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前塵如夢


  京城的雲府,夜幕沉沉,主人云天籌已在床榻上躺了十日,臉色如白紙,氣息似有還無,緊閉的雙目在眾人的企盼中始終未曾睜開。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號完脈,南宮絢斂眉藏下嘆息。立在旁邊的傅婉盈殷切地問:「南宮姑娘……」

  南宮絢看了眼握在自己腕上那雙荏弱蒼白的縴手,心中實在不忍,目光越過雲夫人,身後的千雪同樣以哀傷而充滿期望的眼神迎向她。但是千雪比母親清醒,她很快從南宮絢的閃躲中了解到了那抹不忍……心陡地一沉,明眸蓄淚,幽幽掠過父親和母親,好害怕會同時失去他們兩個。回來兩日,她只能無奈看著體弱的母親日夜守在床邊,憔悴心碎……什麼也幫不上,站在雙親背後,心裡無聲地流淚,淚痕如傷痛,縱橫交錯,慘不忍睹。

  「娘……」千雪不禁伸手緊緊抱住了母親,藉望可以稍微給她一絲堅強的力量,可自己的身體……同樣的冰冷。

  「已經第十天了,如果……雲大人今晚還醒不過來,恐怕回天乏術……」南宮絢艱難地說完,長長嘆了口氣,頹然步出臥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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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室內死寂,傅婉盈竟是出奇地冷靜,她的眼淚早就流幹了。絕美的容顏上泛起一朵溫柔的微笑,輕輕執起丈夫的手,目光一直望著他,瞬也不眨:「雪兒,我想跟你爹好好說會兒話,你乖……先回房睡吧。」

  千雪低首行禮,幾乎忍不住輕泣出聲,好半晌才從口中擠出一個字:「是……」流連再三,終是無力,跌撞著退了出去。

  傅婉盈的眼睛一直不曾離開雲天籌,自南宮絢宣布殘忍的消息開始,她的心跟著丈夫的生命一起殘喘。三十年了,御花園裡平淡的初初相見,那個有著淡雅笑容的少年如今已是兩鬢微白。他給了所有她想要的東西,獨一無二的深情,朝夕相伴的安穩,美麗可愛的女兒……該知足了,從現在起,輪到她給予了。

  「婉盈……」身後傳來一聲輕喚,熟悉卻陌生。她轉頭,仿佛看見了糾纏自己多年的宿命,曾經的遺憾雲淡風輕。

  「你來了?」

  上官鴻點點頭,他方才遇見了南宮絢,已經知曉雲天籌的病情。原本以為,他們之間的牽掛早已隨著婉盈嫁入雲家而了斷,可在天籌推開他的那個瞬間,他明白了,這個舉動不止因為他是帝王,更因為是朋友……好多年不曾想起的過往,在雲天籌為他受傷後一下子湧進腦海。六歲上書房時,父皇帶來的那個伴讀成了他唯一信賴的朋友,密謀奪位的功臣,然後……也是奪他至愛的情敵。心上的結纏得那麼死,不止因為婉盈是婉盈,也因為天籌是天籌呵……所以,他無法原諒。

  婉盈對著丈夫柔聲輕笑:「這下好了,相公,皇上來看你了。我知道,你一定很希望看見他的。」說罷便起身招手叫上官鴻過來:「皇上,你也跟相公說說話。南宮姑娘說這樣也許能喊醒他呢……」

  「婉盈!」上官鴻上前握住她冰涼的雙手,滿眼俱是憐惜,「朕……對不起你。」

  傅婉盈怔了怔,自他手中掙脫:「他的傷口好深,好深……」

  上官鴻不明所以,以為她是說雲天籌胸口上的箭傷。他自然知道那個傷口有多深,那不是支普通的箭!御醫說了,矢上有鉤,加上射箭之人內力深厚……當初若貿然直接拔箭,定是血肉翻飛,當場斃命。只能用小刀將傷口挖開,他在旁是親眼看著的,挖得好深,血水潑了一盆又一盆。所幸天籌有很好的武功底子,如果換了旁人,哪能撐至今日?

