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牛鬼蛇神
對於剛才發生的事情,醜人也是一頭霧水,梁道安通知他說武進可能是老貓的時候,他將信將疑,加上武進在醜人的小集團里有些威信,有些兄弟是看中了武進的能力才決定跟著醜人的,他自己也離不開武進,可以說任何一個不願動腦子的人都希望身邊有一個武進這樣的人。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所以他不想對武進下死手,面對梁道安的步步進逼,他能推則推,但始終要給梁道安一個交代。一方面,他推辭說自己想從武進嘴裡掏出有用的情報,挖出可能存在的更多老貓。所以才有了梁道安設定的這個最後期限,可以說為管錐的營救爭取到了時間。但另一方面,武進抵死不認,畢竟陳漢生的消息是先給梁道安的。醜人雖然對梁道安忠心耿耿,但也知道自己這位乾爹現在在風雨飄搖的處境下,並不太信任自己,而醜人對陳漢生也是極度不信任。
醜人和陳漢生之間的互相猜疑要從兩個月前金三角的另外兩股勢力說起。
兩個月前,當地私人武裝之一的南北聯盟軍的總司令楚隆與另一支私人武裝陳培耀開戰,陳培耀要求梁道安支援300個人。鑑於和陳培耀的同盟關係,以及和楚隆的敵對關係,梁道安責無旁貸,他派醜人帶著他的部下過去,但陳培耀請梁道安吃飯時說:「你派來的人連地圖都看不懂。」
梁道安是刀口上滾過來的人精,自然明白陳培耀的意思,老老實實把自己唯一的兒子梁志派了過去,為了保證梁志的安全,他將自己的衛士陳漢生也一同派去,保護梁志。
梁志是在西方國家長大的,又在軍校受訓三年,回到金三角以後一直沒有地方練手,這次算是真正的實戰。梁志過去之後,梁道安立即進入了戒備狀態,天天派人去打聽消息,一旦察覺梁志可能會有危險,便立即派兵增援,畢竟那是自己唯一的兒子。事實證明梁道安的擔憂是對的——這場仗一直打到最後才有消息傳來。但傳來的卻是梁志的死訊。
梁志在一處高地上觀察地形時遭到敵方狙擊,一槍斃命,絲毫不講道理。當時和他在一起的還有醜人。狙擊發生後,醜人迅速躲進一處天然掩體,過了很久才連拖帶背地把梁志的屍體帶回駐地。
陳培耀對此事的反應極為冷淡,只是給梁道安寫了一封親筆信,信里對梁志的死表示沉痛哀悼,又對醜人的英勇無畏大加讚賞。與此同時,他把梁志帶過去的兵力全部扣押,這種趁火打劫的行為在陳培耀的信上成了「現在都不容易,我先幫你養著這些兵,等你需要時我再派給你」。
更過分的是,陳培耀甚至想把醜人帶過去的300個士兵也一起扣下來,只要這件事做成了,梁氏就名存實亡了。但當他拿這個想法去試探醜人時,醜人的表態也很乾脆,醜人召集了自己的300個人,要立即帶著梁志的遺體回國。陳培耀當然不允,準備強行扣下醜人,雙方一度陷入對峙,最後在武進的斡旋下,雙方談定的條件是醜人可以帶著自己的300個人走,但梁志的300個人以及武器必須留下。
陳培耀答應這個條件主要是看見醜人擺出了拼命的架勢,現在這個時機確實不適合起內訌,這才有了上面那封給梁道安的親筆信。
見信之後,梁道安痛不欲生。以他的地位,再找個女人肯定不難,只要他喜歡,可以找一群。但以他的年紀,要想生孩子就是天方夜譚了,這種事又不能找幫手。即便他能生,再把孩子養育成人、培養成才更是難上加難。
但對當下的梁道安來說,梁志的死還不是最大的問題,最大的問題是梁道安要在痛不欲生之後立即想辦法苟且偷生。
醜人把自己的300個人從陳培耀那裡帶回梁氏駐地老八寨,金三角山路崎嶇,300個人的隊伍走在山間小路上也算是浩浩蕩蕩了。部隊行軍總是需要時間的,在醜人到達老八寨之前,另一個人已經先到了。
出事當天,陳漢生也在現場。梁志和醜人用吉利服偽裝起來在高處觀察地形,陳漢生背著地圖隨後趕到,說是覺得梁志會用到地圖,特地趕過來的。陳漢生的氣還沒喘勻,只聽耳邊一聲槍響,他下意識臥倒,再一回頭,梁志已經倒在地上,腦袋被打穿,血液和腦漿濺射到地圖上,把原先單調的白底地圖染得分外鮮艷。而幾乎和陳漢生同時臥倒的醜人卻就地一滾,滾進一塊窪地里,然後就從陳漢生視線中消失了。陳漢生回到鎮上找熟人借車開回了老八寨。
到了老八寨,陳漢生是用膝蓋「走」進梁氏自衛軍大門的。見到梁道安,他什麼話也沒說,哇的一聲哭了出來,連連磕頭,說自己對不起梁道安的信任。
許久,陳漢生面前那一襲長衫的下擺微顫,梁道安沒有轉過身來,陳漢生一動也不敢動。終於,那雙青布鞋轉了過來。陳漢生趕緊匍匐在地,一雙手用力拉起他,頭頂上響起蒼老而平靜的聲音:「出事的時候你在哪兒?」
陳漢生抹了一把眼淚:「當時我背上放著地圖架,梁志哥和醜人在看地圖。」
「誰開的槍,看到了嗎?」
「槍響之後我馬上轉身,撲到梁志身上,沒想到還是晚了一步。」陳漢生聲音哽咽。
「醜人當時在哪兒?」
「這……」
捏著他肩膀的手開始收緊,梁道安臉上變化不大,僅左眼皮跳了一跳:「說,在我這兒不需要含著骨頭露著肉。」
汗珠從額頭滑進眼睛,辣得眼睛生疼,陳漢生顧不得擦,馬上應道:「我確實不知道,當時我沒注意他在哪兒,等回過神來就沒見到他了。不過後來聽說他回陳培耀那兒了,我急著回來向您匯報就沒等他。」
梁道安一反常態,薅住陳漢生的衣領不放,眼中陡然間精光暴射:「你的意思是,槍響之後醜人就不見了?」
