爾王國同意繼續向印度軍隊的廓爾喀部隊提供兵源。我記得的也就這麼多了。

  實際上好像很多軍事科普文章和圖片都喜歡宣傳廓爾喀彎刀,但是我還真的沒有見他們佩帶或者使用過。我印象當中,在維和區日常執勤的廓爾喀哥們兒一身印軍迷彩服,戴藍色貝雷帽,持有制式武器,沒有彎刀什麼的。我剛剛查了一些資料,自己得出的結論是,在廓爾喀部隊迎外表演的時候還是有這種傳統的,但它更多的是作為一種傳統保留下來,而不是什麼固定的戰術。這個營的軍紀看來很嚴,無論執勤還是休息,官兵著裝都非常整齊,從來不戴藍色棒球帽——和三哥是一樣的。

  由於印度軍隊受英軍傳統影響,印度軍官的著裝和儀表一般都無可挑剔。待人接物既不顯得冷淡,也不特別熱情。我見過的印度軍官都操一口流利的英語,除了南亞口音比較難懂之外,實際的英語水平與英語國家不相上下。印度營有單獨的軍官食堂,偏遠的哨所則是由士兵自己動手做飯,雖然都是咖喱牛肉一類印度口味,不過軍官仍是和士兵分開來吃的。軍官食堂在UNPF部隊不算什麼新鮮事(除了芬蘭營,他們是官兵一同吃飯的),不過印度營是在UNPF各國部隊中唯一為軍官配備勤務兵的國家。

  廓爾喀聯隊的哥們兒屬於黃種人,外表看上去與中國人沒有什麼區別,與印度籍軍官的區別倒是很明顯。由於廓爾喀聯隊的士兵服役時間比較長,年齡通常偏大,據說有些士兵已經超過了30歲,但是從外表看不出來。廓爾喀兵都出生在尼泊爾的貧窮山區,也是苦大仇深不當兵吃不了飯的那種,非常樸實。他們大多不懂英語,而且生性比較靦腆。當時UNPF部隊來自歐洲的各營都有洗衣房,或者是送到當地人開的洗衣店去。廓爾喀營的軍官有勤務兵洗衣,士兵的衣物則是自己洗。

  廓爾喀士兵真的和我們國內的普通戰士很像,都是樸實到家的那種士兵,我很想和他們接觸,但是維和任務區不像總部營區,沒有那麼自由,我絕對不敢瞎晃悠啊。所以,一直到後來,我也沒有認識一個廓爾喀士兵,但是當時我們被他們攔住了。他們說前面暫時封鎖了,要走的話得等一會兒或者繞道,繞道就比較危險了,因為那邊沒有UNPF部隊在維和任務區的營區。

  我們只能等著,一個印度軍官就過來了,舉手敬禮,狗頭高中隊和翻譯下車還禮,問發生了什麼事情。我當時的英語比現在強得多,就聽明白了。剛剛發生了一次小規模的種族屠殺,一個村子被滅了。他們正在收拾現場、統計數字,準備向總部提交完整的報告。狗頭高中隊想去看看,對方同意了。

  狗頭高中隊揮手讓我下車——我現在知道他為什麼要我去看了,他是戰場上下來的又經過那次血殺什麼沒有見過?他就是要我見見死亡和血腥是怎麼回事。

  我讓副班長看好弟兄,注意安全,然後就跟著那個印度軍官進了封鎖線。當時我的腿就軟了,我親眼所見的是血流成河。

  屠殺已經過去一段時間了,屍體一一排列在遠處,我看得見的地方蒙著白布。當時我是真的不敢多看一眼,起碼幾十口子是肯定有的。地上紅色的血凝固了變成黑色或褐色,碩大的綠頭蒼蠅飛來飛去,我屏住呼吸,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說不清楚的味道。村子被燒了好多地方,一隻小雞在血河裡面撲騰著翅膀,它的腳被血粘住了,它的翅膀上面都是凝固的血,它不知道該怎麼辦。

  現場還沒有完全清理完,我看見廓爾喀哥們兒兩人一組,往外抬人,他們黃色的、樸實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好像在抬一根木頭。

  我看見了晃悠著的骨瘦如柴的老人、幼女、兒童的胳膊,我看見了他們的臉,他們的血,以及他們的生命消失以後的屍體。幾個廓爾喀兵在房子裡清理屍體,一個兵拿起一個沾著血像是布娃娃的物件,雙手遞給旁邊的另一個兵。那是一個不滿周歲的嬰兒,頭已經沒了,身體晃晃蕩盪,如果不細看,真的會把那具屍體當成布娃娃。

  還有一間被火燒毀的房子,門口有一個黑乎乎的物體。那是一個母親,她護著懷裡的孩子,想從被火燒著的房子裡爬出來,結果母子兩人都被燒成了焦炭……那個已經無法辨認的母親的形體,仍然把自己的孩子緊緊摟在懷裡……

  我不由自主地握緊自己的步槍掛在胸前,甚至還抵肩槍口朝下,完全是在準備速射——我是特種兵戰士,這是我的本能反應,但是我該速射哪裡啊?哪裡是我的目標?哪裡是我的敵人?

  我是一個維和部隊的戰士,維護世界和平、制止戰亂殺戮是我的責任,是我的義務,但是我該怎麼維護和平,怎麼制止殺戮?我穿著軍裝,我手中有槍,我一身武藝,我苦練三年,但是在這個因為戰亂而出現這種人間慘劇的現場,我有個蛋子用處!我是一個戰士,一個士兵,我要保護弱小,但是我該怎麼保護?我眼睜睜目睹著殺戮過後的慘劇,我卻無能為力!真的是悲涼啊!

  這個如詩如畫的熱帶叢林國家,這塊河流貫穿海濱的美麗的紅色大地,這些勤勞、善良、樸實的人民,他們為了什麼殺戮?為了什麼啊?我不知道人類之間的仇恨到底有多深,但是我親眼目睹了什麼是慘絕人寰——老人、婦女、兒童無一倖存,這是為了什麼啊?有那麼大的仇恨嗎?

  其實狗頭高中隊也被震撼了,他的臉上那種裝酷的感覺真的沒有了。他上過戰場,但是那是戰爭不是屠殺啊!這種場面他也是第一次見,他在我身邊走,一直沒有說話。我們只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我們不得不呼吸,我們需要氧氣啊,但是我們呼吸的是氧氣嗎?是……死氣,死亡的味道。

  當時,我真的腿軟了。以前覺得自己多麼鳥,但是真的到了這個地方,我才知道自己算個蛋子啊!來了才真正知道戰爭、屠殺、殺戮是怎麼回事!我的心哆嗦著,一步步在血河裡面走。

  到了排列屍體的地方,我看見一群人在忙活,都是維和部隊的。我一抬頭,就看見了小影!小菲也在裡面,還有其他國家維和醫療隊的女兵。

  小影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在一個一個記錄啊!她的腳下有老人,有婦女,有孩子,有兒童!我的小影哭了!我了解她,她怎麼能不哭呢?我就那麼看著她,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她抹著眼淚,抬起頭時看見了我。

  在殺戮後的現場,我們隔著屍體和死亡的味道對視著。她的臉色蒼白,淚水還在流著。我的臉色蒼白,沒有淚水,只有震撼和恐懼。

  我看著她,突然想起來一件事情——今天,是她20歲的生日。

  很多年前,一個20歲的女孩,一個喜歡花兒、香味、漂亮衣服的女孩,一個柔弱的中國女孩,在殺戮後的現場一把鼻涕一把淚地看著我——一個18歲的中國士兵。

  那天,她剛剛滿20歲。

  38.搭一輛車去遠方(3)

  你稍縱即逝,猶如我心間划過的一道小小的流星。但是,你畢竟出現過了。

  我知道你柔弱的心再一次受到了傷害,我還知道你又哭了。因為你知道,你不是在隔岸觀火。你也成了這個故事的一部分,而且是越來越重要的一部分,甚至不再是一條輔線,而是一條平行線。這在電影裡面叫作「平行蒙太奇」。

