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雲深枉斷腸
「不吃不吃,滾出去,叫你主子來見我。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京城內一處偏僻的宅院裡,千雪數不清是第幾次掀翻侍女送上來的飯菜。被囚禁在這裡已經好幾天了,主謀卻遲遲未曾現身,總是覺得有一道目光緊緊粘在自己身上,跟門外那些看守的人不同,詭異得讓人全身發寒,恐懼,似乎沒有來由……
啞巴侍女恭順地整理地上的碗碟,千雪抬眼掃過房內,並沒有其他人。她在最短的時間內下了決定,趁侍女不注意,一下撲到梳妝檯前面,掏出一把刺繡用的剪刀抵在自己胸口:「我知道你在附近,再不出現的話,我就一死了之,如此……你所有的陰謀都將落敗。」說完,她在侍女驚慌的眼神中舉刀刺向自己的胸口。
一道勁風划過,只覺手腕一軟,那剪刀從手中松落。侍女連忙撲過去緊緊把地上的剪刀抓在手裡,以防千雪再度拾起。千雪抬眼望向暗器飛來的方向,窗邊人影閃過,片刻之間,那人已經進得房內。
千雪看清來人,險些站立不穩:「孟飛哥哥……」怎麼會是他?居然是他!
上官孟飛臉上顯出難得的柔情:「千雪,我沒有什麼陰謀,只是很想你,很想……」
千雪忍下胸口那股噁心:「不要說了!你現在放我回去,我可以當作什麼都沒發生過。」
「不可能。那麼多年了,我好不容易才等到這個機會。」
「不要碰我!二叔,我是你的大嫂啊……」千雪後退一步閃開他的手,強裝鎮定冷冷地提醒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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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閃躲讓孟飛心裡的挫敗感又濃烈了些,總是這樣……她總是離他那麼遙遠。可是此刻,這顆月亮已經被他撈到手中了,有些東西依舊無法改變。不行!必須有所改變……否則他的苦心仍是得不到報償。
千雪看著他臉上閃爍不定、複雜多變的表情,猜不准對方的心思,自己的心也跳得慌亂而無節奏,她沒真正怕過上官鴻,卻怕眼前的上官孟飛。
所幸上官孟飛沒有進一步的動作,收回目光,平靜地說:「無論如何,你也沒有必要跟自己身體過不去。你想見我也見到了,以後……按時吃飯吧。」
他一走,千雪感覺全身的力氣在瞬間抽離她的身體,整個人差點就癱在地上,虧得那侍女眼快手快扶住了她。千雪轉頭看看她,投以感激的一笑。啞女愣住了,第一次見千雪對她有好顏色。
自從現身之後,上官孟飛也不再躲著,光明正大來看千雪。而且每日必到,一坐就是一兩個時辰。可也就是坐著,並無其他。千雪表面鎮定,心裡卻急得不得了,時時防著他的舉動。上官孟飛看她的目光如此專注,擔心漏過每一個動作,每一個表情,仿佛想要一下將過去沒看夠的全數補回,那樣的痴迷讓千雪越發恐懼和心涼……這人瘋了!自己要想離開更是艱難。細想被劫的過程,定是早就計劃好的,也不知晴天是吉是凶?爹娘會如何憂心,而景飛……又知不知道……?
為了讓自己擺脫完全被動的狀態,她假意溫順,跟孟飛求得宅內活動的自由,伺機觀察四周的情況。只要千雪不說離開,不對著他大呼小叫,孟飛是願意將自己有的一切雙手奉上的,更何況他對府里的部署很有信心,自然爽快答應。千雪繞了幾圈之後,就完全失望了,府內竟有幾十名家丁,分別把守在各個可能的出口,圍得嚴嚴實實,一個蒼蠅也飛不出去。想當日連西燎皇宮也困她不住,可今非昔比……想起這事,千雪心裡不禁又咒了燕烈幾聲。怎麼辦?怎麼辦?隨著時間的流逝,她只覺自己的心跳越來越急促,到了一個頂點,一切都將停止,屆時什麼也來不及挽回,她必須要快!
