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誤識君子面
陶然居後院景飛面無表情地聽完晴天和柳一笑的敘述,維持一個姿勢僵坐著,在眾人關切的眼光里沒有任何反應。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
晴天見他如此,一下抑止不住:「奴婢還有一事要向殿下稟明。」晴天說著從懷裡摸出一串琉璃手鍊遞給景飛。景飛終於動了一下眼皮,小心接過,卻並不看它,只把它握在手裡,指尖輕輕摩挲著明滑的鏈珠,憶起往日縴手凝霜,相執相看。
「殿下一定要尋回娘娘,她……可能已經有了皇家的骨血……」
眾人聽得倒抽了口涼氣,景飛狠狠盯著她:「你說什麼?」
「還沒有請太醫確定。但是……奴婢近日細想起來,怕是八九不離十了。」
死一般的沉寂,白天白雲、沈冰容、柳一笑他們連呼吸都不敢太重。終於,景飛抬起眼帘:「我沒事。」然後他看著柳一笑:「你跟我進書房來,有些話要單獨問。」
「我記得囑咐過你小心二王府的人。」景飛收起所有的情緒,凜然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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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娘娘失蹤後,屬下就親自盯著二皇子的行蹤。但是……他並無異常之處,除了上朝幾乎大半時間都呆在府中。」
「她不在二王府?」
「屬下愚昧,並未發現任何蛛絲馬跡。」
柳一笑的能力,景飛信得過,他說不在……那千雪會在哪裡呢?
「王府內有沒有可能有秘道通往別處?」
柳一笑一怔:「屬下也曾設想過這個可能性,只是……那二王府看似平常實則守衛森嚴,幾次想進府查探都不得而返。」
「今晚……我親自去一趟。」
「這……」
「你上次去西夷查冰蠍的來處,說是來自叛軍里一個軍師,那人年約五旬,渾身冷冽冰寒,武功出神入化……我在回京的路上碰到他了。」
「他出現了?襲擊公子的人就是他?」西燎又在蠢蠢欲動,那林郡主豈不是白白犧牲了?
景飛嘆了口氣:「這事兒先緩緩再說。你叫外面找人的弟兄都停下來吧,已經一個月了,你們恐怕把京城一帶都翻了過來,還有皇宮和雲家的人……這樣找下去也不會有所收穫的。」
柳一笑望著景飛,相處多年,那眉間沉沉的無奈是他前所未見的。
見柳一笑遲遲沒有動靜,景飛知道他內心的擔憂,又說了一句:「放心吧,我並沒有放棄。」
「是!」
他應聲離開後,書房內只剩下景飛一人,推開半掩的窗,紅翠掩映間的蔚亭躍入眼帘,千雪,你到底在哪裡?如果心有感應,能否……給我一個暗示?
景飛哪裡知道,千雪此刻已經不在翰日國的京城。那日她幽幽醒來,頭上那股疼痛已經消逝,身體卻異常酸軟,使不出一點力氣。環顧舍內,素雅整潔,想想自己可能身在何處……腦中一片空白。
「啊——」她捂著頭尖叫,努力想憶起什麼,皆是徒勞,仿佛天地蒼茫,就剩她一人煢煢獨立。
房門推開,衝進一個灰色的人影:「姑娘——」
千雪迷茫地看著來人:「我是誰?為什麼我連這個都想不起來?」說著,她把頭重重磕在床板上。那人急急拉住她:「你喝了忘川,前塵往事……是再也想不起來了。」
「忘川?」千雪低喃著這兩個字:「我不信,哪裡有冷水?我肯定是糊塗了,清醒過來就好。」她慌亂著掙紮起身,總是覺得,她失去了很重要的東西。
「沒用的。你產後體虛,正需調養,哪裡還能再浸冷水?」
「產後?」她抬眼詢問眼前的人,「我……我嫁人了?」
「沒錯!」門外又傳來一個聲音,跟著進來一個紫袍男子,比之前頭那人的斯文儒雅,他身上有強烈的貴氣與霸氣。他深深地望著千雪,仿佛要將她融入骨血似的,千雪不禁打了個寒戰,這樣逼人的氣勢讓她無來由地覺得害怕,雙手抓緊了身邊的灰色衣袍,臉也悄悄躲到灰衣男子的身後。
紫袍男子見狀,一步上前攬住她,扳過她的臉強迫她對著他,聲音卻出奇地溫柔:「不要怕我,我永遠都不會傷害你的。」千雪睜眼,望進一雙深黯的眼眸中。
「因為,你是我的妻子。」
旁邊的灰衣男子明顯聽著這話僵了背脊,在千雪詢問的目光中斂下即將出口的嘆息,微微點了點頭,黯然退了出去。
「你別走啊,我還有好多話要問呢。」千雪急急想要叫住他。
自稱是她丈夫的紫袍男子抓回她的手,緊緊握住:「你想問什麼,我可以回答。」
「我……」千雪的目光游離在這個陌生的丈夫臉上,五官猶如刀刻般英俊,眉宇之間自信滿滿,不怒而威……她應該是嫁了個很不錯的丈夫吧,可為什麼心海深處竟然……平靜無波?眼前這個不是她心愛之人嗎?