  「朕知道,朕知道,是他救了朕的命。」

  「不,你一直都不明白,他的傷……是我給的。」婉盈苦笑著,將一個陳舊的荷包遞到上官鴻手中,「還記得嗎?這是我原本準備送出的心意,可是,那年你說要娶林家的女兒。我收起了它,整整二十五年。」

  「這……」上官鴻盯著荷包上的繡字,震驚得無法開口。竟是這樣……當年,他恨天籌橫刀奪愛,沒想到是他自己將原本握在手裡的珍貴悄然放走了。原來,婉盈當初選的人是他,是他……可她為什麼要嫁給天籌呢?僅僅因為他不能給她那個名分嗎?

  「有些事情,一旦失了時機就永遠地錯過了,你我便是如此。我永遠無法原諒你當年為那名位權勢棄我而去,更不可能在強權的逼迫下成為後宮眾多妃子之一。可是你不明白,還叫我等你……只有雲大哥,他了解我所有的心意。什麼都沒說,他輕易就猜到了我的決定。」

  「所以,你就這樣另嫁他人!」上官鴻聽到這裡,怒氣一下便冒了上來。為何原本屬於他的幸運會落入他人手中?恨了這麼多年,終於等到了婉盈的坦白,真相卻更教他難以接受。

  「我自然有嫁他的理由,直至今日,未曾半分後悔。」

  那抹堅定刺痛了上官鴻的眼:「為什麼要告訴我?依你的性子,不是應該一直藏下去嗎?」

  「藏著,是因為還在乎;說出來,是已經過去。皇上,婉盈別無所求,只希望您善待千雪,她何其無辜?那個時候,她還沒有出生。您就真的忍心讓她承受你所有的憤怒與報復嗎?如果……您真的憐惜過婉盈,就請你放過她吧。」婉盈說著,雙膝屈地,恭恭敬敬磕下頭去。眼前這個男人,是她多年放不下的遺憾,因為是遺憾,所有一直記得,任錯覺將它無限放大。原來,真正離不開的,早就融為骨血,一下扯將出來,翻江倒海的疼痛。她愛得理所當然,愛得渾然不覺,如果不是這場撕心裂肺的變故,她可能永遠睡在那場青春年少的迷夢裡。雲大哥……相公……天籌……為何不能醒來聽我跟你說呢?婉盈沒有後悔,從來就沒有……

  上官鴻頹然跌坐在椅上,閉眼吞下所有的辛酸。她說已經過去……怪不得,怪不得她今日如此坦然。默然無語,良久,他才有力氣撐起身子,朝外頭輕喊:「起駕回宮!」

  滿腦的混亂和複雜,他沒有留意任何的異樣,他也沒有想到,今晚,是他最後一次見天籌,亦是最後一次見婉盈。

  第二日,雲府來報,雲天籌與傅婉盈夫婦失蹤,跟著他們同時不見的還有一名老管家。誰也不知道,雲天籌究竟是死是活?誰也不知道,他們究竟去了哪裡?仿佛就像塵埃,他們在風裡消失得非常徹底,將半生滄桑,前塵舊夢,甚至骨肉親情盡數拋閃。上官鴻輕撫著婉盈留下的荷包,斂眉輕嘆:「好狠的心……」他到雲家探了千雪,以為她會有雙親的消息,誰料到依舊是空。千雪那丫頭……不哭,也不鬧,但是所有人都看得見她的哀痛,都知道她強撐的偽裝。

  「你怨嗎?」

  「千雪替爹娘開心,他們總算可以無牽無掛地比翼雙飛了。」她恨什麼,娘親給了她最仁慈的答案,不知道就可以當作有希望。從此以後,她的人生已不是他們可以負責的了,一切……須她自己去把握。

  上官鴻卻無法有千雪那樣的情緒,祝福……那是他永遠都做不到的,他當然恨,恨婉盈的狠心。只是,這麼多年,他覺得有些累了。

  望著眼前有些失魂的皇帝,千雪忽然感到了他的可憐。不惜一切代價奪了至尊之位,也許,他是個不錯的皇帝,可是,他自己究竟得到了什麼?權力可以掌控別人的命運,卻始終抓不住人心。這個君王……在孤寂中變得自私冷漠,對身邊的人只是命令,無人能分擔他的苦澀與心痛,又抑或是,因為得不到,他的狂妄拒絕了所有的溫情?不管如何,結束了……爹娘多年的負累終於卸下,就算……就算付出了殘酷的代價,他們終是各自償了心愿,生死對他們來說也許已經不重要了……可是她呢?她被拋棄了,一個人游晃在空蕩清冷的雲家大宅,哭不出來,喊不出來,每天都必須說服自己爹娘不再回來的事實……

  「把府上的事情了結了,丫頭,你也該回宮了吧?」

  「回宮?」千雪低低重複著,回宮做什麼?

