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第九十五話 他生氣了
驚覺對方說了什麼,悠言突然有絲明白章磊的心思,她不由得慌亂,手臂掙動,想要離開他的懷抱。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章磊對她好,但他不是遲大哥。他也說過,他不想當遲大哥。這男女之防,她該死的怎麼忘了!
章磊收緊了手臂。他觸覺較常人敏銳,一瞬,已察覺空氣中浮動的異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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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光到處,前方一個男子向他們走來。
那人迎上他視線,目光桀驁而凝冷。
章磊微微一笑,宛似情人溫順在懷之愜意,在悠言額上輕啄一下,放開。若是待對方走近,知她其實並非馴於他,那就不好玩了。
壓力驟退,悠言撫上被吻的地方,睜大了眸。
背後腳步聲清晰又熟悉。
一個激靈,悠言轉過身,顧夜白就在她背後,二人就幾步距離。
她正想喚他,突然想起剛才一幕,他有看到嗎?她忐忑地看去,顧夜白卻並不理她,只淡淡看向前方的老闆。
「顧社長光臨,小店真是蓬蓽生輝。」章磊說道。
「可惜今天章老闆的蓬蓽看來是無法生輝了,顧夜白來,只為帶人走。」顧夜白眉峰微微揚起。
悠言素知,這男人高冷毒舌,但在外言語向來是彬彬有禮,這個蓬蓽無法生輝還真是——
她心慌意亂,他生氣了。
章磊眼眸輕睞,「顧社長怎麼天天上我這兒找人?這藝詢社都沒有人了嗎?」
「藝詢社自然有人,可我那小妻子不在裡面,而是在章老闆這兒上班,不然章老闆這地雖好,我人懶,也不一定來。」聲音低淡,似乎透著一絲漫不經心。然而擲地有聲,態度不可謂不強勢。
章磊有些意外,他原以為,這人和悠言的關係,今時今日多少有些不對等的意味,但妻子,竟然是妻子?而且從對方神色看來,並非只為挑釁。
「可惜,我沒聽說過。」他微凜,鋒芒相對。
「那就不勞章老闆駕了,我想,我這一走我的小妻子也必定會跟著走的。」顧夜白閒適從容地道。
話畢果即轉身離去。
妻子,妻子。
悠言甜蜜又暈眩。章磊一吻有作弄意味,她不是不知道的。她心底有些生氣,但也不至於憎恨,看他轉身,卻是愈發的慌了。手忙腳亂地追上去。再也顧不上「追究」章磊,或是和他打聲招呼再走。
見她巴巴跟著上車,章磊臉色微凝,這幾年,頭一回,雙手緊攥成拳。
[]第二十三章謎局
悠言偷瞟了駕座上的男人一眼。
額,很生氣,鑑定完畢。
否則,有必要一上車就把冷氣開這麼大!本來這外頭秋意就有夠沁人了。
窗外夕陽如畫,黃昏一點點滲透,直至染滿整個城市。悠言心裡沒底,不敢輕易招惹這人,甚至連看也不敢多看他,只好像先前一樣,沒事找事往窗外瞟。
那人沉默的開著車,她掩耳盜鈴歸掩耳盜鈴,他的氣息卻始終撩撥著她的神經。
這悄無聲息的,實在讓人憋著慌。終於,忍不住,她悄悄伸手碰了碰他的臂。
重瞳疏冷,瞥她一眼,悠言連忙把爪子拿開,那人便繼續漠漠的開他的車。
一路無話,及至回到他的家。
她乖乖跟著他到車庫把車子泊好,又乖乖跟著他走。
「回來啦?」
沒走幾步,兩個人斜地里走出來。
她不由得微微垂眸。
林子晏還好,對於唐璜,她有些不知如何面對。
她知道,和當年不一樣,唐璜對她感覺非常不好。
顧夜白朝二人點頭示意,顯然人是他約過來的。
三人走在前頭,悠言有意無意落後。
進門以後,悠言笑笑道:「你們聊,我先上去。」
「你就在這裡。」顧夜白開口止住她。
她有些愣然,只好無奈點點頭,眼角餘光,唐璜隱隱把她看著。
顧夜白說道:「唐璜,你今天其實不用過來。」
唐璜目光冷下來,「你就當我多事。你既然把這事攬上身,作為兄弟,我就不能不管。」
「那其他不該說的?」顧夜白淡淡問道。
唐璜冷冷道:「我不說還不行。」
林子晏也不說話,掏出煙,給二人遞過去,兩人分別接過。算是達成協議。
悠言這時才知道,顧夜白原沒有找唐璜。她再渾也知道是什麼緣故。唐璜不喜歡她。他怕唐璜會為難她。
她心中惶恐,唐璜是他的兄弟,若因為她二人起了嫌隙……
她站著沒動,顧夜白卻道:「過來。」
他在正中沙發,唐、林坐在兩側的椅子。她慢慢走過去,坐到他身旁位置。
他不動聲色往旁挪了一下。
她心裡也猛地往下墜了一下。唐璜是敏銳的,迅速掃了一眼,但他沒有說話。
顧夜白先開的口,「昨晚,在去出租屋前,我有意讓阿穆沿路盯著,果然,有人在背後跟著我車。」
悠言知道,阿穆是他的保鏢隊長。
「阿虎還是不放?」林子晏臉色有些凝重,「進義根基不淺,怕是也有些棘手。」
「不錯。」唐璜彈了彈菸灰,瞥了眼顧夜白,「你這損的,不僅把他們一些不正當營生給舉報了,還暗下領人到他們幾個盤子去尋釁鬧事。這結果,不外是,一他退步,不敢再犯,一就是他咽不下這口氣。」
「這人也是好勇鬥狠的角色,這幾年盤子大了,也被上面盯著,才收斂了些。」林子晏說道。
悠言越聽越發心驚,這阿虎她知道,林子晏先前跟她說過,楚可那邊的人。他把人家盤口也端了?!
