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M21狙擊槍


  第二天一早,羅大佐帶管錐出了新廟城,沿著小路一路往東南,走了幾個小時山路。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兩人一路無話,直到中午才見到山腳下稀稀拉拉的幾處房子,看上去像是個村莊。管錐跟著羅大佐走到一處小院前,院子的鐵皮門緊鎖,從外面只能看到一棟二層小樓。

  在羅大佐敲門的時候,管錐圍著院子轉了一圈,回來看到羅大佐還在敲門,管錐拍拍羅大佐,指了指門上的梅花牌掛鎖說:「別敲了,上鏽了,這房子很久沒人住了吧?」

  羅大佐看了一眼鏽跡斑斑的鎖眼,停下敲門的手,也沒回答管錐的問題,管錐繼續問:「這人做什麼的?這院子我剛才看了一圈,這四米高牆不像普通人住的地方,還有他這小樓的窗戶,是假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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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大佐被問煩了:「你現在應該考慮去哪兒才能弄到符合你要求的武器!」

  管錐:「這事我想沒用,你得加緊辦。我看他這門口還有輪胎印,是不是開車去哪裡了,要不你問問附近的人?」

  羅大佐指了指四米高牆:「他倒是有輛越野車,但你覺得這種人的行蹤是隨便就能打聽到的嗎?」

  聽羅大佐說得有理,管錐沒再糾纏,但一直催促羅大佐快想辦法,羅大佐被逼得無可奈何,只好說:「我帶你去另一個地方試試,但結果怎樣我也不知道。」

  管錐急不可待地拉上羅大佐就走,順著羅大佐指的方向,兩人在太陽快落山的時候,才走到一條江邊,見到這條江管錐才知道自己的大概位置,他越來越著急,距離武進的最後期限只有20多個小時了。但他越著急就越不敢催促羅大佐,喜怒無常的羅大佐是最後的希望,在這個時間激怒他並不是明智之舉。

  面前這條江的源頭在中國,這個季節江水並不多,兩邊裸露出大片的河床,國內的河床是乾淨的鵝卵石和河沙,遠看像是無人踏足的雪地,而這裡河床上到處都是腳印,四周也不見有人居住。

  羅大佐沿著河床往下走,管錐跟上。走了一段後發現在江邊的樹林裡出現一條兩米寬的山路,繼續沿路上行,樹林越來越密,不一會兒,兩排木屋出現在樹林中間的一片空地上。可以看出那片空地原先是樹林,只是被清理出來蓋上了房子,地面上還有粗細不等的老樹根。

  空地是方形,兩排木屋呈直角排在兩邊,角落裡放著一台柴油發電機,一根鋼絲從對角穿過,上面掛著衣服。看那衣服,管錐大概能猜到是一群工人住在這裡。衣服以厚實耐磨的軍裝和牛仔服為主,關節處有不同程度的磨損。一個50多歲、穿著男式軍裝戴著頭巾的女人卷著袖口正在往晾衣繩上掛衣服,腳下堆了滿滿一筐剛洗完的衣服。

  羅大佐走上前去打招呼:「嫂子,忙呢?」

  那女人聽到羅大佐的聲音,脖子都沒動,只是眼珠轉過來盯著羅大佐看了至少有三秒鐘,才轉回去繼續晾衣服,用一副見到瘟神的口氣說道:「我家李牛還沒回來,最近那些亂七八糟的人來收錢,貨款也拿不到,都快揭不開鍋了。」

  羅大佐苦笑一下:「嫂子,你看我也不是每次來都借錢。」

  那女人晾衣服的手停在半空,扭頭正眼看著羅大佐說:「不是來借錢哪?你要是借錢趁早走,沒錢了,我們不打算在這兒幹了,馬上就回國。這裡一年干到頭兒,都是幫那些當官的干,回去隨便打個工,也比在這兒受氣強。」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管錐一直在旁聽。

