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烙下的傷痕
還是寧安宮,布置得大紅的喜堂上,一眾訓練有素的宮女們簇擁著一對新人,上官鴻和孫貴妃等人一樣端坐在主婚人的位子上。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千雪的心仿佛被刀子狠狠剜著,那個新娘不是她。她喊景飛的名字,喜樂聲鋪天蓋地,他根本聽不見她,嘴角噙著一貫的微笑,目光柔和如水……不,景飛!不要那樣看她,她不是我啊!千雪想擠過去到他面前,可圍在新人旁邊的人潮卻硬生生把她推開。她踮起腳尖,上官鴻對她別有意味地奸笑,孫貴妃一臉得意,丹鳳眼不期然地掃到她這邊,仿佛是在說:「瞧,你也有今天呢!」
「不要——」千雪大叫著坐起身,冷汗涔涔。
「怎麼了?做噩夢嗎?」耳邊傳來景飛關切的聲音。
千雪舒了口氣,方醒悟過來是一場夢,輕輕觸著胸口,那裡仿佛還在隱隱發疼,好真實的夢。緩過神來,見景飛坐在床邊,一身銀白色的長袍,已是整理得妥妥噹噹,而此刻他正目光灼灼地望著自己。昨天晚上他也是這麼看她的,想起昨晚,千雪臉上一熱,感覺所有的血液都往上涌了。一陣涼意襲來,她低下頭,原先覆在身上的絲被早已滑下……她連忙抓起被子,緊緊攥在胸前,怪不得景飛會那樣看著她。
景飛移開目光,不甚自然地輕咳了兩聲。千雪從被子中抬眼看了他一下,如玉般的臉龐上竟有些微紅,原來他也會不好意思。
「雖然我也很喜歡娘子問早安的方式……可是外頭來了客人,實在……很不是時候。」
千雪瞪著他,問早安的方式?這個笑話未免太冷了。以後要教育他,不會講就別講了,他實在不是那塊料。
「客人?誰啊?」
「南宮白。現在正在前頭給夫人複診,可能一會就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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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雪急壞了:「那你怎麼不早叫我?」
裡屋一番動作,外頭小紫已經知道主子醒了,正好進來伺候。
「你……你還不出去?」她催促著景飛,景飛還了她一個眼神,意思是他在也是很自然的,不過他還是起身出去了,千雪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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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洗漱完畢,院子裡就傳來了南宮白爽朗的笑聲,來得倒是快。千雪出得門去,見景飛與南宮白兩人已經坐在了青藤架下的石桌上。她吩咐下人去準備點心和茶,自己也信步上前。
「千雪,近日身體可好?」南宮白詢問著,一會又覺得哪裡出了錯,馬上轉口,「不對,該改口叫嫂子了。」
「還是叫名字吧,我聽著習慣。」
「性子倒是沒怎麼變。」
千雪笑笑,向他問了一下母親的情況,再閒話了一會家常,什麼都問完了,還是沒有說起旭飛的事情,一直拿眼瞟一邊悠閒喝茶的景飛。不知怎麼的,千雪就是問不出口,那一幕畢竟太殘忍。終於,景飛折騰完了,淡淡地問了一句:「南宮,那日我托你留心的事情怎麼樣了?」
南宮白神色凝重起來:「只能盡力一試,我沒有把握。」
「怎麼回事?」他們在說什麼啊。
