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竹淚千斑
天邊晚霞如錦,華麗的馬車內,千雪與景飛相對無言。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方才南宮白的回答意思是他也沒把握可以完全治好旭飛的臉。景飛討厭這種狀態,旭飛的遭遇越是痛苦,千雪心裡就越放不下他。不能再想,不是已經向千雪承諾過的嗎?都是親人……可是,真的是親人嗎?不求血濃於水,就算只是淡薄的情分也無所謂了,偏偏他遇到的儘是如狼似虎的親人,千雪到底明不明白?
「為何這麼沉默?記得上次我眼盲時對你說的話嗎?」
景飛有短暫的茫然,千雪繼續說著:「我叫你多說話啊,因為那時看不見你。」
景飛寵溺地攬過她的身子:「所幸一切都過去了。」
「可我還是希望你多說話的,因為有時候看不見你的心,我一樣會恐慌。」
景飛沒有回話,只是把她攬得更緊了。小紫和晴天掀開車簾請他們下車的時候看到的就是兩人緊緊相擁的情形。小紫臉上一熱,與晴天相看一眼,心裡不禁嘆道:這太子和小姐也真是的,不漏一點時間親熱。晴天福下身去再次朗聲道:「恭請太子、太子妃下車赴宴。」裡頭那兩人才回過神來,太子一臉坦然,千雪總是有些不自在,尤其在看到小紫和晴天戲謔的眼神後,為什麼她就不能像景飛一樣很好地控制臉上的表情呢?
景飛躍下車來,見已是到了承乾宮門口,回身挽了千雪的手,正欲進殿的二人遇到了意料之外的人物。
「舅母?菊若——」景飛喚住前方一對宮女簇擁著的兩個背影。那兩人回得頭來,其中一人卻正是林菊若。另外的那位是五十開外的婦人,依舊體格勻稱,目光清明,想必是林菊若的母親——鬱林王妃。千雪抓住景飛的手臂,指尖冰涼。林菊若怎麼能出席皇宮的家宴?莫非……她昨日跟景飛戲言之事莫非成真?和親的人不是皇家宗室的郡主而是林菊若?感覺到手臂上傳來的力道,景飛望向千雪,眼神交會了同樣的猜測。
「見過太子殿下,見過太子妃。」那母女二人行了個端正的宮禮。
「舅母,今日既是家宴,也就不必如此多禮了。」景飛扶起鬱林王妃,言行之間足見他對這位長輩的敬重。
「殿下折煞臣妾了。」鬱林王妃抬頭,一眼瞥向千雪,厲如冰刀,千雪不禁打了個寒戰。景飛馬上感覺到了,轉頭關切地問:「冷了嗎?小紫,把馬車上的披風拿來。」
千雪揮手阻止:「我沒事的,眼看就要進殿了,別麻煩小紫。」
「也是,那……舅母,菊若,我們先進去吧。」景飛說完,林菊若和鬱林王妃閃出一條道,恭敬地讓景飛和千雪先行進殿。
四人進了承乾宮的明心殿,一張華麗的長桌已經擺上,上官鴻端坐在中間,一邊是燕烈,一邊是孫貴妃和嫻妃,隨下是上官孟飛和楚蓮君依次而坐。行過禮後,景飛領著千雪坐在上官孟飛與嫻妃間的空位上,而林菊若母女則被招呼到了對面燕烈的座位旁邊。千雪心裡那不安的預感又增強了,林菊若在乍見燕烈時眼中一閃而逝的驚惶究竟是為了什麼,他們之前就見過面嗎?正在恍惚間,上官鴻的祥和又不失威嚴的聲音傳來:「千雪丫頭,過朕身邊來坐。」說著,硬是叫太監在燕烈之前又設了個位子。底下傳來幾聲不甚明顯的抽氣聲,皇帝如此抬愛……日後招人嫉妒是免不了了。二王妃楚蓮君瞪大了一雙美目,哀怨地望著自己的丈夫,卻在收到嫻妃的警告後低下頭去。
景飛輕輕推了下千雪:「父皇喚你過去呢。」
千雪無奈,只好繃緊了心弦坐到上官鴻身邊。
「前些日子身體一直不好,可大好了?」
「回父皇的話,臣媳已經無恙。」
「那就好,你是朕看著長大的,可以說是女兒一般,如今又成了朕的媳婦……日後若景飛不知趣給了你什麼委屈受,儘管找父皇為你做主。」