  天擦黑李牛才回來,和管錐預計的相差不多,這個李牛上身軍裝,下身牛仔褲,長得人高馬大,下巴和頭頂都是方的,一層薄薄的頭髮捲曲著趴在頭頂,頭髮上沾著一些木屑,手裡拿著一把砍刀。身後跟著七八個和他穿著差不多的人,有的抱著油鋸,有的拖著鐵鏈。

  李牛朝羅大佐揮手,羅大佐給眾人介紹管錐,說管錐是國內過來玩結果輸光了錢找羅大佐蹭住的小乞丐。李牛也不知道是天生的秉性還是客套,反正一張嘴就滿臉的笑意,看樣子比他老婆要和善一些,和羅大佐寒暄了一會兒之後,就讓他老婆去準備酒菜了。

  管錐一直計算著時間,就在他想要催促的時候,羅大佐卻和李牛說:「事情有點兒急,恐怕沒時間吃飯了。」

  不等李牛回話,旁邊的工人就嚷嚷著說不喝酒不准說事情,李牛一臉無奈地傻笑。看樣子李牛也拿這些工人沒什麼辦法,管錐只好咬著牙在一邊等。

  十來個人在那塊空地上一張長桌前坐下吃飯,管錐沒想到的是,整個吃飯的過程充斥著工人們對羅大佐的嘲弄和李牛老婆的白眼,李牛偶爾勸上兩句,也顯得非常無力,後來索性在一旁尷尬地坐著。而羅大佐完全沒有了面對管錐時的凌厲,面對眾人的取笑,他只是邊吃邊點頭應承下來。

  快吃完時,坐在羅大佐對面的一個瘦小工人放下酒杯,紅著臉笑著問:「大佐,這次來是借錢還是蹭吃?你還在這兒幹嗎,我們快回去了,要不你跟我們回去?」另一個工人接著說道:「人家回去幹嗎?家裡又沒什麼人了,住在這裡找女人還方便,要嫖也容易,我要是大佐我就不回去。」李牛老婆這時從廚房端了盤菜遠遠地走了過來:「要在這裡把日子過舒服了,就得有錢,我們是待不下去了,可人大佐沒事,日子過得好著呢。」

  大家哄堂大笑,只有李牛收起了他一直掛在臉上的尷尬笑容,略顯緊張地看著羅大佐。

  聽工人談到羅大佐家人,管錐豎著耳朵想聽點有用的,結果笑聲還沒等落下,羅大佐對面的工人的額頭突然被酒杯擊中,緊接著七八個工人嘴裡叫罵著向羅大佐撲了過去,李牛趕緊過去拉架,但七八個人一起上,一個李牛怎麼拉得住?李牛老婆手裡那盤菜還沒放下,嚇得呆在一旁。緊接著桌子也不知道被誰一腳踢翻了,那盤菜她想放也沒地方放了。

  這七八個工人長期進行體力勞動,而羅大佐的身體嚴重透支,完全不是他們的對手,開始還能邊打邊退,但只抵抗了十幾秒鐘就被按在地上。

  管錐從側面先拉開在勸架的李牛,剩下的七八個被管錐挨個兒拖出來扔到兩三米開外,有些重心不穩的還倒在了地上。這些人陸續又衝上來,但他們空有蠻力,完全不是管錐的對手,每人吃了不知道幾拳幾腳之後,又全部倒在地上。他們對管錐不熟,羅大佐身邊突然多了這麼個人,讓他們覺得羅大佐這次可能真不是來借錢的,因為這架勢更像是來打劫的。

  李牛嘆了口氣,一邊把倒下的桌椅扶起來,一邊對工人們說:「鬧什麼鬧,大佐是我兄弟,他帶著朋友來吃頓飯,你看你們一個個說的都是什麼話。你們好好想想,咱們在這兒還能待幾天,都是中國人,回去之後這輩子想見恐怕都見不到了,至於這麼鬧嗎?」李牛越說越氣,扶完最後一把椅子幾乎吼了起來,「還看什麼看,還不去洗澡睡覺!」