  我寫到了親眼目睹的第一次殺戮,我說過,人第一次的經歷會刻骨銘心。我就是這樣,無論是愛情,還是戰爭,都是這樣。那種殺戮的回憶令我心力交瘁,血液都快被抽乾了,呼吸都要停頓了。但是我不能不重新打開電腦,繼續我和你的故事——另外一條主線的故事。

  丫頭,這樣說,是不是對你不公平呢?在全世界面前,把我們的故事說出來?但是我只有這個辦法,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繼續我的小說,告訴你,我多麼想你。這部小說是我給你的禮物,也是我唯一可以送給你的,無論我們的結果如何,我都要把它寫完,我要你高興——這個世界上,漂亮美眉們可以得到名車、別墅,甚至是飛機、遊艇,但是,還沒有一個漂亮美眉可以得到一部幾十萬字、由心裏面流出來的血凝成的小說。

  我最嘔心瀝血的一部小說,送給你。只要它在你的心裡有那麼一個地位,你記得曾經有這麼一個小人物在電腦前瘋狂碼了幾十萬字就是為了你——這就夠了。

  我知道,你會開心的——因為,你是唯一的一個。

  我知道你現在還在看我的小說,但我不知道你是稍縱即逝,還是乾脆徹底消失在我的天空,或是讓我這顆談不上多麼滄桑的心搭乘你的心去遠方。你的心,就是我最終的故鄉。我會一直努力,直到你原諒我的那天。

  我一錯再錯,錯無可赦。於是,我只能在這裡傾訴,傾訴對你的思念嗎?不,我已經不再思念你,是依賴你。我不想給你增加什麼壓力,你知道我不是那種人,我沒有資格走進你的花房,那麼就讓我生命的吟唱為你做一道花房外的綠蔭。當你在花房門口張望遠方的時候,我能為你遮擋一點兒陽光,這就足夠了。

  我真的活回去了,就跟18歲的時候一樣。那時候我為了一個女孩上戰場,現在我為了一個女孩可以橫渡大洋。

  我要再說一句話,不要笑話我。我現在還在看著你的照片呢,就是在精品店裡面照的那張。還記得嗎?你抱著一隻大大的玩具熊,穿著跟水管二代那種款式一樣的背帶褲。紅白相間的T恤好像麻辣豆腐的顏色組合,你的大眼睛傻乎乎地看著我。

  你每次都說我嘴貧,其實現在你知道了吧,我連「老白毛」、「三哥」這種綽號都起得出來,你這些算什麼?一句話,你就是一個傻丫頭哦!

  你不承認自己傻嗎?

  你真的好傻好傻,傻得讓我心疼——我是說,現在。過去我不懂心疼你。

  給我一次機會,好嗎?

  還記得那個夏天的下午你搭我的車去買衣服嗎?

  夏天的下午,這個城市的街道就像一條沒有水但是擠滿了魚的河流。我開車在城裡晃悠,你對我感到詫異。因為我對整個城市的各個大商場和各個有品味的女孩服飾專賣店了如指掌。我想你現在不會感動詫異了,記住一個城市的旅遊地圖並且經過多次的實地堪察和「踩點兒」,對於一個陸軍特種大隊的老兵來說,算不了什麼。

  你只要在哪個專櫃前面停下,只要你停在那件衣服前超過一分鐘,我就敢把它買下來,一直買到你害怕為止。你覺得這黑廝看上去不是那麼有錢的啊,不要命了嗎?

  其實,我何止不是那麼有錢,根本就是沒錢。那張破牡丹卡,絕對透支了。不管怎樣,先買了再說,不買不爽,就算你不敢要,我也要買。但說實話,那天還真的不是為了你,而是為了那個和你長得一樣的女孩。

  我們在城市裡面晃悠著,你看著后座的一大堆購物袋開始愁眉苦臉。

  「怎麼了?」我一邊開車,一邊漫不經心地問,「不爽嗎?」

  「爽你個頭啊!」你嘟著嘴,好像對我沒有那麼多警覺了,對我的態度慢慢緩和,確實是因為看我比較實誠——其實我是半真半假,我的心裡在矛盾著,構成矛盾的雙方就是我的夢和我的現實。

  「怎麼了?」我問。

  「我回去後怎麼跟我媽說啊?」你真的發愁了,一件兩件可以說是自己買的,現在買的是一件兩件嗎?整個夏天你就可以指望今天買的過了。

  「這有什麼不能說的啊?」我明知故問。

  「誰給我買的啊?」你真的是愁得不行。

  我樂了:「我啊!」

  「你是誰啊?」你頂了一句——這就是樂趣!

  我喜歡漂亮美眉這樣,每次都高興得不行:「我是小莊啊!」

  「小莊是誰啊?」你接著頂。

  我張嘴,但是笑容凝結在臉上。

  你不知道我怎麼了,只是看著失神的我。

  是啊,小莊是誰啊?

  很多年前,在UNPF部隊的各個國家的鳥兵中間,沒有人不知道那個中國陸軍士兵——18歲的小黑蛋子小莊。

  而現在呢?小莊是誰啊?

  39.搭一輛車去遠方(4)

  「小莊是誰啊?」小影拿著野蘭花在我的鼻子上晃悠著。

  這是在中國醫療隊的女兵宿舍。我們不能什麼時候都在國際友人那兒談對象吧,芬蘭老哥其實也挺忙的,不是訓練就是出勤,並不是什麼時候都有時間的。尤其他們屬於作戰單位,各種鳥事還是有的,雖然不用開槍動炮,但也是有點淡事的。

  我們都喜歡那輛白色裝甲車,在某國維和的那段時光,那輛白色的冷冰冰的戰爭武器,那輛上面架著機槍的鐵殼子,就是我和小影的愛的小窩。但是芬蘭哥們兒畢竟是作戰單位,休息日是要出勤的。於是我們就只能天各一方——其實只相距0.5公里。

  這天趕上醫療隊要檢查安全措施,我就光明正大地來了,我背著步槍,戴著頭盔,美得屁顛屁顛的。其實我跟那幫女兵只是在公開場合、任務場合見過那麼幾面而已。這回我去了她們醫療隊真的不得了啊,就像到了鳥島一樣。

  「班長,咋不見你對象呢?」一個弟兄問。

  我也納悶兒,怎麼沒看見小影呢?

  其實離那次屠殺已經有一個多月了,我們得了聯合國紀念性質的勳章,是老白毛司令親自來頒發的,當然免不了洋首長們講話,再順便檢閱一下我們中國軍隊。軍體拳自然是少不了的,展現一下中國軍隊的氣概嘛!雖然國內的人覺得不稀罕,但是老白毛還是挺喜歡的,說:「中國功夫啊,不錯不錯!」

  說起老白毛司令,他還是有點鳥事的,這個澳洲少將約60歲,身高180厘米,在國外不算高,圓頭圓臉圓鼻子,一對小眯縫眼,一頭白毛梳得極其整齊。步兵出身,年輕時參加過越戰,對中國最深的印象是在越南時被中國造107火箭炮錘過好幾次,他命好沒掛,現在就來維護世界和平了。老白毛人挺和氣,說話慢聲細語,人緣本來挺好的,不過他上任之初下令UNPF軍營完全禁酒(包括啤酒),因此極不受北歐人歡迎。禁酒令在北歐營和觀察團根本執行不下去,澳大利亞觀察員也在哨上偷偷喝酒,要不然沒法和北歐的觀察員打成一片。老頭一開始下部隊視察總要到垃圾桶旁邊轉一轉,看看裡面有沒有酒瓶。所以每到他下來視察,部隊裡就先鬧得雞飛狗跳,趕在他到達前清空垃圾桶,找地方藏酒和空酒瓶。過了兩個月老頭只好讓步,只要澳大利亞營堅決執行禁酒令就行,其他部隊只要不公開給他難看,他就睜一眼閉一眼,不再管了。其實他自己也喝酒,但只是在外交場合、禮儀場合來兩下子,不像北歐哥們兒比較饞酒。