  「自然要回宮,繼續當你的太子妃,將來……母儀天下!」給不了婉盈的,他要給她的女兒,也許,十七年前他抱著剛出生的千雪訂下婚約時就有這樣的心思,不過當時更恨罷了。

  千雪被那「母儀天下」四字震得心驚。他不是嫌她不夠規矩,嫌她任性妄為麼?所以才會有那場衝突和離別,怎的現在又許下這樣的承諾?最重要的是,她完全不相信君王的承諾。從來都是君心難測,日後,只要情勢發展不如他心意……一切又會回到原點,她和景飛仍舊握不住自己的未來。而且,發生了那麼多事,她措手不及,麻木至今仍難接受現實。想起爹娘一生與皇家牽絆,勾心鬥角間錯累了多少深情,她……還要重蹈覆轍嗎?

  「千雪福薄命薄,怕是承受不了父皇如此的厚愛。」

  上官鴻有些惱怒:「怎麼一樣的不識抬舉!你受的教訓還不夠嗎?景飛是皇長子,繼承江山大統是他的責任。況且,世間有哪個男人願意一生只守著一個女人安逸度日?難道你就沒有想過自己的相公才華出眾,存了濟世雄心,想要創立不凡的基業嗎?用柔情縛住男兒壯志,這就是愛?還是……你只想要一個終日守著你無所作為的丈夫?哼!你要這樣的丈夫,朕可不要這樣的兒子!」

  千雪在他的逼視下幾欲發瘋,可她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他說得很對,刺中了她心裡最在意的部分。男人和女人天生就是不同的,女人的心小得只能容下平凡安穩的小小幸福,不需要富貴榮華,單純而美好的耕織生活亦能讓她們心滿意足。忽見陌頭楊柳色,悔教夫婿覓封侯(一),只有女人才會這樣想。她怎麼能那麼自私,她沒有任何理由讓景飛放棄自己的身份和責任。

  這場談話最終不歡而散,上官鴻拂袖離去。如果婉盈當年的拒絕是因為他先娶正妃辱她心意,千雪又是為了什麼?看來,她比她母親還要倔強驕傲。不過……上官鴻眸中閃過一簇暗火,他清楚的是,若他還想要景飛這個兒子,千雪亦是非要不可的。所以,他的提議,她高興得接受,不接受也得接受!

  悲的,喜的,時日不管,依舊悄悄流走。當庭院裡的樹落盡了最後一片葉子,千雪知道,冬天快要來了。這些日子,她靜靜地呆在府里,跟帳房的夥計核算雲家的田產、商鋪等等,能託管的託了最信得過的老屬下,能送的送給了最需要的人,能賣的也盡數拋了出去……忙碌近半月,總算全部打理妥當。府上的下人也遣走了大半,留下的都是看房子的。這間祖宅傳了三代,就算沒有兄弟,她也要好好守住它,這裡……每個角落都撒了他們一家人歡笑和幸福,永遠是她的家。

  沒料到她的平靜很快就被瑣事干擾。爹娘失蹤,一夜之間權傾朝野的雲府幾乎可以說是樹倒猢猻散,往日的輝煌燦爛再也無法維持,人們經過門口的時候甚至覺得那牌匾也不再威嚴如昔。千雪行在府中,不時便會聽見下人們小聲的抱怨。不是這個貨短了就是那個什麼缺了,商鋪的老闆也開始給白眼,抬高價格欺負人。爹爹為官多年,結了不少政敵,如今……碰著機會就免不了尋釁一番。千雪嘆口氣,無奈苦笑,沒想到權勢還有這麼多的作用呢?她本無心於此,所以對那些小事並不理會。可這日……那愉王府的小王爺上官延飛不知從何處得來雲府的地契,帶了一眾家奴上門要收雲家祖宅,她這才知曉事態嚴重。