南宮白解釋起來,又是很長的一段故事。那日旭飛策馬狂奔,卻沒有一個明確的方向,他見路就走,速度也漸漸慢下來,終於前面沒有去處了。他停在荒煙蔓草間,心境無限悲涼。往日的天皇貴胄,征西將軍,此刻居然落到這樣的田地。墜崖那天適逢大雨,河流尤其湍急,沿途山坡上滑下的石塊被沖盡了水流里。不止是臉上,身體上也一樣被急流中的石塊和險礁劃了無數傷口。他醒來的時候是在一處無人的淺灘,全身疼痛,衣物襤褸,渾身都是血腥味。拖了半日才有過路的漁船發現他。漁夫住的村子極其偏僻,旭飛行動不便,足足養了一個月方好起來。期間他也想過讓那個漁夫幫他傳信到官府,但考慮到可能會有有心人再來加害,畢竟他是受刺墜崖的,朝廷里已經有想要他命的人,因此只好作罷。待行動自如,他洗漱的時候無意間在水中看到了自己傷痕累累的面容……當下驚恐萬分,雖然知道臉上傷得很重,但沒料到脫痂後居然還這麼恐怖。伸手摸去,凹凸不平的觸覺……一如他醒來後第一眼望到的亂石灘。他瘋狂地找鏡子,最後漁夫的妻子從別處借來一面銅鏡。他清楚地看到了那個面目猙獰的自己,「哐噹」一聲,清脆響亮,對他來說卻猶如殘酷的宣判。
好心的漁夫不停地勸慰,可他終究不會明白,這樣的殘缺對旭飛來說意味著什麼。一想到以後可能要面對的同情和奚落,他自幼而來的驕傲無論如何也無法忍受。心如槁灰,他辭別了那家漁民夫婦,因憐惜他們的窮困,他把身上唯一的信物——一件雕著龍紋的玉佩留了下來,自己只拿了些微薄的銀兩就離開了。等他走到離村子最近的小城裡,也已經是四五天後的事情。出來後,他就感覺到了與過去強烈的不同。一個衣衫破落,滿臉疤痕的人走過大街,引來的回首與議論……他投宿、吃飯,無論走到哪裡,這張臉始終跟著他,連最下賤的流痞都可以光明正大地嘲笑他。現在,如果他出現在官衙門口,告訴那些人他是當今四皇子,肯定所有人都會以為他是瘋子。擔心千雪的安危,但是卻沒有勇氣回去,越接近京師,他的腳步就越沉重。直到一日他聽到了街頭在談論太子的婚事。
「太子的婚期又延了,你知道嗎?」
「聽說了,雲家小姐突然病了,皇上特意吩咐等她養好身子再辦的。」
「會不會別有內情啊?」
「哪那麼多事,我有個親戚在相府做下人,雲小姐的確是病了,虛著呢,太子爺天天往相府跑,這還能假?」
……
他沒有再聽下去,夠了!千雪沒死。可是她怎麼能那麼狠心,仍然是要跟大哥完婚嗎?在她心裡,難道就不曾把上官旭飛放進去一刻?那麼現在的上官旭飛更是如塵如芥了。他把剩下的錢全換了酒,任自己一點一點地麻痹。如果這時候,有人來跟他打場架也許會爽快很多。剛這樣想著,就有幾個乞丐涌到他這邊來。
「兄弟,一個人占那麼多好酒說不過去吧?請哥們喝幾口?」
兄弟?哥們?藏在亂發下的劍眉一揚:「你們是什麼東西,也配跟我稱兄道弟?」
他的話引起了他們的憤怒,如他所願,頃刻間便有拳腳向他招呼過來。
「不清醒……爺們好生伺候一下你。」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狗樣……」
旭飛不回手也不抵擋,他的心已經完全拋棄自己了,這樣齷齪地活著好痛……千雪不愛他,他曾以為這是人生里最大的不幸,如今才曉得,不幸的人都活在地獄裡,過去踩在雲端的他又怎麼會了解?
「住手——」一聲嬌喝傳來,異常清晰,原本抓著他的流氓見旭飛毫無反應,打得正失了興致,注意力馬上移開了。
旭飛頹然倒地,視線模糊,……多管閒事的人。他不自覺竟把心裡這幾個字吐了出來。那人耳朵敏銳,聽得這句話竟馬上暴跳如雷。
「有本事你再說一遍,姑娘心情好才救你的。」她欺上前來,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領。一陣女子特有的馨香沖入鼻孔,眼前的人一副男子打扮,竟又如此大方地承認自己是姑娘。旭飛出手推開她,退到牆角:「在下滿身污穢,恐髒了姑娘的手。」女子見他遣詞文雅,不禁大為吃驚,對他更感興趣了,畢竟一個乞丐不可能有這樣的氣質。方才他在那群流氓的拳腳中毫無掙扎之意,眼裡一片灰澀,孤寂中又透露出鄙視和不屑。他看不起眼前這些人,可是為什麼任由自己被這樣的人毆打?她一時好奇,便出口管了這樁閒事。