陳漢生兩腿一軟,顫聲說:「我、我真的沒見到他啊!」
梁道安手一松,袖手踱步,轉向牆壁,再次陷入沉默。望著他的背影,陳漢生似乎無法再正常呼吸了。他不敢走,也不知道是不是該留,進退兩難之際,梁道安舉起手來揮了一揮,陳漢生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到門外,這才發現渾身上下都因汗水濕透了。
陳漢生沒回自己的住處,雖然他的房子離這裡才兩三百米,但他知道,如果以後還想住在那兒,現在就不能去。他轉頭進了梁氏的思過室。思過室是梁氏的牢房,同時具有禁閉室的功能,名字是梁道安親自定的,沒人知道他的想法。如果沒有高層的特別關照,那麼思過室里只有兩樣東西——持續不斷的空氣和定期扔進來的窩頭。除此之外,和外界是完全隔絕的。
陳漢生自罰進思過室兩天後,衛兵向梁道安匯報,說醜人回來了。
梁道安問:「帶了多少人?部隊現在在哪兒?」
「聽說醜人原想帶回來的,被武進攔下來了,現在那300個人跟著武進在山下。」
這個主意確實是武進出的,本以為醜人直接帶300個人上山,會讓梁道安感受到威脅,但沒想到此時梁道安手指摳著紅豆杉書桌:「讓醜人進來。你去通知石正和葉介良,盯緊山下的300個人,一旦情況有變,馬上動手,不需要經過我同意。」
「是!」
陳漢生的匯報讓梁道安對醜人產生了深深的懷疑——唯一的親兒子死了,最大受益者自然是乾兒子醜人。而且,陳培耀扣留了梁志的軍隊,卻把醜人的部隊齊裝滿員地放了回來。這一行為也讓梁道安感到不安。
梁道安坐在桌前,醜人低著頭走到他面前。兩人都沒有說話,甚至連眼神交流都沒有。梁道安不動,醜人偶爾抬起手偷偷抹眼淚。
梁道安先發話:「回來就好。」
醜人抽泣著說:「乾爹,我哥他不該死的,咱們要報仇!讓我準備幾天,我帶人去給我哥報仇!」
梁道安腦海里閃過的第一個念頭是醜人要借報仇的名義奪取軍隊的指揮權,但他不動聲色,語重心長地說:「我這輩子有兩個兒子,現在大兒子死了,你能回來已經很不容易,我不想你再有什麼閃失,報仇的事,不能太著急。」
聽到梁道安這時候還關心著自己,醜人心裡的悲痛和感動交織著,抽泣聲越來越大。這情形連梁道安看了都有些暗暗責怪自己過於多疑。醜人雖說不是親兒子,但怎麼說也是在自己身邊長大,他對這個乾兒子的秉性也算了解。雖然貪玩,大多數時候表現得有勇無謀,但也確實沒做過什麼狼心狗肺的事情。
醜人說:「我沒什麼本事,所有事情我全都可以聽乾爹的,但是你必須要答應我,等咱們喘過氣來一定要給我哥報仇。」
聽醜人這麼說,梁道安有幾分感動。儘管他平時總是一副穩如泰山的樣子,但突如其來的重大打擊讓平日裡的篤定蕩然無存。但無論怎麼說,在梁道安眼裡醜人都有重大嫌疑。只是目前沒有抓到真憑實據,加上醜人又在軍中有一定威信,現在不適合做得太明目張胆。
梁道安面沉似水,暗中卻留意著醜人的一言一行:「梁志的死責任在我,他剛回來,是所有仇家的靶子,我開始就不該讓他去的。這叫前人撒土迷了後人的眼。不過你也是我的兒子,梁志不在了,你更不能做那些沒出息的事情。」他停頓了一下,不待醜人說話,緊接著說,「梁氏現在處在生死關頭,南北聯盟軍的楚隆讓我斷子絕孫,陳培耀讓我跟他的姓,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把雞蛋放到一個籃子裡。你還記得東邊的積星堆吧?西南有楚隆,西北有陳培耀,咱們就往東去。那座山我關注了很久,土壤不錯。你去把它開出來,租給當地人種罌粟。一定要快。只有這樣,咱們來年才能擴大軍隊,才有能力報仇,懂嗎?」
梁道安還有一個孫子,但從小跟著兒媳長在美國,一次都沒有到過金三角。梁道安為孫子規劃的人生是遠離這塊土地,過正常人的生活。作為毒梟,他也知道這條路走不遠,要是他哪天不想做了,除了弄一筆錢留給孫子之外,還必須找個接班人,否則不要說其他仇家,光是楚隆也不會放過他。梁氏想找人接班,醜人是不二人選。當然,前提是他還有忠誠可言,才能為他擋住仇家。
醜人是梁道安從新廟街上撿來的棄嬰,很可能是妓女和賭客的一次交易中的副產品。梁道安給了他活下去的機會,他對此也始終心懷感激,因而對梁道安言聽計從。所以當梁道安說要派他去開闢積星堆的時候,醜人毫不遲疑地答應了下來。在他看來,梁志去世之後,梁道安的事情自己責無旁貸,這樣的臨危受命使他熱血沸騰。可梁道安接下來的話卻將他的滿腔熱血澆了個透涼:「老八寨是咱們的根據地,現在都盯著這兒,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打到老八寨來。老八寨是他們所有人去中國的咽喉要地,誰想從這裡過,都得交錢。不能因為我們往東就把這裡丟了。我擔心南北聯盟軍趁機將我們趕盡殺絕,所以你的兵要留下。你先少帶些人去,等兩邊都穩定了我再派兵過去。」
醜人雖然對人情世故的了解遠不及梁道安,但從小在自衛軍中長大,軍隊和兵力意味著什麼他非常清楚。梁道安這番話的意思連普通人都能聽得出來,醜人不可能不明白。眼前這位老人再也不是昔日那個慈祥的乾爹了。
醜人一時間有些轉不過來彎。從16歲起,這些兵就一直跟著他,現在突然要他放手,他是真的捨不得。但他就是再蠢,也知道梁道安把話說到這個份兒上,自己還握著軍隊不放的話,那就是找死。醜人正在猶豫的時候,餘光瞥到本該在山下的武進此時站在窗外盯著自己。武進是醜人最信任也是最得力的部下。醜人向武進投去詢問的目光,武進緩緩點了點頭。
