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61 折翼天使
2015年3月1日星期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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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天是二月二十七日,距離高考剛好是一百天,百日誓師暨成人儀式在大禮堂進行,禮堂里滿滿當當坐著家長和學子。誓師儀式的主持人又是張雅寧。
於巋河作為宣誓詞領誓人,當他一身正裝校服,舉起右手握拳放在太陽穴邊上,念出那些誓詞時,有種說不上來的錯覺。
台下那麼多人,他先前也沒有注意(2)班坐在了哪裡,所有高三學生都穿的是正裝校服。可當他站在宣誓台前面,念出早就背過不知道多少遍的誓詞的第一個字時,那一刻他瞬間找到了台下的任望珊。
望珊身邊這次坐的不再是林深,而是望珊的爺爺。隔空中四目相對,撞見任望珊的笑眸時,於巋河也不經意很輕地笑了一下。
下台的時候他沒忘記跟主持人點頭示意。上次春節的那期節目播出之後,任望珊和於巋河特地都去電視上看了一眼,情侶的那個問題並沒有後期剪輯進去。
看來時機還未到,那就等畢業吧,反正也就剩一百天了。
百日誓師結束,送走了所有的家長後,再上兩節課,學校給高三放一個晚自習,算是自覺準備一下今天這場零模。
天色依舊是暗的很快,老師都很默契地下課很早,想讓大家早些回去。五點過二十分的時候,值日生也陸陸續續走得差不多了。
外界還有一些脆弱的微光籠罩,望珊背著書包輕步走到(1)班外面,隔著窗明几淨,於巋河正背對著她,面朝著白板拔下紅筆和黑筆的筆帽。
不需要踮腳,抬起右手用黑筆寫下了他好看的行楷字體「高考倒計時___天」,又用紅筆寫了個新羅馬字體的「100」。然後他像是瞬間意識到什麼似的,似笑非笑地慢慢回過頭,剛好撞上任望珊的目光。
望珊回以一個疑惑的眼神。
於巋河朝她招招手:「進來。」
「你怎麼知道我在外面?」
「感受到你強烈的磁場了。」
「噗。」望珊看著他笑了笑,「剛剛……我也剛在教室寫完這個倒計時。」
「後天零模了。」
「恩。」
「好好考。」
「當然。你也是哦。」
「放心,我沒有考試的人生滑鐵盧。」
「噗,你最厲害了我知道。」
「那倒不是,」於巋河俯身,「我這麼厲害的人,總有比我更厲害的人,能讓我什麼都聽她的。」
望珊沒回答,牽起他右手:「好了麼,好了我們走啦。爺爺奶奶還在等我回去吃飯呢。」
於巋河把插著校服外套兜的左手拿出來摸了摸她的頭,輕聲道:「好的遵命。」聲音溫柔地能抵山河萬色。
教室門窗都關好之後,天色緩緩暗下來,可他們好像漸漸看見了越來越亮的光。
當時的路上有很多此時趕著去吃飯的高一和高二的學弟學妹,雖然是在學校里經常看見二人,但每次都還是會竊竊私語幾句。
「欸,你說於巋河和任望珊到底是不是情侶啊。」
「我覺得肯定是啊,一看就是,應該是保密工作做的好吧。」
「對了,明天老師說要帶我們去新蓋的那棟實驗樓親手做化學實驗欸!」
「我們物理老師也這麼說,嘻嘻嘻開心,也不知道學校怎麼回事,突然就蓋了這麼一棟樓,去年施工的時候可聲勢浩大了。」
「不說了趕緊快跑快跑,飯要被搶光啦!」
「走走走!」
此時的望珊在低頭看手機,沒聽見這兩句飄過的私語,於巋河嘴角禁不住微微上翹。低年級的同學,沒有人知道他們是否真的在一起,但人人都相信他們已然在一起。
——去去去,還在零模考試呢,就算試卷寫完了也別亂想昨天的事情啊任望珊。