「我可以相信你嗎?」
紫袍人展顏笑道,目光里終於斂去所有的強勢,像是懷中擁著珍寶般,聲音里可明顯聽出寵溺:「傻丫頭,除了我,你還能信誰呀。」
他的懷抱如火,熱烈而安全,聽著他沉穩的心跳聲,千雪沒再說話,一雙手卻緊緊攥著他的衣袍。他低頭尋思,將她的無助仔細看在眼裡,上官景飛,是你沒把她保護好,不能怨我奪人所愛……
安撫好千雪的情緒,燕烈出了房門,趙修文已在外頭等候多時。
燕烈知道他想說什麼,挑眉先開了口:「準備回國吧。」
「那六王爺……」他花了那麼大的精力在才翰日國找到燕廷鍇的藏身之所,正主兒不在,卻意外救了雲千雪。
燕烈冷笑:「我們已經知道他要做什麼了,就由他幫著上官孟飛將翰日國鬧它個天翻地覆,不關我們的事。要是上官家追究起來,就說燕廷鍇早被逐出燕氏一族,與西燎毫無關係。」
「臣還有一問。」趙修文想了想,還是冒死提出來。
「你是問她嗎?方才你也聽到了朕的回答。」燕烈以為趙修文已經很清楚他的意思了。
「可是,這個女子留不得。皇上若是不送她回去,臣擔心日後招來麻煩。」
「送她回去?你看看她現在變成什麼樣子了。」
「就算如此,她仍然是翰日國的太子妃,上官景飛不會善罷甘休的。」
「哼!千雪已經沒有了記憶,朕何須承認她是翰日國的太子妃,她如今是朕的妃子。你最好記住這一點,別在她面前露了破綻。」
「若是皇后娘娘看見了,皇上又當如何處理?」
「你——」燕烈被趙修文的不合作氣得冷眉倒豎,「這是朕的家務事,不必你來操心。」
幾天後,靠在西去的華麗馬車內,千雪平靜地接受了自己的身份。她的相公燕烈是當今西燎皇帝,醒來時看見的灰衣男子叫趙修文,是西燎國丞相之子,而她……樓千雪……西燎護國將軍的義女,艷冠後宮的寵妃……前陣子燕烈親訪翰日國,私下悄悄帶了她去,誰料途中發生意外,她中毒失憶,還……流掉了兩個月大的胎兒……千雪想起那個無緣的孩子,心口就傳來陣陣絞痛,縱然毫無記憶,可身為母親的直覺還在。她很想弄清楚到底是怎樣的意外害她如此,可燕烈和趙修文都三緘其口,不透露一個字兒。
「不好的事情,不記得也罷,眼下最要緊的是趕回宮裡,讓你好好養著身子,孩子……我們以後會有的。」
千雪聽完這話,身體有片刻的僵硬。她很懷疑自己失憶之前是怎樣的女子,如何甘心做他三千佳麗中的一人?按理來說就算是失憶,性格差距也不會很大,現在只要想起這個丈夫不是她一個人的,她心裡就異常排斥。難道她以前真的那麼愛燕烈嗎?曾經想過,如果不是樓千雪,那她又是誰呢?忘不了剛醒來時那份絕望的空白,她什麼也不是……千雪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自責想得太多了。