  工人們走了之後,李牛老婆還端著剛才的盤子站在那兒動不了,剛才發生的一切她還沒回過神來。

  「還愣在這兒幹嗎,洗碗去!」李牛看著老婆吼道。

  李牛老婆走後,管錐拉著羅大佐說:「還能不能借,不能借我再想其他辦法。」管錐說這話之前已經想好,只要李牛這兒有槍,他就算借不到,搶也得搶來,這就是他口中的「其他辦法」。

  李牛老婆本來已經端著盤子走開,一聽到「借」字,又折返回來瞪著羅大佐:「不是說好不借錢的嗎?我們沒錢!」

  李牛回瞪過去:「一邊去,沒你什麼事。」

  這句話惹惱了她,她直接把手裡的盤子摔在地上:「借錢!借錢!你這幾年賺的錢呢?你孩子都快上不起學了還養著別人吸毒,你這是人幹的事嗎?」

  「我們不借錢!」管錐再一次強調不是來借錢的。

  這話要是羅大佐說的倒也沒什麼,但管錐一說,就引起了李牛的注意,他若有所思地盯著管錐看了會兒,把他老婆趕去了廚房,拉著羅大佐和管錐到旁邊樹林裡坐下。

  坐下之後羅大佐首先開腔,指著管錐對李牛說:「這是我兄弟,國內剛過來,現在遇到難處了,有事找你幫忙,但不是借錢,你也千萬別借給他,反正他要是跑了我不會還的。李哥你先和他聊,這事我不管,最後幫不幫忙你自己決定,不用看我面子。」

  說完羅大佐就往江邊走去,留下管錐和李牛在樹林裡。

  「我看你身手,不像是一般人,我那幾個工人個個都有一身力氣,但七八個被你一鍋燴了,你到底是幹嗎的?」

  「我北邊來的,和你一樣,覺得這邊機會多,想來闖闖,遇到了老羅。現在我有點兒麻煩,老羅說只有你能幫忙,就跟著他來找你了。」

  李牛搖搖頭,苦笑著說:「這裡這麼亂,你不說實話,我就一點兒忙也不能幫。」

  管錐堅定地看著李牛說:「真的不能說,知道對你也沒有好處。但你放心,我不是壞人,也不會去做壞事。」

  李牛臉上的表情放鬆了一些:「這我倒是信,大佐他不會帶壞人來找我。」

  李牛這句話讓管錐感到有些意外,因為這與他對羅大佐的印象不合:「你和老羅什麼關係?」

  「我和大佐快20年的朋友了,他以前不像這樣。早些年他在裴萬歲的軍隊裡當官,你知道裴萬歲嗎?」

  「知道一點兒,聽說是做生意的。」

  「對,還養了一支僱傭軍,大佐當年在他那裡也算是個心腹,我們受大佐庇護,那些年裡也沒人欺負我們。那時候的大佐和現在不一樣,」說到這裡,李牛停下來嘆了口氣,「可惜三年前他家出了場變故,人全沒了,就剩下他一個。」

  「什麼變故?出了這種事他怎麼不回國?」管錐問。

  「不聊這些了,你要是能幫他,就幫幫他吧。」

  「我會的。」時間越來越近,儘管心裡特別想問問羅大佐的過去,但他知道現在還不是時候。

  「但願你能幫他吧。你要我幫你什麼?」李牛說完,身後廚房的鍋碗瓢盆響成一團。

  管錐壓低聲音問:「老羅說你前幾年收藏了一支M21?」

  李牛遲疑片刻:「你剛才說不是來借錢的,我就猜到跟那支槍有關,既然是大佐說的,對,我確實有一支,要不是因為這槍不能帶回國,我可能早就回去了。」

  「可以賣給我嗎?」

  李牛坐在地上看著管錐:「這槍是幾十年前美國大兵拿來換毒品的,聽說那個毒販子很喜歡這把槍,但後來那人死了,這槍轉了幾手,一個收木材的沒錢,當貨款抵押給我了。我也喜歡槍,這支槍我尤其喜歡,狙擊步槍,還是正兒八經老美的正版貨。尤其是那8顆子彈,是當年那個毒販在原來子彈的基礎上定製的,全世界都沒有第二份,你說我怎麼跟你開價?你要這把槍是用來做什麼的?」