為了她?值得嗎。
她渾身是汗,膽戰心驚地悄悄看他一眼,收到她視線,他掠開,她心中難受得好似有人在撓。
「恰恰相反,不是阿虎。」
他淡淡開口。
唐璜和林子晏都大為驚訝,林子晏是個急性子,已是低叫出聲,「你敢肯定?」
顧夜白把手上煙掰開兩半,放在兩處。他屈指,往其中半根輕輕敲落,「不是他的做派。」
唐璜噙著煙,聞言把煙扯下,幾乎立刻反對,「楊虎這人絕不僅僅好勇鬥狠,能把盤子做大,這人有城府有計謀,你別小瞧了他。這個推斷不能完全說得通。」
林子晏倒是沒說話,顧夜白這人直覺精確得可怕,可這麼多年來,他偏偏不是憑直覺做事的人!穩、准、狠才是他一貫的作風。
顧夜白看看唐璜,拿起另外半根煙。
「快遞的電話後來再也打不通。這通快遞只怕大有問題。對方極有可能是藉此把人引到小巷。當時小巷是有人的,呼吸聲極小,並不像普通流浪漢的呼吸聲。」
「若真是阿虎所為,他把人帶走,為的就是還擊我。本來,這事辦完,他還得遣人通知我,為何過程要如此秘密行事?」
「我怎麼忘了這一點。」林子晏嚯的一下站起,恍然出聲。
唐璜亦然,眼中急遽流動的波光顯示他也是同樣想法。
「那條小巷,從看衣物被子看來,至少有兩三名露宿者。後來我們查看,卻一個也不曾發現,這天涼了,當時又已不早,露宿者該早便在窩裡歇下,除非是當天還沒有找到食物,可這紙箱旁分明還有些廢棄的吃食,根本無須外出。」
「還記得當時那幾滴血跡嗎,也許是一個受傷的人經過留下的,也許是這些流浪漢不知何故受傷所致,這似乎並非必然性疑點,可種種加一塊就奇怪了。從當晚情況看,結論怕只有一個。」
「有人在驅趕他們!」
「先將他們強行驅離,好讓這場捕捉更為隱秘,再無目擊者。」顧夜白一字一字下了結論。
「這暗地裡,還有一個人要動路悠言。」他把手上半根煙輕輕一彈。
煙在半空翻了個圈,「啪」一聲掉到桌上。
林、唐倏地站起來,臉色都變了。
「還有,你們想,從引人入瓮到小巷埋伏,如此慎密的心思,手下卻犯了一個錯,名片掉了,這可能嗎?」顧夜白唇角含笑,眼中卻並無笑意。
「你是說,萬一悠言失蹤,事後有人查找起來,第一基本不會查到小巷,因為沒有人知道,悠言失蹤當晚曾接到一個快遞的電話,一般來說,悠言拿快遞,肯定會將手機帶身上。哪怕落在家裡,這個電話是差不到來源的,誰也不會想到是借快遞之名。第二,萬一查到小巷,經由名片,最多只會查到楚可、楊虎身上。」唐璜眉峰緊斂,慢慢地說道。
悠言渾身還在打顫。
怪不得他說事態不輕,由他替她攬下!
他當時語氣仍是一貫的輕描淡寫,可這事何止不輕,簡直讓人不寒而慄!
「仔細想想,你這次回來,到底還惹到了誰?」顧夜白眼尾微微撩過來,語氣異常陰柔,「又或許,你和遲濮在落迦招惹了什麼人才回的G城。」
悠言如墜冰窖。
她曾希望,他認為屋中一切不過是她為挽回他而做,此時,她卻幾乎條件反射般立刻抓住他手,「小白,我不會把麻煩帶給你的,即使是遲大哥的!」
「那可不見得。」唐璜突然出聲,語氣透著幾分嘲弄。
林子晏臉色也有些不好,塞了根煙進嘴,「阿騷,我們到陽台抽根煙吧。」
連林子晏也不信她了嗎?
悠言愣住,不妨手上一涼,卻是他起身抽手,「別說得那麼篤定,畢竟當年你可是為他舍我而去。」
顧夜白低聲的笑,全然不似車上氣場駭人,卻讓她疼得恨不得把心都掏到他面前。
她唇角不斷蠕動著,有些話幾乎便要脫口而出。
「他是個應該發光的人,他日後不是為照顧你而存在的。」
「他的才華不該在為你擔驚受怕中無法施展,消沉殆盡。」
「遲濮,我愛你。」
「你還真有辦法。成媛學姐,那麼驕傲的人,也讓你錄下這句話。」
「用了整整一瓶老白乾,你也可以用在你家小白身上。」
「遲大哥,你覺得這樣做對嗎?」
「也許,成媛似乎失去了一段完美的愛情,但她會得到其他圓滿的幸福……
那些聲音不斷在她腦中來回……相較於她,遲濮始終硬氣,他最終也沒有回到成媛身邊,可她卻因一己之私已為他帶來連串麻煩,她還要繼續成為他日後的累贅嗎?
他現在活得那麼好,這才是他該擁有的人生。
終於,在喉嚨翻滾的話,被她死死咽了回去。
「小白,我不會害你,無論如何,我都不會害你。」她原想去拉他,他側身避開,她手縮在半空,重複著說道。
顧夜白眸色重得似海,一點一點把她看著。
眼看她笨拙地重複了三四遍,他眼皮一闔,冷聲止住,「夠了!」
「不管你是在哪裡惹的禍,你的承諾會變,我說過的話不會。」
他眼中的嘲弄並無隱藏,悠言仿佛被狠蟄了一下,她明白他意思,他會管到底!