  雲家的房契一直是鎖在帳房的,怎麼會流到了外人手中?美目掃過,管帳的老關「撲通」跪下:「是老奴教子無方,前兩日老奴家的那個小畜生欠了賭債,悄悄偷了帳房的鑰匙,才會,才會……」

  千雪心裡頓時涼意蔓生:「這麼說來,外頭小王爺手裡的地契是真的!」她深吸口氣,對方雖是王爺,可這兒畢竟是雲府,以情理推之,應該不至於為難吧?用銀子贖回來就是了。

  然而,事情並不如她想像的那麼輕鬆。上官延飛認得她,但是卻堅持要這間宅子,更狂妄地表示欲將此地改建成風月尋歡之所。

  握著手心,千雪只覺渾身冰冷,羞辱悲憤間,她腦中竟飛快迴響起了那天上官鴻臨走前意味深長的警告:「以為朕不知道你們作了什麼打算麼?別把尋常百姓的日子想得太簡單,自幼生在權貴之家,不管你心裡如何不屑,但是無法否認它已經是你生活里不可或缺的部分了。最後……會發現沒了它,你過得很不自在。」原來,他就是用這樣的方式證明,證明自小被雲家珍愛的雲千雪只能是養在深閨的嬌蘭,禁不起任何的風雨,她一直嚮往的自由其實是噩夢。怪不得雲府近來會遭遇這麼些大大小小的不順,一切全是預謀。

  如此……她先前的好言禮待都是枉然,橫豎這上官延飛是不會將地契還給她了。真要去求皇上嗎?這麼一去,等於是某種意義上的屈服,等於是變相的應答。她和景飛……真的可以在宮裡相伴到老嗎?會不會到最後,佳偶變怨偶?況且……他們之間還有尚懸待決之事,菊若留給他的傷痛……他好了嗎?

  正在雙方對峙僵持時,上官鴻身邊的近侍王公公卻突然出現在雲家。原本張牙舞爪的上官延飛聞言亦是驚怔,千雪冷笑著低哼了一聲,就知道這人是狐假虎威的主!現在正主兒登場了,他自然害怕。果然,上官延飛急急找了藉口很快離去,留言日後再商議此事。

  千雪遣退了左右,王公公這才上前行禮:「奴才參見太子妃!」

  「公公親自前來,事情不簡單了。」

  「奴才奉了聖上口諭宣娘娘您即刻進宮。」

  「即刻?」千雪幾乎不相信自己聽到的,他派的人方才還在這耍花樣,怎麼這會就要她立刻進宮了。若是他想用聖旨,還須等到此刻?宮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是!即刻。皇上特別吩咐了,還不是決定的時候,這次是秘宣,娘娘無須作任何準備。」

  千雪只覺得心越懸越高,不是接她回宮的?那……她沒來由地恐慌起來,仿佛……仿佛等待她的是一場她不想要的意外。這個皇帝不會要她的命,卻有力量掌控她以後的人生!她知道他的每一個舉動都不會是毫無理由的。可她能拒絕嗎?

  嫣兒伺候她加了一件白色的薄狐裘披風。出了雲家大門,天色已變,越發陰沉了。冷風襲來,竟連帶著吹落了幾片晶瑩的雪花。千雪掀起轎簾,不免一陣感傷,這是今年的第一場雪……

  轎子行了大約半柱香的功夫便停了下來,千雪一路有所思,亦沒覺察轎夫的腳程比平日輕快許多。她下轎一看,竟是到了南書房的玉階下。四周只有值勤的侍衛,太監、宮女都不見影兒。

  「娘娘,皇上在南書房宣見您,一會兒您直接推門進去就可以了。」王公公囑咐完這句便領著轎子退了下去。千雪獨立在階下,抬眼望著金碧流光的雕檐畫棟,一股不知名的勁力壓在她胸口,幾乎扼住呼吸。她收了思緒,拉緊身上的披風拾階而上。

  門口沒有任何人把守,她輕拍兩聲後便逕自推門而入。正廳里空空的,並不見上官鴻,倒是右側的偏間隱約傳來說話的聲音。怎麼皇上不止召見了她?循聲走去,她正欲撩了珠簾見駕,卻在伸手的瞬間縮回。那個背對著她跟皇上談話的人……不正是自己朝思暮想的景飛麼?他、他回來了,可是卻沒去找她!