  「槍的用處我不能說,但你放心,一定不是做壞事。你不是要回國了?槍你也帶不回去,賣給別人還不如賣給我,你開個價,等你回去,我會讓人把錢給你送去。」

  李牛又發出幾聲乾笑,管錐聽出他不太信錢能送來,可能是錢方面的信任被羅大佐徹底透支了。李牛收起笑聲,搖了搖頭無奈地說:「大家都覺得大佐是個爛人,唉,只是現在落魄了,你沒見過他當年得意的時候,我們這兒背井離鄉的中國人恐怕都欠他一句謝謝。所以既然是他帶你來的,你又說去做好事,我是相信的,不是相信你,是信大佐。既然他帶你來了,意思我也明白。這槍我留著確實沒什麼用,你們要就給你們。」

  管錐從地上站起來:「謝謝,我一定會讓人把錢給你送去,你說個價吧。」

  「這槍現在值多少錢我也不知道,但當年它是被拿來抵了兩萬塊的木材,你拿著用,以後有錢了就給,沒錢也不急。說實話,我看你這樣子不像是拿去收藏的,我不管你幹什麼用,成也好敗也好,別說槍是我給的。從此以後我和這槍沒有任何關係。」

  管錐說道:「放心,這槍跟你沒有關係。」

  李牛讓管錐在原地等候,十幾分鐘後取回來一個一米多長的木盒,交到管錐懷裡:「槍和子彈都在裡面,我拿到它之後一槍沒開過,你去找大佐,你們回去吧。」

  管錐先前還擔心槍枝保管不當,因為狙擊步槍和普通槍枝不同,對精度的要求十分苛刻,這使得它要秀氣很多,保管稍有不慎,整支槍就廢了,而一支精度不夠的狙擊槍在戰場上只能發揮副作用。但他看到李牛的保存方式,心裡的石頭落了地。

  管錐小心翼翼地接過木盒,屏住呼吸,慢慢打開,藉助微弱的燈光,首先看到的是核桃木槍托,然後槍身、槍管、ART瞄準鏡、Sionics消聲器一一映入眼帘。李牛之前說的那8顆子彈一字排開,整齊地躺在專門為它們開的格子裡,彈殼和彈頭都經過一些改動,但改動不大,肉眼能看到彈殼上雕了一隻攻擊狀的鷹,雖然這種做法會增加炸膛危險,但如果加工技術好,還是能避免的。管錐仔細看了子彈的做工,確定不會有什麼隱患之後才放心欣賞起來,像古董鑑賞家一樣恨不得拿放大鏡欣賞面前的藝術品。

  面對眼前的古董,管錐必須時刻提醒自己這是把武器,如果不是任務在身,他真不捨得讓火藥在它心臟里燃燒。

  「保養得不錯。」管錐用手指在槍管上一抹,放在鼻尖上深吸了一口氣,槍油的味道讓他感到十分熟悉。

  「是大佐教我的,槍油也是他給的,我每月擦一次。現在槍油還沒用完。這槍比人都嬌氣。現在你把它帶走,我也可以安心回國了。」李牛說這話的時候好像卸了一副重擔。

  謝過李牛,管錐轉身抱著槍朝江邊走去,羅大佐對江而坐,管錐停在他身後問:「槍拿到了,你什麼時候帶我去?」

  羅大佐坐著沒動:「我不去,你就從這兒出發,地圖我給你帶來了。我知道你有GPS,但那東西不一定靠得住。」說著遞給他一張地圖和一張照片,又補了一句,「如果你看到照片上這個傢伙,直接幹掉。」

  從照片上看不出照片上的人有什麼特別,管錐不慌不忙:「我不是殺手,不接私活兒。」

  「這人是陳漢生的人,他不死,後面一定會再想辦法搞武進,遺禍不盡。你愛殺不殺,」羅大佐頭也不回地往回走,「你去吧,現在出發已經不知道能不能來得及了,日後不必再見。」