  老白毛比較喜歡中國文化,一直想學點,但是沒時間。他看了軍體拳覺得那就是中國功夫也很正常。但是有的哥們兒不樂意了,那是練家子,是學過的,倒不至於是想踢場子——這點素質維和總部的官員還是有的。但是他確實學過中國功夫,在他們國家的部隊裡面也是一把刷子。

  此人名叫什麼呢?我想不起來了,那就隨便起一個吧,就叫他「哈庫拉瑪塔塔」吧。他是芬蘭人,傘兵出身,看上去身手不錯,在總部好像是擔任作戰處長之類的職務。他是芬蘭哥們兒裡面比較另類的主兒,在UNPF得罪了不少人。

  這哥們兒想要切磋一下,他是會功夫的,見了就想來兩下子是很正常的事情,這和別的沒有什麼關係。可是誰上啊?第一人選當然是狗頭高中隊,養著這孫子不跟人對錘幹嗎啊?但是他猶豫了,他想想,不能這麼跟人對錘,錘國際友人不太好。這孫子出拳出腳都是比較狠的!他也不是那麼容易控制自己的主兒啊。我為什麼老說他是孫子而不是傻子呢,就是這個道理。

  他想想,看了看我:「你上吧。」

  「我?」我當時臉都綠了。

  我倒不是怕,在國外訓練營的時候,我跟洋人特種兵哥們兒對錘過。我也不是沒有經驗,而是人家是校官,我是小兵,怎麼錘啊?錘不過也沒有什麼丟人的啊,我擔心的是一不留神真把洋首長給錘了怎麼辦?中國特種兵一般都是有點武術基礎的,不過主要以實用性為主,好看的那種套路是表演和比賽用的,所以一般以散手為主。而有的國家的技術特點大概是這樣:基本上不練功法,完全靠發揮人體本身的素質。沒有純粹的拿法,也沒有純粹的招架動作,講究連消帶打。

  看他在那兒擺架子,我就發蒙。仔細一看他練的是少林套路,跟正經高手學過。我看向狗頭高中隊,他裝酷地一笑。他知道這也算自己同門師兄弟裡面的,可他沒告訴我該贏還是該輸啊,這怎麼整呢?

  哈庫拉瑪塔塔中校擺好姿勢等我,我也不會武術啊,於是擺了個散手的姿勢。他一愣,覺得我應該會功夫,其實我是真的不會,狗頭高中隊不教我這個啊!

  然後哈庫拉瑪塔塔中校就開始了,他的拳法確實是練出來的,風聲我都可以聽得到。我左右閃躲,後退,再左右閃躲,再後退,就是不敢出拳起腳——誰告訴過我該怎麼錘啊?贏還是輸啊?

  一套下來他把我逼到角落,哈庫拉瑪塔塔老哥一身是汗,我當然也是一身汗,不過我也沒有挨幾下子,只是擋他的拳的時候胳膊比較疼。我看出來了,他畢竟是洋人,腿功不是特別好。哈庫拉瑪塔塔老哥知道我在閃躲,不敢開錘,就不高興了,對著翻譯嚷嚷。

  程大隊聽老白毛說了幾句,然後跟狗頭高中隊說了幾句。狗頭高中隊就沖我說:「錘吧。」

  「你說的啊?」我問。

  「我說的,錘。」

  那還猶豫啥子啊,錘啊!

  又一回合我不客氣了,上來就是組合腿法,一口氣把他逼到場子角落。他這回重視了,跟我開錘。

  他最大的弱點就是腿,我知道了就跟他來腿——腿法好的話他就無法近身啊。我也不踹他要害,不踢倒他,但是他也別想在我這兒占便宜!

  我踢了幾路就被這個老哥抓住弱點了!我在空中剛剛凌空邊踢落下,準備緊接著一個轉身後踹,這個老哥抓住了這個很短的空當!一拳就給我錘在斜面的背上了——疼啊!

  這下子我毛了,哈庫拉瑪塔塔老哥還美呢——哎呀,終於錘著你這個小黑蛋子了啊!不容易啊!

  我疼得倒吸冷氣,我當時是個小伙子,毛起來我管你誰呢!我就急眼了,上來就是狠踹、狠踢,嘴裡還喊:「殺!殺!殺!」

  嚴格來講,我跟那個哈庫拉瑪塔塔中校的武術修為差得遠了,人家是從小拜師正經學過的,我是半路出家啊!但是我當時的眼裡全是殺氣,殺聲絕對震天!

  我高喊著中國陸軍特種兵傳統的口號——殺!我左踢右踹,邊踢側踹,處處直取要害,反正就是踢他狗日的哈庫拉瑪塔塔!連著這樣幾趟下來哈庫拉瑪塔塔老哥真的招架不住了。我穿著大皮靴子,他被踢了好幾腳啊!那滋味能好受嗎?

  哈庫拉瑪塔塔老哥左擋右擋,左閃右閃,踢著他也不是太容易的事情。但我還是踢著了,我有一腳是一腳啊!誰讓他先錘我來著?後來真給踢倒了一下子。

  狗頭高中隊趕緊喊停——我最後一腳剛剛起來是個正蹬,但還是僵在空中了。

  我喘著粗氣,紅著眼睛,僵在空中,金雞獨立,然後,很慢很慢地放下了腳,規規矩矩地站好了。

  哈庫拉瑪塔塔站起來,豎起大拇指:「你那功夫——鳥!」

  我們工程兵弟兄都噴了:他什麼時候也學會了?

  我趕緊立正,敬禮。我估計這老哥被我踢得夠嗆,他笑著請我晚上去芬蘭連耍。我哪兒敢回答啊?我倒不怕他找老鄉錘我,因為我差不多都認識。我估計是找我喝酒,其實我在國內真的是滴酒不沾啊!都是出國維和給鬧的,但我始終也沒有喜歡洋酒。

  我看著狗頭高中隊,他看著程大隊——部隊是一級聽一級的啊。

  程大隊知道老白毛對酒是有態度的,但是外事無小事,我一個小兵能給臉不要臉嗎?所以我就得去啊!當然狗頭高中隊也去,至少得有個幹部跟著啊!一個小兵到處混混還喝酒,這像樣嗎?

  至於喝酒的過程,我還是以後說,接著說我在維和醫療隊吧。哎呀,我腦子一亂就喜歡胡扯,以後還是要注意的。

  小影呢?我還是沒有找到。小菲看我伸脖子找小影的樣子就樂:「去!先幹活去!完了給你變出來!」

  然後我就去幹活,女兵跟前我鳥個蛋子啊!檢查完一切之後,我從高塔上滑下來,還沒站穩,一下子就坐地上了!

  白衣仙女啊!小影一身白裙,娉娉婷婷地從一群穿迷彩服的女兵中間走出來了!

  我眼睛發直,說不出話來了。女兵們哈哈大笑,像蝦米一樣直不起腰,幹部們也在遠處樂。營門口路過的挪威哥們兒在卡車上嗷嗷叫,還打著口哨,小影臉紅了。

  這個狗日的戰區的仙女。

  我還能用什麼詞語形容呢?

  難得的休息日裡,難道還讓我的小影在營區裡面穿迷彩服嗎?不過我真的不知道她把這條白裙子帶來了,我更沒有想到她在這個戰區穿上了。

  我就傻樂,心裡美啊!

  「起來!」小影終於說話了,「丟不丟人啊?」

  我嘿嘿一樂。

  小影嗔怪道:「趕緊給我起來!」

  我立刻起來,動作絕對利索,立正兵當久了就是這樣。

  幹部說:「行了,都別鬧了啊!注意國際影響啊!該幹嗎幹嗎去啊!小莊你們班這幾個人中午就在這兒吃飯,我跟你們大隊打個電話。」

  我趕緊說:「是。」

  弟兄們也樂——跟女兵一起吃飯!在國內都沒有這樣的待遇啊!

  幹部一揮手,大家就散了。小影跑了,我就傻看著。

  「死腦筋啊!」小菲都想踹我了,「追啊!」

  我才醒悟過來,我就追啊追啊,追到了女兵宿舍。宿舍里一個人都沒有,都安排好了——女兵就是女兵,心細得要命啊!