那些流氓見這兩人竟自在地聊將起來,心中老大不痛快,想上前繼續耍賴,其中一個聰明的望見了女子身側的佩劍,急急攔下同伴。這些個人在江湖底層打磨混熟了,自然會判斷人物,是標準的欺軟怕硬。那女子一身英氣,行動利落,又是個帶傢伙的,搞不好就是個狠辣角色,不能隨便得罪了,方才已經教訓了那小子一番,合該知足,正商量著退下。女子艷唇一揚,一個縱身飛到逃開的流氓面前,玉手輕揮,只聽得四聲「咔嚓」,那四人的右手已經毫無生氣地吊在身側,想是斷了。哀嚎聲霎時引來路人的側目,所幸這是街角,來往的人並不是很多。旭飛皺了皺眉頭,覺得這女子行事未免太放肆了。
流氓們連滾帶爬立刻消失,一時空蕩的周圍又沒了聲響,只有早來的秋風偶爾吹響殘葉。旭飛再沒看那女子一眼,轉身欲離開。
「站住!」
「姑娘還有什麼吩咐?」
「你那是什麼態度?」女子身形一晃,又移到了旭飛面前。好厲害的輕功!深知眼前的女子不是簡單人物,他不想多惹是非,本能地移開腳步從女子身旁躍過。女子沒留意旭飛也會武功,竟讓他從自己身側過去。待她反應過來,連忙伸手扣住旭飛的肩:「好傢夥,原來也是個練家子。」
旭飛轉身欲甩開她的手……幾個回合之後,女子越來越興奮,寒光乍現,寶劍出鞘:「今日且玩一場。」但是很快她就發現了旭飛的不對勁,這樣不要命的打法,他不是一心尋死嗎?恍惚間,旭飛已經朝她的劍尖撲來,眼中那一抹決然讓她的心狂亂地跳動起來。連忙閃避,可劍鋒還是滑過了旭飛的胸膛。
「你怎麼樣啊?」她收回自己的劍,急急詢問,應該是輕傷吧。可旭飛看了她一眼,一抹鮮紅自嘴角溢出,接著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仿佛置身春日的草原,他和千雪策馬奔騰,一路拋下歡笑開出芬芳的花朵。很……乾淨的感覺,這麼幸福的場景,仿佛是很遙遠的事情了,遠到讓他心口疼痛。他不是在笑嗎?怎麼……睜開眼,思緒回籠,他知道自己方才在做夢。身上已經不見近日的髒污,乾淨得仿佛剛洗過澡,傷口也包紮得好好的。房內香氣繚繞,眼前是錦被輕紗……怎麼回事?這個房間看起來好像是客棧的上好房間,雖然擺設華貴卻毫無住家特色,他以前出門也不是沒有住過。可是他如今身無分文,誰把他弄到這裡來的?正尋思著,門「吱呀」一聲開了,進來一個身形嬌俏的男子,呃……不對,是女子,但是卻是男人打扮。原來是她!
「你醒啦?先吃點東西吧。」
望著眼前的笑顏,旭飛眼中漫上寒冰,掀被下床逕往門口走去。
「你幹嗎?」
「在下賤命一條,實在不敢勞煩姑娘費心。」
女子狠狠將手中的托盤砸在桌面上:「你不讓我管,我還就管定了。」自從街上驚鴻一瞥,他的孤寂和絕望就讓她再也放不下了。他越不想怎樣她就越是唱反調,氣死他最好。想到這裡,她紅唇一揚,換了語氣:「你以為我救你是因為好心?別傻了。既然你不在乎自己的命,那就交給我試藥吧。」
旭飛果然轉過身來:「你是大夫?」
「那只是副業,我的專長是用毒。」自從十二年前她跟娘親離開寒谷起她就不可能成為南宮家世代相傳的大夫了,她是血芙蓉仇艷波的傳人,學了娘親一身使毒功夫,也學了她一身的剛烈和倔強,南宮家是她必須挑戰和超越的對手,縱然對方是她血脈相連的父親和哥哥。她一定可以研製出一種寒穀神醫解不了的毒,讓他們懺悔痛苦,以洗母親當年所受的恥辱。
「原來如此。」旭飛冷哼一聲,怪不得這女子作風古怪,行事狠辣。
「你考慮得如何?我看你現在的樣子……也不想活了吧,當是做做好事,還是你想找個沒人的地方結果了自己,這種死法畢竟太窩囊。」她居然煞有介事地分析起來。
容顏盡毀,即使回了宮,父皇和母后都可能認不出他來。若真這樣半死不活地回去,也只是徒然增加他們的傷心,反正已經死過一次了,就讓他們當他永遠的死了吧。旭飛自嘲地笑笑,原本有些僵硬的右手終於松下來。南宮絢心中竊喜,知道自己說服了他。