「你不用為我做任何事……」
他沒給她說下去的機會,逕自走出陽台。
「白,許晴的話你也許不愛聽,但路悠言早已不是當年的路悠言,你難道沒有想過,你在她屋裡所見一切,不過是個局?」唐璜淡淡開口。
顧夜白沒有說話。
「林子晏你倒是說句話。」唐璜冷笑一聲,往林子晏腿上招呼了一腳。
林子晏哇哇叫。
「我不知道……」他遲疑一會,「這次我不發表意見。」
茲事重大,事關兄弟,他再怎麼偏向悠言,這次,也不敢妄下判斷。
顧夜白始終沒有出聲,目光到處是遠處螢山的日落。
悠言坐在沙發上發呆,約莫一支煙的功夫,三個人回到客廳。
「學妹,你好好想一想,你回來前後所有異常的事情,期間可曾與人起過什麼爭執,有沒有招惹過什麼人。」林子晏說道。
她看顧夜白一眼,顧夜白目光淡淡,是一貫的深沉和疏冷。
她心裡抽抽的疼,不敢怠慢,趕緊使勁回想。可是……她在落迦連門也少出,平日就接些翻譯的稿子做,偶爾外出畫畫,往日來往的也不過是幾個鄰居,至多便是遲濮幾個朋友。遲濮在附近一所大學任教,也沒看到他和誰結怨。倒是有好些女老師和女學生追過他。可他都處理得很好,雖有幾個執著的一直不放棄,但也壓根談不上因愛生恨。
她回來也沒跟人紅過臉。除去楚可,就只曾為宮樟的畫和人爭持過,但這也沒什麼,當時懷安也在,美術館也算賣了懷安一個面子——想到此處,她突然有些不知所措。
顧夜白眼毒,「想到什麼?」
悠言只好把那天的事簡單說了一遍。
「我不是故意給懷安的工作添亂。」她微微低頭。
唐璜冷冷一笑,眉目卻是一派震色。
林子晏幾乎是跳將起來。
「你怎麼敢去質疑這種事?」他拍著腦門叫,「宮樟這畫,我還沒去看過,但姑不論真假,據說那是懷安領導楚……對,楚庭樾牽的線,賣給一個有名的華裔收藏家。」
悠言急,「學長,我真不是去搗亂,我不知道懷安在那裡——」
「這壓根不是懷不懷安的問題,你敢惹楚庭樾是瘋了嗎?」唐璜冷冷說道。
他和林子晏同時起身,兩人臉色都十分難看。
悠言驚住。她為人再簡單,他們一說牽線的事,她頓時還是想明白了什麼。
「你不要再管了。」她幾乎是立刻朝顧夜白道。
若得她自己一個,她是怎麼都無所謂,這事再擱一回到她面前,明知會惹上大麻煩,她也許還是會提出質疑。悠言這人傻氣,她的世界沒有太多功名利祿,爾虞我詐,但這事一旦牽扯到顧夜白,她就無法淡定了。
只聽得他忽淡淡問道:「你怎麼敢確定那就是假畫?」
悠言把她當日所見和疑問和盤說出。
唐璜說道:「對於畫,我是外行,你們怎麼說?」
林子晏搖頭,「我對這方面沒研究,別說現在聽著,現場看也看不出什麼來。」
「學妹,」他說著把悠言看住,「你怎麼如此厲害,我聽你這般如此如此這般道來,竟然覺得頗有理據呀。」
「當然,說是這樣說,」他搔搔頭,「你說的也許未必對。」
悠言有些惶恐,「我明白,所以我就問他們能不能找些人去驗一驗。」
「可這事兒一般人驗不出,我反正是不行,老顧論畫是天才,但這驗畫跟畫畫不一樣,哪怕老顧自己驗了,也不好完全確定。必須要由多名專家來鑑別,才能知道真假。」
他頓了頓又說:「可再秘密行事,這人一多,消息就瞞不住,這傳到姓楚的耳中,不管是還是不是,都是要得罪人的,楚庭樾本來就不好對付,他那老岳父更是大有來頭,高官的。」
說到這裡,他壓低聲音道:「老顧,怎麼辦?」
顧夜白叼了根煙在嘴上,火機打開,但沒有立刻點著,火光幽熾,他眸光快速流轉,如墨深許,在思考著什麼。
「這倒也好,查不出來,就有了繼續住下的理由。」唐璜綻了個笑。
「手治完我立刻就走,不會多留。」這話不無諷刺,悠言心中堵得慌,其實哪怕唐璜不說,她死也不會給顧夜白添任何麻煩。
想想不妥,她又道:「我立刻就走。」
「把我用完了就走是嗎?」顧夜白輕輕瞥來,眼神寒徹透骨。
她被嗆得說不出話來。
「這事兒,你有幾分肯定?」顧夜白突然道。
「六七成。」她遲疑了一下,說道。
「行,你先上去。」他說。
她心裡急,可她素知顧夜白性情,他決定的事,除非是讓她,否則誰也無法改變。
他不願她在場,她心疼又擔憂,但最終還是在他沉著又冷冽的目光中,無聲上了樓。
期間,她出來走廊看了幾回,只看到三人在客廳低聲討論什麼,林子晏和唐璜臉色異常凝重,顧夜白背對著她,什麼也看不清……