  仙女就那麼站在我面前,她伸出手:「過來!」

  我乖乖地過去。

  「帶這麼多東西你熱不熱啊?沉不沉?」

  我趕緊摘武器、解頭盔,然後加上防彈衣信號、彈步話機,就那麼站在小影面前。

  小影就笑:「看什麼呢?」

  我嘿嘿一樂:「看仙女。」

  小影一下子就樂翻了:「沒見過漂亮姑娘嗎?」

  「你最好看。」——天地良心,當時絕對是真心話!

  小影臉上起來兩片紅雲,她更好看了。

  她伸出手:「過來啊!」

  我靠近一些,她慢慢地把唇送上來。我輕輕地吻她,我們一下子就抱住了,她軟軟地靠在我的懷裡。

  我看見她的床頭還放著那個抱著風乾的野蘭花的小泥猴子:「你還帶著它?」

  小影說:「別臭美啊!這東西不占地兒,我就帶來了!想得美啊你!」

  我嘿嘿樂,小影從我懷裡出來,拿起那束野蘭花:「玩個遊戲!我問你你是誰,你就說你是大老虎!再問你你就說是大老鼠!就這麼換著問!看你什麼時候說錯?」

  我就被她按倒在她的小床上,小影坐在我的面前,拿著野蘭花:「開始了啊!」

  「嗯。」

  「你是誰啊?」小影拿野蘭花點我的鼻子。

  「我是大老虎。」

  「你是誰啊?」

  「我是大老鼠。」

  後來她問得越來越快,我就出錯了。

  「罰你一次!」小影親了我一下。

  這麼罰啊!那我還對那麼多次幹嗎啊?我懊惱得不行。

  「再來啊!」小影說,「你是誰啊?」

  她拿著野蘭花點我的鼻子,芬芳一下子就滲入我的呼吸,進入我的心裡。

  「我是小莊。」我看著她的眼睛說。

  小影一愣:「錯了錯了!」

  「那你罰我啊!」

  小影不罰:「你故意的!」

  我就樂了:「先罰了再說嘛!」

  「耍賴皮不算!」小影說,「我再問。」

  我這回準備錯得晚點兒,演得像點兒。

  「小莊是誰啊?」小影拿著野蘭花在我的鼻子上晃悠著。

  「小莊是黑猴子。」我說。

  「黑猴子是誰啊?」小影又問。

  「黑猴子是小莊。」我說。

  小影不問了,我們就那麼看著。小影伸出手臂,我偎依在她的懷裡,她輕輕地撫摩著我的腦袋,我閉上眼睛感受著她的溫暖、柔弱和安詳。

  小莊是誰啊?

  丫頭,你知道這個問題從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的女孩嘴裡問出來時,我是什麼感覺嗎?

  40.搭一輛車去遠方(5)

  你真的就這麼消失了。

  我把自己掛在網上,一直刷新自己的帖子和短消息,一遍一遍地打開我的各個郵箱,看看有沒有你給我寫的信。但是你沒有來,我知道你沒有來。我發的短消息你也沒有看。

  可是,我總覺得你來過了,只是沒有用你自己的名字登陸而已。

  我想肯定有很多無聊的小人惡意中傷你,你不敢用自己的名字登陸,害怕看到那些中傷你、污辱你的信息。你的心多麼善良,多麼脆弱。於是,你只能成為一個網絡上的匆匆過客,默默地看著我講述這些往事。

  我都能想像出來,什麼時候你會會心地一笑,什麼時候你會潸然淚下——我了解你,丫頭。

  不妨換一個名字註冊再登陸,不用你說什麼話,只要你悄悄跟我聯繫就可以。

  你那個小腦瓜能不能想出這個辦法我就不知道了,但是我早就想出來了。我知道你比較傻,比較實誠,不然怎麼會愛上我這個黑廝呢?怎麼能被我迷得五迷三道呢?

  生生死死、愛恨情仇只是一瞬間的事情,都會成為過眼雲煙。很多年過去了,丫頭,你是知道我的,我跟你提起過中國陸軍嗎?什麼都沒有,我跟誰都不敢提及這些往事。我的心會疼的,真的。

  現在連你也消失了,全世界最疼我的女孩也消失了。我在這個世界上真的是無依無靠。但是我不能不繼續寫下去——我不能讓這個故事開始了沒有結果啊!這是現在支撐我的唯一信念,雖然我知道很多無聊的小人在惡意中傷我,雖然我知道有很多外行在那兒指手畫腳,但是我知道,這個故事一旦開始,就不能結束。

  丫頭,不是我發牢騷,你了解我的,我真的是被呲叨急了。不過現在我的心態真的歷練出來了,想在我的創作中中傷我也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情了——因為,這些很快就會被刪除。

  我需要一個安靜的環境專心寫作,寫完了後,那就愛誰誰了!誰說我好或者誰說我不好,那就不關我蛋子事情!我不管那麼多了,我自由了,解脫了!然後我就去找你,因為,你是我現在唯一的故鄉。

  還記得你的那張碟嗎?

  後來你回家的時候忘記拿出來了。

  那時候天色擦黑,你讓我把車停在小區外面,然後機靈地四處看看——其實不用你看,我早就在最短的時間內把四周觀察遍了,連電線桿子的個數都能數出來。

  你吐吐舌頭:「我走了!」

  音樂還在淡淡地延續著,下車後你快速跑向小區的大門,黑中帶紅的長髮就那麼飄散在空中,窈窕多姿的身影就那麼蹦跳在遠處。

  你的身影越來越遠,直到我完全看不見。然後你又突然從小區門裡面出來揮手道別,調皮地一笑——那時候你還不到19歲,真的是個孩子啊!

  當時我就不行了,太像了!初中的時候我送小影回家,她總是要偷偷摸摸地溜回家屬院。你的笑容和表情跟她真的很像。其實我對女孩染髮一直比較反感,但是對你,我沒有任何意見,你愛染什麼毛就染什麼毛,就算是白髮魔女我也願意看,因為你長得像小影。

  我忍著眼淚擺擺手,突然想起什麼,把CD抽出來下車:「哎!哎!」

  你已經消失了,我愣愣地站在那兒,沒法子了,下回再說吧。

  我知道還有下回,雖然你沒有約我,但是女孩的這點心思我還是明白的。要逗女孩開心的法子很多很多,但最管用、代價最小的就是一張貧嘴。當然不能瞎貧,要會貧,沒有味道的淡話是不應該說的——要麼一張嘴她就得樂,要麼一張嘴她就得哭!談戀愛是要談的啊,不會談怎麼行呢?所以談戀愛的真功夫就是要有一張懂情調的嘴。

  上車後,我看見后座上一大堆夏天的女孩衣服,我傻了半天。

  其實女孩最膩歪的就是一邊跟人家裝大款,一邊又跟人家斤斤計較。曾經一個女孩告訴我,和我在一起耍的原因很簡單——如果我有1元錢,絕對是先花了再說,餓肚子也圖個高興。但是有的男人不這樣,一個月掙萬把塊,跟女孩出門還要人家跟她一起擠公車。相比之下,她就喜歡跟我在一塊兒混了,因為我自在啊,痛快啊,我要沒錢就直說沒錢,真的沒有什麼不能說的。

  我看了一會兒,沒敢想別的,能想什麼呢?好在你也不在跟前。

  我開動車子,覺得冷清,就把CD插進去,車裡響起了《故鄉》的音樂。

  我在昏黃的街燈下開車,眼淚唰唰地流下來了。一顆漂泊的心就這麼在城市裡面晃悠著,我的故鄉在哪裡呢?

  你總說我唱歌跟狼嚎一樣,但我還是把音樂開得很大,我在自己的車裡使勁兒號、使勁兒哭啊!這是我自己的車,我招惹誰了嗎?我自己想哭啊,你憑什麼不讓我在自己的車裡面哭啊?我自己想號,你憑什麼不讓我在自己的車裡面號啊?

  我不由自主地開車到了郊區的高速公路上,我還在反覆號著那首《故鄉》。突然我的眼睛睜大了,嘴也張得很大:「我操!」

  這一聲是吼出來的。不會吧?!一輛白色的輪式裝甲車真的活生生地停在我的前面。我的眼睛都直了,我以為是幻覺,但是理智告訴我不是!