這日,午後悶熱,千雪有些犯困,窩在榻上眯了眼睛。朦朧中,聽見開門的聲音,景飛的清朗的笑聲就這麼清晰地傳來:「千雪,別睡了,睜開眼睛看看,是我回來了。」她喜不自勝,正欲起身,景飛已到她面前,伸臂將她攬入懷中,淺淺的笑容里漫上溫柔的寵溺,讓夏日的午後有了清涼舒服的感覺。他輕輕捏了下她一邊的臉頰:「叫你還睡!」說著,他的臉也湊近她,千雪胸口滿溢著叫幸福的熱流,甚至感覺到了他的鼻息……不對,這不是景飛的味道。她猛地推開他,景飛愕然:「千雪,你怎麼了?你不想我嗎?」
她瘋狂地搖著腦袋:「你不是他!你是誰?」
景飛一愣,旋即大笑起來,笑聲中,那張臉變成了上官孟飛的,猙獰著回道:「我的確不是他,我是我!」
「啊——」千雪驚叫著起身,尚未定下狂亂的心跳,旁邊的一個人影又將她嚇了一跳,是上官孟飛!他坐在榻旁望著她,目光幽黯而深沉。千雪抑住渾身的戰慄,他要做什麼了嗎?那樣的眼光……
上官孟飛的聲音平靜如常:「你做夢了。」
「是嗎?我不記得。」千雪悄悄移開自己跟他的距離。上官孟飛覺察到她的動作,一下抓住她的手腕將她定在原地。
「放開我!」千雪怒目毀瞪他。
「你在喊他的名字!」這話他說的咬牙切齒。
「你說景飛麼?他是我丈夫,我想他念他是理所當然。」
「是麼?可惜啊……無論多想都沒用了。別說你在我手上,就算你還在在寧安宮,怕是也等不到他回來的。」
千雪停下掙扎:「你……是不是在濟洲動了什麼手腳?」
孟飛冷笑:「你以為濟洲困得住他麼?我的棋……更高一著。」
「景飛根本就不想做太子了,這個位置你想要儘管拿去。他畢竟是你兄弟啊,你怎麼能……?」
「我不止要他的江山!否則,何苦把你帶到這兒來?」
「那我是不是該感到榮幸呢?三十六計里有一招叫釜底抽薪,你不過是想抓住景飛的弱點以亂其心罷了。」說得好聽,上官孟飛藏匿多年,怎麼會一時就沉不住氣了呢?
「不是為了你,我定不會冒這麼大的風險。」宮裡丟了太子妃,怎麼說都是大事。孟飛望著近在咫尺的容顏,繼續說道:「如果,你可以依從我,那我可以考慮不殺他。」
「你怎麼可能不殺他?他一日不死,一日就是你的心頭大患。」
「我答應你的一定會做到。」
「我還沒說完……且不說你是否會信守諾言,我根本就不可能依從你。若是我跟你下了這個約定,那將是對景飛最大的侮辱。說明我不相信他,更不了解他。他怎麼可能要我的犧牲來保他一時的平安?死就死吧,又有什麼干係,他若是死了,我後腳馬上跟去,黃泉路上亦是相依相伴。」千雪笑得悽然,她怕什麼?上官孟飛計劃周詳,景飛又哪是簡單角色?誰負誰勝還不知道呢。
這席話說得上官孟飛氣結,臉色也全無平日的安靜,他一把拽過千雪:「為什麼?我待你還不夠嗎?從見你的第一眼起……為什麼我就只能躲在背後看你?」
千雪撞在他燙得駭人的胸膛上,陌生的味道強烈刺激著她的鼻端,那股噁心的感覺又上來了,並且再也控制不住。
「嘔……」她雙手抵著孟飛,偏頭吐了幾口酸水出來,臉色也是白得嚇人。孟飛鬆開她,急忙撫著她的後背:「怎麼了?千雪……是不是吃壞東西了?」看著千雪嘔吐的情狀,他的話沒有繼續問下去,想起之前也見過女人這樣嘔吐……
「來人啊,快點去請大夫過來。」
「不……不用了,我沒事。」千雪欲阻止他。
上官孟飛對她笑道:「沒有什麼比你的身體緊要。」
大夫仔細給她診了脈,卻不說一句,在上官孟飛的示意下跟著出了裡屋。千雪也不想管他們說了什麼,一陣倦意又湧上眼皮。醒來後,上官孟飛和大夫都已經離開,只有啞女在旁邊候著,千雪長長地吁了口氣。忽又想起景飛,不知他在那邊是否順利?景飛,你可知道我在這裡寸步難行,就連為你求神祈福都是奢侈……
千雪一直在等一個機會,她堅信只要她願意博取,總有逃出生天的可能。可是,她沒料到,這個機會來得那麼突然,也那麼殘忍,付出的代價……是窮盡一生也追不回來的。在看過大夫的第三天,掌燈的時候,上官孟飛再度出現了。雙目含怒,腳下也虛浮得有些踉蹌,湊近時千雪更聞到了他身上淡淡的酒味。
他一見了千雪就發瘋似的上前狠狠按住她的雙肩:「你居然……你居然敢懷他的孩子?枉我將你當聖女一樣供奉著,連碰都不敢多碰一下……」