  千雪倏地躲回門角,只是下意識的反應,她怕……雙手緊緊糾著手裡的絹帕,她甚至可以清晰地聽見自己心跳和呼吸的聲音。她極力鎮定,希望自己可以調整好心緒,可接下來,裡頭的對話教她再也無法有任何的心思顧及這小小的細節。

  「你老實跟朕說,這個位子你真的不想要嗎?」上官鴻的語氣有些凝重,可見之前他們談得並不愉快。

  景飛沉默著,千雪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是……沉默不就代表了猶豫嗎?他覺得難以回答了,對嗎?縱然知道這樣的偷聽似乎很不合宜,可她真的很想知道,景飛心裡究竟是怎麼想的。面對她時,他不忍她受苦,他不忍拂了她的心意,他可以瀟灑地說不愛江山愛美人。這世上有不愛江山的男人嗎?況且,景飛還是皇長子,生來就具有繼承大統的優越命運,有什麼理由讓他不愛江山?畢竟是她太過貪心,不僅不願自己委屈絲毫,也不願他委屈半分。其實……她也作了讓步的打算,如果他要,她亦可以成全他的志向。只是如今事情恰在這個欲成未成的埠……恰逢雲家變故,爹娘拋了半生情累遠走,她心裡百般滋味,一時下不了任何決定。面對景飛的遲疑和沉默,千雪有些失望,有些無奈,一滴清淚無聲,自眼角悄然滑落。她該體諒景飛,可她不知道傷心來自何處。景飛……皇上在這兒對你好言相勸,可是,你知道他怎麼對我嗎?雲家祖宅的地契此刻還押在上官延飛手裡。

  「你不說話,朕當你的答案是肯定的。」

  「兒臣的立場,父皇應該很清楚。身為皇子,說不想是騙人的。可是……我有更重要的東西去珍惜。」

  上官鴻瞭然一笑:「你是指千雪。她跟這個位子並無衝突,江山美人,朕都給你。」

  景飛愕然:「父皇……」

  「你是我一早指定的太子,前些年你暗裡幹的事情……以為朕什麼都不知道麼?朕是由得你去,不然你怎麼可能在宮裡無聲無息地自由進出?孫貴妃也不是等閒之輩,她就那麼差勁,行動次次失敗?」

  「您的意思是說……你都知道!」景飛雖然猜到父皇對自己以前的作為有所了解,卻未料到竟至如此地步。這麼說來,年幼的他可以躲開孫貴妃的無數次暗害,父皇並未袖手旁觀。他心裡有些挫敗之感,但更多的……是說不上來的感觸。為了母后,他是怨父皇的,可畢竟是自己親生父親,自古情愛皆難由人,皇帝也逃不開,因為傅婉盈,這三宮六院都被辜負了。父皇的確可惡,卻也可悲,他恨不了一個可悲的人。

  「朕都知道。但是……朕並未阻止,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你日後要成為一國之君,這些小風小浪是必須經歷的。你是太子,朕從來就沒有質疑過。」除了他認為景飛是最適合的人選外,還有一個原因,就是景飛的嫡長子地位,這對朝局來說是最穩定安全的。所以,去年旭飛生辰時,景飛在齊芳宮拒絕納妃的話讓他尤其震動,長子不是嫡出,的確是一樁隱患。他無語反駁。

  見景飛雖然萬分震驚,卻仍是不回話。上官鴻繼續說道:「朕明白……千雪那丫頭的性子是倔強了些,以後你再慢慢管好她就是了,朕不會再難為她。之前,朕要了她來作媳婦確實不懷好意,不過……唉,婉盈臨走前還只求了朕這麼件事,日後,朕會善待她的,你且放心吧。這樣說,你還有疑慮嗎?」