  我急忙靠邊,下車後揉揉眼睛再看,結果還是一輛白色的輪式裝甲車!我把車門甩上,趕緊往前走幾步,但眼前還是一輛白色的輪式裝甲車。真是見鬼了啊!怎麼會是白色的呢?這種白色在暗夜絕對顯眼,中國內地什麼時候有了UN部隊?

  我走過去,走近了。幾個穿著迷彩服的士兵忙活著,看來他們不知道這車哪兒壞了。我繞著車轉,仔細地看著——當然是在自己覺得不會招惹到這些士兵的安全範圍內。

  我離近了才看見車身上寫著「WJ」兩個字母。

  武警的。我知道了,應該是防暴裝甲車。至於型號我就不知道了,我沒研究過,但肯定不是SISU,那車又不先進,國內肯定不會引進裝甲車啊!

  一個山東兵邊修邊罵:「他奶奶的!這他媽的什麼車啊?」

  一個中尉在邊上抽菸:「哎!幹嗎的?」

  「我這……」我說,「我看看,沒見過……」

  「有什麼好看的?走走走,這兒不能隨便停車!」中尉朝我揮手。

  我點點頭,後退著走。我還在看,他們也不管,只是修車。

  「奶奶的,修好了!」那個山東兵喊,車子開始轟隆隆發動了。

  「走走!」他們就上車了。

  我眼睜睜地看著這輛裝甲車轟隆隆地開走,不知道過了多久,我的淚水滑落下來。我的嘴唇翕動著,在晚風中輕聲吟唱:

  你在我的心裡永遠是故鄉,

  你曾為我守候這麼多年,

  在異鄉的路上,

  每一個寒冷的夜晚,

  這思念它如刀,讓我傷痛……

  41.搭一輛車去遠方(6)

  白色的SISU裝甲車轟隆隆地開過紅土路。車上沒有坐芬蘭哥們兒,在維和任務區他們不敢坐在車頂上招搖過市。但是駕駛室的哥們兒我都認識,大家一起喝過酒、一起吃過中國菜,當然我們也蹭過他們的洋飯,所以相互都很熟悉。

  他們跟我們打招呼,隔著防彈玻璃在喊什麼,還打著手勢:「你好啊,哥們兒!」

  坐在白色小吉普上的狗頭高中隊和我們也打招呼:「狗日的鳥人,你們好啊!」

  我們去維和任務區的各個中國工程兵大隊的工地巡視,他們估計是例行的巡邏,具體是什麼任務我就不知道了。然後我們就這麼擦肩而過了。

  結果他們後面的門是開著的,一車芬蘭哥們兒要換換空氣啊,老是貓在這種柴油裝甲車裡面是一件非常不愜意的事情。雖然這種做法違反規定,但也是時有發生的。曾經我就看見我的芬蘭哥們兒軍士長和亮子在門口扒著換氣,還有人在抽菸。

  我們向他們打招呼:「鳥人們,你們好!」

  他們就回答:「哈羅——鳥!」

  然後我們就嘿嘿樂,他們也沖我們樂,還擺著手。但是狗頭高中隊沒樂,我知道他不是裝酷,這個孫子是不好意思了。

  關於狗頭高中隊見了駐紮在維和任務區的芬蘭哥們兒會不好意思的原因,其實真的是值得說說的。在國內的軍隊沒人覺得他不鳥,但是在國際外交場合他是不敢鳥的——畢竟是少校級別的解放軍陸軍軍官,這點常識還是有的。軍官就是軍官,就算再鳥到了正經時候也還是軍官,他是不敢隨便胡來的。我一個小兵都知道外事無小事,何況是解放軍少校軍官呢?他敢由著性子來嗎?所以,我從來就沒有見過他那樣規矩過,其實這個狗頭高中隊在軍校學習的時候還真不是這個樣子。狗頭高中隊在中國人民解放軍某陸軍指揮學院某次中培班學習,到處錘人是沒有跑的,處處違紀也是沒有跑的。但這都不是什麼大問題,所以也沒有最後給開回去。漸漸地,沒人敢招惹他,都知道錘不過他,也知道他是個孫子,何必跟這個孫子一般見識呢?所以大家就不搭理他了,這孫子錘人的機會就沒有多少了,這時候他開始喝酒。少林寺有清規戒律,絕對不讓他喝酒,他也沒喝過。進了部隊,這個孫子還沒來得及學喝酒緊接著就上了戰場,那時候戰場紀律也很嚴,軍區偵察大隊是二十四小時待命,想喝也不敢喝啊!然後他進了狗頭大隊,狗頭大隊當然禁酒,他也沒喝過,不知道喝酒是什麼感覺。進了軍校換了個環境,這孫子可就自由了。畢竟軍校的管理不可能比特種部隊的管理嚴格。而且中培班的學員是什麼概念?他們基本上都是準備提正營軍官的各個野戰軍的老油子,不像剛剛從地方高中畢業的小菜鳥一樣老實!

  我還得穿插一點兒小事,我覺得是值得說說的。當時這幫中培班的學員們一下車就開始各忙各的。炮兵部隊的老油子來了就是到處登高望遠,盤算在附近的山上布置陣地,可以對該地區一舉殲之;裝甲兵部隊的老油子們來了就在軍校大院裡面到處尋摸汽車或者摩托,坦克、裝甲車開慣了,到了軍校開開汽車或者摩托算是過癮;步兵部隊來的老油子就圍在步兵基本科目訓練場看小菜鳥們跑400米長障礙,心裡急得不行,絕對是想上去訓人!

  那麼特戰或者偵察部隊來的老油子們呢?大家都沒離開辦公區,在那兒的樓區左顧右盼,完了一句話說得當時迎接他們的小菜鳥學員們恨不得直接把自己在地上摔死算了——「哎呀!咱們某某學院的樓都挺好爬啊!」然後特戰和偵察部隊來的老油子們就開始打哈哈,恨不得爬兩棟再說。這就是職業習慣。

  錘軍校糾察還真的不光是我們特種部隊學員的專利,其他野戰軍的幹部學員也錘過不少次,只是沒有我們特種部隊的學員錘人錘得專業,值得傳唱罷了。所以凡是在軍校警通連當過糾察的哥們兒都知道一個真理——紅牌學員的不算個蛋子,你罵他就跟罵新兵一樣,但是黃牌學員你是惹不起的。紅牌學員找事了,鬧不好就被開除,沒大學上了又成地方青年了;黃牌學員呢?大不了不上了,回部隊繼續帶兵,明年再來啊。

  接著說狗頭高中隊喝酒。和這孫子同屋的是一個步兵部隊過來的老哥,沒事就喜歡喝點,在部隊帶兵的時候不敢明著喝就暗著來,但也不敢喝多,到了軍校不帶兵了就趕緊多喝點。狗頭高中隊開始不喝酒,但最後還是喝了。問題是這孫子天生就不是能喝的人啊,一喝就醉,但還是要喝,人要饞酒了就是這個德性。但是這孫子的段子裡面最令我詫異的是他不武醉只文醉,醉了就睡也不鬧事。

  某個禮拜天下午倆老兵油子在屋子裡面喝酒,喝的當然是二鍋頭。野戰軍的幹部不好別的,以二鍋頭為主。這跟錢的關係不大,就是喜歡爽的感覺。那個步兵老哥沒事,狗頭高中隊真喝高了。晚點名的時候,中培班的學員們得下去集合啊!步兵老哥喝多了,但他天生能喝,帽子一戴、武裝帶一紮就下去了。再看狗頭高中隊,只穿著短袖衫、短褲在那兒晃悠呢:「來來來,再來——」誰跟他來啊?步兵老哥早就下去了啊!他明白了,要晚點名啊,然後就穿上衣服、戴上帽子、紮好武裝帶下去了。

  一出樓門正在集合點名的各個隊列全噴了,狗頭高中隊感到莫名其妙:「怎麼了?噴什麼啊?」

  隊長說:「上去換衣服!」

  狗頭高中隊想:「我不是穿好了嗎?」

  他再看自己,穿著迷彩褲、常服上衣,戴著作訓帽——不合適,就酒氣衝天地上去換衣服了。

  大家在底下樂。軍校幹部也沒說什麼,喝酒是不對,但是他能說什麼呢?要是從軍校地方高中上來的紅牌,這就是大事了,我估計收拾起來不會輕的。但是對於野戰軍的幹部,他能多說什麼?

