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0、吳郡,我來了!


  老道在院裡的石桌前靜坐,蕭欽之旁若無人走過去,拿起青瓷壺給自己倒上一杯茶,飲了幾口,略有嫌棄道:「雨後炒青,與明前的茶比,確實差了一絲絲。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又道:「我之前送你明前的茶呢?怎不喝了, 那玩意時間越久,越不好喝。」

  老道閉目不語,卻是說道:「各有各的妙處,明前清香淡雅,雨後甘醇味濃,你小子懂個什麼, 這等雅物雖是出自你手, 但你離懂它還差得遠。」

  蕭欽之哪裡不知道老道的主意,無非是想把這明前的茶存下,在明年二月份帶給他師哥葛洪嘗嘗,師兄弟倆爭了一輩子,心心相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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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茶儲存條件很苛刻,須得在乾燥且密不透風的地方,梅雨季節馬上就來了,怕是要發霉,到時候就毀了。要不你就譴人送到羅浮山,要不就等明年。他們已經在大規模種植茶株了,至少要三年才能采,不過武進周圍的茶估計明年都要被收購,產量能提高不少,屆時還能缺你喝的這點茶不成。」

  羅浮山距離武進怕是千里不止,怕是沒送到就得被雨給淋濕,老道被擾的心煩,白眉一抖,眼一睜開, 沒給好臉色, 言道:「該幹嘛幹嘛去,貧道沒空搭理。」

  「最後搭理一回,等考核通過,這月就去吳郡,以後都不擾你了。」蕭欽之道。

  「哼!不知天高地厚。」老道蔑視道。

  「考了再說。」蕭欽之堅持。

  「艮其背,不獲其身;行其庭,不見其人。無咎。」

  「凡物對面而不相通,否之道也。目無患也。唯不相見乃可也。施止於背,不隔物慾,得其所止也。背著無見之物也,無見則自然靜止。《正義》:目者所見之物;施止於面,則抑割所見,強隔其秋,是目見之所患,今施止於背,則目無患也。老子曰......」

  ...

  ...

  《周易》、《老子》、《莊子》,老道各問一個問題,蕭欽之悉數答出, 卻是好奇道:

  「老道,怎就問的這麼簡單了?」

  「山餚不受世間灌溉, 野禽不受世間豢養, 其味皆香且洌,體任自然,不染世法。」老道輕飲一口茶,瞥了一目蕭欽之,不屑道:「鳳鳥?姓崔的打的好主意。」

  蕭欽之隨即渾身一震,瞬間明白了,鼓著大眼,卻還是不敢信,指著山下,氣憤道:「是崔老頭指使的?他——他想幹嘛?」

  「哼——」老道鼻子一哼,喝起了茶,不作聲了。

  是了,依著胖老八的能力,是編不出「凰鳥尋夫」的故事的,若是崔老頭乾的,那就能說的通了,下山的路上,蕭欽之跑的飛快,目標正是學堂,必須要問個明白。

  「臥艹!!三個月了,你知道我這三個月是怎麼過的嗎?」蕭欽之梗著脖子,在心裡大喊。

  鳳棲湖東畔,如今已變了大模樣,最北邊的是蕭氏的祖祠,中間荷塘那塊,被修建了一座兩層高的水榭,向湖裡伸出了數丈遠,荷塘中又修建了一座湖心亭,且臨水樓台還在持續修建中。

  六月清荷,水光濯濯,映日荷花,接連盛開,這一片荷塘,占據了好大一塊湖面,以前站在岸邊欣賞,不免一葉障目,如今在湖心亭里,四目環顧,方才能有置身荷海之遼闊感,清香鋪滿天際之壯闊感。