「皇上,哪有這樣疼兒媳婦的。」嫻妃笑道。
景飛連說「不敢」,眼睛卻望著千雪,不知是喜是憂。燕烈倒只是扯了扯嘴角,也看不出這人心裡在想些什麼。上官鴻又對鬱林王妃寒暄了幾句,說是什麼幾年未見,適逢景飛大婚,想起先皇后懿德,便記掛起她娘家人來,鬱林王妃並沒有多說什麼,規矩地謝了恩。很快便傳膳上桌。
一頓飯下來,開始倒也沒有多大風波,上官鴻和嫻妃等人會問燕烈一些有關西燎民俗等方面的事情,在聽到西燎女子嫁人後都戴面紗時他們表現出極大的好奇。
「這是為何?」
「是為了向丈夫說明以後她的美麗只屬於一個人。」
燕烈的用詞太過浪漫,千雪明顯感到有美化的嫌疑,不禁輕輕哼了一聲。
「太子妃好像對在下的說法有異議?」
燕烈說出這麼一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千雪身上,千雪心裡一慌,不想剛才竟真的出了聲音,連忙回道:「不敢。只是……有個小小的疑問,那西燎的男子是否也只會娶一名妻子?」
「當然不是。」
「那——」千雪正欲回駁,瞥見景飛如水的目光,一番權衡,想到自己還是不要在這種場合太出格比較好,便又收下原本要出口的話。
燕烈卻是瞭然一笑:「太子妃新婚燕爾,與太子正是情濃,想必不喜歡聽到這些吧?」
「千雪是朕挑的兒媳婦,又怎麼會沒有容人的雅量呢?丫頭,你說是不是?」
「千雪自當謹聽父皇垂訓。」明眸覆上一層黯然,賭氣別過臉來不看景飛。
上官鴻話鋒一轉,對鬱林王妃問道:「說起婚事……朕記得您府上的郡主也到年紀了吧?」這句話一出,千雪感覺自己的心一下提到了喉嚨口,上官鴻瞅卻輕輕拍了一下她放在膝上的手背,暗示她「放心」,想必他以為千雪是擔心娥皇女英吧。
鬱林王妃回道:「稟皇上,小女菊若如今年十八。」
「嗯,看來真是朕疏忽了,比千雪還長了一歲。」
景飛神情複雜,應該也知道上官鴻動了什麼心思,目光含憂。千雪知道皇帝的心意,他方才叫她放心即是暗示她不必在意林菊若的婚事。
「臣女感激皇上掛心。」菊若盈盈起身拜下。
「好好,也是個不錯的孩子。」上官鴻笑著說道。
「皇上,這鬱林郡主也是皇家親戚,又這般出眾,她的終身可不要怠慢了才好。」孫貴妃在一旁提醒著,眼光卻輕輕掠過千雪,短暫停了一下。
「愛妃所言甚是。菊若,你看晏公子如何?」
偌大的明心殿頃刻間什麼聲音都聽不見,有人驚訝,有人卻瞭然於心,這場逼婚的陰謀早在計劃中。林菊若臉色慘白,雙手絞著手裡的帕子,好一會才緩神回道:「晏公子身份顯貴,英雄有為,自然是極好的人。」
「那今日朕就做主將你許與他可好?」
「皇上怎麼心急起來了,我還在這裡呢,讓人家姑娘如何回話?」燕烈卻是一臉輕鬆自在,仿佛一個姑娘的終身在他眼中無足輕重。這樣的夫君……如何能嫁?千雪望著景飛,他死死盯著自己的表妹,任是再多的理智也壓不下那一抹心痛。
「皇上!臣妾有話說。」林菊若尚未回答,鬱林王妃卻是上前一步跪到了上官鴻腳下。
「王妃何必行此大禮,有話但說無妨。」
「皇上,臣妾想問,是否君無戲言?」
「這是自然,天子一言九鼎。」
「那臣妾再問,太子身為一國儲君,他說過的話又是否算數?」
眾人都不知道鬱林王妃葫蘆里賣什麼藥,上官鴻也有絲迷茫。
嫻妃溫和地說道:「當然算數,您方才不是說了嗎,君無戲言。」她這話說得無懈可擊,上官鴻也只好順著說:「嫻妃說的是。」嫻妃黯下臉色,他叫孫貴妃「愛妃」,而她卻是「嫻妃」,她不明白,那孫貴妃平時為人嬌縱又狠毒,怎的上官鴻就是寵了她這麼多年?