「我叫南宮絢,歡迎你成為我的藥人。」
旭飛點點頭,算是正式打過招呼。南宮絢柳眉一豎:「你的嘴巴有多矜貴?好歹總需報個名,不然我以後該喚你什麼?」
旭飛略想片刻:「無心。」
南宮絢對他的表現勉強滿意:「先吃些東西吧,養好傷以後有你受的。」
南宮絢雖然撂下了狠話,但是她的行為與言語差異太大,以致旭飛不得不懷疑。自從胸口的傷口可以沾水後她就隔三岔五地叫他浸藥浴,每次一個時辰,不多也不少。有時在客棧後院一邊整理買回的藥材,一邊沉思,偶爾還會自己低語幾句,他聽過一次,大意是惋惜他身上的傷口當時沒有得到妥善的處理,所以現在痕跡會那麼深刻。他轉過身默默地退回房裡,再度凝起勇氣出現在銅鏡前,那些疤痕依舊縱橫交錯的布滿整張臉,但是……好像又有些不同了,傷痕原來的暗紅顏色已經淡下去,仿佛在他臉上覆了層紗似的。旭飛詫異地解開衣物檢查身上,同樣的情況。一股暖意湧上早已冰寒的心口,他以為南宮絢會真的拿她來試毒的,原來這些日子她一直在給他療傷。真是個奇怪的姑娘。
「無心,無心——」南宮絢急切的聲音自門外傳來。旭飛暗叫不妙,連忙整理自己的衣物,據他的經驗南宮絢必定是直接闖門的。果然,「嘭」的一聲,她興奮地喊著旭飛,雙眼明亮如月光下的湖水。旭飛在她進門的前一秒系起了腰帶。南宮絢見狀,噗哧笑道:「原來你在換衣服啊。」語氣中毫無反省之意。
旭飛一陣頭痛:「呃……姑娘下次可不可以先敲門?」
「真是的,我是姑娘都不介意了,又不是沒看過。」南宮絢嘀咕著。上次店小二幫他擦身體的時候她也在旁邊啊,否則她怎麼知道他身上有傷痕,只是重頭戲沒看到而已。
「什麼?」
「沒什麼,我是大夫,這個……習慣了。」勉強扯了扯嘴角
「我記得有人說她是毒姬。」旭飛提醒她以前自己說過什麼話。目前看她害人比較多吧,救的人就只有他一個,真不知是幾世修來的。上次那個店小二就閒話了他們兩個幾句,第二天臉便成了大豬頭;一日她自藥店回來經過客棧大堂時不慎被一個紈絝子弟輕輕碰了臉頰,南宮絢當下就氣得火冒三丈,硬是削了那倒霉鬼一個手指頭……
南宮絢尷尬地咳了幾聲,轉入正題:「我準備明日離開,到京城去。」
「京城?」旭飛心中一動,這裡離京城已經不遠了……
「我娘親在城郊有一間藥廬,很多年前造的,還算乾淨舒適,我們可以去那裡安身。」
「我也要去麼?」
「當然,你的性命不是已經交給我了嗎?」
「謝謝。」旭飛沒來由地說了一句。南宮絢愣了片刻方明白他的意思,那雙如墨玉般的眼睛第一次這麼專注地看著她,她不敢看,移開臉:「對不起,我只能做到這樣。我還有個哥哥,醫術比我好,這會子他在京城,我們去找他幫忙。」
「上官旭飛何其有幸,能得到姑娘如此傾心的幫助。」
「啊?」
「我的名字,上官旭飛。」有人這樣對他,應該知足了。京城的一切,總是要有了斷的時候,回去……也好。
「你姓上官?是皇室的人?」
「如今落泊江湖不也是平民百姓?」
南宮絢總感覺他身上藏著濃重的哀傷,到底是什麼樣的過去會有今日的上官旭飛?很快,她在太子的大婚之日找到了答案。他站在人群里,死死盯著那座華麗的鸞轎,粉色的紗帳一層又一層,外面根本看不清裡頭的人,可是他還是這樣一直盯著,眼皮一下都不眨,腳步也隨著鸞轎而移動,拼命排開前方擋住他的人群……待他想一步躍出去地時候,南宮絢緊緊地抓住他:「你幹什麼?」他回頭看她,她清楚地瞧見了,那眼中……居然有淚!轎中人就是他過去最深的那道傷口嗎?可她是當今太子妃啊。
「跟我走。」南宮絢沉聲道。旭飛臉上露出掙扎的表情,她拉著他的手臂不放,一臉堅毅,毫無妥協之勢。良久,待旭飛再看那鸞轎時,那轎子已經走遠,他繃緊的身體也放鬆了,南宮絢馬上拖著他離開熙攘的大街。
「敢情你方才是瘋了?」南宮絢冷冷地質問。
「你說的沒錯,我是瘋了。哈哈……大婚……」他笑得好荒涼好苦澀。
「她……是你心裡的那個人嗎?」為什麼?他痛苦是因為愛人是別人的新娘,她難受又是因為什麼?