望珊拍了拍自己的腦袋,繼續檢查附加題。
這次的附加題明顯難了很多,考到的文學常識也很冷門,並不是他們學校里附加藍皮書背到過的,而是之前模考里做到的一份文言文里的注釋。
好在當時她覺得這個字很難寫,還特意留心查了一下,記得牢牢的。
名著閱讀考的是巴金的《家》,舉具體例子分析高覺新矛盾的性格特徵。這個是要自己課後歸納整理的,望珊她也寫得滿滿當當。
她再整體看了一遍附加卷,沒有漏題,沒有理解錯題干,也無錯別字。此時還有兩分鐘就收卷了,她微微向右側了側腦袋,她的座位號是0106,剛好在最左側第一列最後一個,隨便一右偏就能看到整個考場的做題情況。
戚樂就在她旁邊,隔著兩列。漾笙和文科第一夏成蹊在她前面的位置,此時被前一位同學的後腦勺擋住了,她也看不見,最後閉目養神了一小會兒,打鈴了。
下午因為要考數學,望珊還是照舊不去吃飯,留在教室里複習。於巋河從後門偷偷進來的時候,望珊還在草稿紙上瘋狂計算,也沒發現他。
於是於巋河就坐在她後面的位置上,像很久之前等她睡醒一樣,一句話也不說。大約是十分鐘後的樣子,望珊站起來捶了捶肩膀。
「做完了?吃東西。」
「欸欸欸?你什麼時候到的啊。」
「剛到。快吃東西,看看時間,大家快要回教室了。」
望珊吃雞肉海苔飯糰和冰皮蛋糕的時候,於巋河笑著幫她撥了撥有些凌亂的頭髮,順手拿過她剛剛做的試題,望珊很配合地遞給他一隻紅筆。此時日光傾城,她明媚地剛剛好,咬著嘴唇朝他笑了笑。
於巋河給她批註的時候嘴角都一直是勾著的。
其實真有那麼一瞬間,他感覺自己忽然能理解周幽王那個二百五為什麼要烽火戲諸侯,商紂王那個蠢驢為什麼會因為妲己而踹翻了自己辛苦得到手的天下,正當盛世之年的唐玄宗為什麼會在愛上楊玉環後從此不早朝。
曾經不能理解的事情,總有人能讓你理解.更奇怪的是,理解之後還覺得似乎也沒那麼難。
2015年3月7日星期六
昨天零模的成績已經放了榜,於巋河和夏成蹊是照舊穩坐第一,不過因為是學校自己出的卷子,老師為了引起學生的注意,特意出的很難,分數也考得比平常要偏低,不需要作為參考。
「零模的成績如果不滿意大家也不要太擔心,一模還有差不多二十天就要來了,是四市的統考,大家好好準備,一模的難度也會接近高考一些。噢還有,二模是幾次模擬考中最簡單的,到三模就是最貼近高考的難度了。」王神牛認真地和大家解釋完,「下課吧。」
或許是因為高考在即,各位老師的態度也越來越緩和,力求給學生一個舒適的心理環境。
今天是雙周,下午歷史延時課上完就可以回家,大家心態還是端的很平的,從充電器的態度就能看出來。
曾經每次要放假的那天,他就跟從動物園裡跑出來的猴子一樣興奮。現在下課了也沒找蕭宸玩,還是安靜地在座位上複習了一遍上節課王神牛講的重要知識點。
於巋河去王神牛那邊問題目,湯茉在辦公室接了個電話,突然站起來:「什麼!?」說完還不自覺地回頭看了於巋河一眼。
「恩……好的,我馬上跟她說,我立刻送她來,看不麻煩你再跑來跑去的了。」湯茉眉頭緊鎖,急匆匆地出了辦公室門,於巋河還沒問完題目,多留了一會兒。
湯茉走進(2)班繞到任望珊的課桌前面,此時望珊正在給戚樂講一道語文選擇題。她輕聲道:「望珊,跟湯老師出來一下,老師有點事情要跟你說。」
「啊好的。」望珊跟戚樂又說了句解題思路,跟著湯茉出了教室。
「望珊……你要做好心理準備。」湯茉抿了抿嘴唇:「剛剛你的監護人林叔叔打來電話了,現在你要跟老師去一趟醫院。」
「去醫院?為什麼?出什麼事情了?」望珊後背一涼,她能想到的只有爺爺奶奶出事了。
「先跟我走。」湯茉一手拿出車鑰匙,急匆匆地下樓,望珊趕緊跟上,手裡微微發著細密的汗。
