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被取代的命運
瓊恩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與其說是夢,不如說是無數個畫面交織在一起的混沌。
異鬼行走在冰川,荒原浩蕩;
野火焚燒於四野,赤炎蠻荒。
心樹的落葉透著哀涼;
巨龍的呼嘯夾著悲愴;
絕境傾頹的長城上血淚飛揚;
瓦雷利亞鋼閃爍著凜冽鋒芒;
紅袍女祭司容顏妖艷,她說,「長夜漫漫,處處險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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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王座上的伊里斯歇斯底里,「將他們燃燒殆盡!」
藍色的長天下混雜著血和火焰的顏色。
這世間正在逐漸毀滅與崩塌。
世界的盡頭,一個滿面褶皺困在樹洞中的老人張開了雙眼,他望向瓊恩,昏暗的視線里透著幾分清明,「他沒來,而你來了。」
他身體連著蔓藤前傾,瓊恩忍不住向後退了一步。
但是老人卻速度奇快地伸出了一隻手,拉住了他的手臂。
「從現在起,你無所不知。」
瓊恩低頭看向自己被老人握住的手臂。
枯樹的蔓藤隨著指甲穿透了他的皮肉,劇烈的痛意傳來。
「啊——」瓊恩從床上驚坐而起,他看了看周圍。
是臨冬城熟悉的房間。
魯溫學士正拿著他額頭上掉落的汗巾,他身手摸了摸瓊恩的額頭。「燒退了。我去告訴大人和夫人。」
年邁的魯溫學士帶著一種特有的從容,起身向門口走去。
「等等,魯溫學士。」瓊恩開口,「我睡了多久?」
魯溫學士頷首,「你昏了十多天了,期間一直高燒不退。」
瓊恩微微楞了一下,「十多天?」
想到自己昏睡中,極有可能讓布蘭遇險,他神情再度凌厲了起來。
「布蘭,他怎麼樣了?」
魯溫學士怔了怔,「他很好,沒有受傷。你剛醒,還是先注意自己的身體,我很快回來。」
說完,他在項鍊窸窣的聲音中帶上了門。
瓊恩向身後牆壁靠去。
他忽然意識到有什麼不對。
掀開被子,自己的左手軟綿無力垂在身體一側。
撕開袖子,蒼白的皮膚上斑駁的疤痕如同樹枝的脈絡,湧向他心臟處。
雪諾微微一陣顫抖——他還記得在夢中被三眼烏鴉抓住手臂時的觸覺。
那種筋脈皮肉,徹底斷裂的痛楚。
倒吸一口冷氣,瓊恩雪諾花了很大功夫接受這個現實:他的左手,廢了。
他沒有戲劇性地大叫大鬧,只是閉上眼睛,再三確認,自己的左手是否已經沒有復原的餘地了。
大腦一陣疼痛,他聽到一陣敲門聲。
正當他回復「請進」時,卻聽到了凱特琳的聲音和自己的聲音重疊了起來。
「請進。」
木門打開又關上,魯溫學士的聲音沉穩裡帶著一絲不易覺察的欣慰,「大人,夫人,他醒了。」
奈德史塔克匆匆披衣,一陣窸窸窣窣,他起身問道,「他怎麼樣了?」
說著話的功夫,他顯然是已經穿戴整齊,「我和你一起去看看他。」
魯溫學士的聲音很低,「他恐怕還不知道自己的手已經……」
遲疑了一下,許是在斟酌,或是偷望了凱特琳一眼,魯溫低頭,輕聲說道,「他醒來先問了布蘭的情況。」
空氣似乎是壓抑得令人喘不過氣。
凱特琳覺得有人在自己的心頭捅了一刀,又或是在她臉上狠狠打了一巴掌。
她站在原地沒有動。
奈德吸了一口氣,「我去看看他。」
「等等,」凱特琳追上兩步,語氣里前所未有的低沉,「奈德,我跟你一起去。」
木門再一次開合。
瓊恩雪諾看著自己的手臂,不知震驚和懊惱哪樣更多。
他雖然很疼愛布蘭,但沒想到,居然為了救他,自己犧牲了一條手臂?!