武進點不點頭,醜人都必須服從梁道安的安排,但此時此刻,武進的點頭又十分重要。
醜人從梁道安屋裡出來,武進追了上去,走到沒人的地方,醜人問:「你不是應該在山下嗎?」
武進:「我看到石正和葉介良過去了,我上來他們更放心一些,反正那300個人咱們也不打算用。」
醜人明白是怎麼回事了,武進接著說:「現在老八寨這麼亂,對我們來說拿一筆錢走得遠遠的,去開闢新的地方未嘗不是一條出路。只要不犯大錯就不會有什麼危險。萬一成了,那就是咱們自己的根據地。」
醜人疑惑:「咱們的?」
武進裝作剛反應過來,說:「咱們梁氏的。」
聽武進這麼一說醜人也覺得在理,甚至覺得到了積星堆之後會更自由,所以沒過幾天,就帶著十來個親信到了積星堆,先找好住處,然後立即出錢僱傭當地勞動力修路。眼看路快要修好的時候,積星堆卻來了另外兩支地方武裝,一支是當地民兵團,另一支是東西寨聯合軍,都聲稱這座山是自己的。這兩支武裝本來對山沒什麼興趣,甚至醜人修路的時候還雇他們幹活,但路修好後,他們見醜人並沒有什麼人手,就雙雙打起了主意。
面對挑釁,醜人也沒什麼辦法,雖然這兩伙人分別都只有四五十人,也沒有像樣的武器,但這裡離醜人的大本營至少上百公里山路,讓梁道安派人過來他肯定起疑心,而這兩支武裝都是當地寨子裡的人,得罪了他們以後一定會麻煩不斷。就這樣,三方竟然形成了奇怪的平衡,誰也不敢先動。
醜人心裡急,這是他目前的立身之本。只是現在三方僵持不下,加上連綿不絕的雨已經下了許多天,再這麼拖下去連新修的山路也會被水沖走——畢竟那條路最豪華的路段也只是砂石路。梁道安給的錢快花完了,現在卡在這兒進退兩難。
錢沒了要想辦法賺,對醜人來說最好的賺錢辦法就是販毒。梁道安雖然剝奪了他的人手,但海洛因的庫存還是允許他調用的,畢竟梁氏大部分的貨都是醜人安排出掉的。經梁道安批准,醜人拿到十萬克高純度海洛因,打算分兩批賣掉。為了保證安全,他親自規劃了兩條路線,挑選了最信任的人運貨。
梁道安現在對任何事都疑心重重,難以揣度,這兩批貨不能再有閃失,醜人現在每一步都必須小心翼翼。
第一批貨他讓自己最信任的部下武進帶兩個人去送。武進雖然以前沒親自送過,但之前醜人賣出去的毒品大部分都是武進安排的,醜人現在急需成功,身邊也沒有人手,派一般人去他也不放心,這才咬牙讓武進上場。送貨人除了武進和另一個人之外,梁道安還派了一個人,就是陳漢生,梁道安聲稱要為醜人保駕護航,但醜人卻覺得他礙手礙腳,經過梁志的事情,醜人隱約感覺到陳漢生哪裡不對,至於具體有什麼問題,他也說不清楚。總之就是不喜歡。
以上這些就是「11·11」案件的由來,也是這些事情促成了黎耀祖和武進的第一次見面。
這次被管錐奇襲之後,醜人連派人出去追人的勇氣都沒有。金三角雖然亂,但說到底高手還是不多。從這次的襲擊手法來看,肯定不是一般的槍手。這樣的高手來襲,沒人敢保證他不會再殺個回馬槍。自己這裡一共不到十個人,現在死了快一半,把剩下的幾個人派出去之後,槍手的下一個目標會不會是自己?
一開始他覺得是中國那邊來搶人的,但看到武進胸口的軍用匕首之後,又覺得是中國軍隊派人來滅口的。
管錐並沒有逃得太遠,他直接昏睡在草叢裡,這一覺睡了十幾個小時。如果這段時間裡醜人派人來搜,說不定就能抓到,可是他錯過了絕佳的時機。醒來之後,管錐才發現自己早已經遍體鱗傷,動哪裡都是一陣劇痛,連眨眼都不敢太快。管錐小心翼翼地鑽出草叢,收拾好裝備開始上路。他要儘快離開這裡,多待一分鐘就會多一分鐘的危險。
武進雖然身中一刀,但並沒有傷到要害,出血量也沒到致死的地步。醜人的內心被疑雲籠罩:武進本就該死,到底什麼人要搶在武進被殺前來殺死他?這個問題不搞清楚,醜人晚上睡不著,本來武進必須死去,現在變成了必須活著,醜人從新廟請來醫生為武進治療。無論是老貓還是毒販,武進現在都有很大價值。
武進到第二天中午才醒過來,醜人到床前問話,問題只有一個:「到底是誰幹的?」
武進虛弱地搖搖頭,說自己不知道。醜人當然不信,在他的窮追不捨之下,武進才吐出「實情」:「可能是中國人來尋仇了吧?」
「尋仇?」醜人齜著大牙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送貨那天我被一個中國軍人追了很久,最後被他抓到了。抓回去以後我看那個士兵拿著一沓自己的資料,就故意激怒他,他隔著鐵欄杆用資料砸我,我看到了他的名字和家庭住址,還有家庭成員。」說到這兒,武進閉上眼穩定呼吸。
「然後呢?」醜人迫不及待地問。
「我被轉移去其他地方,他們用人體藏毒檢查儀查我身體裡有沒有毒品,檢查結果出來之前,我被關在有人體藏毒檢查儀的那間小屋裡。那間小屋不是專門關人的,防守不嚴,我想辦法弄開了窗戶的螺絲,逃了出來。」
武進被醜人的冷笑打斷了一下,醜人笑完示意武進繼續:「我逃出來之後,怕他們封了附近的山,就想從西邊逃出中國,這樣雖然繞點兒路,但比較安全。然後隨便搭了個黑車,但那黑車是到大理的,我當時沒想那麼多,逃出當地再說,從大理再往西走也方便。去大理的路上我突然想到,那個軍人的老家在大理,我順路過去把他爸弄死了。」