  崔老頭臥在湖心亭,手持黃竹魚竿,正在釣魚,好一派愜意,蕭欽之怒氣沖沖,踏上了連橋,氣的崔老頭大罵:「混小子,嚇跑老夫的魚,有你好看的。」

  蕭欽之偏要反著干,猛地跺了幾腳,震動的連橋下水波晃動,質問道:「你編個『凰鳥』,到底要幹嘛?」

  崔老頭瞪了一眼,奚落道:「都這麼久了,才想明白?」又道:「臭道士告訴你的?」

  蕭欽之早該想到的,被說的不免臉一紅,道:「你管我怎麼知道的?你編的這一樁事,到底是要幹嘛?你要與老道鬥法,便斗你的法去,何苦連累我這個不相干之人?」

  「牽一髮而動全身,誰能撇開求獨身?你在老夫這裡學的是經國治世的學問,將來自然要經國治世,慷慨於行,豈有獨身之理?」

  「一碼歸一碼,我現在說的是你編的凰鳥的事,你扯那麼遠幹嘛?」

  「經國治世,先名也,無名不可得高位,又怎可經國治世?」

  「取名望,也不是你這樣得來的。凰鳥尋夫,也虧你想的到,你怎麼不編個斬白蛇,有神人助,萬人敵呢?」

  崔老頭認真了,厲聲道:「小子,你以為高帝斬的是白蛇?神人助的是光武?霸王真就萬人敵了?」

  蕭欽之一愣,氣勢弱了些,支吾道:「難道不是麼?無非就是行事前,壯大聲勢,拉人頭攢隊伍麼?」

  「無知小兒。」崔老頭罵一聲,揚起魚竿,給鉤上換個餌。

  「故弄玄虛。」蕭欽之不滿道。

  崔老頭一聽,撂下魚竿,怒罵道:「混小子,你來,老夫好叫你自慚形穢,免得學藝不精,出去丟了人。」

  「好,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說出一朵花來。」蕭欽之邁著步子,走進湖心亭。

  崔老頭與蕭欽之相對而坐於湖心亭,崔老頭道:「秦滅,二世而亡,為何?」

  「秦施暴政,不得人心。」

  「高帝,立漢初,沿襲秦政,為何不亡?」

  「自然是施行秦政的人不同了。」

  「所以,高帝斬的是什麼?」

  「是秦君,秦臣。」

  「錯,大錯特錯。君一人爾,臣萬人爾,百姓萬萬人爾,君通臣,臣通百姓,此乃世,故高帝斬的不是白蛇,不是秦君與臣,乃是暴政之世。」

  「這——」蕭欽之語塞,不得不承認,崔老頭說的好像有點道理。

  「你以為你能安穩過富貴日子?你蕭氏升了士族便可高程無憂?這天下的勢,已經在塌了,江左一隅之地,將不復存,傾巢之下,安有完卵?老夫流連江左逾達半生,洞察世事,上者苟且偷生,不思進取,下者貧困潦倒,果腹為艱,北歸中原,遙遙無期,此與暴政何異,豈能安久?」

  「我哪能管得了那麼多?我只能管我蕭氏,振興我蕭氏門楣,余者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豈是人力可擋的?」

  「哼哼,說你清高,然你眼中只有蕭氏這一畝三分地。說你愚蠢,你又想獨身於世外,逍遙自在。你既看不上玄,又看不上儒,然偏偏你又學了?你心中自有高傲,仿若這世間無事可入你眼,然偏偏你又混跡於世俗,博名望官位。現在好了,想脫身,只顧著你蕭氏,老夫告訴你,遲了。昔日洛陽華林園,貴為天下園林之甲,如今在何方?亂兵將至,禍起江左,你蕭氏怎可孤身事外?莫說你小小的蕭氏,便是王、謝之家,也概莫能外,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蕭欽之在心裡細細思量崔老頭的話,未作回應。

  崔老頭道:「臭道士相信天命,順應自然,呸。當我命由我不由天,老夫給你指一條路,可保你全家無恙,可願聽?」

  蕭欽之半信半疑道:「你說說看?」

  「爬!」崔老頭一桿見血的指出:「你只有一步一步往上爬,爬到一個高度,高到別人對你心生畏懼,不敢忽視你,那時,你才能保你全家無恙。」

  「前提是,你要有名,如此可懂了?」

  蕭欽之一想,好像是這個理,但這個取名的方式,不敢苟同,言道:「要名,我自己可以取,何必用這個方法,你這『凰鳥尋夫』一出,萬一我以後娶妻,娶個不是命理為土的女子,豈不是讓人笑話麼?還有二十歲後成親,到時人家都有孩子了,我還是個童子雞,這不是惹人笑麼?」

  崔老頭怒眼一瞪,罵道:「你二十歲成親又不是老夫說的,要找就找臭道士去,關老夫何事?命理為土的女子那麼多,找一個很難?」

  蕭欽之語塞,覺得很奇怪,心想:「原本是我來找崔老頭算帳的,怎就不知不覺落了下風,倒像是他在找我算帳呢?」

  蕭欽之覺得,再繼續說下去,怕是又要挨罵,直言道:「這事過去了。我今日來考核學業,打算近日去吳郡遊學?」

  崔老頭橫眉怒指:「混小子,你是看不起老夫?」

  蕭欽之弱聲道:「沒,我就是去吳郡徐博士門下求學,在家閉門造車,終究不可取。」

  崔老頭狐疑道:「可是東莞人徐藻?」

  蕭欽之道:「正是。我徐博士之子徐仙民交情匪淺,若是去了吳郡,即可在徐博士座下求學,又可日日與同學交流,互相促進,遠比在家,一個人死記硬背來的好。」

  崔老頭臉色緩了不少,捋著鬍鬚,若有所思,忽而睨了一目,道:「滾吧,老夫同意了,走之前,來老夫這裡一趟。」

  蕭欽之詫異道:「不考了?」

  「你肚子裡的那點貨,也好拿出來丟人現眼?讓你滾就滾,少妨礙老夫釣魚。」崔老頭不耐煩道。

  蕭欽之心中大喜,風一般沒了身影,心裡大呼:「吳郡,我來了,自由,我來了,哈哈......」

  日光正中,清香流連,水光綽綽,崔老頭放下了手裡的魚竿,起身站在湖心亭中,衣袂泛泛,鬚髮飄飄,負手仰觀湖天水色於一線,又側目瞥向了蕭欽之遠去的背影,心憤恨道:「你司馬氏既敢先斬我儒家的根,我便譴後人斬了你司馬氏的廟,我儒家屆時依舊昌盛,延綿不絕,然你司馬氏必將灰飛煙滅,毀不存焉。」

  「只可惜,老夫時日無多,見不著了。」

  「可恨!可恨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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