「是,一直在心裡,好久好久了,深入骨血。」
「她……她怎麼可以背叛你另嫁他人呢?要不你回去找她,也許還來得及。」
「我如今這副模樣那裡還配?」他忽地想起了不堪的自己,「回去吧。」
……
南宮絢卻一直被煎熬著。回到水月居,他就一個人把自己鎖在房間裡,想起方才那抹心碎的眼神……她換下一套黑衣,抓著隨身佩劍離開,目的地——皇宮。
在寧安宮見到昏迷的雲千雪,南宮絢驚嘆之餘又有一股複雜的情緒湧上來,天下竟有這麼美麗的女子。母親的艷麗是帶著邪魅的,而雲千雪可以明艷無雙同時純淨如雪,果然是翰日國第一美人,怪不得旭飛為她如此……如此神傷。
帶了雲千雪回去,旭飛責怪她不該莽撞行事,眼中明顯露出心裡的掙扎,他是驚喜的,可也因臉上的殘疾而畏縮。
「她若是嫌棄你,就不值得你如此深愛。」南宮絢幽幽地說,她在賭!也許雲千雪就只是一般的女子。
旭飛沒有說話,貪看了一夜自己魂牽夢縈的容顏。他不懂,千雪真的那麼愛大哥嗎?在水靈事件之後,以他對她的了解,千雪心中肯定會有芥蒂,還有城外官道的那場謀殺,她憑什麼確定大哥與此事絕無關係?可她還是選擇嫁給大哥,是身不由己還是情深不悔?
南宮絢以為他會一直在雲千雪身邊深情款款地等她醒來的,可是旭飛偏在那女人快甦醒的時候黯然離開。望著檻外練劍的南宮絢,身似輕燕,出招婉轉而暗含勁道,旭飛不禁說了一句:「沒想到你的劍法也那麼厲害。」
南宮絢聞言,一個漂亮的起落間完美地收回劍鋒,轉眼已經晃到旭飛面前:「怎麼不等她醒來?」旭飛眼神一暗,默然轉身進了小廳。她跟在他身後,心裡越發感到氣悶,有什麼東西好像要一股腦兒地爆發出來,但是卻被硬生生禁住。在旭飛責怪她不該把雲千雪帶來的時候他們起了爭執。她南宮絢說話做事從來就沒有迴旋的餘地,她認為是對的就是對,做都做了還有什麼好說的。可接下來的事情卻遠遠出乎她的預想。旭飛跟雲千雪還沒說上幾句話,南宮白就帶著太子追來了。她在皇宮用了屬於血芙蓉的毒,南宮白自然料想得到是她乾的,一路追來松月居也不稀奇。於是,在這三人複雜的糾葛中,她既然無從插手,只好靜觀其變。雲千雪認出了旭飛,她驚訝,她欣喜,南宮絢心裡微微泛酸,原來她是一直在等著旭飛回去的。可太子一出現,局勢馬上就轉變了,南宮絢是女人,她看得明白,雲千雪心中依靠的對象絕對不是旭飛,當那個如煙的白影自駿馬上躍下那一刻,千雪眼中燃起來的柔情,那是旭飛得不到的。旭飛墜崖她的確痛苦萬分,從她方才激動的情緒就可以知道,她一直不好過。可是,如果當日墜崖的是眼前這位上官景飛,恐怕她會生死相隨吧。南宮絢的目光迎向旭飛,她不信她都看得出來的東西,旭飛會不明白,只是……一直拒絕去相信罷了。仿佛一股悲涼自腳底蔓生,這世上,果然到處是情痴,母親是,上官旭飛也是,那她呢,是不是?當旭飛的傷口被千雪無意間撕裂那一剎那,她懷疑連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止了,那麼驕傲的旭飛,他怎麼可能受得了?她指責雲千雪殘忍,縱然自己毫無立場。唯一要做的就是跟著旭飛,跟著他,讓他好好活著,救贖那顆將要沉入地獄的心!畢竟這是她一早就管下的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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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就這麼佇立在蒼茫間,他望著夕陽的方向,她望著他的方向……很久,久到南宮絢耐性盡失。她衝上去扳過旭飛的臉,接著雙手往他胸膛猛地一推。原本沉浸在自己思緒中的旭飛還沒回過神來已經被她推倒在地上。南宮絢見他仍是一臉的漠然,心頭無名火起,燒的仿佛是自己的皮肉,刺痛而狂亂。