蹺著二郎腿坐在椅子上的醜人猛地站了起來,指著武進半天說不出話來:「你不但要害死我,還要毀了整個梁氏啊!」他停下來拍了拍胸口接著說,「你知不知道犯了這種事是要被中國人抓回去殺的,當場擊斃都不行。手銬、囚服、法庭,一點點被弄死,哇呀呀呀呀,太可怕了。」
武進半倚在床上,平靜地說:「我把謀殺做成了意外,以為很隱秘,但沒想到還是暴露了,後來我也後悔,做了這種惹禍上身的事情,你和八爺不會放過我。所以我不敢把這件事說出來,只好說我沒被抓到。」在這一帶,大部分人稱梁道安為八爺。
醜人說:「那逃回來之後,陳漢生說有人想在新廟殺他,他懷疑是你,這個你怎麼解釋?」
武進苦笑:「的確是我先到新廟的,但我是想在新廟等陳漢生,我知道他受傷了,覺得他回來應該會去醫院,所以我就每天去醫院轉轉。要是碰到他,就和他商量一下,畢竟我們丟了五公斤的貨,但我一直沒有在醫院發現陳漢生。直到那天晚上,醫院停電了。我覺得不對勁,就跑了進去,正好看到一個蒙面人,那人走路很快,當時環境很暗,普通人不敢走那麼快。我不放心,就跟了上去,沒想到他直接進了病房,舉起刀就想殺病床上的人,我仔細一看,病床上躺著的正是陳漢生,我就把他救了。現在回想起來,和我這次一樣,對面不確定那個士官的父親是我殺的還是陳漢生殺的,所以就想把我們兩個都做掉。連手法都一樣,都是用刀。但我實在不明白,我明明是救了陳漢生,他為什麼要說我想殺他?」
這番解釋可謂嚴絲合縫,而且在一定程度上是可以被證明或證偽的——醜人也發現了這一點,轉身朝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和武進對視了一眼:「你最近什麼都不要做,如果中國人知道你還活著,我一定會主動把你交出去,」說到這裡頓了一下,臉色一變,齜著牙說,「哇呀呀呀呀,那太可怕了。」
雖然嘴上這麼說,醜人離開之後馬上找了在中國的三家關係,三伙人分頭去管錐老家了解那個叫黎耀祖的士官的家庭變故。醜人為這三伙人規定了先後的次序,第一家打探,第二家利誘,第三家威逼。
醜人在金三角摸爬滾打這麼多年,他認為自己有能力查清關於黎耀祖的情況,他的父親有沒有死?是不是武進殺死的?這些沒有辦法造假,中國的軍警系統在內部可以製造一些假象迷惑對手,但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讓當地所有人都統一口徑,這種情報只要肯花錢,可以輕易查清真相。
一個星期以後,醜人得到了他想要的三份幾乎一致的情報:當地確實有一個叫黎耀祖的青年在邊防部隊從事緝毒工作,而黎耀祖的父親也確實被毒販害死了,當地所有人都知道是毒販報復。
醜人接受了這個結果,從感情上說,武進是跟著他多年的兄弟。醜人雖然是個毒販,但還是講義氣的,他不希望武進死,從一開始他就不太相信武進是老貓。從利益上說,如果有切實的證據證明武進不是老貓,那麼醜人的一切就都還有機會。一旦武進是老貓這件事坐實了,那麼金三角將不再有人信任醜人。
管錐那天離開醜人的積星堆之後,需要找一個地方將這支狙擊步槍藏起來,這槍太顯眼了,不能帶到人多的地方。他遇到一個巨大的馬蜂窩,裡面並沒有馬蜂,管錐把槍拆了之後,將零件一個個塞進馬蜂窩裡。這槍實在重要,這是除了把它扔掉之外能找到的最好的處置辦法了,只要不發生自然災害,一般的風雨不會有什麼問題。
管錐回到新廟已經是幾天後了,身上的傷雖然多,但都是皮外傷,回來的路上傷口已經在逐漸癒合了。到了地方他直奔羅大佐的住處,不過發現羅大佐並不在家。他沒有急於找人,而是找了個地方好好地吃了頓飯。這幾天要麼是壓縮乾糧,要麼是生肉,這讓他對烹飪好的飯菜無比嚮往。酒足飯飽後,他上街閒逛繼續找羅大佐,這傢伙應該還在新廟。他首先想到的就是金城公館,那兒是羅大佐最可能出現的地方,也是他最有興趣的地方。
在這破敗的邊境小城,這座金碧輝煌的賭場像是外太空掉下來的隕石,雖然層數不高,但占地面積極大,走廊寬闊得像是高速公路,兩側分別矗立著兩座塔,塔頂閃耀著霓虹燈。走廊下徘徊著十幾個戴著耳機的保安,守衛著中間那道巨大的門,其實這道門形同虛設,因為不論白天黑夜或是節假雙休,門從未關上過。偶爾有衣著光鮮的人從門裡出入,會和這些保安招手打招呼。
管錐在賭場外的小賣部買了包煙,拒絕了商店老闆推銷的「冰糖」,管錐發現這家小賣部里不僅賣冰毒、麻古、海洛因,還賣戒毒藥物脫毒舒。但他對這些都沒興趣,只是打聽了一些關於賭場的消息,這裡雖然有保安,但人人都能進,裡面同時具備了吃住玩、黃賭毒的一條龍服務,只要有錢,在裡面過上一年都不會膩。
踩滅菸頭,管錐大步走進賭場,進門首先是安檢,和國內機場安檢相似。安檢人員檢查完之後問他是不是第一次來,他點點頭。在告知了一些注意事項之後,沖他做了一個放行的手勢。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走進金城公館一樓大廳的那一剎那,管錐還是被震撼到了,震撼來自眼前的一切都是金色的,房頂是巨大的吊燈、彈鋼琴的白人、穿著裸露的服務員。寬敞的一樓竟然沒有一根柱子。雖然這裡人頭攢動、摩肩接踵,但管錐還是感到空曠,賭客們在瘋狂交換著籌碼,根本沒有人注意到他的存在。
但是這種被忽視的感覺並沒有持續多久,很快便有一個穿著西裝的公關走到管錐面前熱情招呼:「你好,中國來的嗎?」
管錐上下打量了他一下,裝作怯生生地點點頭:「是啊。」