千雪為他的話驚呆了,孩子?她真的有了景飛的孩子。可是現下她無暇歡喜,眼前的孟飛仿佛已經失了神志。呆怔間,孟飛已經從袖中掏出一個小瓷瓶,拔開瓶子的活塞,接著一手攫著千雪的下巴,強迫她張口,另一手將瓶內的東西倒入千雪嘴裡。千雪瞪大雙眼,死命掙扎,然而,她的力氣哪裡抵得過孟飛,終是徒勞。一股冰涼滑進喉嚨,千雪被嗆得不停地咳嗽:「你……你給我喝了什麼?」
孟飛笑得邪魅:「讓你忘記過去的好東西,乖……從今以後,你的生命里只有我!」
他正說著,千雪已經感到頭部傳來的眩暈,眼前的景物漸漸模糊,仿佛有一股什麼東西正在從她腦中流失。她猛地甩甩頭,趁著孟飛狂亂失志,一下拔出藏在靴里的匕首,狠著心腸刺進他的腹部。
孟飛的笑聲嘎然而止,他望著千雪,一臉的難以置信,卻仍然看出了她的心意,死死抓著她的手不讓她離開。手上的濡熱感提醒千雪時不可失,她盡力掰開孟飛的手指,一面大聲喊道:「快來人啊,二皇子受傷了。」這話一出口,外頭守著的人全都浩浩蕩蕩進了房間,見孟飛受傷倒地,一時亂成一團,扶人的扶人,請大夫的請大夫。就是現在!千雪趁亂閃身出門。
孟飛緩過氣來,抓住扶他的下人:「快……她走了。」那人環視房內,已經不見千雪的身影,連忙回頭喊道:「姑娘不見了,快追!」
千雪一路驚惶,摸黑藏到後院的假山後蜷縮著,前門後門仍然有人在守著,屋內的騷動不可能影響到他們,她必須另尋出路。頭上傳來陣陣揪心的疼痛,她抵不過那股眩暈和疲倦,索性將頭狠狠磕在石頭上,希望可以藉此繼續保持清醒。石上反彈的力道將她推向牆邊,她雙手本能地按在地上,可這一按卻是空的,後腦勺不禁又撞上了牆壁。顧不得腕上的扭傷,她迅速轉身撥開草叢,伸手摸去,地上原本和牆相接的地方居然有一個缺口……笑著出了眼淚,就算是死,她也不能死在這裡。
頭上的眩暈越來越重,方才磕撞的疼痛早已消失無蹤,好想好好地睡上一覺。驀地,小腹傳來鑽心的疼痛,千雪停了腳步蹲下身子,心裡不斷地重複著:再堅持一下就好……可這是她和景飛的孩子,若繼續奔跑下去,恐怕……就這麼一瞬的軟弱讓她再也無法起身,如夜幕一樣深沉的黑暗迅速席捲她殘存的意識。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還是沒有辦法逃開麼?恍惚中,她感覺到了有人靠近,卻不是上官孟飛的人,因為來人身上透著股淡淡的藥香……千雪終於心安,臉上扯出虛弱的微笑:「南宮大哥……救救我的孩子……」瞌下沉沉的眼皮,而後……什麼也不記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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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海海域五艘大號商船平靜地航行在碧波浩淼的海面上。從吃水甚深的船身可以看出載重頗大,甲板上也就三兩人影,看起來真與一般商船無異。中間的一艘船艙內,棋盤兩旁側坐著景飛和沈冰容,正各執黑白,兩人俱是神色自在,仿若郊遊。白天照例站在景飛身邊觀棋,卻不時偷眼看著窗外。
「白天,你在看什麼?」景飛淡淡地問道。
「回公子,屬下在看海盜船什麼時候出現。」
「我們出來幾日了?」說話間,手中白子落下,對上沈冰容一臉的驚訝,「沈姑娘,你輸了。」
「今天是第五日。」白天答道,他對棋局的勝負並不關心。
「冰容甘拜下風。」
「知道你為何會輸嗎?其實,我的棋藝並不會比你好。」
「願聞其詳。」
「你太冷靜了。」
「我不懂,冷靜不是克勝之道嗎?」
「我說的是你太冷靜。」景飛刻意加重「太」字這個音。因太過冷靜而束手縛腳,前瞻後顧、左右觀望的結果就是坐失良機。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棋道,沈冰容是姑娘家,如此下棋更不稀奇。可奇就奇在她大仇當前,居然還能保持這樣的冷靜。俗語說「仇人相見,分外眼紅」,這沈冰容並不是能藏心極深的人,所以她的表現只有一個解釋:出海報仇根本就是謊言。