「很好,你受傷了,全世界都遺棄你了是不是?那麼……乾脆去死吧。」南宮絢唇邊泛出惡魔般的微笑,出手如風,將一顆不知什麼東西塞進了旭飛口中。
「咳……咳…」旭飛被她的動作弄得措手不及,滑入喉中的藥丸嗆得他好不狼狽,「你……你給我吃了什麼?」
「毒藥!怎麼,你會在乎嗎?這些天來本姑娘受夠了你那半死不活的樣子,今日且看你怎麼選,要死要活來個乾脆。」
旭飛苦笑:「我哪裡還有選擇?連你也來消遣我。」
南宮絢冷笑:「是平日我對你太好了……」
旭飛還來不及想明白南宮絢藏在這一連串舉動後的心思,只覺一股巨大的空虛感自心口擴散,有一個類似惡魔的東西在吞噬他的心魂,痛隨著血液流走,他在地上翻滾掙扎。接著眼前的景物開始扭曲、變形……他看見了那個落魄街頭的自己,滿身污穢,雙目無神地遊走在最骯髒的人群里,被他鄙視的人嘲弄,受盡所有白眼。然後背景一換,出現父皇和母妃的痛惜卻又決然的臉、千雪失望的眼神,大哥無情而又得意的表情……鋪天蓋地的痛夾著一場場揪心的畫面襲來,猶如來自地獄的烈火在他身上熊熊燃燒,那痛苦直達深處,永無休止,綿長得讓人恐懼,他驚叫,他嘶喊,沒有人理睬。恍惚中,感覺到有一股力道自雙臂傳來,有人狠狠地搖晃他的身體:「現在告訴我,你要死還是要活,要死還是要活……」她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一遍一遍,不厭其煩地拷問,要死還是要活?不能就這樣死,不能,這樣窩囊地死去,這樣畏縮著一蹶不振,這樣的上官旭飛沒有資格做上官家的子孫。這樣死去為萬人唾棄,也為自己所不恥,上官旭飛怎麼會允許自己墮落如斯?「我要活著!」這句話好像在內心底層壓抑了許久,如今衝破喉嚨,驚起林間飛鳥,寂靜的荒山回他無數遍的回聲,一聲比一聲減弱,在他聽來卻一聲比一聲有力量。驀地,一陣奇異的香味自鼻間傳來,腦中所有的混沌即刻清明,所有的疼痛與混亂也瞬間中止。他睜開眼睛,方才的一切都不曾發生過,眼前還是南宮絢,只是她白皙秀麗的臉頰上有淺淺的淚痕,她是為他而哭了嗎?不自覺地伸出手輕觸這張玉顏,真的……是眼淚。南宮絢撲進他懷裡,死死摟住他的腰,雙臂卻還在微微地顫抖。
「我沒事……」旭飛輕聲安慰。南宮絢心有餘悸,方才她給旭飛服的是「閻羅泣」啊,心智弱的人會被自己腦中產生的幻象攫住心魂,屆時就算有解藥也救不回來,只能終日瘋癲。可是最危險的方法就是最有效的方法,置之死地而後生,不經死之懼,焉知生之歡?抬起頭,望見旭飛那雙如墨玉般的眼睛閃爍著堅毅和沉著,在這漆暗的山林里顯得異常明亮……她畢竟是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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