她回客房又呆了好一陣子,終忍不住又開門的時候,只見顧夜白就輕靠在二樓欄杆上打電話。林唐二人似乎已然離去。
「按我說的做吧。」他淡聲說道,「我不會害你,懷安。」
她這間客房和他的臥室挨得很近,她無意偷聽他和懷安的通話,連忙迴避,慌亂中一個踉蹌,猛地摔倒。
顧夜白掛斷電話,淡淡看來,但也沒有扶起她的意思。
「明早我會把你送到林子晏那邊。」
「為什麼?」悠言顧不上痛,脫口問道。
「你不是最喜歡遲濮嗎?遲濮、章磊……反正你對別的男人,一個接一個的好,這樣的路悠言,我要來做什麼?」他輕輕的說。
悠言想哭。
「怎麼,這不正中你下懷嗎?」他看著她紅紅的眼圈反問。
悠言目下腦里,翻來覆去,卻只有想他別插手這件事。
「小白,這事你能不能別管了?我答應你去學長家,手治好我就走,楚庭樾也就是想教訓教訓我,讓我別亂說話,我走了就沒事了,」
「要我答應你也行,陪我上床吧。」他目如沉墨,回她這麼一句。
悠言一個發愣,他已轉身進了屋。
又是將近天明,悠言才將將睡著。
起來後到主臥尋人,顧夜白已不在,一個小時後林子晏出現在她面前。
第二十四章權力的遊戲[]
三天後,顧夜白在世紀聯大會堂的畫展提前舉行。
顧夜白平日一畫難求,他的畫功底過硬,意像深邃,技法創新,年資雖不長,業內卻好評驚人,而他本身年輕俊美,是企業集團的決策者,業外人氣也是爆棚,作為年輕一代的代表畫家,並不遜色於一線明星,無論業內業外都備受追捧。這次畫展本便全城矚目,然而,畫展當天,又出大事。
這次畫展,顧夜白從名家手上借來一批畫作,同時展出,無同台競技之意,而是藉此展現每個時期的代表作,並表明自己得與巨人並肩,繼往開來,無比榮幸。
顧夜白這幾年人氣之盛,畫壇無出其右,難得這番謙遜態度,畫壇前輩都十分欣賞,欣然答應借畫送展。
然而,素以毒舌著稱的新銳鑑定師方震在畫展上當眾指出,其中一幅畫若非贗品便是偽作。
一下,全場譁然。
這次畫展,除去普通百姓,多少畫壇名宿、藝術品收藏者和社會上流人士都來了。
這若是一副普通的畫還好,卻是畫壇大師宮樟遺作!前段時間剛在市美術館展出完,是工作人員從購買者手上借來的。
顧夜白當即表示,這畫從出借到現如今,整個過程都由收藏家本人安排,並有錄像監控。不可能被調換。
這畫的收藏家也在,當場大怒,辯駁方震胡說。確實,顧夜白所言非虛,這畫由他一手安排運送,此前美術館展出也是如此,中途不可能被人掉包。而且,最重要的是,早在購買當日,他便在畫稿背面用特殊隱性顏料做了記號。
顧夜白命人打開鏡框,經收藏家一說,塗上顯形藥水,果然發現了記號。
哪知,方震卻蔑然說道,這畫本來是假畫。
並非宮樟所作。
收藏家震驚,指出這畫是宮樟弟子親手析出,由楚庭樾介紹買入,不可能有假。
場面登時陷入一片混亂。
楚庭樾當日出差,並沒有到場,但當中不乏G市領導,甚至省級領導詹老也來了。
這詹老熱愛藝術,更是出了名的清正,當即表示此事必須徹查清楚,提出移交相關機關部門處理。
方震卻立刻反對,指出楚的職能特殊性,如此處理只怕並不公允。
顧夜白此時表示,決不能讓人假借前輩大師之名搞事情,提出成立鑑定小組,初步結果出來,再移交相應部門進行二級判斷和處理。
詹老顯然對這年輕人頗為欣賞,讓他主持,儘快挑選出小組成員。
方震再次反對,指出顧夜白和楚庭樾關係匪淺,是楚下屬的男朋友!
眼見方震不斷鬧事,詹老大為窩火,顧夜白再次提出,由當場觀展的人以不記名投票,選出鑑定組成員。
國內有名的畫家、鑑定專家都行,今天在場的最好,不在場的將由藝詢社出面將人請來。
只是沒想到,這最後得票最多竟又是顧夜白。
方震變色,顧夜白建議,自己只作為一員參與,由得票第二的前輩主持,這是業內一名老鑑定專家了,尤其是對近現代畫稿。
詹老也很是贊同。
面對如此滴水不漏的安排,方震此次也是沉默下來。
這件事成為當天G城最大的新聞。消息敏感,本來被勒令封鎖,大多記者沒出通稿,但現場人多,如何鎖得住?
後來一有消息漏出,各媒體都自忖不能落後,於是這事被徹底捅了個遍。
當悠言在網上看到這些新聞,通篇翻下來簡直是膽戰心驚。
這個方震到底怎麼回事?顧夜白到底要怎麼做?