「公子是過謙了吧?冰容的確技不如人。」
這時,甲板上傳來激烈的震動,腳步聲急如驟雨。景飛霍然起身:「來了,備戰!」說完,拿起一邊的佩劍衝出船艙。
只見天邊疾駛來一支船隊,藉著東風氣勢如虹,很快就靠近了他們。準備的騷動過後,翰日國五艘商船上的士兵已將弓箭和盾牌就緒。景飛抓好距離,在對方放箭的前一刻下令開弓放箭。幾百支火箭朝來船射去,剎時間,海盜船上嘩聲一片。東風吹急了火苗,敵船上的人忙於救火和應敵,方寸大亂,已失了先機。因為船身著火,他們的船速更快,頃刻間,那些人已經放棄弓箭換上兵刃躍上景飛等人的船上來。兵刀交鳴,血濺船艙,無論計劃如何周密照樣無法控制。景飛不想拖延,看了看幾艘海盜船上的旗幟和裝飾,心下已經有底,擒賊先擒王!
「白天,這裡交給你了!」說罷,他拉起旁邊的一捆繩子,將繩子一頭打了結用勁甩上其中一艘較遠的敵船,穩穩套住船上的旗杆。然後將繩子另一頭拋給沈冰容:「姑娘,幫個忙!」沈冰容怔了一下,對景飛拋來的信任難以反應,她只是很本能地牽住了繩子,拳頭握得死死的,手心被繩子勒得有些發疼。景飛對她頷首一笑,回身飛上繩索,藍影疾如流星,眨眼間已消失在繩子另一頭。
此時,在海盜船的後方又出現了一隊戰船,翰日國的旗幟赫然飄在船頭杆上。白天心中大喜,喊道:「蔣將軍來了。」
沈冰容想起景飛,將手中的繩索塞給白天:「我去看看你家公子。」她這話剛剛說完,空中忽然飛來一個人影,「嘭」地落在甲板上,接著又是一個人影穩穩落下。那人轉身間已將手中之劍抵在板上欲掙紮起身的人胸口……
「公子——」白天喚道。
「快點叫他們投降!不然……我手中的劍可是不長眼的!」景飛揪起方才摔落的華服男子,冷冷地威脅。
「好,好……」那華服男子一臉驚惶地看著景飛和抵著自己的利劍,一手伸到唇邊,鼓氣吹了一聲響亮的長哨。局勢突變,原先還在奮戰的海盜們紛紛轉頭望向景飛這邊,見主人被對方制住,連忙棄了兵刃,全部束手就擒。
一場海戰就這樣漂亮地結束。蔣龍等人正好趕來料理後事、清點俘虜人數。正當眾人鬆懈之際,沈冰容突然身影一晃,迅速湊近景飛。劍鋒划過,連空氣里都帶上了冷冷的寒意。
「公子小心——」白天看得心膽俱裂。
景飛並不移動,只是迎著劍鋒皺起了眉頭。下一刻,沈冰容劍勢一轉,直取景飛身邊的那位華服男子。景飛伸腿掃向那人腳下,他立刻趴在了甲板上,也正巧躲過沈冰容那致命的一劍。
白天「吁」了口氣,見到沈冰容要刺殺的人不是景飛,他莫名地感到欣慰。
「為什麼不讓我殺了這個賊人?」沈冰容怒目看著景飛。
蔣龍解釋道:「沈姑娘,此人是朝廷要犯,理應押回京師審訊。」
「那麼說,我不能親手殺了他?我等了那麼久才等到今天——」
「國有國法,姑娘稍安毋躁。他帶回京師,也難逃死罪。」白天在一邊勸慰。
那各華服男子忽然大笑起來:「就算到了你們皇帝手裡,他同樣不敢殺我。」
「好狂的口氣!本姑娘現在就送你去西天。」
景飛架開沈冰容的劍:「他可能是東陵王族之人,不能這樣草草殺掉。」
這句話叫眾人都吃了一驚,目光帶著疑問一致掃向景飛。景飛舉起手中那隻刻著蒼鷹的玉佩,對那個華服男子笑道:「這個……不是東陵王族才有的麼?你身為王族卻知法犯法,勾結貪官,害我翰日國無辜百姓。就算皇上看在東陵國王的面上將你遣送回國,可礙於兩國交情,你覺得東陵王會輕易饒過你嗎?」
景飛的一席話說得那人臉色慘白,頹喪著頭不敢再說什麼。景飛對蔣龍吩咐:「將軍,不必等皇上了。我親筆修書一封,你即刻派人送往東陵國都,連同這塊玉佩一起。別誤了罪犯伏法的時日,讓人家笑話我國官員處事不力。」
「是!臣立刻安排。」蔣龍一面應聲,跟著揮手叫人押下華服男子。
「你是誰?」沈冰容直直望著景飛,方才他指揮蔣龍的氣勢跟國君差不多,而蔣龍自稱為臣。
「不得對殿下無禮。」蔣龍喝道。
「殿下?你是皇子?」父親要對付皇族的人?