  狗頭高中隊又下來了,這回他穿著常服褲子、迷彩上衣,戴著大檐帽,底下又噴了。軍校幹部氣得沒脾氣了,當然處分是少不了的。這個消息傳到狗頭大隊,何大隊狠狠地收拾了狗頭高中隊一頓。從此以後,這孫子滴酒不沾。

  但是出國維和時,這孫子又開戒了,不僅喝酒了,而且還真的喝醉了——外事無小事,人家請你喝,你不能不喝。

  實際上是我跟他一起去的,就是哈庫拉瑪塔塔中校邀請我們去維和任務區的芬蘭連耍的那個晚上。總部大院的芬蘭哥們兒不敢光明正大地喝,因為要給老白毛面子啊。但是維和任務區就不一樣了,他們不是總部預備隊芬蘭連的,是駐紮在維和任務區北歐營芬蘭連的,簡單點說,就是來自一個國家的兩支作戰單位,一個駐紮總部營區統一調度,一個駐紮維和任務區。

  我們先是進了芬蘭連的連部活動中心。連部中心的房子是個文娛活動室,面積不大,一個小酒吧、一個撞球桌就占了二分之一。剩下二分之一擺了一圈沙發。我記得芬蘭連連部人不多,平時白天文娛室都空著,到晚上會有兩三個沒事的兵喝酒侃山。只有到周末晚上,連里其他哨送幾個人回來休息,文娛室里的人才會多一些。

  我們被哈庫拉瑪塔塔中校老哥和一幫芬蘭哥們兒帶到沙發後面的一個小門,剛開始我就納悶兒了:怎麼在這兒喝酒啊?我一看不對,不是那麼回事,這裡不是喝酒的地方,像是洗澡的更衣室。芬蘭老哥們兒開始脫衣服。我一想明白了,哦,芬蘭老哥愛乾淨,喜歡喝酒前洗澡。那就洗吧,我跟狗頭高中隊也脫了衣服。

  我印象當中這破地兒進去是一排長凳,牆上一排掛衣服的鉤子,跟平常游泳池的更衣室差不多,不過牆上多一排釘子,掛的是一排三合板鋸的墊子。

  哈庫拉瑪塔塔中校脫光了,他從更衣室裡面的小冰箱裡面拿出來兩聽啤酒,甩給我和狗頭高中隊。但是啤酒好像不是免費的,因為哈庫拉瑪塔塔中校緊接著就在冰箱門上的登記表上寫了點什麼。

  說實話,芬蘭老哥當時給我的印象不錯,真的。人家自覺,拿了就登記,後來出來了就把錢往吧檯上面一放——周圍連個後勤兵都沒有,全靠大家自覺。要我說不光是軍隊的紀律問題,最關鍵的就是民族習慣和傳統的問題。

  然後我和狗頭高中隊就拿著啤酒,光著屁股,跟著芬蘭老哥們兒往裡走。我們一看,還真的是澡堂子啊!裡面有幾個乾淨的淋浴隔間,我們準備放下啤酒洗澡。但是剛剛沖了兩下子,哈庫拉瑪塔塔中校就喊我們過去。我一看他們都進了一個全木結構的小屋子,裡面紅彤彤的,不知道是什麼地方。

  一進去,我的腦子就嗡了一下——熱啊!

  熱帶本來就夠熱了啊!怎麼這幫喜歡安逸舒適的芬蘭老哥們兒還整出來這麼熱的地兒啊?這是拿我黑猴子煉丹啊!我再一看,裡面有個爐子,爐子裡都是石頭。哈庫拉瑪塔塔中校老哥拿起一個木勺子往上面澆水——嘩!——馬上那個溫度就出來了啊!我靠!更熱了啊!

  我的汗嘩啦啦往下冒啊!他們覺得還不夠爽,接著往上面澆水——這是我人生第一次洗桑拿,而且還是芬蘭浴。

  芬蘭哥們兒就是干蒸,一進去就掄著木勺子嘩嘩地往爐子上澆水,那個洗法能把人蒸死。其他人要是和芬蘭哥們兒一起進桑拿,不到十分鐘就得出來透氣,芬蘭哥們兒能坐足半小時,還衝你振振有詞:「芬蘭人有喝酒喝死的不假,倒還沒聽說有洗桑拿洗死的。」我真的服了他們了,我當時堅持了十分鐘,那已經是極限了,他們這些芬蘭老哥真的跟沒事一樣,談笑風生啊!

  芬蘭哥們兒洗桑拿是一家子一起洗,在芬蘭連連部是連官帶兵一塊兒往那個小桑拿房裡擠。軍裝一脫,拿起墊板,大家都一個樣,管你是官還是兵,都得排隊。進去以後,一邊蒸一邊喝啤酒一邊吹牛。據說在芬蘭連談生意都在桑拿房裡談,不過這麼著也好,管你是大老闆還是小老闆,在桑拿房裡一律眾生平等。

  桑拿是芬蘭人的一種生活方式,芬蘭人到哪兒就會把桑拿修到哪兒。所以聯合國維和部隊內部有個笑話——為什麼兩個同一國籍的觀察員不能同時上哨?因為要是兩個芬蘭觀察員老哥湊到一起,他們就會開始在哨上修桑拿。

  這話其實有點兒誇大,也不是每個芬蘭部隊的陣地都有桑拿,只有連部才會修桑拿房。連部那些傢伙天天洗,那個軍士長跟我說,他在芬蘭都沒這麼天天洗過。他告訴我芬蘭大城市的一個居民樓里只有一個公用的桑拿房,門口掛個小黑板,誰要用自己先登記,寫清楚日期時間,一戶一小時,所以在城市裡基本上只能一周洗一次。軍士長還跟我說,芬蘭洗桑拿最好的地方其實是農村。農村人修房一定會先修桑拿房,而且自家的桑拿房主婦會天天擦洗,裡面特別乾淨,木頭板壁都擦得發亮。城市裡的桑拿房沒有專人照顧,比農村差多了。所以芬蘭農村的婦女會在桑拿房裡生孩子。

  蒸完桑拿,我們就穿好衣服出來坐在沙發上接著喝、接著吹。然後芬蘭老哥們兒上了私藏的洋酒——「芬蘭迪亞」伏特加。按狗頭高中隊的說法,伏特加的味道就是糧食白酒兌水。虧他能想出來這個比方,不過說得也差不多。喝到興濃,大家就不管誰是官誰是兵,全都勾肩搭背開始叫哥們兒了。

  芬蘭老哥們兒喝酒也得換新花樣,酒具是個叫作「庫克薩」的芬蘭傳統的帶把木頭杯子,上面烙著人的名字。芬蘭老哥們兒把烙著我和狗頭高中隊名字的庫克薩作為禮物分別送給我們。據說第一次用庫克薩的時候裝的是什麼酒,以後酒具就永遠留著那種香味。杯子只有拳頭大,倒滿烈性酒,拿個細繩拴在把上往脖子上一掛,今天晚上就得用它喝了,這一晚上只准喝,不准倒。

  芬蘭老哥告訴我們,庫克薩是用芬蘭森林裡的整塊松木節疤挖出來的傳統工藝品,經過這頭一次的洗禮以後,就會永遠在森林裡保護它的主人。「庫克薩之夜」其實就是芬蘭人整客人開心,所以只要這一晚還沒散場,拿庫克薩的客人就得端著那個木頭杯子,不能放下,而且杯子必須始終是滿的。別人酒杯裡面的酒不光是伏特加,也可能是法國的科涅克,甚至還有可能是啤酒。如果你喝一口,按規矩,旁邊的人不管自己手裡拿的是什麼,立馬就給你續滿。要麼把你喝趴下,要麼大家盡興散夥。