她在網上查過些方震的資料,這個人作風犀利,出道以來風頭頗勁,在鑒寶節目上可是砸了不少假貨,也質疑過幾個博物館的收藏,在文物鑑定這塊得到迅速的關注,直到去年,一件價值連城出土瓷器的鑑定出了差錯,把真當假,因平日狂傲自大,收來不少奚落。
她現在住的這套公寓據說是林子晏父親的,他父母另有住處。
大堂里有警衛值班,林子晏父親具體職務悠言不是很清楚,也沒心思多問。林子晏給她安排了鐘點做飯,他每天也會在醫生過來診斷的時候來一趟,拿手機給她錄手部視頻,說是給顧夜白交差。可顧夜白卻沒再出現過,應了當初說的,只在初診階段現身。
林子晏仍是一副戲謔模樣,但眉眼裡的凝重悠言不是沒看出來。悠言心想,這次的事他未必不怪自己。
她跟林子晏打聽方震的事兒。
「我也不知道你前男友什麼葫蘆賣什麼藥。他不想我和唐璜趟這趟渾水,不肯和我們說太多。」
「我也吃不准方震是不是他請來的。我和這人有過一面之緣,丫城府挺深的,若真是他找的人,我怕萬一搞不好,坐實不了楚的事兒,姓楚的來報復,丫把顧老三捅出來,這就麻煩了。」
林子晏如此回她。
她忍不住給顧夜白電話,接聽的卻是Linda,Linda說,社長讓路小姐好好治手。
她想讓林子晏勸顧夜白不要再管這事,但她知道,沒用。
悠言憋得慌。她怎麼都行,但她怕連累顧夜白。
只是,顧夜白既不願接她電話,她便只能積極配合治手,因為在最後階段,他說過,他會出現。
她恍惚想著,手上突然一疼,杯子脫手而出。水剛燒開,她想接點喝,這下可好,水還沒喝著,把另一隻手也燙成豬蹄。
水灑了一地。
她沒有收拾。甚至想狠狠一腳把杯子踹飛。
但僅限於想。
這是別人的家,她再怎麼也不能拿別人的東西發泄。
這幾年再難過的時候,也沒此刻難熬。
該死的她為什麼要回來。
她站在客廳一動不動,從黃昏到夜色,不知多久,直到門砰的一聲被推開。
她一驚,燈光也隨之刺破了黑暗。
顧夜白站在門口,上身襯衫,鬆開了兩顆扣子,下身西褲,沒有穿外套,似乎來得匆忙。
他眼神中挾帶著可怕的怒意。
她想也沒想,一下跑過去把他抱住。
「這事怎麼辦好,這事怎麼辦好?」她喃喃說道。
對於她這投懷送抱,他卻沒有半分欣喜,把她拽到廚房洗槽前沖水。
悠言想提他多此一舉,這時間久了,該紅的紅了,該腫的也腫了,無濟於事。
但沖他那臉色,她還是少說為妙。
他肯定比她明白,沖了一會果也罷了,在櫃裡幾個翻找,拿了個急救箱出來,鐵青著臉,給她上了燙傷的藥。
「你怎麼知道我……」悠言小聲道,突然意識到什麼。
「我讓林子晏在這裡裝了監控。」
悠言臉色倏紅,顧夜白仿佛知道她在想什麼,冷著聲音道:「我沒那麼變態。」
「像你這種質素,能引得起我什麼非分之想。」
悠言見他終肯跟自己說話,雖不是什麼好話,但覺得這燙倒是值了,就又想問他畫展的事,他一口堵住:「我還有事。」
她一急之下,拉住他手。
他瞥了眼她攥在他臂上的白皙手指,一時沒有說話。
「帶上我,我擔心你。」她低著聲音說道。
他一語不發,把她手指一根根掰開。
論力量,二人懸殊。悠言眼眶狠狠的紅了。
他轉身離去。
在門口的地方,他沒有回頭,冷峻地開口:「跟上。」
悠言大喜,沖了過去。
這幾天她夜不寐眼,路上也許是精神鬆懈下來,她後來意識便慢慢模糊了。
她夢到學生時代的情景。
他們去廬山玩,到地兒了,她還睡得迷迷糊,他把她抱下車。她怕他累,掙扎著要下來,他卻把她摟得緊緊的,抱得穩穩的。
「再睡一會。」他在她耳邊柔聲說。
那時,歲月正好,日子正長。未來還沒有到來。
她笑著往他懷裡靠去。
「顧先生,這邊請。」
那是一道溫柔女聲,溫婉有力,禮貌得體。顧先生,顧先生……她一驚,猛地睜開眼睛。
四周蔥鬱園林、一疊疊精緻庭院……似乎剛下過雨,地上還有些濕潤,四下如煙墨輕籠,就好似走進了一幅畫中,這是度假山莊?她愣住,目光到處是側前方一個年輕姑娘,膚白貌美身材好。而她就在他懷中。
他居然抱著她走。
眼見她醒來,顧夜白把她放下,她臉上一紅,那姑娘聽到聲響,出於禮貌,回過頭來,朝她微微一笑,卻非常得體的不多話。
未幾,兩人停在深處一座庭院前。
把門卡交給顧夜白,顧夜白微微頷首,那姑娘又謙謙敬敬地說了句有事隨時按鈴吩咐方才離去,看來顧夜白是這裡的常客。
裡面也是複式,裝潢得古色古香。
「這是什麼地方?我們為什麼要來這裡?」她還是懵懂。
「溫泉酒店,適合幽會,做見不得光的事情。」顧夜白淡淡答道。
她心下砰然一跳,囁喏道:「你不怕傳出去不好?」
「很巧我不怕。」乾脆、利落。
「也不早說我沒帶衣服。」她被懟,隔了好一會,方才敢小聲嘀咕。
「收起你的吐槽,東西已經送過來了,要就上來拿。」已經走到樓上的男人聽力一流。
悠言吐吐舌,跟上去。
樓上目測有五個房間,雖比不上他家,也是高端大氣。
顧夜白刷開主臥的門。
她進去一看,果然,床前放著一隻大行李箱。
她愣愣站著,他已打開行李箱,裡面衣服,有他的,也有她的……那是客房柜子里的,她能認出來。
他翻了套自己的衣服出來。
她知他愛潔,外面的弄得再乾淨也穿不慣,他此時信手脫了身上微皺的襯衣,她一顫,連忙轉身,換來他嗤笑一聲。
房內電話突然響了。
「嗯我到了,你把客人帶進來吧。」他拿起電話聽了一會,淡聲吩咐道。
「我有客,你迴避一下。」他又朝她說道。
她連忙點頭,左右一看,指指浴室,顧夜白頷首,她正要衝進去,想起什麼,折回,想把箱子裡自己的衣服抱出來。
「我當年到底是瞧上了你的什麼。」顧夜白穿上新襯衣,在旁抱手看著她。
悠言還是有些不明所以。
面對著這不忍直視的智商,顧夜白額角繃了繃,「要不想讓人看到,蓋上箱子就是。」
悠言無地自容,默默去蓋箱子。
「麻溜進去,不用收了。」
「被人看到不好吧?」悠言卻是緊張。
「我們之間,從來是你怕被曝光,不是我。」顧夜白微微冷笑。
他目光深沉幽熾,悠言肝怦怦跳,不敢再多話,跑進浴室,輕輕關上門。
不久,她聽到敲門聲,隨之有人輕聲說道,「社長,楚局到。」
她站在門邊,渾身一個激靈,這楚局是誰?