「你眼前的是翰日國儲君,當今太子殿下。」
「太子?儲君?」沈冰容喃喃著望向景飛,得到他點頭默認。冰霜般的臉龐浮上一朵淺笑,那麼勉強:「我居然有幸遇上翰日國的太子殿下……」跟著,她砸下手中的劍,負氣掀簾進了船艙內。
景飛也是一臉的尋思,他以為冰容早已知曉他的身份了,因為方才刺向海盜那劍……本來是想殺他的。
……
回航的路上,沈冰容對景飛的態度已不若之前的自然。白天推測是因為景飛的身份問題,景飛卻笑著搖頭:「也不盡然。」
「莫非還有別的原因?」
景飛並不直接回答白天的話,曖昧地看了白天一眼:「你對沈姑娘很關心嘛……」
白天馬上正色道:「屬下只是擔心公子的安全。」
景飛也不拆穿他,伸手拍在他肩上:「我並沒有反對的意思。」那沈冰容也不是奸惡之人,如果她的背景允許的話,與白天倒是良配。
白天被他鬧得有些臉紅,不再說話,匆匆告退了。
水路走了三日,終於靠岸。剩下的事情蔣龍會處理妥當,景飛想起千雪,歸心似箭。無奈當日天色已晚,將士們興奮地等著開慶功宴,景飛不好掃了眾人的興致,只得明日再啟程回京。
海盜已除,景飛的太子身份也不再是秘密。一時間,太子欽差剿滅海盜、生擒賊王的故事在濟洲傳為佳話。慶功宴上,坐在熱鬧的人群里,景飛的心思早就飛回了京城。底下參拜的副將們得不到起身得指示,齊齊望著神遊的景飛,跟著愣了神。一旁的白天輕輕碰了碰他,景飛這才請眾人起來入座。
「公子……」
「白天,不知怎麼的,我總覺得心神不寧,好像有什麼事情要發生了……」
「公子連日操勞定是疲倦了,一會兒我跟蔣將軍說說,您早些回去休息吧。」
景飛無奈點了點頭。
「千雪——」仿佛應了方才的預感,伏在書房案上的景飛在噩夢中驚醒。睜開眼,仍然清楚地記得夢裡的絕望。門「吱呀」一聲開了,景飛不悅地抬眼,是沈冰容。
「沈姑娘。」海盜已擒,她的大仇也算報了,可她推說要隨他押解罪犯上京,親眼看著仇人伏法方才甘心。
沈冰容手裡端著熱茶和點心,緩緩送到景飛桌前:「正走到門口就聽見你喊人,所以沒敲門進來的。」
景飛又想起了方才的夢境,問道:「我喊人了麼?」
「喊了,在喊一個女人的名字。」
景飛心中頓時莫名地慌亂起來,連忙喚著白天。不一會,白天也進了書房,平靜的神色在瞥見沈冰容後有了些許變化。
「公子有什麼吩咐嗎?」
「這些天……京里都沒有來消息嗎?」
白天怔了一下:「這……」不是明日就回去了嗎?太子怎麼突然有此一問。
「說實話!」覺察到白天的遲疑,景飛的眼神凌厲起來。
「屬下該死!五天前屬下收到一封不明來信,上面說……娘娘失蹤了。」
「哪個娘娘?你為何不早說?」