  「兒臣……一時無法回復。」他的確心動了,可想起千雪,景飛還是無奈留下模稜兩可的答案。這關係著他們共同的未來,他不能一個人決定。

  上官鴻難掩躍上眉梢的喜色,他聽得出來,景飛鬆口了。

  「你最後會答應的。唉……知父莫若子,當初你本來是要退婚的,若非朕以江山相許,還說服不了你呢。可見,你心裡並不是全然的不在乎。再說,這也是你母后唯一的遺願,你就真忍心辜負?」上官鴻不禁又趁勢追加了一劑猛藥,只是,動情得意間,他忘記了仍在門角靜聽的千雪。他也不會預料到,這番話將把一顆原本就脆弱不安的心生生撕裂。

  砰!外間傳來不尋常的異響,然後是一陣碎亂的腳步聲。上官鴻瞬間沉下臉色:「糟糕!千雪……」景飛聞言,心頓時沉入了谷底,隱隱感到有什麼東西在這一刻如散珠般墜落,抓不住的……他突然很想嘲笑自己。千雪,外頭的人竟是千雪!抬眉深深看了自己的父親一眼,而後——似風一樣撩開珠簾衝出去……

  上官鴻頹然跌坐在椅上,他怎麼也沒想到,計劃會在自己身上出了亂子。室內恢復了寧靜,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只有那偏門上的珠簾仍在輕輕晃動。

  黃昏的宮廷依舊飄著白雪,暮雲夾著寒氣,低低籠罩著這片起伏的琉璃瓦。千雪沒理會身後的呼喊,只曉得向前跑,遠遠地躲開。她一點兒也不冷,額角還滲著薄汗,可她的心好冷,冷得發疼。景飛縱身一躍,輕易攔在她面前,伸手就著她奔跑的力道穩穩將佳人抱進懷裡。

  「千雪!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千雪根本靜不下來聽他的解釋,無奈又掙脫不了:「混蛋……我恨你……」

  「就算恨……你也無法擺脫我,這輩子我纏定你了。方才父皇提的那件事,發生在我還沒愛上你之前,這樣……你也要計較嗎?」感覺到懷中人已經不再掙扎,他不著痕跡地放柔了動作,卻仍是抱著她。安靜下來,兩人方才發現竟貼得如此緊密,近到可以清楚感覺到對方的鼻息。思念多日的容顏就在眼前,景飛恨自己的不清醒,總是要經歷錐心刺骨的疼痛,他才明白什麼是無論如何都不能忘懷,無論如何都不能失去的。獨自在西燎的這些日子,他聯絡南宮家和西燎軍隊,殺燕廷鍇,活捉上官孟飛,剿了那幫亂臣賊子……雙手染滿了殺戮的血腥味兒,仍是那個冷情的上官景飛!無人明了他心中的恨意,如果不是這些人,千雪不會受那麼多苦,千雪不會稀里糊塗地當了燕烈的妃子,就連……就連菊若,也許都不會死。他必須向燕烈,也向自己證明,他有足夠的力量保護自己想要保護的人。所以,父皇重新向他提議的時候,他再次心動了,千雪和江山,他都要,他有能力要,不是嗎?他想不出拒絕的理由。

  景飛的眼神在瞬息間表露了太多的東西,千雪讀不懂,但有一點可以肯定,貪心的人原來不止她一個。江山美人,呵!能和翰日國的江山相提並論呢,她該感到榮幸嗎?只是,江山只有一個,美人卻可以有無數個。她到底沒有信心比下去,她到底害怕自己最在乎的東西變得斑駁不堪。每個皇帝的後宮,至少須有一宮三院。這是翰日國開國皇帝定下的祖制,為的就是防止皇帝獨寵一人,引來後宮干政、外戚篡權、偏信偏聽等種種後患,宗族不會允許,朝臣們也不會答應。他究竟懂不懂,她愛他愛到無法跟任何人分享。可她有權力叫他放棄嗎?皇上已經作了讓步,他許下承諾不會再為難她了……她若再要求,是不是顯得太不近情理?