終於回到了歷城的皇宮裡。燕烈把千雪安置在離自己寢宮最近的攬月軒,派人將她住的地方重重護住,輕易不讓外人見著。千雪恍惚著由燕烈抱進攬月軒,奴才們跪了一屋子,眼前依舊找不到熟悉的景物,只聽得那一聲一聲的「貴妃娘娘」從四面八方傳進耳中,似一顆又一顆巨石,不斷砸進她平靜的心湖,貴妃娘娘……她是西燎皇帝的貴妃娘娘。
在攬月軒住下的頭晚,燕烈就翻了她的牌子。
由侍女盛裝打扮好,千雪驚惶不定地望著菱花鏡前的容顏,脂粉掩去了蒼白,眼若明溪,眉間清傲,玉頰生煙,挺立的瓊瑤鼻、似嗔似怨的櫻唇……無不完美,就是因為這副容貌才讓君王如斯眷戀嗎?烏黑的雲鬢里閃著金步搖,長長的秀髮垂在肩旁,加上套在身上的雪紡紅紗裙,讓她整個人顯得異常清美飄逸……可是,這並不是西燎女子的裝扮。千雪皺了皺眉頭,問道:「為什麼把我打扮成這樣?」
其中一個叫竹英的宮女回答:「皇上特別吩咐的,娘娘本不是西燎人,漢裝更適合您。」
「我不是西燎人?」
那宮女仿佛早有準備,不慌不忙地回答:「您本是漢人,皇上為了和您長相廝守,吩咐樓將軍認了義女,從此……您是將軍府的小姐,也變成了咱們的貴妃娘娘。」
「皇上對娘娘可真好呢。」旁邊另外一個宮女見竹英說得熱烈,也禁不住讚嘆。
千雪心裡卻有百般滋味,看來這「樓」字還是借來姓的,自己以前的出身肯定不高,不然燕烈不會如此大費周章。這樣的女子……明著風光,暗裡應該就是萬夫所指的紅顏禍水吧?
「聖駕到!」
隨著這聲通報,宮女們扶著千雪在殿中跪好迎接燕烈。千雪擔心著如何面對接下來的時刻,雖說燕烈是她丈夫,可……她心裡還是接受不來,對她而言,醒來後看到的所有人都是陌生人。思想間,一隻寬厚的大掌握起她交握的雙手,扶著她起了身。她抬眼望向燕烈,他正滿意地看著她這身裝扮,看來這幫宮女的巧手取悅了他。
「你跟以前一樣,千雪……朕就是要原來的你。」他完全不想去改變千雪,他要她以前的驕傲與明艷,要她往日的倔強與自信,除了……她對上官景飛的深情,他要這顆心是完整屬於他燕烈的。
「你可知道這屋子為何叫攬月軒?」
千雪淺笑著,望了望門外明月,燭光下眼波流轉:「是不是『欲上青天攬明月』之意?」
「可朕要的明月不是天上那輪,她……已經在身邊了。」燕烈想起第一次見她,雖是一襲黑衣,卻明明如月,整張臉亮得讓人不敢逼視。
千雪卻顯得有些緊張,僵著臉迎上燕烈越來越靠近的身體……熱浪熏人,頭腦也跟著混沌起來。
所幸,燕烈唇只是輕輕擦過她的唇畔,磨著她的耳垂,聲音低低的,帶了絲玩笑的意味:「別擔心,朕只是來看看你。你身子還沒好,暫時不必侍寢。」
千雪紅了臉,暗自鬆了口氣。如果他要,她似乎沒有任何理由拒絕。貴妃?皇帝的老婆,而且還是小老婆……終是想不透,往日的她怎會允許自己陷入這樣的困境裡?