「就是……太子妃失蹤了,當時您正準備出海,況且這消息也不知是否確實,屬下就自作主張沒把這封信交給您。」
景飛一下起身:「傳話給蔣龍,叫他押解罪犯回京。我得先行一步,即刻出發。」千雪如果出了事。他所做的一切還有什麼意義。
沈冰容一下攔住他:「現在就走嗎?可是……我們才剛從海上回來,將士們還在慶功呢!再說,你已經好幾天沒怎麼休息了。如此趕路怕適得其反,不如養好精神再走……」
「公子,沈姑娘言之有理。況且,也許是寄信的人別有心機。」
景飛輕輕推開冰容的手臂:「我一刻也不能等。沈姑娘,你跟著蔣將軍上路吧,我們恐怕無暇顧及你。」
白天知道自己多說無益,只得應道:「屬下馬上去準備。」
「哼!這就是海上指揮若定的當朝太子麼?」冰容冷顏出語譏諷。
景飛毫不介意:「所以我說過自己將來會是昏君。」他別有深意地看了冰容一眼,抱拳作別:「沈姑娘,咱們後會有期!」
沈冰容氣得掃下案上的茶水:「好個上官景飛!給你忠言卻當耳邊風。」
一刻之後,兩匹駿馬星夜疾馳,出了濟洲城門直奔京城方向而去……
兩日後
「公子……還有一日的行程。馬也受不了了,是不是停下來歇歇?」白天忍下倦意提醒景飛。
景飛嘆了口氣:「我記得前面有個小鎮,今晚在那兒宿一晚吧。」他剛說完,就覺得身下一傾,馬兒倒地不起,直吐白沫……所幸他反應迅速,及時縱身跳開。
「公子——」白天連忙下馬察看。
景飛揮手給了他一個「沒事」的手勢,揚起倦容:「看來,我們還要再買匹馬。」
白天無奈,正欲答話,林間突然傳來一聲長嘯,淒切有力,震得心口發疼,好深厚的功力……
「你不是來人的對手,一會兒能走就先走吧。」景飛神色凝重,原來……真正的危機此刻才到。
「屬下的職責就是保護您的安全。」
「若護不了呢?」
「情願一死!」
「我就怕你這樣。你權當給我帶個信給她……」
說話間,長嘯已止,一名黑衣老者翩然降落在他們面前,鬚髮灰白,目光如隼,犀利而冰寒,夏日的天氣竟冷得像霜雪覆蓋般……
「你就是玉機子的徒弟?」來人望著景飛,直直問道。
「前輩認錯人了。」他跟玉機子的師徒關係在武林中絕對是個秘密,如今他是上官景飛。免得給師父惹來麻煩。
「有沒有認錯……一試便知。」黑衣老者全無長輩之尊,說動手就動手,掌風如狂浪直向景飛撲來。
景飛推開白天,自己藉力閃到另一邊。更是清楚地感受到了那份寒意,看看掌風掃過地地方,草木披霜,對面的白天亦是禁不住渾身顫抖。
「寒冰掌?你是西燎皇室的人?」太意外了……他以為燕烈已經暫且收了逐鹿中原的野心,不然何必多此一舉跑來聯姻?如今花轎剛走,鋼刀後腳就過來了。那菊若怎麼辦?