楚庭樾?!
可是他來這裡做什麼?
他知道了顧夜白要管她事兒?
她手緊張得都握在門把上。
「楚局請坐,L,你去沏兩杯茶過來。」
只聽得顧夜白說道。
Linda答應了,很快出去。悠言卻愈發緊張。
耳朵都伏在門上。
要是楚庭樾敢對顧夜白怎樣,她一定告到底,這命不要也無所謂。
「不好意思,這個時間約見,打擾到你了吧。」楚庭樾聲音傳來,一如既往的沉穩。
「楚局客氣,有什麼請說便是。」顧夜白聲音一樣沉穩。
楚庭樾笑了,「就沖懷安的面子,還有我們兩個老爺子的交情,我也不轉彎抹角了。」
「鑑定結果出來了嗎?」他語氣低沉,一字一字問道。
悠言不期然想到毒蛇吐信時的尖頭。
她腳下一滑,差點摔到,趕緊捂住嘴,方才沒發出聲音來。
這才發現,手心都是汗。
顧夜白會怎麼說?
「結果最快也要後天才能出來。」
顧夜白帶過去了。她稍鬆口氣。
「十人的小組,更多人傾向什麼?」楚庭樾卻繼續問道。
「為保證公平,結果是獨立出的,出來之前我也說不好。」顧夜白答道。
「那不知道,顧社長是怎麼想的?」楚庭樾微微笑道。
當著他的面,顧夜白總不能說是假的吧。悠言是一顆心都懸到了嗓子眼!
「如果……」
一門之隔,顧夜白聲音極輕。
「我偏向是……偽作呢?」
悠言心口突突的跳,她沒想到顧夜白會如此直截了當,而且,這是他的判斷?楚庭樾能放過他?
「我相信自己的眼光,但當然,世情無絕對,我可能也有看走眼的時候。若是偽作,我也有不可推卸的責任。」楚庭樾淡淡說道:「我輕信了他們。」
她預估著楚庭樾會勃然大怒,但她低估了他。
他說他們,指的自然是宮樟的弟子。
他輕描淡寫地把責任推到其他人身上,悠言既再次稍鬆口氣又憤怒。他沒有老羞成怒,至少顧夜白是安全的。
可若他當真清白,又怎麼會綁她!但是,他既敢說出這樣的話,宮樟弟子那邊,肯定已完全打點好,願意把責任全背了。
一代大師的風骨,就這樣敗在門徒手中。
而這個惡人,卻笑看雲風。
她感到一陣無力。
她聽得外面,顧夜白淡淡笑了。
楚庭樾也笑了,「怎麼,顧社長不信溫某的話?」
他落字極慢,語氣遲緩而陰沉。
「信,」顧夜白吐出這個字,「只是好奇,楚局為何還要在這當口跟我碰面,畢竟被人看到,影響不好。」
「以顧社長的眼色,不會看不出來,這次怕是有人要整我。畢竟,我想上去的位置,也有人盯著,但我不怕,這次的結果影響不了我。可到底是給人擺了一道,我決不能讓對方這樣容易就得逞。」
「所以,」他一字字道:「我希望顧社長幫我一個忙。」
「什麼忙?」顧夜白也問得乾脆利落、直截了當。
「這十人小組裡,有三個的答案我是能猜到的。還有兩個聽說和顧社長有些交情,可能需要古顧社長幫忙問問。」楚庭樾笑道。哪兩個,他很快說出名字。
他這幫忙問問,可不僅是問,悠言再不諳這些錢權遊戲,也聽出了個所以然來。
她氣得渾身發抖。
她是萬沒想到,楚庭樾如此城府。
這十人里,他已打點好兩三個了。
剩下的,其中有兩個跟顧夜白應該有些私交。他要顧夜白去說服他們。
若顧夜白連同這兩個人都投了正品票,這場鑑定,哪怕剩下的都投贗票,至少也能打成平局。
但剩下的就一定投贗品票嗎?