「皇上,太子殿下與菊若竹馬青梅,兩小無猜,兩人早已許下終身之約。」鬱林王妃抬眼望著君王,一臉無畏。
「荒唐!」上官鴻拍案而起。
「臣妾不敢有半句欺瞞,皇上可以問殿下本人。」
景飛心亂如麻,接到舅母乞求的目光,一個「不」字也說不出來,只能歉然地望著千雪。千雪如墜冰嚳,今年的冬天……竟是提早來了。
「父皇……想必大哥也只是年少時一時衝動……」上官孟飛說著解圍的話,卻更引發了上官鴻的怒火:「身為太子怎能如此不知輕重?他明明知道千雪是朕早就指好的太子妃。」
嫻妃等人也不再出來說話,這幫人……到底導演了什麼好戲?燕烈對自己當眾被拒婚一點都不惱,兀自飲著杯中的美酒。孫貴妃扶著上官鴻坐下:「皇上,您別動怒。臣妾認為此事一定是有隱情,咱們不好妄下結論讓晏公子看了笑話。」
「朕方才還說不讓景飛欺負千雪呢……」
「依臣妾的看法,鬱林王妃可能誤會了。少年兒女一起長大,多少總有依戀,青梅竹馬兩小無猜也不能說明兩人未來就一定會結為夫妻,要真照王妃的說法……千雪與四皇子也是自幼相伴,那豈不是……」此刻她仿佛已經恢復成往日那個語笑嫣然間暗藏冷箭的孫貴妃,平常的言語下藏著咄咄逼人的氣勢,誰也無法反駁。千雪有片刻的迷離,她不明白孫貴妃為什麼要幫她。
但貴妃的話顯然是正好給了上官鴻一個理由,他投去一個讚許的眼神,果然還是她最懂他的心。
「誰敢說太子妃的閒話,她可是朕早就認定的兒媳婦。」這句話是極有分量的,千雪知道皇帝的意思,林菊若如果堅持要進上官家的門,日後要面臨的情況可能比和親西燎更痛苦。
「父皇,這件事情……太子跟臣媳是提過的,王妃的確是誤會了,太子跟菊若郡主之間絕無男女私情。」一瞬間,千雪感覺到各種目光對自己的凌遲,任他們恨也罷怨也罷,才新婚三日,就算她有再大的雅量也無法接受相公再娶。若是景飛反駁了她的話,那麼……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當真?」上官鴻一句回問,千雪望著依舊沉默的景飛,這個答案她要他來說。
良久,景飛斂下眉,恭敬地回話:「是的,父皇。」鬱林王妃一臉慘白,不相信景飛居然如此絕情,想到以後菊若的命運,不禁一下癱坐在地上。林菊若顫抖著起身,幾步過來也跪在母親身旁:「皇上,母親不明真相,只是捨不得菊若遠嫁才這麼說的,還請皇上恕罪。菊若無才無貌,蒙皇上不棄做主賜婚,況且還是這麼好的對象……方才是太過驚喜了,一下忘了謝恩,作出這等失儀之事,菊若羞愧萬分。」
上官鴻終於等到了他要的答案,朗聲笑道:「晏公子,你這場婚事還真是一波三折啊,朕還以為這個媒人做不成了呢。」
「皇上說笑了。」燕烈也露出一抹淺笑,可眼中卻沒有暖意,反而帶了一絲玩味。此刻,千雪正抓著手絹,恨不得撕碎身邊這張礙眼的臉,若不是他,哪來那麼多事。在眾人心底,她雲千雪可能已經成了一個陰險的妒婦,居然黑著心把病弱的鬱林郡主趕到西燎去,景飛,你也是這樣想我的嗎?望著心裡的那人,他已經藏下所有的情緒,如井水般平靜,這樣的疏離……近在咫尺,兩顆心卻各自天涯。所謂愛情,也不過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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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充滿較量的家宴終於落幕,唯一的贏家是上官鴻。出得承乾宮,仍是躲不開林家母女的眼光,千雪心中歉然無法再面對她們,早早躲上了馬車。不一會,晴天就過來傳話:「娘娘,殿下要送王妃和郡主回府,囑咐您先行回去。」千雪怔了一怔,揮手道:「曉得了,我們回去吧。」