  我們喝酒,唱歌,跳舞,從來沒有這麼痛快過啊!他們唱芬蘭軍歌,我們唱《過得硬的連隊過得硬的兵》、《團結就是力量》等國內軍歌。狗頭高中隊還趁著七分醉意,光屁股打醉拳當眾現眼,但是芬蘭老哥掌聲一片。要我說,這孫子的醉拳確實打得好看,打得花哨,但是他從來沒有教過我們。看來俗家弟子這個稱號還真的不是白來的。

  大家都醉了。狗頭高中隊先倒,少校軍官的德性也沒有了,接著我也倒了。然後我們就在芬蘭連過夜了。

  其實關於芬蘭連的哥們兒,值得一說的鳥事還真的挺多,不過我的時間不夠了,我要趕緊走故事,所以我就說說芬蘭狗爺的事吧。芬蘭連、挪威連都有狗爺,一是用來檢查車輛,二是用來巡邏。我跟芬蘭連的狗爺沒什麼交情,但狗頭高中隊這個孫子跟狗爺好像有一種天生的親戚關係。不僅是我們狗頭大隊的中國陸軍狗爺,就連芬蘭陸軍狗爺和挪威陸軍狗爺們見了他也跟親戚一樣。我們工程兵大隊的哥們兒私下開玩笑說:「這是高中隊的海外洋親戚。」

  這事兒也真的邪性了啊!狗爺見了狗頭高中隊就特別親,一直往這孫子身上撲啊!狗頭高中隊也不見外,還親熱地訓狗:「坐!坐!」

  我就納悶兒了,這孫子怎麼用中國話訓芬蘭狗爺和挪威狗爺啊?但是他的口令和手勢一旦發出,芬蘭狗爺和挪威狗爺就會坐下來。這事讓芬蘭連和挪威連訓狗的哥們兒都笑得夠嗆,直伸大拇指啊!

  我跟芬蘭連的哥們兒親,狗頭高中隊跟芬蘭連的狗爺親。關於狗爺的故事還有很多很多,但我要抓緊時間走故事了,還是回到我們跟芬蘭連哥們兒擦肩而過的時候。狗頭高中隊很不自在,他在這幫老哥跟前喝醉過還能自在嗎?

  我們接著巡視,其實真的是例行公事,因為中國工程兵大隊的工地基本上是不會被任何武裝力量襲擊和騷擾的。這是老前輩的底子,在第三世界國家的民眾心中,我國的威望是比較高的。就算有人找事一般也不會拿中國工程兵大隊開刀。

  我們就看看轉轉,在去一個工地的路上,電台響了。在任務區裡的車輛電台一般都可以同時監聽總部作戰值班室和本營的頻道。我們先聽到的是總部作戰值班室的英語通報,說某區發生意外衝突,讓某區無關車輛儘快避開。我一聽不就是我們在的地區嗎?我仔細一聽,還真的隱約有槍聲,但是不明顯。

  接著我們中國工程兵大隊的呼叫就來了,狗頭高中隊拿起話筒汪汪汪。我本來沒有在意,因為電台聯繫有時候是真的沒有什麼事情,只是看我們是否安全而已。

  但是我一聽就傻了!程大隊在呼叫:「23車,你們在什麼位置?」

  「23車在某位置,請講。」

  「中國維和醫療隊外勤小分隊被雙方突然爆發的衝突卷進去了,她們正好在雙方交火前沿中間的某村巡診!你們馬上去把她們接出來!」

  「是!」狗頭高中隊答道。

  中國維和醫療隊外勤小分隊?莫非是小影和小菲的那個隊?隨即我就急了,天底下沒有這麼巧的事情吧?

  我們風馳電掣往某村趕啊!一路上弟兄們都急得要命——是我們的女兵啊!我就更急了!——會不會有我的小影呢?

  然後我聽見了比較零星的炮聲,不是野戰加農炮或者榴彈炮,是迫擊炮和40火,也就是RPG。此外,還有密集的AK槍聲啊!

  我們直接衝進不時有迫擊炮彈落下的戰區。我第一次體會到槍林彈雨的感覺,聽見耳朵邊上嗖嗖嗖的子彈聲音!

  我們都低著身子,把頭埋在下面,儘量蜷起來。然後我們就沖啊!其實這絕對是違反UNPF條令的,按照規定我們應該趕緊離開,尤其是雙方還在交火的時候,我們是不能進去的。但是我們能不進去嗎?那裡有我們的中國女兵啊!

  狗頭高中隊不斷通過電台汪汪汪,呼叫醫療隊的分隊。後來還真的聯繫上了,信號彈從某村打出來。我們的白色吉普車直接往某村沖。子彈不時從耳邊掠過,甚至打碎了我們的車窗戶,但是我們不管三七二十一,跟白兔子一樣直接往裡沖。

  其實雙方的交火已經平息很多了,不如開始時激烈。後來我知道觀察員老哥們兒及時跟衝突雙方的上級取得了聯繫,採取了一些措施,確實管用了,雙方陸續停火,只有零星的槍聲了。再加上芬蘭連的哥們兒來得快,就起到作用了。

  我們衝到某村子裡面去了,這時候槍聲已經漸漸平息,我們看見了中國維和醫療隊的兩輛白色吉普車,一輛上面有紅十字,一輛是警衛車。

  人呢?我們的女兵呢?我們一邊喊一邊找。

  「這兒呢!這兒呢!」

  有人在喊,我一看是小菲,她在不遠的一個屋子裡面伸出腦袋。然後醫療隊的警衛班長跟我們揮手。

  狗頭高中隊喊道:「藏著!別出來!我先問一下總部停火了沒有。」

  還問什麼啊?我就要衝過去,但是馬上又停步了。我畢竟是班長啊!

  「小菲!」我喊道,「小影在嗎?」

  「在呢!在呢!」小影露出頭,笑道,「沒事!我沒事!」

  「好好待著!我們來接你們回去!」我喊。

  狗頭高中隊汪汪汪完了:「好了!都停火了!趕緊走!」

  我們朝她們揮手:「走走走!趕緊上車!」

  她們趕緊往這面跑啊,我們倆警衛班就展開警戒線。我站起來招呼她們快點,小影在最後一個,她笑著向我跑過來:「瞧你急得!我沒事!」

  「趕緊的!」我一手持槍,一手揮手。

  她稍微放慢了腳步,其實也不慢就是跟我逗:「偏不!」

  現在是鬧的時候嗎?我真的急眼了:「你他媽的快點兒!」

  我第一次向她發火——我現在真的很後悔向她發火。

  她嚇了一跳,怎麼黑猴子跟自己發火了呢?

  她一愣,臉都白了。

  「你他媽的快點兒!」我幾乎要跑過去拽她了。

  她不說什麼了,趕緊聽話往前跑。她知道我不是故意沖她發火的,我是擔心她的安全。

  她加快速度跑,當時她和我的距離,大概只有5米。

  她跑向我——是我讓她跑的。

  我伸出手——我還要負責警戒圈子,不能離開啊!

  她就那麼跑向我,跑到我的面前。

  如果逼得我不得不使用一句老前輩導演的話就是:「我跟她最近的距離,只有0.01公分。」

  是的,就這麼近。

  0.01公分。

  她跑向我,她的手和我的手就這麼近。

  我知道她安全了——能不安全嗎?只要進了我的警戒圈子,我就用身體保護她!

  嗖——流彈。

  你們知道什麼叫流彈嗎?

  小影的手終於碰到了我的手,我一把把她拽進我的懷裡。

  「快上車!」我喊。

  但是我看見她的臉白了,接著我看見她的瞳孔散開了。

  是的,一句話都沒有說,她就軟軟地倒在我的懷裡了。

  我一下子傻了。我把她抱在懷裡,她的身上沒有傷口啊!如果是中彈,前面應該有傷口啊!再說她還穿著防彈衣啊!但是她真的就那麼軟軟地倒下了。

  她慢慢地滑在地上,她的手慢慢鬆開我的手。當她滑到地上的時候我看見自己抱她的手上全是鮮血。我急忙把槍一丟將小影抱起來。這時候,我才看見她的背部。她穿著防彈衣的背部被打穿了一個洞,血從裡面冒出來!