所以,平局的可能性很小。畢竟,這事關的不是一個小人物。再客觀,也會參考別人的判斷。
楚庭樾已經說得很明白,若顧夜白不幫這忙,他也沒事,可若顧夜白真不幫,顧瀾那裡交代不了,而且日後藝詢社在G城的工作開展難保不被使絆……這番軟硬兼施,兵不血刃,顧夜白根本沒有拒絕的餘地。
她開始曾猜,方震會不會是顧夜白請來揭破這事兒的,但現在看來,行不通了。
甚至,還被楚庭樾所脅。
是她把他置於這兩難境地。
她滑坐到地上,只想狠狠抽自己一記嘴巴。
「楚局,這事如您所說,你輸不了。但是,您來找我,並非是想給你的對手一個警告,而是,這畫若被評為贗品,」顧夜白的聲音一點點鑽進她耳膜,帶著他獨有的低沉,清淡,「背後要跟你計較的,可能還有其他一些人。」
「因為,你看『走眼』的,怕不只有這一次。一個有錢人吃個悶虧沒什麼,畢竟這次宮家會賠,但其他人有可能的損失呢,誰來賠,一幫有錢人吃悶虧就不是那麼好玩的事了。」
顧夜白話音落下,隨後是可怕的沉默,楚庭樾一聲不吭,屋內似乎連一根針掉下來也能聽到。
「楚局,我們這次會面懷安知道嗎,她到外地散心了,我倆之間出了點事,這幾天我都找不著人。」
良久,顧夜白淡淡開口。
楚庭樾似乎沒想到他來這麼一句,頓了一下,終於出言道:「她可能還不知道這事兒,我出差回來沒看到她,一問原來幾天前就告假了,電話也是關機狀態,小兩口吵架了吧?」
「嗯,我的問題。」顧夜白說道。
「回頭好好哄哄,懷安是識大體的人。」
「是,她是識大體的姑娘。」顧夜白說著,略略一頓了,「只是,楚局這事兒,顧夜白可能還要考慮考慮,沒法立刻答允。」
終於,楚庭樾聲音微微冷了下來,「顧社長意思是這事不關周懷安,就不出面了?就衝著兩個老爺子的交情,顧社長也沒法答應?」
「我不是這意思,但我需要考慮,這次的事不是小事,楚局。」顧夜白語如清罄,擲地有聲。
直到楚庭樾告辭離去,Linda把人送了出去,悠言的腿還軟著。
換作是她,雖有一腔孤勇,但面對楚庭樾,是絕對討不到半分好處。
她雖不太明白二人最後幾段對話的含義,但顧夜白並未被楚庭樾壓下去。可縱使如此,這事還是棘手!
若顧夜白不肯幫這忙,日後在G城怕是會很麻煩。
[]第二十五章對峙
「你是愛上了這浴室不打算出來了?」
那人在外道。
她連忙出去。
顧夜白已換了套家居服,白色t恤,杏色休閒褲,站在窗前,窗簾拉開一半,窗外有個湖。四周是一樹一樹的花和葉。
紅葉綠水,如茵如霧,他身影削勁如松。
「怎麼做對你最好你就怎麼做。」看著他孤煢的身影,她想把他抱住。
她愧疚,心疼。可是她不敢。
「要是你,你會怎麼做?」他問道。
「我會順應時勢。」她低頭,違心地說。
他回身,目中含諷,「你謊倒是說得越來越順溜。」
「過來。」他聲音低了一些。
她依言過去,他突然扣住她腦勺,吻住她嘴。
他的溫度、氣息,混合著他唇間茶水的香氣,讓她快炸了。在她就要忍不住回吻的時候,她用力咬了他,踉蹌退開。
「在你心裡,是不是覺得,我不自量力去管這事兒,我活該。所以連這點施捨也不肯給。」他唇邊一縷鮮紅,並未搵去,在夕光的餘韻中,俊美妖冶得讓人急遽沉淪。
她疼得不行,卻只是死死看著地下,沒有回答。
門「砰」一聲被摔上。悠言的心也跟著顫了顫。
他走了。連行李也沒帶。
Linda進來,告訴她,社長先回去了。問她要不要在這裡玩幾天,還是回去。
悠言沒有回去。
她沒有去處,在林子晏那裡,她不想回。晚上,醫護三人組按時而至。
Linda也留了下來。
Linda真是個最好的助理。為不讓她感到不自在,只會在餐點時間給她電話,問她吃什麼。其餘時間,住在另一棟屋子,絕不打擾。
她覺得自己在浪費Linda的時間。
這兩晚,她都失眠。
她夢到顧夜白在懸崖邊,對岸是站著一個姑娘。背後突然出現一個黑衣人,她大聲叫喊,他卻聽不見,目光定在對岸女子身上。那個人猛地往前一推,他直直摔下去,然後,這人慢慢回身,她看到一張猙獰笑臉,赫然便是楚庭樾。
她扎醒,跑到陽台,涼風把她一身冷汗吹乾。
原來,她的心魔不僅有楚庭樾。
楚庭樾那句「這事不關懷安,顧社長便不出面了嗎」,原來一直都藏在她心深處。
她在嫉妒懷安。
她看著遠處的青山綠水,耳邊是呼呼的風,突然有股想躍過圍欄,跳下去的衝動。她從前怕死,可這樣的她,又為何還要活著。
「言……」她仿佛聽到遲箏的聲音。
她爬上欄杆。
「路小姐,路小姐。」
Linda在外拍門,聲音透著些焦急。她一驚,跳了下來。跑到門口,給Linda開了門。
「什麼事?」她聲音還有些結巴。
Linda看她頭髮凌亂,目光滯澀,不禁有些吃驚,「路小姐,你還好吧?可有哪裡不舒服?」
悠言連忙搖頭,Linda道:「你看這個。」
她說著把電視打開,調到G城的本地台,按了回放。
那是十多分鐘前的新聞。
新聞上切過畫展和楚庭樾幾處指導工作的鏡頭,帶出一個消息。
楚庭樾被雙規,從辦公室帶離。
她登時驚呆。
「怕你擔心,消息出來立刻通知你。」Linda在旁解釋。她眉眼帶笑,看得出也鬆了口氣。
「為什麼會這樣?」悠言問,狂喜之餘,更多是不解。
「聽說是……和鑑定小組幾個成員見面的時候被錄下來了。」Linda低聲說。