用過晚膳,兩人對坐著,燕烈一直看著她,千雪低下眼,不敢回視他的眼神。半晌,她究竟忍不下去,突然站起身,抬頭瞪大眼睛直直說道:「我累了!」話里還帶了賭氣的語調。
燕烈並不介意她的無禮,招過侍女:「伺候娘娘就寢。」
終於解脫,千雪帶著宮女進了臥室。她以為今晚就這麼結束,可當她從屏風後整裝出來時,卻驚愕地見燕烈坐在床邊。
「你……」
燕烈讓出一邊地床位:「過來!」千雪聽得清楚,這是命令。她握著拳頭,緩緩靠近,未到床邊,燕烈長臂一卷,穩穩將她放在了床的里側。
「你必須習慣朕在枕邊……」燕烈這句低語讓千雪心中釋然,原來他不是看不見她的情緒,她的慌亂、無助……他都知道。可是僅僅呆了一日,她就覺得這攬月軒密得像一座牢籠,除了皇帝,無人能輕易進出。而她……以後就要在這個華麗的牢籠里等他片刻的盼顧嗎?以前……她是怎麼答應嫁給燕烈的?總覺得那個不是她,不是她……
一連半月,燕烈都宿在攬月軒,每晚只是抱著千雪入睡,並無其他舉動。而千雪……由最初的不適到後來漸漸習慣,燕烈也沒再給她什麼壓力,還特地命人尋了一把好琴給她解悶。千雪對琴有股天然的親近感,隨手挑撥捻抹,樂章便如流水般從指下傾瀉而出,煞是輕靈動人。她心中一喜,索性端坐下來,專心彈奏。一曲畢,餘音繞樑,情思不斷,引人久久回味。千雪愣了一下,沒想過自己可以彈得如此得心應手,仿佛心裡想著什麼都可以自指尖得到淋漓盡致的表達。她環視周圍的宮女,個個呆若木雞,沉浸在方才的曲意中緩不過神來。
「娘娘,這曲子叫什麼名?」
千雪揚眉笑道:「這叫——」話說到這頓時沒了下文,對啊,曲名是什麼呢?她彈得那麼純熟,肯定是以前很喜歡的。腦中驀地閃過一個畫面,飛快,只看得清是星夜下的兩抹淡然的身影,那麼自在隨意,撫琴弄簫,好不逍遙……彈琴的是她,可那吹簫人卻不是燕烈,因為燕烈不會有那麼溫和的氣質,如清風一般……她難受地甩甩頭,甩不開心底的涼意,眼中澀澀的,淚水莫名其妙地流淌而下,如珠如線,怎麼止也止不住。
「娘娘,您這是怎麼了?」竹英連忙拿了錦帕給她擦淚,可千雪仍是一臉木然,淚水卻仿佛有生命似的,越掉越凶。
「好娘娘,您就饒了奴婢吧,有什麼不開心的事情皇上不能給您作主呢?」竹英也急了起來,用眼色示意另一個宮女去找皇上。
「我不知道,我不想哭的,我也沒有什麼難過的事情……」千雪語無倫次地說著不著邊際的話。可那股透心的悲涼到底是為了什麼?
此時,門口傳來一陣騷動,聲響越來越大,一下就傳到了屋內。
「外頭發生什麼事情了?」竹英朗聲問道。
「皇后娘娘駕到——」太監急促的通報聲尚未歇下,千雪就見到一名穿著黃色西燎宮裝的女子闖了進來,她身後還跟著一群阻止不及的宮女太監們。這位就是西燎的皇后?她打量著對方不甚亮麗的姿容,終被其出色的眉眼所吸引,淡而有味……所謂皇后當如是,這個國母燕烈倒是沒選錯。
千雪悄然拭乾眼淚,正欲起身行禮,皇后卻一步上前抓住她的手臂。如此接近,她清楚地看到皇后眼中的情緒,不是嫉妒而是驚駭。
「表嫂,表嫂……竟真的是你,真的是你!」皇后搖著頭,仿佛不相信自己看見的一切。
「皇后娘娘,您……怎麼這樣喚我?」
皇后原本有些激動狂亂的動作在聽到千雪的問話後瞬間冷了下來:「你是真糊塗還是在演戲?難道你不記得當初自己答應過我什麼嗎?從此以後你會負責景飛的幸福快樂!怎麼我才一轉身,你就成了西燎皇宮的貴妃娘娘?」
景飛!這個名字劈入腦中,引來一陣爆裂的疼痛。千雪差點歪下身去,險險地撐住了一旁的桌子。可桌上的琴卻因這股力道的推動而摔在地上。「啪」!木料斷裂的聲音在眾人的安靜中異常響亮,千雪望著斷琴,仿佛被生生震斷的不止是琴,還有她的現在和過去。
「景飛,景飛……景飛是誰?」她望著皇后,一臉茫然地問。