  我趕緊解開她的防彈衣,她的前胸是一大片血!

  是的,是流彈。

  一顆流彈擊穿了小影的防彈衣的背部,子彈直接穿過心臟,但是被前面的防彈衣擋住了。於是她的背部有血,前胸有血,防彈衣的前面什麼都沒有。如果我不催她快點兒,這顆流彈是要打中我的。

  在我的回憶裡面,我的表情只能是定格表現。我真的不記得自己是什麼表情了,一切都靜止了。她連一句話都沒有跟我說!是我讓她跑的啊!是我讓她跑的啊!

  如果她不跑,如果她的速度再慢一點兒,那就是我死啊!為什麼不讓我死啊?為什麼啊?

  「啊——」我大叫,趕緊堵住小影的傷口,堵住她的血,不能再流血了啊!

  「醫生!醫生!」我大喊。

  醫生和女兵們跑過來了,她們推開我,小菲拉住我。醫生趕緊檢查,還給小影做人工呼吸。

  我傻傻地看著,嘴裡念叨著:「是我讓她跑的,是我讓她跑的,是我讓她跑的……」

  「小莊你別這樣!小莊你別這樣!」小菲拉著我喊。

  「是我讓她跑的!」我大叫一聲。

  醫生抬起頭,搖了搖。女兵們都掉淚了。

  「救啊!你們為什麼不救她?」我一把推開小菲,把她推倒了,她大叫一聲,但是我顧不上了。

  「你們為什麼不救她啊?」我衝著醫生高喊。

  醫生是個女幹部:「小莊,你聽我說,小影她……」

  「我不聽你說!我要你救她!」我扯著脖子喊。

  「小莊……」醫生的眼淚吧嗒吧嗒地落下來,「你……」

  我一把推開她,她也倒了。但是我什麼都顧不上了。

  我撥開女兵,我看見了我的小影。她的眼睛還睜著,但是已經無神。她的臉龐依舊白皙,但是已經沒有紅暈。

  「啊——」我怒吼一聲拿起步槍,「我宰了你們!」

  我大叫著沖向面前的原始叢林。我要報仇!我要殺光這幫狗日的政府軍或者游擊隊!然後我被一腳踢倒了!狗頭高中隊這個孫子飛起一腳踢在我的背上。

  「把他的槍給我拿下!」狗頭高中隊命令。

  幾個弟兄就按倒我,下了我的槍。

  我的雙手空了,我站起來揪住狗頭高中隊:「我要報仇!你讓他們把槍還給我!把槍還給我!」

  「你跟誰報仇?」狗頭高中隊喊道,「別忘了你是一個維和部隊的戰士!」

  「我跟這幫狗日的報仇!」

  我一把拔出自己的手槍,「嘩」的一聲拉開保險,但是隨即就被狗頭高中隊利落地搶走了。他的速度太快了,我甚至記不住他用了什麼招數,我顧不上想別的,我拔出自己的95刺刀轉身跑向叢林:

  「啊——」

  我怒吼,我表情猙獰,我要報仇!但是隨即我又被踢倒了。然後弟兄們按倒我再繳了刺刀,我就真的赤手空拳了。

  「我要報仇!」

  狗頭高中隊看著我,什麼都沒說——我恨了他很久,因為他不讓我報仇……

  「你們放開我!放開我!」我高喊。

  「班長班長,你別這樣!」我的弟兄們都勸我。

  我看見小影被女兵放上擔架。不知道哪兒來的大力氣,我一下子掙開幾個弟兄,撲向我的小影:「你們都別碰她!都別碰她!」

  我把所有女兵全都推開,我抱起我的小影。

  小影還睜著眼,嘴角還帶著笑意,好像在說:「小莊小莊,你個黑猴子,你看你的小影多聽話,你叫我跑我就跑,多給你面子,你以後要好好疼我啊……」

  「啊——」我像個瘋子一樣大喊。我只是在喊,只是在吼,我不知道我該說什麼。

  我顫抖著手,撫摩小影的臉。她的臉上已經沒有溫度,但是她的眼睛還睜著,她真的就那麼看著我啊!我抱緊她,我記不清我是不是流淚了,但是我知道我把她抱得很緊很緊。

  我抱緊我的小影,我不知道該問誰。我茫然地望著四周的臉,好像誰都不認識了。

  「她沒死,她沒死!」我嘴裡念叨著,「醫生,你看她還在跟我說話呢!你們趕緊救她,趕緊救她……」

  小菲哭出聲了:「小莊,你冷靜點。」

  「她沒死!」我站起來大吼,「小影不會死的!小影要和小莊在一起!小影不會死的!我沒死她就不會死!」

  我扯破嗓子喊啊!誰也不敢上來勸我。

  一顆信號彈起來了,我看見芬蘭哥們兒的白色SISU裝甲車快速衝過來。他們離得最近,是總部派來接我們的。雖然當時已經停火了,但裝甲車占好位置以後,芬蘭哥們兒紛紛下車展開警戒線。

  看見軍士長和亮子,我就笑了:「亮子!你看,我找到小影了!」

  亮子張大嘴傻眼了。軍士長也不知道說什麼好。我的芬蘭哥們兒都傻眼了。

  「你看,我找到小影了!」我高興地說,「後天休息,你們跟她打網球玩好嗎?她喜歡打網球,喜歡跟你們打,不喜歡跟我們打……」

  「小影喜歡跟你們打網球,不喜歡跟我打……」我說著說著就變哭腔了。

  軍士長在自己胸前畫個十字,芬蘭哥們兒都在自己胸前畫十字。他們只能看著,他們還能說什麼呢?他們都見慣了死亡,見慣了戰士死在沙場,但是他們都跟小影很熟,都喜歡這個中國小女兵或者說這個中國小女孩。

  我看見了那輛白色的SISU裝甲車,我又笑了:「小影,小影你看!你看那是什麼?是咱們的車啊!是咱們倆最喜歡的SISU哥們兒啊!他還等著拉咱們倆呢!」

  我把小影的臉用胳膊撐起來:「你看!你不是說他好看嗎?又威武又帥氣又白!比我好看多了!你看看啊!」

  亮子帶著哭腔低聲翻譯著。芬蘭哥們兒不敢看了,都低頭不說話。

  我的聲音又變哭腔了:「小影,你看看啊!是SISU!是SISU!你最喜歡的SISU!」

  芬蘭哥們兒都受不了了,亮子哭了出來。

  我又笑:「軍士長,我跟小影搭你的車玩好嗎?就搭一次,就一次!小影可喜歡SISU了!」

  亮子低聲地翻譯,軍士長點點頭。

  我高興地說:「小影!軍士長大哥同意了!你又可以坐SISU了!就咱們倆!快謝謝大哥!」

  亮子不敢翻譯了,只是流淚。

  我抱著小影跌跌撞撞地走向SISU。芬蘭哥們兒都讓開了。

  我走近SISU的後門,坐進去抱著小影:「小影,你看,是SISU,喜歡嗎?」

  門輕輕地關上了,白色裝甲車轟隆隆地開著,小影就那麼睜著眼睛看著我。我抱著小影,我的心裡真的很高興,因為小影最喜歡SISU了,她一見SISU就高興,一見SISU就臉紅。我抱著我的小影坐在她最喜歡的SISU上啊!我能不高興嗎?

  很多年前,小莊和小影搭著一輛車去遠方。小莊抱著小影,坐在車裡又哭又笑。小影睜著美麗的大眼睛看著他,卻一句話都不說。

  那車,是一輛白色的芬蘭裝甲車。它的名字叫——SISU。

  如果一定要我給這個畫面配音樂的話,只能是《故鄉》。

  還記得小影在維和期間悄悄寫過的那首小詩嗎?她寫在自己的藍皮日記本上,一直不好意思拿給小莊看。

  我呀我也想,

  把我的芬芳,

  留在大地上,

  讓後來的人們,

  讓他們知道,

  我曾經來過這裡。

  很多年過去了,如果不是為了寫這個小說,小莊一生都不會再打開這個日記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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