悠言驚,「你們社長有沒有也被……」
Linda沒說話,手機打開一個網站,遞過去。
內容不斷滾動,悠言看得心驚。
有三個小組成員捲入。
其中一個就是顧夜白。
這見面的情景被錄下並被舉報到有關部門,據說很大可能,是楚的對手所為。
但楚違反法紀,與鑑定人員私下會面也是事實。
而且據報,在和顧夜白的談話中,楚放話,這事並非自己所為,是宮家弟子所制贗品,自己無論如何都能抽身,顧卻猜測楚可能還做過類似的事,否則不至於冒險和鑑定小組成員「見面」。偵查人員順著摸下去,果查出經他牽線的交易不下數十,又帶出他其他偷龍轉鳳的事兒來。因為,經鑑定,其他藏品竟絕大多數有問題,一物兩賣,真品早被賣去國外。
一樁還可能是賣家的問題,但連續多樁,那牽線的焉能是無辜?而後來,宮樟大弟子見楚落馬,為戴罪立功,交代這其實是兩者合謀……
這對顧夜白影響大嗎?那天,還好那天他沒有完全答應……
因是新鮮出爐的大新聞,底下評論不斷增加。
「顧夜白守住了底線,果然是我愛豆。」
「姓顧的也不過如此,還以為什麼好貨色,說什麼要考慮,若非曝光,後來還不是照樣答應這交易!」
「真相面前無偶像,呵呵一臉。」
「這不明擺就是拒絕嗎?沒看懂的別亂放屁。」
「這是以退為進,長得帥能當飯吃?看有些人和他們所謂的男神一樣三觀感人,也是醉。」
「腦子是個好東西,希望他有。」
有人支持,認為他已表明立場,守住了底線。也有人質疑,把他視為一丘之貉……表示質疑的,還有更難聽的。
悠言心裡瘮得慌。
顧夜白若不曾趟這渾水,他本來是最耀眼的星光。
「誰錄的知道嗎?」
Linda搖頭,「具體我也還不清楚,就是按社長吩咐執行了些事兒,安排了會面。我也擔心得緊。」
「Linda姐,你能不能替我找下他,這事結束了,我也該走了。」她沉默了一會,低聲說道。
「社長還和詹老他們在一塊,在討論後續的一些事情。」Linda似乎也沒想到她如此不懂事。
「路小姐,社長在忙。」她又強調了一次。
「對不起……他可以繼續忙,我就想找他說一聲。」那天之後,她就打不通他手機了。
沒有他的批准,Linda也不可能讓她走。
Linda看她眉眼一片倔強,只好給顧夜白打電話。
「我知道了,但你這樣會不會不大好……好,我明白了,立刻就辦。」
顧夜白那頭不知道說了什麼,但Linda雖是肯定答案,卻微微蹙眉,似乎有些猶豫。
悠言只是沉默地等待著。
「路小姐,社長讓我立刻帶你回市里,他也往回趕。」Linda說道。
「社長現在其實抽不開身。」她又說道。
悠言何嘗不知,但再和顧夜白獨處多一刻,她就再也不想走了,就這樣把顧夜白徹底惹怒惹倦吧。
Linda的車開得很穩。
但到得別墅區前,一輛黑色跑車斜地里切出,倏地半擋在他們面前。饒是Linda車技不錯,也被嚇了一跳。才把鎖開了,副駕的門已被人用力拉開。
「停到車庫。」一身黑色手工西裝的男人把車匙扔過來,深雋俊美的臉上閃著刃般寒霜。
「社長,那邊事情處理好了嗎?」Linda把車匙接過,關切問道。「處理完一半,剩下的再說。」顧夜白說著,把人給拽下來。
悠言手臂被他扯得吃痛,沒有吱聲,只是隨著他走。
「社長……」
背後是Linda欲言又止的聲音,也許是想勸止也許是其他,顧夜白沒有理會,把她半抱在懷中,拽著走。
「小白,我們好好談一談。」悠言忍著手臂痛楚,懇求著道。
「行。如果你能說服我,我立馬放你走,我他媽的再不留你。」
顧夜白說著鬆手刷卡。
悠言正想繼續,頃刻,那人伸臂,把自己再次帶進他懷裡。
悠言不解,他動作迅捷,已按了牆上開關。
燈光盈了一室,悠言這時才看清,大廳中,沙發上,有個人坐著,正靜靜看著他們。
那眼中之詭譎陰寒,讓悠言一個激靈,著實狠嚇一跳!
是他?
顧夜白攬住了她,又在她耳畔淡淡道:「過去。別怕,有我。」
二人在不速之客的對面坐下,悠言低喚一聲:「老爺子。」
鬚髮皆白,左手駐著一根龍紋雕刻的木杖,一雙眸威赫犀利,寸芒不減,正是藝詢社前任社長,顧家的掌舵人,顧瀾。
「路小姐,這真是多年未見了。」顧瀾微微眯眸,陰惻惻開口。
悠言震了一下。
那人握在她腰上的手也隨之微微收緊。
這訊息雖是細微,她卻迅速鎮靜下來。
顧瀾突然咧嘴一笑。笑意里,看不出絲毫端倪。木杖,輕輕在地上一下一下點著。
悠言正出神,不妨勁風從臉上掃下。她一驚,顧瀾的杖已揮到她手。
他是顧夜白的長輩,不能躲,悠言咬牙閉眼——
疼痛病危並未降臨。
睜眼一看,那人右手凌空,剛好覆在了她的手背之上。
這一下也狠狠落到了他手上,手背翩然長出一道妖異的紅痕。
他眉頭淺皺,冷冷望向老爺子。
那是他畫畫的手!!
悠言大驚。
這人也是向來狠辣,但對方終究是他祖父,所以他不避,卻又替她擋下。
顧瀾一擊不成,微微冷笑,駐杖又打下去。
悠言想也不想,整個人俯到他身上,把他的右手徹底掩住。
那人卻比她快,在木杖落下前,左手攬上她的腰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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