  管錐掏出火機把照片燒了:「日後見不見還不一定呢。」說完確定了一下積星堆的方向,迅速趕往目的地。

  除了少數地勢較險的路段,大多數時間管錐都是在奔跑中度過的。現在是晚上10點,也就是說他必須要在20個小時之內跑完接近100公里的山路,路上有荊棘、泥濘、陡坡、河流,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在這20個小時裡,他很可能是有史以來在這條線路徒步最快的人。這個世界上肯定有人比他更快,但在這種地形地貌上,想超越他恐怕不太容易。

  時間進入後半夜,管錐背著槍蹚過一條兩米寬的小河,他認真思考了要不要把外套扔掉,被汗水浸濕的外套和褲子會成為他的巨大負擔,但在這樣的叢林裡沒有外套意味著皮開肉綻。最終他脫掉了外套,保留了褲子。上半身受點兒皮外傷沒什麼大礙,但腿必須保護好。

  天空泛藍的時候,管錐在一座山頂上停了下來,調整好呼吸後甩了甩頭,把手裡磚頭一樣的壓縮乾糧狠狠拍在腳下的岩石上,再把碎乾糧裝進口袋,這樣他可以一邊跑步一邊進食。

  太陽到頭頂的時候,吸入的空氣似乎要把氣管撕裂,管錐每一次呼吸都像生吞了一隻刺蝟。

  剛爬上另一座山頂的時候,他停了下來,前面一座山的山腰有一處滑坡。這槍是生槍,必須要經過嚴格的校正才能做到指哪兒打哪兒,否則就只能打哪兒指哪兒。隨便撿一支槍都能百發百中的事只有電影裡存在。

  他先在滑坡截面處的泥土上找到一處大約一人高的點,以這個點做假想目標,然後開槍射擊,再去找彈著點,看看瞄準點與實際彈著點的相對位置,就能校正準星。他做了兩次這種事,最後用子彈使一隻飛行中的鳥撲騰著落在地上才收起槍出發。他不敢坐下,怕再也起不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放慢速度。

  太陽走完它一天軌跡的3/4時,步履蹣跚的管錐又看了眼地圖,閉上眼嘆了口氣,想抬起左臂看看時間,但一秒鐘後又放棄了這個想法。他感到絕望,擔心自己知道具體時間後就此放棄。

  懸在天邊的太陽像是一不小心就會掉下去,在管錐的軍旅生涯中從未有過現在這樣的絕望,這絕望使他身心俱疲。好在長久以來的專業訓練使他本能地避開了思想鬥爭這種無聊的心理陷阱,他深知軍心是成敗的關鍵,對管錐而言,此時一人之心便是全軍之心,一人之力便是全軍之力。無須多想,只管前進。

  當手腕的手錶傳來振動的時候,他避無可避地了解到現在時間是下午5點,這是他出發前設定的時間,距離武進被槍殺還有一小時,必須要提前一小時補充足夠的熱量。否則即使按時趕到目的地,顫抖的身體無論如何也無法完成一次高精度的射擊。

  快速行進了19個小時之後,他再一次和地球相對靜止,但也只敢站著,他只要蹲下或者躺下,似乎永遠都無法再站起來。他第一次感受到了地心引力的強大之處。吞下了一塊壓縮乾糧和最後半壺水,管錐低頭可以明顯地感覺到壓縮乾糧在肚子裡被泡發,肚子隨著心跳的節奏一點點變大。

  拿出地圖,找到羅大佐選定的射擊點,這時候射擊點已經在他的視野之內了,大約計算了一下距離,還有四公里左右。這對現在的管錐而言是個遙遠的距離,他突然有點兒發蒙,差點兒一屁股就坐了下去,但他最終還是繃緊了肌肉沒有倒下。他突然感到有些灰心,因為他沒有把握在剩下的時間內走完四公里,準時到達預定射擊位置。