「誰帶你來的?」
「朋友帶來的,讓我先進來等,他一會兒就到。」
「你朋友姓什麼方便告訴我嗎?也許我可以幫你聯繫他。」
「我也不知道,以前跟他都是電話聯繫。」
「電話押注嗎?」
「是,電話押注。贏了些錢,他就讓我過來看看。你忙吧,我等會兒他,先看看。」管錐說完也不管她,自顧自地走開了。
這裡擺了幾十張桌子,玩法各不相同,有百家樂、法國輪盤、21點、加勒比海等,年輕的荷官穿戴整齊,面帶微笑熟練地洗牌發牌。每張桌前都圍滿了人,口音各不相同,但說的幾乎全是漢語。
轉了兩圈之後,他終於在人群之中鎖定了羅大佐。
和他想像的不同,羅大佐並沒有參與賭博,而是站在一個50多歲的賭客背後,正在幫人家按摩捶背,那手法極為熟練,每一下都像是電視裡的慢放動作,等力道從手指傳遞到客人身上,再一點點深入皮下,透過脂肪到達肌肉,一氣呵成。
管錐在旁邊看了他半個小時,直到那人把手裡的籌碼換成錢,又隨手遞給羅大佐一張百元人民幣,羅大佐才嬉皮笑臉地走開。
走出賭場,羅大佐在小賣部買了點兒東西,然後火急火燎地趕回自己的小屋。管錐在屋外守著,他知道羅大佐進去做什麼。又過了半個小時,羅大佐從小屋出來時精神好了許多。
羅大佐又回到了賭場,把剩下的錢全部輸給了老虎機,然後又開始在賭場尋找需要按摩的賭客。直到監場告訴他有位玩21點的客人點名要他按摩,他才像看到希望似的,趕緊跟著監場走了過去。
那賭客始終都在專注賭博,任憑羅大佐在身後按著。按了20多分鐘,那位賭客贏了2000多。和剛才一樣,籌碼換成錢之後遞了兩張給身後的羅大佐。
羅大佐在接錢的一剎那,還沒來得及道謝就看到給錢的人竟然是管錐,此時管錐正舉著錢朝他笑,羅大佐放在管錐肩膀上的手突然發力,順勢往後一帶,想把管錐當場放翻在地,沒想到管錐早有準備,提前用腳鉤住了桌子,羅大佐用盡全身力氣,竟然沒能掰動分毫。
管錐站起來,把錢遞到羅大佐面前:「拿錢啊,我要走了。」說完朝賭場四周打量一圈,暗示羅大佐不要亂來。
羅大佐眼神陰鷙地看著管錐,他恨不得把眼前這個人大卸八塊,但現在的情勢,為了不引起注意,也只好把錢接過來,跟管錐走了出去。
兩人走到一個僻靜的角落,管錐轉身問:「武進怎麼樣了?」
羅大佐余怒未消:「他死沒死都跟你沒什麼關係了,我說不必再見,你還回來幹什麼?」
「我要知道武進的情況,只有你能告訴我。另外我還要查一個人,不然武進不安全。」管錐要查的人是老蘿蔔頭兒,也是武進這次暴露之後第一個將消息告訴丁卓的人。這個人知道武進的身份,但丁卓卻不知道他的身份。舉報人可以匿名,但一個知道武進的匿名人士,就太要命了。
「我不會告訴你。」
「那你就不想知道你讓我幫你乾的私活兒幹得怎麼樣了?」
羅大佐的眼睛裡這才放出點兒光:「你殺了他沒有?」
管錐往牆壁上一靠:「我又不是殺手,憑什麼幫你殺人?告訴我武進現在的情況,我受累再跑一趟,保證他活不過三天。」
羅大佐咬牙切齒:「王八孫子,老子早晚都被你害死。」
「你說不說?不說我回國了。」
和管錐用眼神對峙了幾分鐘後,羅大佐的態度有所軟化:「武進沒事了,前兩天醜人花重金把裴萬歲的私人醫生請了過去,應該就是去給武進治傷的。」
管錐深深地嘆了口氣,雙手插兜里慢慢往遠處走去,羅大佐跟上去,小聲問道:「我讓你殺那個人,你到底殺了沒有?」
「放心吧,」管錐把雙手放到頭上,做爆炸手勢,「Boom!子彈從鼻樑進去,後腦出來,耶穌也救不活他。」
「那就好,那就好。」羅大佐興奮得忘記剛被管錐騙過,嘴裡一直不停地重複這句話。
管錐看他情況可疑,隨口說了一句:「他真像你說的那樣嗎?」
管錐本來就是隨口一問,沒想到羅大佐乾脆地承認:「我讓你殺他是因為我欠他錢,已經還不清了,他一放假就滿世界找我,這下你幫我了結了一樁麻煩事。」
羅大佐說得極為得意,管錐卻搖了搖頭:「幸好我沒殺。」
管錐嘴上說得輕鬆,實際上他也不知道自己殺了沒有,當時情況極為混亂,自己的確殺了幾個人,但並沒有分辨殺的是不是羅大佐的債主。
不管這一次羅大佐的陰謀有沒有得逞,管錐都必須再一次重新審視自己所處之地的遊戲規則,原先熟悉的那一套在這裡土崩瓦解,徹底玩不轉了。
「走,我請你喝酒去。」管錐想了一會兒之後,拉著羅大佐就走。
羅大佐甩開管錐的手說:「我用得著喝你的酒嗎?」
管錐擺出一副笑臉說:「我實話跟你說了吧,我找你還有別的事。」管錐擠了一下眼睛說,「你幫我這一次,算我欠你的,下次你要是有什麼事要我去辦,我再還你個人情。」
說完管錐拉著羅大佐朝酒肆走。黑漆漆的酒肆里只有一個老闆,叫酒肆李,門口擺著四張矮桌子。桌子旁邊立著一根青色竹竿,上掛一面小旗,寫著「酒肆」兩個字。
管錐拉著羅大佐找了張桌子坐下,坐下的時候,羅大佐順手扯了一把桌子,金屬桌腿和水泥地摩擦發出尖銳的聲音,管錐還來不及難受,就被身後的怒吼嚇得僵在板凳上:「拉什麼拉,吃個飯這麼多動作,不吃就滾!」
回頭一看是個穿著白色汗衫的駝背老頭兒,脖子上掛著條毛巾,正怒氣沖沖地瞪著羅大佐。羅大佐倒是沒當回事,風輕雲淡地說:「新來的別這麼橫,這裡是新廟,我叫你今晚入土,明天太陽就照不到你臉上。」
那老頭兒沒接話,轉身進屋提了把菜刀出來,衝著羅大佐就砍,羅大佐後仰躲開,從板凳上倒了下去。管錐趕緊上去拉開酒肆李,一個勁兒地說好話。羅大佐爬起來還想說什麼,被管錐推去了一邊。