皇后冷笑:「你不認得我林菊若也就算了。景飛是誰?翰日國當朝太子,你的夫君啊。」
「我的夫君不是皇上嗎?」
菊若怔了一下,終於察覺千雪不是在說謊,她是認真的,她是真的不知道。可世上能有那麼相似的兩個人嗎?雲千雪是雲家的獨女,如此絕美,世間難有。況且,不止容貌一樣,連氣質,舉止,表情……就連身上這款紅衣,都如此的相像。菊若還記得第一次在陶然居見到她,就是現在這副模樣!她此刻在西燎皇宮,那表哥呢?翰日國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聽著,我不管你中了什麼邪,你是翰日國的太子妃啊,怎麼能當燕烈的妃子?」菊若有些著急了,卻不知從何處開始說起可以最快地讓千雪理清現狀。
「皇后——你逾距了。」燕烈充滿警告的聲音自後面傳來,拉扯著的兩個女人驚惶地同時望向他。
燕烈走近她們,親熱地攬過千雪的腰,示威似地朝林菊若揚起嘴角:「她叫樓千雪,是我納的貴妃。」
「胡說!她明明是……」
菊若還沒說完,燕烈一個眼神示意,左右立刻上前欲拖走她。菊若推開那兩個人,再度冷眼掃過燕烈和千雪:「我自己會走,不打擾你們!」
千雪有許多的疑問,無奈燕烈在場,他定然不會允許她對皇后問清楚的。翰日國,太子妃……究竟是怎麼回事?她一直感覺燕烈對她的過去閃爍其辭,如今皇后這麼一鬧,心中的疑團更是擴大,逐漸蔓延,幾乎讓她窒息。
「你哭了?」燕烈的聲音平平的,眼底雪亮,那氣勢……拒絕千雪的任何逃避。
「偶然有些感傷罷了,沒事。」
「你在這裡不開心嗎?」他拉著她坐下,語氣也變得柔和。千雪恍了下神,聽到的卻是另外一個聲音:「你不開心麼?你不喜歡麼……」她捂住耳朵,隔不斷那聲聲低語,它們來自她的心底。燕烈察覺到她的異樣,緊緊抓住她的雙手,一遍一遍喚她的名字:「千雪,千雪……」
她將目光移往眼前的君王,他真的是她丈夫嗎?他真的是她心底所愛的那個人嗎?
「為什麼皇后娘娘說我是翰日國的太子妃?你說!你說啊!」混亂讓她失了心智,忘記眼前的人是一國之君,只顧著宣洩胸口的淤塞。
燕烈當場沉下臉去,起身推開了她。千雪看著他的背,僵直孤寂中隱隱透出寒意,不禁有些後悔,她是否做的過分了?良久,他倏地轉過臉來,表情陰騭,步步緊逼近她:「不要再提起翰日國的太子,若不是他,你怎麼會失憶流產?你有今天,全拜他所賜!」
沒有見過這樣的燕烈,千雪嚇得臉色刷白,眼中卻強撐起無畏:「不准我問那你就說清楚啊!你可知道什麼都被蒙在鼓裡是何等滋味。如果你要的只是一個低眉順眼的女人,那我很抱歉,惹皇上您不高興了。」
燕烈頓了一下,望著她,目光漸漸褪去寒意,最後竟朗聲大笑起來,伸手將千雪緊緊擁進懷中:「好,好,果然是千雪,朕就喜歡這樣的你。記住,以後想發脾氣就儘管發,什麼都不要忍著,也不要怕朕。朕會一直護著你,再也不允許任何人傷害分毫……」
這席話說得千雪立刻沒了脾氣,窩在他懷裡,眼眶又湧上淚意。且不管他以前對她如何,自她醒來至今,一直都是眼前這人……陪著她、安慰她,驅散她世界裡的迷霧,拉著她走出那片混沌的無助。這樣的男人卻偏偏是一國之君啊,他能為她如此,當是難得了,她還在求什麼,求什麼……
從燕烈不自然的反應里,千雪認定,翰日國是他們的禁區,她不會再追究此事了,生怕撕下布幕,那一段過往會不堪得讓人無法承受。燕烈有他身為男人的驕傲,他仍要守著她,那就成全他吧。那個太子是他們的傷痛,是那個意外,是害她失憶、流產的元兇……
可是……總覺得裡面有些不對,卻又說不出為何。一下接受了那麼多信息,難梳難剪,千雪覺得頭皮又開始糾緊,仿佛有兩股力道在腦中拔河,無論誰贏誰輸,崩潰的都是她。忘川,為何不忘得一乾二淨?