  真的要這麼放棄了嗎?他機械地拍了拍胸脯,用沙啞的聲音自言自語:「我是黎耀祖——」最後一個字拖得很長,長到要把肺里的最後一口氣都吐出來。黎耀祖是不會在這個時候放棄的。他知道人定勝天是一句明顯的謊言,否則這些年裡有些戰友怎麼就一去不還了呢?適當地學會放棄不一定是壞事,只是每個人對放棄的時機把握不同而已。管錐的大腦已經在試圖瓦解他的意志力,好讓這具岌岌可危的身體停下來休息。可管錐仍然抱有一絲希望。

  管錐的動作實際上已經很慢了,渾身的肌肉都在不規則地顫動,他有時甚至感覺不到四肢的存在,用自以為快的速度檢查了一遍裝備後,又自以為迅速地朝目標緩慢移動。

  下午5點42分,管錐和射擊位置隔著最後一個小山包。下午5點56分,他爬上那個山包,而要到達射擊位置,還需要翻過這座山,再登上另一座更高的山頂。時間還剩四分鐘,就是開飛機這點時間也不夠起飛的。

  他沒有選擇的餘地,只能盼望醜人不準時,而這個自我洗腦式的願望也很快落空。他在準備繼續向射擊位置行進時向四周瞭望了一下,這個動作管錐剛才就應該做的,只是因過於疲憊而忽略了。

  很不幸,醜人不但沒有遲到,反而提前了十幾分鐘。

  管錐看到300米遠的山腰上有一排新蓋的瓦房,房前有個院子,院子四周是剛被清理出來的場地,有些剛被砍掉的樹還沒來得及清理。還有一條大約兩米寬的路朝南延伸,不知道通往哪裡,路也是新修的,還沒有出現固定的車轍。

  院子的院牆內有六七個人頭晃動,管錐取出望遠鏡,靠在一棵樹上,他看到了牆後武進的臉和他忽隱忽現捆著繩子的肩膀,再往下就被牆遮住了。和武進面對面的是一個長著招風耳的傢伙,看側臉管錐就能認出那是醜人,因為實在太醜了,望遠鏡里那幾個人只有他一個對得起這個名字。

  這裡就是積星堆。

  時間不允許他去預定射擊位置了,而現在由於那堵牆的存在,完全沒有射擊條件。望遠鏡里醜人取出一把手槍,頂在武進腦門上,管錐不敢再看下去,在這樣的荒郊野嶺,300米左右的距離,要判斷對方有沒有開槍,似乎也不需要眼睛去看。

  他雙腿無力地支撐起自己的身體,整個人靠在樹上,這是山頂唯一的大樹,給他身體提供了有力的支撐,也給他提供了最後一線希望。原本已經瀕臨絕望的管錐好像真的吸取到了大樹的力量,他回頭望向這棵大樹,突然想如果能爬上樹頂或許還有希望。可是,面前的樹幹至少需要三個人手拉手才能抱得過來,想徒手爬上去談何容易?管錐初步判斷樹幹有四五米,他訓練有素地從背包里拿出特意為攀崖準備的安全繩,綁上石頭,新的希望使他暫時忘記了疲憊,精準地把繩頭扔上一根牢固的樹幹,然後迅速抓住繩子向上爬,很快他就後悔沒有準備粗點兒的繩子。他的下肢已經沒有力氣,只能憑胳膊做引體向上的動作。才爬到三分之二,他手部肌肉便開始由酸變僵,緊接著就失力下滑。他努力攥緊繩子,試圖停止下滑,但沒能成功,反而因為繩子的摩擦使手部溫度上升,為了手不被燙傷,他只能鬆開,如果手掌受傷,接下來將很難進行高精度的射擊。他整個人仰面摔在地上,幸好在落地前一刻用雙手護住了後腦。但即使這樣,這一跤也讓他差點兒暈過去,他感覺整個人收縮成了一個點,那個點在胸口,像重壓又像針扎。