見兩人的矛盾實在不好化解,管錐只好對酒肆李說:「我是管錐。」
酒肆李盯著他的臉看了兩秒,這才收起揚起的菜刀,沒好氣地問:「要吃什麼?」
管錐:「來瓶酒肆李的酒和一盤花生米。」
酒肆李很快把酒拿了上來,一瓶自釀白酒倒插在托盤底座里,旁邊放著一盤炸煳了的花生米。
羅大佐問:「你事情做完了,怎麼還不回去?」
管錐往嘴裡塞著花生米,不緊不慢地說:「主要目標是完成了,但我還有其他事,暫時回不去。」說完朝酒肆李瞟了一眼,發現酒肆李也在看著自己。管錐知道,現在說的每句話都會進到丁卓的耳朵里。
兩人不再說話,只是頻頻舉杯,這酒度數不高,酒過三巡,話匣子慢慢打開。
羅大佐幾杯酒下肚,交談變得容易很多,管錐問他毒癮問題,羅大佐說:「我第一次來賭錢的時候,賭場見我有點兒錢,整夜整夜地玩,就給了我些冰毒,說是能提神。當時我家裡剛出事,我對自己這條命都不在乎了,哪裡還顧得上這些,它就是毒藥我也會吃下去。只是沒想到最後成了這副鬼樣子,死不了也活不成。」
「那你怎麼不回國呢?」
羅大佐嘴角揚了一下,自嘲似的說道:「回國哪有那麼容易,早習慣了這裡。吸慣了店鋪里的藥,看慣了金城公館的金山銀山,回去你讓我怎麼活?」說著又從口袋裡拿出一小包白色粉末,指著對管錐說,「50塊錢買的,國內你出十倍的價錢,還只能買到一半。另外從品質上來講,國內的是垃圾。」
「難道你喜歡這裡的生活?」管錐問道。
「喜歡啊,你看那邊。」管錐順著羅大佐手指的方向看去,街角的牆根下蹲著一個衣衫襤褸的乞丐,羅大佐說,「那人原先是浙商,沒來這裡的時候,資產可以買下兩個金城公館。來這裡有十年了吧,你覺得他現在這樣的生活怎麼樣?他怎麼不回去?」羅大佐被自己逗得咯咯笑,笑完又說,「這裡是為我們量身定製的地獄,你明知不是什麼好地方,但還是會來,而且來了就不想走。」
羅大佐說完起身回家,管錐付了酒錢趕緊跟上,邊走邊問:「你讓我幫你殺的那個人,他們每天都到新廟來找你要錢嗎?」
「哪有那麼容易,他們一個月一天的假,放假了就過來玩。山路有多遠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就說,要是天天來找你要錢,你還能活得這麼自在?」
「自在什麼呀,我就盼著哪天我這身體被毒品掏空了,然後就可以死了。我要謝謝你啊,你把他殺了,不然他可能殺了我,我就不能再死於吸毒了。」羅大佐說完從口袋裡掏出一張錫紙……
「要不要來一條?」羅大佐笑著問管錐。
管錐不置可否地盯著他,然後突然出手把羅大佐手裡的東西打翻在地:「不准你在我面前來這一套。」
羅大佐也不在意,只是很掃興地嘆了口氣。管錐接著問了一個他真正想知道的問題:「這麼說梁氏自衛軍里沒有人能天天下山啊?」
羅大佐低著頭眼皮上翻盯著管錐,不屑地笑了一聲說道:「你不會也欠他們錢吧?」
管錐也跟著笑了一聲:「我怎麼會欠他們錢呢。但我如果順利辦完事,說不定你欠的債就一筆勾銷了。」
雖說債多了不愁,但那也要看是欠誰的。不過這定律在羅大佐身上是無效的,那幫人為了討債,對羅大佐可謂用盡了各種手段,光是拴上狗鏈子遊街就不知道進行過多少次了。聽到管錐這麼說,羅大佐就是塊石頭,也該動心了:「這段時間那裡沒人能下山,梁道安剛死了兒子,醜人原先的部隊也被收回梁道安手裡,軍心不穩,假期都少了,隨便哪裡出點兒岔子,隨時都可能翻天。梁氏部隊裡誰都知道梁道安支撐不了多久了,未來是醜人的,人心思變啊。」
「你確定沒人能天天下山?」
「你放100個心吧,保證沒人。裴萬歲是我以前的老闆,梁道安見到他都得喊三哥,我還不了解梁氏的情況?」羅大佐得意地說。
管錐感到奇怪,梁道安認為有線電話不安全,老八寨也絕對沒有手機信號,要打電話最近的地方就是新廟,從老蘿蔔頭兒的來電追蹤,也可以確認這個推測。
如果老蘿蔔頭兒不是梁道安的人呢?應該不可能,老蘿蔔頭兒的消息都是第一時間傳回去的,只有梁氏的人才能做到這個時效,難道老蘿蔔頭兒是個團隊而不是一個人?這個解釋似乎是成立的。但常年的臥底和情報傳遞,如果是一個團伙,要做到不被發現又有點兒匪夷所思。
那麼最大的可能是羅大佐提供的情況是錯誤的,一定還有一個他不知道的人。但管錐怕把羅大佐問毛了,不打算再問下去。
管錐追上羅大佐,換了個話題:「我聽李牛說你在裴萬歲那裡挺吃香的,這個裴萬歲做什麼生意的?我以前聽說這個人在這一帶大人物里是個例外,從來不碰毒品。」
羅大佐笑:「對啊,他現在的確不碰毒品了。」
管錐疑惑:「現在?那他以前做過嗎?這麼一說那你是不是也做過?」
羅大佐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難得非常有耐心地解釋說:「我跟他十幾年,至少我跟著他的時間裡,他就沒碰過毒品生意了。我說得夠明白了嗎?人家金盆洗手的時候恐怕你還在撒尿和泥呢。」
管錐又問:「那你說說這個裴萬歲的故事,他為什麼要金盆洗手?」
羅大佐走在前面搖了搖手臂:「太長了,不想說。」
見他不說,管錐也不便再問,跟著他進了屋子。進去以後羅大佐點燃蠟燭,管錐再次展開攻勢,羅大佐死活不說,直到管錐捧出200塊錢,唱戲一樣說:「大爺喂,這點兒錢孝敬您的,您明天拿去喝酒餵。」
或許是金錢打動了羅大佐,抑或是燭光激發了他講故事的欲望,反正羅大佐用一副不情不願的樣子,津津有味地說起裴萬歲的故事來。