「你的爺爺……在工地施工的從三樓高的腳手架上不小心摔了下去,現在在醫院做緊急手術。」湯魔艱難地開了口,隨即安慰道:「望珊咱們不怕,啊。現在手醫術都很發達,不會有事情的,相信湯老師。」
望珊沒回答,只是緊緊跟著湯老師,呼吸有些顫抖,上了車之後都憋著沒出聲。
等紅綠燈的時候,湯茉的手指甲一直在摳著方向盤的真皮套,她都不敢去看後視鏡里的任望珊。
這個小姑娘她一直是心疼又憐愛的,第一監護人是沒有血緣的人,父母不知道為什麼不在身邊,家裡也只有爺爺奶奶帶著。
或許是因為她太好,太純,太閃爍,上帝創造這樣天使一般的人的時候總會剝奪一些其他的東西,比如折去天使的半邊翅膀。
「望珊,我們到了。」
望珊好像沒晃過神,只是下意識地抬頭,三院的大門已然在眼前。
「望珊,跟老師下車了,我們去等爺爺做完手術,別擔心。」
望珊眨了眨眼睛,胸口堵著一口慌亂的氣不敢喘出,她努力調整了一下自己略微有些紊亂的呼吸,夾雜著鼻音道:「恩。」
下課的時候,於巋河出門想透透氣,卻發現(2)班裡他的望珊不見了。他撐在窗沿上朝戚樂喊道:「戚樂,戚樂?望珊她人呢?」
戚樂搖搖頭:「被湯魔叫走已經一節課多了,一直沒回來。我剛剛去辦公室找了,湯魔也不在,我當時看老師和望珊臉色都不太好。」
於巋河蹙眉。
他想不到什麼事情能讓湯魔臉色不太好,還和望珊有關。
他有些擔心,往辦公室走去,卻剛巧在樓梯口碰上了臉色有些白的湯茉。
「湯老師,望珊去哪兒了?」
湯茉有些為難。
但片刻沉默後,她還是開了口:「家裡長輩出了點事,我送她去醫院了。別說出去,好好回去上課。」
但於巋河聽到「家裡出了點事」的時候就已經慌了。他二話不說就往樓下衝去。身後湯茉著急地喊:
「於巋河你想幹嘛呢!上課時間沒有假條想去哪兒?門衛不會給你走出去的!回來!」
於巋河遠遠地傳回一句「麻煩跟王老師說一聲我走了!」。
耳邊仿佛生風,他很久沒有這樣毫無章法地喘息著奔跑,停在操場旁邊的高牆邊來不及緩口氣,從樹叢里搬出摺疊梯子,三下五除二翻了出去。一路狂奔到后街路口,攔了輛計程車。
「去三院!師傅麻煩開快點謝謝!」
「好得嘞,怎麼這麼急啊小伙子,還穿著校服,怎麼是從這個路口出來的?」
「當然是逃課出來的,我是個不良少年,所以開快點。」於巋河不假思索地回答,語氣里還帶著幾分難以名狀的威脅。
計程車師傅趕緊閉上了嘴:媽呀,得聽話快點開,趕緊把他送下車。
到三院大門口的時候,那師傅還想說聲「別給錢了」,接過於巋河在他開口前丟下兩張百元鈔票只留了句「不用找了」,飛一樣地衝進了醫院。
師傅在原地懵逼又凌亂地轉圈圈。
他實在太心急了,於巋河闖進醫院,剛問清楚瞭望珊爺爺的情況,就毫不停歇地直接往五樓手術室奔去。
電梯門緩緩打開,手術室周圍很安靜。他克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緒,輕手輕腳地走出電梯。
然後他在拐角處看見了縮成一團的任望珊。
她靠著牆,雙手抱著膝蓋,臉深深埋進臂彎里,像是害怕外界一樣,把自己縮得很小。
這其實是她一貫的保護自己的方式。每次很無助的時候,她都會用這樣的姿勢,把自己暫時與世隔絕起來,好讓那些事情離自己暫時遠一些,從而獲得片刻的安寧。即使她知道還要再去面對,可是她真的害怕,很害怕很害怕。
於巋河眨了眨眼睛,小心地靠近,在她身邊蹲下來,右手試探性地拂上她的髮絲。
今天的檸檬味香的有些脆弱和無助,是讓人心生憐惜,想小心翼翼去保護的那種氣息。
他怔住了。
因為她在顫抖。
他手指微微曲了曲,想收手抱住她。但是手指還沒離開她的發頂就被她抓住了:
「不要走……」