「如此見識,還不是玉機子的傳人?你既知道這是寒冰掌,老夫更加留不得你。」黑衣老者眼中殺機盡現,身形如鬼魅般欺上。景飛穩住精神,專心應敵。長劍出手,封下四面八方壓過來的掌影。
一旁的白天被黑衣老者的掌風壓得險些喘不過氣來,這才明白景飛方才的話,如此的絕頂高手,他真是護不了太子呵。誰知他的移動引起了那老者的注意力,老者眸中精光一閃,發出一掌直逼向白天。景飛大驚,身形如電,擋在白天身前,硬是接下了這掌。剎時間仿佛風雲變色,煙塵漫捲,白天只覺一股勁道將自己狠狠往後推。待他穩住腳步再看時,景飛用劍半撐著身體,眉間沾著霜粒,臉色慘白如雪,而唇邊更是流下了一道鮮紅……
「公子——」白天擔憂的目光掃過老者時瞬間變為不屑:「枉你身為江湖前輩,竟然用這麼下三濫的招數。」
「這叫兵不厭詐,何況……結果無論如何都不會變,老夫不想浪費時間。」
此時,道上又飛來一騎,毫無預兆,卻是來得迅速。綠衣白馬,飛鬢如雲,直朝他們的方向奔來,見人也沒有要閃開的意思。黑衣老者不禁躍到道旁閃開,白馬踏塵而過,綠衣人伸手拉起景飛,速度不減分毫,轉眼即逝。而白天亦一早翻身上馬,見綠衣人先救了景飛,立刻驅馬緊跟。留在原地的黑衣老者面無表情,望著兩騎消失的方向,目光里怒意如火,卻終是沒有追趕上去……
白天一行三人到前頭小鎮上就停了下來。他們在客棧門口下了馬,白天立刻上前扶住景飛,直直對上方才那個綠衣人冷若冰霜的面容。
「沈姑娘?真的是你!」
沈冰容塞了一顆東西給景飛:「服下可以讓你身上的寒毒緩一些。」然後轉頭對白天說:「快點扶他進去安置好。」
「姑娘,不怕那個人追上來嗎?」
沈冰容道:「這就要問你家公子了。」
景飛給了白天一個「放心」的眼神:「他也受傷了,不過我狼狽些……況且……還有沈姑娘在呢。」
沈冰容臉上一僵,想再問清楚,他們兩人已經把馬交給店家進了客棧。
白天找了客棧內最好的房間,吩咐小二給房裡加了炭火、多添了幾床棉被。可躺在床上的景飛身上仍然不斷散出駭人的寒氣。
沈冰容推門進來,嘴角卻帶著一絲嘲諷,對景飛好像一點也不同情:「怎麼樣?滋味好受吧?」
「公子會一直冷下去嗎?」
「放心吧,有我在他死不了。」沈冰容說著遞給白天一張藥方:「拿去抓藥,每隔一個時辰送一碗熱的進來。」然後她走進床邊,伸手扶起景飛,低眉斂下心中的嘆息:「照我說的方法運氣。」
景飛望著她,眼中閃過複雜的情緒,終於點了點頭:「謝謝姑娘。」她不想說,他也不問了。
「那我們開始吧。」
景飛的傷足足耽誤了三天的行程。寒氣剛剛退下,他就堅持要趕回京城。沈冰容阻不住他,叫白天買了一輛馬車。可想而知景飛在客棧門前看到馬車的情形,很著急卻很無奈:「你們……」
「公子的傷並未全好,坐馬車沒那麼勞累。」
「要是你一開始就聽我的,也許這三天都不用耽擱。」沈冰容的話絲毫不著邊際。
三人上了馬車,白天終於忍不住問道:「姑娘為何如此自信?」
「我只是覺得他不至於那麼狼狽。」說到這裡,冰容望向景飛,認真地問:「如果是平常狀態,對付三天前那個黑衣老者,你有幾分把握?」
「若要勝他……只有三成的希望,但是他絕對傷不了我。」
冰容對著白天挑了挑眉。白天慚愧:「是我連累公子了。」
「你要是有事,我回去怎麼跟千雪和白雲交待?」
「請公子以後一切以自身安全為重,這次若不是沈姑娘及時趕到……屬下也沒臉回去見娘娘了。」
景飛經白天這麼提醒,便側頭問冰容:「姑娘救命之恩我該如何報答?」
「你說真的?」
心上升起不好的預感,不過景飛還是接下話去:「一諾千金。」
「我不要你的千金。我想進皇宮!名正言順地進去!」
白天的臉色頓時變得很難看,名正言順?他想起這兩日沈冰容對太子殿下無微不至的照顧。臉上雖然仍是冷冷的,可做的事情卻跟完全相反。如今可以確定,那晚太子熟睡後寒毒發作,沈姑娘抱著他,那一幕並不是幻影。
「好啊,不過我帶你進去恐怕不能名正言順,讓千雪出來接你吧。」
「我在路上已經聽說了,當今太子妃是翰日國第一美人,冰容有幸得見真是前世修來的。」這話說得不冷不熱。景飛一笑,不再追究下去,也沒多餘的心思注意到白天的不悅。
兩日後,他們終於平靜抵達京城。行至城郊官道,馬車驟停。景飛掀簾往外一看,前面跪著一堆人,領頭的赫然就是柳一笑。雀躍的心陡地沉下,真的出事了?