裴萬歲本人不涉足毒品生意,但在這兒卻是個風雲人物,他的經營範圍涉足外貿、賭場、礦產資源、森林資源等,自己還養了一支僱傭軍。這支軍隊稱得上是金三角各種雜牌軍里的特種部隊,人員組成極為龐雜,集齊了地球上的三種膚色,大部分成員都有在各國軍隊服役的經歷,當然,除了羅大佐。由於名聲在外,所以這支僱傭軍永遠有接不完的單。
裴萬歲如今70多歲,平時深居簡出,見過他的人也越來越少。他的來歷要追溯到20世紀了。1965年的東南亞海濱國家,內戰已經進入膠著狀態,美國軍隊和它一手扶植的南方政權正疲於應付北方軍民的游擊戰。另一方面,他們的軍隊需要不停地消耗一種「戰略物資」——毒品。軍隊對毒品的渴求日甚一日,毒癮影響著部隊戰鬥力,士兵為了獲得毒品,不得不將軍人視為生命的武器偷偷拿去賣,以此換得少量毒品來慰藉那具岌岌可危的軀體。
當時地球上還沒有裴萬歲,只有22歲的青年裴三金,裴三金就是在這種情況下被南方政權派入金三角的。他的秘密使命是採購毒品。這份工作對裴三金來說並不難,因為金三角的關係早已經被打通,他要做的只是驗收和護送。他原來不叫裴三金,只是為了跟合作方交流,才取了這麼個中國名字。
裴三金在金三角的工作非常順利。毒品在運輸途中最大的威脅是強盜,不過以裴三金不俗的財力和武裝能力,他最喜歡的就是強盜,每次送貨的路上遇到強盜他都能從對方手中搶來或多或少的武器和補給,這些戰利品最終都成了他的私有財產。後來強盜看到裴三金的馬隊全都主動躲開。再後來,裴三金每次運貨都不得不把武器藏起來,以求強盜們出手。
裴三金在金三角這塊罪惡的土地上漸漸打響了名氣,而裴三金對此也非常享受。他原先只是一個精通漢語又懂點兒英語的翻譯,現在已經逐漸成長為金三角的一方勢力。派他來的人並不介意這一點,他們只想按時拿到配方穩定、不會毒死士兵的毒品,其他方面並不干涉,甚至屢次主動在媒體上與裴三金劃清界限。正規軍誰也不想跟一個毒販扯上關係,裴三金由此獲得了更高的自主權,甚至有了自己的軍隊。雖然一開始還不到100人,可單兵武器之精良,是當之無愧的金三角第一。而裴三金又注重軍隊的訓練,培養出了一支精良的隊伍。可以說,只要當時流落金三角的國民黨殘軍不出手,裴三金打當地那些土著簡直就像用開水澆螞蟻一樣。而且既然他為美國人做事,國民黨殘軍是不會出手為難他的。因此,一時之間,裴三金在金三角幾乎是所向披靡。
22歲的青年裴三金在金三角一待就是八年,直到迎來了他30歲的人生轉折點。此時美國軍隊宣布停戰撤軍,裴三金的資金鍊瞬間斷裂,原先輕易就能得到的武器和資金一夜之間成了夢幻泡影。
他所效忠的南方政權自顧不暇,更加不會看他一眼,裴三金完全被遺忘在這片森林裡。八年間,他所積累的身份和名氣此時成了負資產。一切努力都只會引來殺身之禍。他用了兩年時間,好不容易通過台灣的線人與南方建立了聯繫,還沒來得及商量下一步的對策,南方政權就被消滅了,他的祖國進入了和平狀態。
後來,裴三金隱匿起來,他覺得像自己這樣的風雲人物,一定會被抓回去判死刑,當然,也可能被暗殺在金三角的叢林裡,反正敵人不會放過自己。
但他很快發現這是杞人憂天,因為祖國完全忘記了他。
認識到自己的渺小的裴三金心灰意冷,甚至連原來的死敵都完全沒有意識到還有一個裴三金在這裡。他被徹底遺忘了,這才是他最大的悲哀。裴三金希望被祖國記起,哪怕此時有人來暗殺他,他也會感到欣慰,但並沒有。
至此,裴三金徹底成了金三角流浪的浮萍。
後來幾十年的沉浮,他見過坤沙、羅星漢等人的興起和衰敗,自己也有過生死與共的兄弟,更有過後來的兄弟反目。他的結拜兄弟里,其中之二便是現在梁氏的梁道安和南北聯盟軍的楚隆。後來金三角局勢大變,第一代大毒梟紛紛倒台,裴三金順應時勢,也就金盆洗手了。最終,他成了金三角今天的裴萬歲。
聽羅大佐說完,管錐竟然生出一種遺憾,那時候的金三角是真正的群魔亂舞,管錐遺憾自己沒能早生20年,來這裡殺他個七進七出。
「那他和梁道安、楚隆是怎麼反目成仇的?」管錐問。
「太長了,他們兄弟八個,梁道安排第八,所以現在梁氏的地盤叫老八寨。算上楚隆,現在他們八個人在那場鬥爭中只剩下這三個了。楚隆一直覺得是梁道安挑起的那場鬥爭,所以他們兩個現在是死仇。裴萬歲不得罪人,所以這些年一直在竭力撮合,只不過效果並不理想。」
管錐瞪著眼睛還想再問,被羅大佐止住:「不許再問,我說得夠多了。」
話到嘴邊被堵了回去,管錐轉而在自己身上摸了又摸、左右尋摸,問羅大佐:「你床頭那本書呢?」
羅大佐:「用完了。」
管錐說:「你睡吧,我出去一下。」羅大佐自顧自地躺在床上睡覺。管錐出門之後,直接去了酒肆,他不死心,還想從那兒打聽一些當地的情況。
在酒肆的地窖里,管錐找到了酒肆李,沒想到私下裡酒肆李依然是一副火冒三丈的樣子,血壓永遠保持在即將脹破動脈的水平。管錐雖然自信動起手酒肆李絕對不是自己的對手,卻時刻感覺到面前這個老頭會衝過來給自己一拳,似乎不打一架就沒辦法交流一樣。
在對方的萬丈怒火中,管錐心驚膽戰地把想知道的事情問清楚,就趕緊逃了出來,在地窖里時刻處在你死我活的氣氛中,實在是令人非常緊張。只是管錐並不知道,因為武進的事情,酒肆李記恨自己到現在。
再回到羅大佐的小屋已經半夜了,管錐一腳把鼾聲如雷的羅大佐踹到裡面,直接躺下睡去。羅大佐的床雖然又破又髒,但這是他出境以來第一次睡到床上,頓時覺得舒適無比。