  其實管錐感覺還不錯,這是他30多個小時以來第一次躺下,一點兒也不想起來。如果不是看到遠處那堵牆後面,醜人的手槍放下又舉起,管錐可能永遠都不想起來了。

  管錐晃晃悠悠地站起來之後,雙手扶著頭左右晃了晃,撕開一個急救包,用紗布裹住手,再一次順著繩子往上爬。

  這一次他順利地爬了上去,到達第一根樹幹,後面相對容易一些,也不用再藉助繩子。他並不知道這棵樹到底有多高,尤其是這樣一棵參天大樹。他一直向上爬,直到腳下的樹枝越來越細,才停止動作。不能再往上了,細弱的樹枝除了有承重問題,隨風晃動也會嚴重影響射擊精度。

  選好一根樹杈做槍托,在沒有副射手的情況下,一切射擊前的測量工作都需要他親自完成。做好準備工作,管錐通過瞄準鏡觀察了一下,這次他看到了那口井,那是他來之前就得到的情報。這是醜人最喜歡的囚禁方式,井底沒有水,只要直徑達到一定要求,沒有外力可借的情況下,被關押的人幾乎不可能逃脫。

  下午5點58分,醜人放在武進頭上的手槍又放了下來,管錐趁這個機會將右手從扳機上拿下來,握拳、放開、再握拳、再放開……再換左手,反覆活動了一會兒手指,又恢復了原先的射擊姿勢。

  除了醜人之外,還有兩個人抓著武進,周圍圍著六七個背槍的守衛,根據羅大佐的說法,這些人里有兩個人是梁道安派來的。管錐的準星從守衛的頭部挨個掠過,武進此時面朝管錐,在武進身後,距離最遠的那個背著槍的守衛正是羅大佐點名要殺的那個人,其他人的槍都端在手裡。

  十字準星落在醜人頭上,他背對管錐,右手拎著手槍,左手不知道拿著什麼東西,管錐判斷是一個計時器,因為他不時低頭看一下。

  下午5點59分50秒,醜人再一次把槍口對準武進頭部。管錐的準星也落到了武進胸前左側。按照計劃,他要對武進射上一槍,擊傷而不擊斃。現在準星已經就位,他右手食指完全無法扣動扳機。管錐猶豫了,現在的射擊環境十分惡劣,藏身的樹在風中搖擺,即使只是輕微擺動,管錐也沒有能力排除對射擊精度的影響,因為200米的彈道,只要槍口擺動一度,彈著點至少誤差幾十厘米。棲身的樹枝是隨風擺動的,只要物理定律沒有失效,任誰也沒有把握擊傷而不擊斃。

  管錐決定先射守衛,再次確認精度。決定之後迅速調整目標,瞄準鏡落在武進身邊一個守衛身上。

  「對不住了。」管錐果斷扣動扳機,裝了Sionics消聲器的M21開始冷靜地射擊。

  山谷里沒有聲音,那個守衛直挺挺向後仰倒。

  在射出兩槍準確命中目標之後,管錐把準星再次落到醜人頭上,瞄準鏡里的醜人反應極快,看到手下被槍擊後立即收槍,身體下潛,管錐一槍打空,這回又把瞄準鏡對準了武進。

  在這個關鍵時刻,管錐再次猶豫了,這是一場賭博不假,但卻是在拿武進的命賭。這對管錐來說是最艱難的選擇,他的職業生涯中無數次押上自己的命去和對手賭博。用別人的命,這是頭一次。在這個射擊位置和這個距離上,甚至只要一陣無法感知的微風,都可能讓子彈攪碎武進的心臟。歷經千難萬險的拯救行動就會變成跨越千山萬水的殺人滅口。管錐覺得還是押上自己的命來得乾脆。

  「捨命陪君子,我不虧。」管錐也不知道自己有沒有發出聲音,但是他的確聽到自己這麼說了。

  管錐看到那面牆下似乎伸出一隻手,把武進拉了下去。緊接著醜人帶著守衛幾乎傾巢出動,朝管錐藏身的方向尋找槍手的位置。醜人是在院子裡被射擊的,而四周能把子彈射進院子的射擊位置,只有管錐藏身方向的幾座山頭,醜人就是再傻也能輕易鎖定方向。

  在這樣的密林里射擊移動目標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事情,管錐收起槍,戴上面罩,跳下樹,這時候體力已經恢復了點兒,下樹的動作流暢了許多。