  「好!我不跟你計較這個。那你說,為什麼回來了也不到相府來看我?你不知道……我爹他……」

  「岳父大人的事情,我在玉漱關就聽說了,所以才一路快馬加鞭回來的,誰知在相府外竟被父皇的人攔住了……千雪,為什麼雲府周圍會有……」還有,父皇為什麼要安排千雪聽見剛才那段談話?也許,是自己把一切想得太過簡單了。

  「我不知道。」千雪搖搖頭,她不想說出真相引起景飛父子嫌隙。狗急了會跳牆,誰知道皇上急了會做什麼?該屈服嗎?目前好像沒有更好的辦法呢,怎麼辦?

  景飛狐疑地看著她,她回答得也太乾脆了些。

  「我寧願你發脾氣,千雪……我怕極了你的隱瞞,因為……你真正在意的事都藏在這裡。」景飛輕輕點著她心口的位置。

  「是嗎?也許吧,傷了痛了……誰還有心情跟你發脾氣?可你連對我大聲說話都不曾,是不是藏了更多?」沒有吵鬧和衝突,因為情況比這更壞。他覺察到了,她迂迴地承認了,只是,依舊無法坦白。

  「傻瓜!那是因為我捨不得對你大小聲。」

  玉臂輕輕環住他的脖子,千雪低聲問道:「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你身邊了,你會怎麼樣?」

  「你希望我怎麼樣?」

  「我希望……你繼續好好過下去,娶別的女人,跟她們生一堆孩子……」然後做一個好皇帝,成就流芳千古的基業。後面那句她尚未說出口,景飛的身子已明顯變得僵冷。她望著他,近在咫尺。他生氣了,一貫清淡的眼眸里燃燒著抑止不住的怒火。她知道說這樣的話會惹怒他,可她控制不了心裡瘋狂的嫉妒。

  「你狠……」景飛咬著牙,只擠出這麼兩個字。跟著,他伸手將千雪推離了自己身邊,在她說了這麼殘忍的話之後,懷裡的溫暖變得好諷刺。

  驟失依靠,千雪跌坐在初積的薄雪上,手掌蹭起破碎的雪花,冰冷霎時傳遍全身。她用盡力氣撐起身子,再也不敢看景飛一眼,倉惶而狼狽,只想離開。橫里伸來一隻手臂,強勢而堅定,緊緊圈住了她。低啞的聲音自耳後清晰傳來:「我說過,纏定你了。所以,你休想丟下我一個走!從這一刻開始,我會寸步不離地盯著你,直到你打消這個念頭為止。」

  「你……」話語在瞬間破碎,記憶中一種深刻的疼痛自腹間傳來。千雪搖晃著緊揪住景飛的衣襟,她臉上的恐懼嚇得他跟著慌了心神:「千雪,千雪……」發生什麼事了嗎?

  「快……御醫,孩子……」她喃喃著重複這幾個簡單的字眼。

  景飛不敢耽擱一刻,抱起她施展輕功往寧安宮奔去。她不能有事!失去了千雪,其餘的一切都無法美好。他不是有意的,方才……只是心碎了,緊張了,她竟有獨自離開的想法。

  風雪依舊,今夜的寧安宮……註定不能寧靜……

  燈火影映處,宮女太監們來來往往、步履焦急,加棉被、送炭火、抓藥、熬湯……每個人都忙得不可開交,每個人的眉間卻都是笑意,因為他們的太子妃不僅回來了,而且還懷了身孕。這可是嫡皇孫,對皇家、對朝廷來說都是了不得的大事。

  「殿下,娘娘的身體暫時無礙,只是……懷孕初期胎兒還不穩定,須多加注意,要小心調養才是。」

  初期?景飛臉上沒有絲毫即將為人父的喜悅,有根刺扎在心裡,他無法忽略。

  「孩子多大了?」他儘量讓自己的語氣穩定平靜,可床上的千雪還是在他詢問的那一刻僵白了臉色。

  「據臣的估計,大概有一個月了,各種症狀都還不明顯,但確實是喜脈。皇室後繼有人,實屬天下之幸。」

  「你先下去吧,記得定期安排人來寧安宮替太子妃診脈。」

  「是。」

  老太醫一走,臥房內就剩下景飛和千雪二人。千雪終於按捺不住怒氣,伸手抓起剛剛服完藥的空碗向景飛扔去:「滾!我不想見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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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唐。王昌齡《閨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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