第二天一早,管錐早早就醒了,但是他沒動,也沒有睜眼。羅大佐到晌午才迷迷糊糊地醒來,先是看了一眼管錐,見他正閉著眼睛,又仔細聽了會兒管錐的呼吸。可管錐刻意把呼吸控制得十分均勻,羅大佐確定管錐還沒醒之後,悄悄下床。他先是在房間裡找了一遍,沒有任何發現。又站到床邊,將手伸進管錐的外套口袋裡摸了一通,也是沒摸到什麼。想摸裡面的口袋,可管錐抱得太緊,他明顯摸不到。
實在沒有任何希望了,羅大佐只好搖搖頭輕輕走了出去。
他先是去商店裡花12塊錢買了個涼蓆,還順便要了個巨大的編織袋,然後帶著涼蓆和編織袋走到兩公里外的一個同樣破敗的竹屋裡,屋裡只有極少數的擺設和一張床,床上躺著一具女屍。
羅大佐把女屍裝入編織袋,然後用草蓆捆上,再把草蓆兩頭紮起來,最後扛著往外走。他上了一座山,去到山的另一面,拐過樹林,進入那片他早就選好的空地時,他嚇了一跳。那裡原本是他選好的地方,坑都挖好了,如果管錐不來,他準備將女屍埋在那裡。但現在坑旁邊多了一口棺材,管錐斜靠在棺材上看著羅大佐。
管錐昨天晚上出去主要就是問羅大佐在新廟這些年的情況,受丁卓委託,酒肆李也確實在關注羅大佐,管錐來問,酒肆李夾槍帶棒地把打聽到的情況說給了管錐。其中一件事就是羅大佐在新廟有一個姘頭,是當地賣淫的,前幾天死了,可能是得病死的,但沒有人關心她的死因,羅大佐也不怎麼關心。
酒肆李說羅大佐也算有情有義,姘頭死了之後他到處借錢,希望弄到600塊錢給這位相好買口棺材,經過他的不懈努力,三天時間,終於湊齊了600塊錢,但籌錢的三天時間裡他吸毒用了一半錢,剩下的一半輸給了賭場。所以,酒肆李說羅大佐八成會用草蓆葬了這個女人。因為酒肆李打聽到前兩天羅大佐在西山挖了個坑,那個坑放不下一口棺材。
聽酒肆李說完,管錐不知道該怎麼評價羅大佐。最後管錐只好嘆著氣連夜去買了口棺材,又加了錢請賣棺材的送貨到西山的坑邊,自己才回去睡下。
而現在,羅大佐看到管錐後愣了一下,不過他很快反應過來開始大吼:「誰讓你來的?你是不是真不想活了,把自己棺材都準備好了?」
管錐走到羅大佐面前,盯著他半晌,一臉鄙夷地說:「真是三百六十行,行行出人渣。人家怎麼說也跟你睡過,你居然連棺材本都拿去吸毒。連賭棍、嫖客、癮君子都做得這麼失敗,你還好意思跟我吆五喝六的!」
羅大佐笑:「那你昨晚還跟我睡了呢,我要不要也給你準備棺材本?」
管錐從未受過這種角度的擠對,瞪著羅大佐,氣得說不出話來。憋了半晌才說:「行了,咱倆的事咱倆解決,別跟死人較勁,死者為大,入土為安吧。」
羅大佐點頭,默默地葬了他這位相好。管錐一直在旁邊看著,並沒有伸手幫他。羅大佐不知道管錐是怎麼探聽到這些消息的,不過他對此也沒什麼興趣。如果管錐連這點兒消息都拿不到,反倒有些奇怪了。
回去的路上,管錐問他為什麼不戒毒,羅大佐搖頭說沒有那個必要。管錐一路上都在試圖勸他戒毒,甚至建議他嘗試一些戒毒藥物。羅大佐像看瘋子一樣看著管錐:「戒毒藥比毒品貴二三十倍,你瘋了吧?」
這種藥在中國的很多地方是免費提供給戒毒者的,管錐不理解貴在哪兒:「這些藥是哪裡來的?」
「這地方主要有兩伙人賣,其中一夥就是我的前老闆裴萬歲,另一夥是你的老冤家醜人。他們各有各的路子。醜人賣的貨是從東邊來的,裴萬歲的貨是從中國來的。」羅大佐漫不經心地回答。
「中國的?國內的藥都是嚴格管制、免費發放的,確實有人削尖腦袋想帶點兒出來,最多不過就是戒毒的人從疾控中心用嘴巴含點兒偷偷帶出來,怎麼可能在這裡大量供應?」
羅大佐停下腳步幾乎要笑出聲來:「你是來假扮幼兒園小朋友的嗎?幼稚成這樣真是可愛啊。」
管錐顧不上理會羅大佐的嘲弄:「這到底怎麼回事?」
「跟你說了是中國來的,這是特色產業。國內發放這種藥物的機構那麼多,有人想辦法弄點兒出來賣怎麼了?大驚小怪。」
「誰能把那裡的藥弄出來賣?」
「那我就不知道了,我以前不負責這個。」
「聽你這意思,裴萬歲賣很久了?」
「是啊。你不要小看賣這個藥,這裡吸毒市場大,很多人是過來賭錢的,大多數待個十天半個月,那些賭鬼有些控制不住吸了毒,回國前都會妄想戒毒,這些人只要錢還沒輸光,就是潛在客戶,」羅大佐停下腳步,「想不想賺點兒錢?」
管錐冷笑:「我翻山越嶺不是過來做生意的。」
羅大佐的腦袋像是被什麼開了光,窮追不捨地說道:「你真的不做?」
「不做。」
「幫裴萬歲也不做?」
「不做。」管錐說。
「那就算了。」
管錐像是想起了什麼,突然停下腳步,轉身看著羅大佐,疑惑地說:「你是說接近裴萬歲?」
羅大佐:「是啊。」
「你沒給我下套?」
「我只是想還你一個人情,你不要就算了。」
管錐還是不太相信:「這件事對我有什麼好處?」
羅大佐有些起急:「好……好……那我再問你最後一個問題,你不想了解梁氏的內部情況?」
這個問題值得認真思考,管錐再次停下腳步,不可否認,打入梁氏內部對他的吸引力實在太大了,只是怎麼看羅大佐都不像個能夠踏實共事的戰友,想到這裡管錐氣泄了一半,半帶嘲弄地問道:「你還能幫我和梁道安搭線?」
羅大佐說:「跟裴萬歲說上話,你的一隻腳就算進了梁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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