  繞過搜尋的人群,朝那個小院接近,接近之後踩著牆外的一口水缸,正好可以看到裡面,裡面只有一個人在牆根下看守被五花大綁的武進,看清這些的管錐輕鬆不少,直接從牆上跳下來,朝著後腦一槍托砸下去,那人暈了過去。

  武進被五花大綁躺在牆根下,看到管錐卸下面罩之後,竟然笑出聲來,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真是奇人,第三次了,每次到人命關天的時候就見到你。說在遠處給我一顆子彈,你都不知道剛才我有多緊張,結果你又莽莽撞撞地殺進來了。前面看到你的計劃覺得你多智,現在看終究是個只會用蠻力的村夫啊。有句詩叫『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村夫的村,你就是個村夫。」

  管錐沒有笑,頓一頓說:「我帶你回家。」說完走過去幫武進解綁,剛解開雙手就被武進給推開了。武進說:「刀給我,自己來。」

  管錐沒有多想,把匕首遞過去,武進接過刀毫不猶豫地扎進了自己胸口。管錐驚得愣在原地不能動彈,深吸了一口氣撲過去想給武進的傷口止血,說:「你這是幹什麼?!」

  武進疼得齜牙咧嘴,調勻氣息之後說:「現在梁氏正是緊要關頭,眼看就要分崩離析了,我不能就這麼一走了之。再說,你來這裡肯定不敢走大路,必定是翻山越嶺徒步過來的,你沒多少體力了。我這些天被折騰得連站起來也很吃力,我們兩個都走不掉。現在因為你這個村夫,原計劃有變,但原計劃的思路還可以執行。你幫我把手捆起來。」

  管錐沒理武進,他在找一個合適的角度,試圖把武進背在身上。武進接著說:「別費力氣了,現在這把刀拔出來我肯定失血死掉,刀在你就背不走我,大門上了鎖,你甚至沒辦法把我運走。照我說的做,不然等他們回來,咱倆都得死。」

  管錐心有不甘,但覺得武進說的似乎是唯一的辦法,只好又把武進的手捆上。

  這時大門處有人開門,管錐朝門看去,正好和開門的人四目相對,雙方同時愣了一下,管錐率先反應過來,迅速從剛才被打暈的人腰間掏出一把手槍,門外的人也舉起手槍,雙方開始隔著鐵門的欄杆射擊。

  門外的兩人射出四顆子彈,其中兩顆被管錐躲開,管錐在快速運動中射出兩槍,一槍打中其中一人的頭部,使其當場斃命,另一槍打中另一個人的腹部。門外中槍的兩人在仰面倒下前各自又射出了一發子彈,這次的子彈直接打向了天空。

  管錐看向武進,武進放低的聲音透著焦急:「快走,他們現在所有人都在回援,再拖下去不但你要死,還會害死我。」

  管錐站在原地呆呆地看著武進,武進一急下意識扶牆想要起身,結果傷口吃痛,人又躺了下去,勉強靠在牆上說:「你要是不走,現在就給我一槍,然後你再給自己一槍,你蠢成這樣只能下地獄,我死在你這種蠢貨手裡,也應該下地獄。」

  管錐回過神來,連忙戴上面罩對武進說:「我叫管錐。」

  說完舉槍朝武進連開三槍,子彈打在武進身後的牆上,武進下意識閉眼,等睜開眼睛的時候,管錐已經從另一面牆翻出去,武進斜靠著牆根舒了一口氣。和武進說的一樣,管錐剛剛落地,醜人的守衛就趕到了,並且發現了逃走的管錐。

  亂槍過後,管錐借著密林越逃越遠,連續用槍幹掉兩名跟得太近的守衛,才讓對方徹底放棄了追擊。為了吸引對方追擊,管錐故意放慢了速度。因為他發現這樣的密林對追擊者來說絕對是一場災難,尤其是追擊管錐這樣的人,只要子彈足夠,管錐完全有能力使這幫渾蛋全軍覆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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