「柳總管,你們怎麼回事?」
柳一笑尚未答話,晴天已從人群里衝過來,抬眼望著景飛時眼眶已經紅了:「殿下,娘娘……」
景飛抓住她:「她怎麼樣!說呀!」
「娘娘被人劫走了。我們那麼多人找了好多天,就是找不到。奴婢……奴婢沒臉見您。」
景飛聞言,只覺胸中氣血翻滾,喉嚨湧上來一股腥甜的味道。口出吐出的鮮血染在白衣上,點點斑斑,觸目驚心。
「公子……」眾人見狀,都吃了一驚,著急地喊道。
白天扶住他,對柳一笑說:「公子在路上遇襲受了傷。」
柳一笑揮手叫眾武士退下繼續找人,留下晴云:「先送公子回陶然居,你跟去伺候著。」誰知,景飛卻推開白天,搶下柳一笑停在旁邊的馬,一抖韁繩,絕塵而去。眾人只聽得他留下一句:「我先回宮。」
白天回頭對晴雲說:「你帶沈姑娘去陶然居,我跟著殿下。他在宮裡見不到娘娘……肯定會發瘋的。」
寧安宮裡,小紫見到景飛,一下哭得喘不過氣來。景飛茫然地環視空空的宮院,不死心地從追月樓一直找到聽風閣,再不見當初深情的倩影。入眼的每一件景物都記錄著她的嬌嗔顰笑,她的喜怒哀樂,觸手生溫,仿佛一根弦動而引起記憶如潮,漫捲彭湃,但一切……都只是心裡的幻影。頹然跌坐在聽風閣的主臥房裡,身後帷幔輕揚,直直望著門口,他多希望這是一場夢。醒來後,千雪就會淺笑盈盈立在眼前:「景飛,你回來啦……」他記得,她的笑容總是絢爛奪目,猶如盛春的玉梨,讓他整顆心都跟著明亮起來。初初相見,就是這樣笑容呵,似霸道的陽光,硬是穿過重重密葉……讓藏在陰翳中的上官景飛不敢輕易靠近,卻又忍不住心生嚮往……
「你成功了,我們自由了嗎?」
「我們去闖蕩江湖,踏遍萬水千山可好?」
「第一個要去的地方是哪裡呢?江南怎麼樣?」
……
設想過無數次重逢的場景,咀嚼著千雪可能會說的每一句話,怎麼知道等待他的竟是一室的寂寥。臨別前的一吻和那句堅定的「等你」仍在胸口,燒得火辣而疼痛,心,在瞬間死去,麻木如殭屍。
「殿下,您不能這樣……奴婢還指望您找小姐呢。」小紫在一邊抹著眼淚。
景飛回過神來,虛弱地扯開笑容,化不開濃濃的苦澀:「你說得對,上窮碧落下黃泉,我定要找到她。」說完,他撐起身子,腳步如鉛,蹣跚著走了出去……外面有很多事情等著他,父皇、雲家、旭飛、陶然居……
上官鴻見景飛平安歸來,心頭大石終於放下。對於千雪的失蹤卻非常冷淡:「我已經派人找了將近一個月,毫無所獲。」
「什麼人能藏起皇宮要找的人?」景飛冷冷地問。
「你要考慮一下,宮裡丟了娘娘是件大事,朕一邊要壓下風聲一邊又要找人,自然困難許多。」
「若是一直找不到呢?父皇準備如何處理此事?」
「若是一直找不到……恐怕千雪凶多吉少了。宮裡也不能一直瞞著,朕會擇好時機宣布太子妃病逝。」
這幾句話重重砸在景飛心上,他抬眼用匪夷所思的目光望著自己的父親,眼前這人……冷得讓人心寒。
「這不是很可笑嗎?千雪是太子妃啊,父皇怎麼能允許她就這麼不明不白地不見呢?也許,什麼時候我這個太子也不小心就失蹤了……」
上官鴻大怒:「你給朕住口!她是自己跑出宮去的,你如何確定她不是有計劃私逃?朕沒有遷怒雲家已經是對她仁至義盡。這等醜事,難道要朕公告天下嗎?」
「千雪絕對不會私自逃走的。」
上官鴻不想再因千雪而跟景飛起衝突,揮手示意他退下:「你剛從濟洲回來,先回宮休息一下吧。千雪……朕自會盡力尋找。」
景飛臨走前說了最後一句:「兒臣只有一個堅持,雲千雪……會是我今生唯一的妻子。」
上官鴻望著他的背影,一氣之下拂落桌上所有的東西,明黃的奏摺灑了一地,風吹來,紙張「嘩嘩」捲起。他冷眼看著滿地的凌亂,胸中憤恨難平。這場策劃多年的報復最終誰嘗到了苦果?天籌,婉盈,他,還是千雪或景飛……一切仿佛都失去了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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