小紫見她神情落寞,不禁有些擔心:「小姐……」
「小紫,你進來陪我坐著。」
「是。」
……
行到半路,車子竟被截住了,晴天正與那人僵持著。千雪掀開車簾:「怎麼回事?」
「娘娘,這人也不知打哪個宮來的,說他們主子想見娘娘。」
千雪藉著燈籠一看,那人卻是燕烈身邊的侍衛首領,被困西燎那麼多日,他的人倒還是能識幾個。這會子那傢伙找她?黛眉微蹙,心思卻已轉了幾個彎。她招手喚晴天上前來,低語對她和小紫吩咐了幾句,便朗聲道:「原來是貴妃娘娘宮裡的人,我記起了,這就隨你去見你們主子。」說罷便遣走了小紫等人,就留下晴天一人陪著她跟那個侍衛離開。
侍衛一路駕車到了榮軒閣,這裡是皇宮專門招待貴客的地方,他也夠大膽了,居然明目張胆把太子妃請到這裡來。
進了院子,千雪一路踏上了閣樓。裡面亮得通明,卻不是燈火,而是四顆稀世罕見的夜明珠。不愧是西燎國王,如此待遇……的確是上官鴻極力拉攏的對象。正尋思著,側門珠簾晃動,燕烈已經進來:「能請到你,倒真是我的榮幸了。」
「為什麼一定要娶林菊若?」
「你應該很清楚,不是我一定要。」燕烈坐在她對面,不一會,丫鬟已上了兩杯茶。
「請用,方才吃的膩了,這茶剛好。」
千雪回道:「方才也就您一人吃得下。」
「我不知道事情會搞成這樣。」他這是什麼意思,可以解釋成道歉嗎?想必家宴上她和景飛之間的氣氛他也是瞧得清楚的。「與翰日國聯姻的確是我的來意,上次西夷的事情你也是知道的,兩國已生嫌隙。」
「可是……為什麼偏偏是林菊若?」
「我要走你的情敵不好嗎?」說話間,他已伸手覆住了她的手。
千雪一驚,連忙甩開,抬眼望他時捕捉到所有的答案,他分明就是故意的!就在甩手間,滾燙的熱茶潑在千雪的手背上,如雪的肌膚即刻轉紅,她忍下疼痛,硬是把傷藏進袖裡。燕烈明白她要劃清界限的意思,眼中閃過一抹黯然,旋即又展眉冷笑:「你在怪我?若不是你和上官景飛之間有問題,旁人無論如何也壞不了你們的感情。況且我的本意只是對付上官景飛,到底……還是怪你太聰明了。」他是指千雪在上官鴻面前促成他們婚事的舉動,明是陷害實為保護,若林菊若拒了婚,恐怕也是活不成的,兩害權其輕啊。
千雪終於證實了她的猜想,林菊若是燕烈向上官鴻要的。憶及方才菊若的古怪,他們二人之前很可能有過交集。她可以奢望燕烈會善待林菊若嗎?
「你要了她來,是為後還是為妃?」
「那要看你們的皇帝給她什麼身份。」
「瞧我,這根本不是最重要的,你……可會好好待她?」
「你是在求我嗎?」燕烈一眼不眨地盯著她。
千雪淡淡地笑道,心裡卻是一片荒涼,聲音也幽幽地:「是的,我求你……求你善待她。」
「你每次求我都是因為他。千雪……你知道為什麼上官鴻不願他娶林菊若嗎?因為這於太子毫無利益可言。他那麼寵愛你,更重要的原因是你姓雲。」燕烈嘆了口氣,「我還是那句話,什麼時候上官景飛讓你覺得累了,我可以帶你走。」
帶她走?不過是從一個牢籠再到另一個牢籠罷了。燕烈是個比景飛更稱職的帝王,情愛於他遠比不上寸土江山,屆時一樣灑淚千斑,紫陌紅塵,最是斷腸處……
「謝謝晏公子提醒,時辰已晚,我該回去了。」千雪盈盈起身告辭。
燕烈送她到門口,低聲問道:「時至今日,你可曾後悔?」
迎著秋風的蕭瑟,千雪走了幾步,回首一展顏:「不曾。」燕烈的心停在那樣的笑靨里,久久地沉寂,怕驚走所有的美麗,她不曾,他卻是有些後悔當初的放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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