於巋河的心坎快要疼死了,他甚至都沒發覺自己這時候居然有了「痛」的這種強烈的,令人不適的,從小到大沒有經歷過的感覺。
任望珊略微抬起一點眼皮,睫毛一顫一顫地閃著水花,本就細軟的聲線此時發著顫,好像只說幾個字都很艱難:「於巋河……我好害怕……」
她的眼淚順著霜白的皮膚滑著滴落下來,一滴,兩滴,滴在於巋河的手背上,在皮膚上蔓延擴散,變成灰濛濛的霧色。
於巋河心疼得不行,半跪著緊緊地抱住她,一手摸著她後腦:「我不走。別怕,別怕……我來了……」
任望珊哭得無聲,可是肩膀的顫抖,周圍冰冷的空氣,於巋河濕透了的校服外套,以及瓷磚地面上反射著手術室燈光的淚痕,都透露出她的害怕和心慌。
於巋河的手不由得再緊了緊。
他心裡好慌,他甚至不知道除了抱緊她還能怎麼辦才好。
這一次她的眼淚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讓他心慌。
他從出生到現在,每一次的慌亂,都與她有關。
望珊發紅的眼眶布滿了細密的血絲,盛不下的淚水在眼眶裡剛溢出來就滴落,細小的淚滴像是有千斤重,讓於巋河難過到極致。
她泣不成聲的聲音像是在求救,又像是在崩潰:「為什麼會這樣……那麼多人在上面,為什麼就是我爺爺……不公平啊……他要是有什麼事情我怎麼跟奶奶講啊於巋河……」
「我們的爺爺會沒事的,不要亂想。寶貝,相信我。」於巋河鎮定的語氣讓望珊有了那麼一絲的慰藉和安全感,她不禁往於巋河溫熱的身體再靠近了一點。
「別怕,我在這裡,我在這裡一直陪著你。」於巋河不斷重複著同樣的話語,他能感受到懷裡小小隻的望珊也在努力地平復情緒,直到像是再也沒有力氣哭泣一般,脆弱到無聲息,整個人的重量都靠在他懷裡。於巋河憐惜地用帶著黑色發繩的那隻手,順了順她略顯雜亂的頭髮。
望珊仍舊牢牢抓著他的手,鼻尖和眼睛都是紅腫的。
她覺得自己似乎做了個夢,在夢裡找到了比那臂彎里的黑暗一方更安全的去處。
真的,總有人能撕開你的黑暗,把你帶向光明的地方。
兩個人無聲息地等著,就這樣又過了一個小時,兩人都沒有說話。
手術室紅色的燈光突然熄滅了。
於巋河抬眸,輕輕拍了拍懷裡的寶貝:「要起來嗎。燈滅了。」
手術室的門打開,拖著吊瓶的病床被退出來,兩名主刀的醫師走出來摘下了手套和口罩。
望珊如夢初醒,顧不得已經酸的發麻的腿,強撐著牆壁顫抖的站起來,用略顯沙啞的空洞的聲音問道:「醫生我爺爺怎麼樣!?」
醫生皺眉:「兩位都是病人家屬?」
於巋河扶著望珊,用力點點頭:「是的,我們爺爺現在怎麼樣了醫生?」
「不好說。」醫生脫下手術服,「病人年事已高,三樓樓層不低,摔得地方也不太巧,左腿骨折的時候壓到了關鍵神經。生命已經沒有危險了,只是能不能再正常站起來……還得要看住院一段時間後的觀察。」
任望珊再也沒憋住眼淚,跟醫生鞠躬道謝的時候已經泣不成聲。
「會沒事的。別怕,有我在。」於巋河牽起望珊的手,二人慢慢向病房走去。
望珊靠在病房門外,在84消毒液的裹挾里,重重地舒了一口氣。她身體抵著白色的牆壁,捂著臉慢慢貼著牆向下滑。感覺像是靈魂被抽離了身體,又狠狠地砸回來一樣驚心動魄。
一隻手扶住了她肩膀。
「乖,寶貝。」於巋河的聲音輕柔到不自知,「我們去椅子上坐著等。再流眼淚的話,等會爺爺醒了會心疼的。」他用手拂去望珊的眼淚,任望珊用力地點點頭,坐在走廊里的不鏽鋼座椅上,和身邊的人共同祈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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