燕烈將她的掙扎看在眼裡,他著急地封住她的唇,耳鬢斯磨間喃喃著相同的話:「記住,永遠不要再想起他……」千雪承受著他的熱吻,不得不集中游離的思緒,不要想起,不要想起……
過了好一陣,燕烈才不舍地鬆開她,溫柔地囑咐:「今晚……等我。」千雪咀嚼著話里的意味,紅暈從臉頰漫到了脖子上。
夏夜裡的西燎,白日的炙熱忽地散去,晚風襲來,竟生了幾分涼意。千雪攏了攏身上絹薄的披風,在攬月軒里倚窗呆坐著。竹英上前輕輕勸了一句:「娘娘,皇上方才派人傳話,說臨時出了點事兒,晚些時候過來。」
千雪無奈地點了點頭,她其實並沒有在等他。明白燕烈的那句低語,過了今晚,似乎有些東西再也無法改變了,等於她徹底承認自己的身份,樓家義女,西燎貴妃……她知道燕烈還有其他女人,皇后是翰日國的公主,蓁妃,蘭妃,汐妃……哪個不是朝中權貴之女?就她一個冒牌貨,偏偏獨得君寵,引來多少人的眼紅?這種日子不會長久,因為不敢奢望君王的愛意可以地老天荒,也不能相信自己可以在這麼多充滿恨意的眼光下活得自在從容。如果,如果可以重新選擇,她定然不會……可是,那個她不記得的她已經許下承諾了,已經心甘情願鎖進高牆了,還能反悔嗎?
所有的冥想中止在一個熱烈灼人的懷抱中,燕烈凝視著她,目光深黯難測。
「皇上,出了什麼事嗎?」千雪開口詢問。
他的臉貼近她的:「怎麼這麼問呢?」
「只是覺得你有些不一樣,仿佛心緒不寧。」
燕烈吃了一驚,在床邊放下她,掩飾著笑出聲來:「朕沒想到愛妃還是一朵解語花。」千雪見他不想多說,也不再追問,自然起身幫著他更衣,每一個動作和程序都極為輕巧熟練,仿佛她以前經常做這事兒似的。燕烈一下抓住她的手:「你……」他記得他沒叫宮女教她這些,臉上的柔情立刻就這麼僵住了。
千雪在心中苦嘆:原來還不相信自己的奴性,怎麼不自覺就暴露出來了?得!搞不好她就是做皇帝小老婆的命。可燕烈的反應卻是奇怪,一下就騰起怒氣,牢牢定住她的雙肩,俯下身來壓上她的唇。千雪每次都被這樣的濃烈嚇得有些手足無措,他的熱情透過鼻端闖入腦際,頭馬上變得昏沉,心底卻似有根暗線,攪入骨血,扯得生疼。神思恍惚中,看見一對繾綣纏綿的男女,他吻著她,她偎著他,那麼幸福……男子轉過臉來,天旋地轉般,卻是什麼也看不清楚,只覺得那樣的人兒必定溫潤如玉,笑擬清風。可他不是燕烈!臉上傳來濕濕的涼意,又是莫名其妙的眼淚,她不知道自己為誰而哭。
羅裳輕解,略帶粗糙的指掌帶著火焰划過,試圖燃燒她的冰涼。燕烈的呼吸有些急促,卻在不經意間發現了她眼角的淚光,耳邊驀地迴響起菊若方才的話:「若你執意如此,終會毀了雲千雪。」
「你有把握她愛你勝過上官景飛?」
「你敢保證,她一輩子什麼也想不起來嗎?」
「待雲千雪想起景飛的時候,就是她毀滅的時候。」
你會毀了她,你會毀了她……一聲,兩聲,最後化成可怕的預言,一字字不斷敲入腦中。燕烈閉上眼,猛地推開千雪,口中低喊著:「不——」他不敢再看她,生怕再一眼即難逃誘惑,倉惶回身抓起外袍,迅速奔出攬月軒。涼風吹熄方才的激情,他望著明月躲進了雲層,自嘲地笑道:「燕烈,原來你也有如此狼狽的時候。」千雪對他,只有順從,沒有愛戀。就算不記得上官景飛,她同樣可以為他們的愛情流盡千江眼淚。他不會認輸,比起上官景飛,他欠的只是時日。終有一天,他可以讓千雪含笑伴君側,眼裡心裡再無旁人。他能等,等到她心甘情願交付一腔柔情……
燕烈有著自己的打算,而被留在攬月軒的千雪心情更是複雜。她隱隱感到自己與燕烈之間的關係恐怕不是普通的皇帝與妃子那麼簡單。方才她沒有任何的反抗,可他卻……終究放棄了,是不敢還是不想?在翰日國發生的事情還是留下了陰影嗎?即使她忘了一切,他依舊不堪忍受。原本企圖刻意的忽略可以換來平靜的相處,現在看來是不大可能了。她定是做了不可輕易原諒之事,不然為何總想起燕烈以外的男子,而對他們的過去卻毫無印象?輕輕捂上冰涼的胸口,那顆心,在跳動,仿佛也在哀泣。那個男人在那裡,那麼深刻,喝下忘川都忘不了,究竟是愛還是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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