而原本應該屬於布蘭的命運軌跡,似乎轉移到了自己身上?
他似乎具備了三眼烏鴉的能力……
只是,目前他還不知道怎樣區分現實與【視角】,也做不到看清一切。
並且,他沒有變得像離開山洞後的布蘭那樣,無喜無悲,徹底從人類轉化。
他會為了自己痛失的左臂感到憤怒、惋惜、悲傷。
但他並不後悔。
只是……
「雪諾,大人和夫人來看望你了。」魯溫學士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這一次,是真的有人在門外。
瓊恩一陣恍惚,低聲道,「請進。」
奈德史塔克甫一進門,就看見瓊恩疤痕斑駁的手臂。
他覺得心口有些堵得慌。
在瓊恩那張有些神似萊安娜的臉上,寫著淡淡無措和悲哀。
不知是不是作為私生子在臨冬城壓抑得太久,他並沒有哭鬧,甚至沒有太大的情緒起伏。
諸神在上,如果萊安娜看到了她的兒子被自己照顧成這樣,能否安然垂眸?
「你感覺如何?」奈何壓下喉間的哽咽之感,打起精神看著眼前的少年。
瓊恩微微一笑,舉起了左手,下半條手臂毫無知覺地擺動著,看起來有些畸形。
「很柔軟。」他答道。
凱特琳心裡一抽。
或許沒有他,現如今面臨這種困境的,就是布蘭。
奈德蹙眉,瓊恩的過度安靜和幽默讓他有些不安。
轉頭看向魯溫學士:「他的手臂,在君臨能治好吧?」
魯溫學士有些懷疑,但看了看瓊恩的臉,他點了點頭,「君臨的奇人異事必然遠超北境,或許有人能看好瓊恩的手臂。」
奈德用一種不容拒絕的口吻說道,「三天後就啟程了,你和我們一起。」
瓊恩點點頭,正要說話,卻只覺腦中突然一片空白。
他的喉嚨像是被扼住一般,陷入窒息感。
不過這種感覺轉瞬即逝,他很快恢復了精神,看了看奈德,「我想……和夫人說兩句話,可以嗎?」
奈德愕然,但很快點點頭,隨即看向凱特琳,見愛妻似乎也想和瓊恩聊聊,於是他帶著魯溫離開。
凱特琳在雪諾的床前坐了下來,她有些欲言又止,但感謝的話語到了嘴邊,卻仍舊沒能脫口。最終出於自尊,她還是選擇抿唇,靜默無聲。
瓊恩淡淡一笑,「夫人,布蘭好些了嗎?」
凱特琳點點頭,隨即看向瓊恩,「謝……」
感謝到了嘴邊,仍舊那樣難以脫口而出。
瓊恩笑笑,「不,您不需要向我說謝謝。對我來說,布蘭是家人。」
見凱特琳神色微微一變,他知道這個女人又會錯意了。
或許在他救下布蘭的一刻起,許多事情發生了改變,既然事情已經偏離了既定的軌道,那麼不如他做些改變。
「不要誤會,」他輕聲靠近凱特琳,「其實,我很早以前就知道,我並不是大人的親生子,但我的生母,來自臨冬城。」
凱特琳愕然,轉頭看著雪諾。
少年的眼神里閃過一絲狡黠,那種光芒一閃而逝,卻又化作了淡然,「我其實什麼都知道。只是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但時至今日,我不想你再受一個本不存在的背叛而困擾和痛苦,只是希望,夫人能盡力保密。」
頓了頓,瓊恩又開口,唇角彎起一個略帶悲傷的弧度,輕聲問道,「又或許,我可以斗膽稱呼你一聲舅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