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銀針女嬰


  第四章 銀針女嬰

  使我們目盲的光線,就是我們的黑暗。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當我們清醒時,曙光才會破曉。

  ——(美國)梭羅

  𝑺𝒕𝒐𝟓𝟓.𝒄𝒐𝒎提醒您查看最新內容

  1

  在南安市公安局物證檢驗實驗室的隔離櫥邊,凌漠正專心致志地研究那一件黑色牡丹花紋的女式針織外套。

  他坐在隔離櫥的外面,雙手通過操作孔伸進隔離櫥內,小心翼翼地把針織衫的一部分拉開,然後用鑷子從針織衫毛線之間夾出一小段黑絲,放在鋪平的白紙之上。

  白紙上,已經有十幾根黑絲了。

  當時對於曹允案里的重要物證——這件女式針織外套,警方進行了大量的工作,尤其是圍繞這一件針織外套的所有人進行了調查。

  不過,經過傅如熙和她的團隊進行的DNA提取工作,並沒有在衣服上提取到可以清楚辨別的DNA基因型。

  因此,警方對於這件衣服,內部也有爭議。

  有的人認為這是買的一件新衣服,穿著時間比較短,所以沒有黏附DNA;有的人認為只要對衣服容易被黏附DNA的領口和袖口進行仔細清洗,這種外套上做不出DNA也是很正常的。

  後來,聶之軒和傅如熙在針織衫的毛線孔里,找到了一條黑絲。

  至於這條黑絲究竟是什麼東西,聶之軒也是下了不少功夫的。

  後來,在顯微鏡下,聶之軒發現了黑絲是具備皮質和髓質的結構,其周圍有疊瓦狀包裹的毛小皮,從而確定了這一小條黑絲應該是毛髮。

  該毛髮呈圓柱形,毛小皮鱗片薄,表面花紋細小,排列不齊,有多樣的交叉緣,和獸毛、人類其他部位毛髮形態不同,所以聶之軒確定這應該是人類頭髮的末端。

  很可惜,以現在的DNA技術,在沒有毛囊的毛髮上,是無法提取到DNA基因型的。

  所以,這一段毛髮,並不能經過DNA檢驗來確定曹允的作案嫌疑。

  不過,不是新衣服,而是經過清洗的舊衣服,這一點也算是間接證明了並沒有什麼人買了一件新衣服來偽裝作案過程,轉移警方的視線。

  所以,警方認為,曹允把衣服丟棄在更衣室的真實性還是比較高的。

  在曹允案宣布結案之後,這件衣服就連同本案的其他證據,被移交到了南安警方的物證保管庫。

  凌漠基於之前的推斷,認為「幽靈騎士」被殺案中存在相當多的蹊蹺,很有可能有其他人在利用曹允作案。

  角度不同,凌漠看見的隱形信息和警方不同:如果真的是這樣,這件衣服既然經過仔細清洗,就說明這衣服一定不是曹允本人的。

  否則,既然要嫁禍於她,越是留下DNA,越是有意義。

  所以,這件衣服上所有的線索,對於找出真兇,可能都會有所作用。

  凌漠曾經去物證保管中心,調取了這件衣服,進行了更加仔細的觀察。

  他發現衣服里夾雜的,並不僅僅只有一小段頭髮,可以說,還有很多頭髮。

  無奈,頭髮的DNA無法做出,所以再有什麼其他的想法也只能暫時作罷。

  直到警方抓獲顧星的時候,凌漠無意中看到他臉上黏附的諸多毛髮碎屑,心中的靈感突然被激發,所以才迫不及待地趕到了南安市公安局物證保管中心,調取了這一件已經被塵封的針織衫,借用傅如熙的實驗室工作了起來。

  毛髮本身就細小輕飄,加之只有毛髮的一小截,更容易被流動的空氣帶走。

  所以,凌漠在空氣完全靜止的隔離櫥里,慢慢地把針織衫毛線孔里夾著的毛髮一根一根全部夾了出來。

  雖然現在的凌漠還不知道他這樣做有沒有意義,但是有一股信念支撐著他,一定要把這件事情做完。

  在同樣是毛質的針織衫中尋找毛髮,本來就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情,再加上毛髮的短小、針織衫本身就是黑色的干擾,還有隔了一個隔離櫥觀察的不便,讓這件工作更是難上加難。

  凌漠幾次停下來揉眼睛,心想如果蕭朗這個感官超常的傢伙在就好了,這件工作如果交給他做,應該會簡單很多吧。

  不過,蕭朗此時正在配合警方對顧星等人進行突擊審訊,怕是沒有時間來幫助他。

  凌漠小心翼翼地把攤有數十根毛髮碎屑的白紙放在一個塑料透明托盤裡,用蓋子蓋好,拿出了隔離櫥,來到顯微鏡旁。

  他現在要做的,是觀察這些毛髮有哪些共同點和不同點。

  雖然使用顯微鏡觀察並不是凌漠的特長,但是他還是摸索著看出每根毛髮碎屑之間存在的差別。

  有的毛髮髓質很粗大,有些則很細小;有的毛小皮雜亂無章,有的整齊排列;有的毛髮色澤暗淡,有的油光發亮。

  凌漠的嘴角,慢慢地浮現出一絲笑意。

  「要不是我媽告訴我,我還真找不到你!」

  蕭朗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凌漠的背後,猛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你怎麼走路都沒聲的?」

  凌漠嚇了一跳。

  「因為我聽覺好,所以儘量放輕腳步,在別人耳朵里就聽不見了。」

  蕭朗自豪地說,「你知道嗎?

  顧星全撂了,供述的過程簡直和我們分析的一模一樣啊!我現在覺得我們以後別叫什麼守夜者了,就叫神探聯盟!」

  「不要得意忘形。」

  凌漠說,「傅老爹說過,守夜者不僅僅是一個組織名稱,更是一種信念和信仰。」

  「這啥玩意兒?」

  蕭朗拿起桌子上的托盤,問道。

  蕭朗說話吹出來的氣,把托盤裡的毛髮碎屑吹得向一邊靠攏。

  「嘿,別把物證都吹沒了。」

  凌漠一把奪過了托盤。

  「這是頭髮嗎?」

  蕭朗說,「粗細、顏色都不一樣啊。」

  凌漠聽蕭朗一說,呆呆地看著他說:「早知道你的眼睛比顯微鏡還厲害,我就不用費這麼大勁了。」

  「是你把我一個人撂在現場的。」

  蕭朗攤了攤手,靠在物證室的座椅上,「誰知道你跑那麼急是來研究這一堆破頭髮!」

  「頭髮是頭髮,但不破。」

  凌漠微笑著說,「至少它告訴我,殺害『幽靈騎士』的人,應該是偽裝隱藏在一個理髮店裡。」

  蕭朗瞥了一眼隔離櫥里的黑色針織衫,說:「同一件衣服上夾雜大量不同性狀的頭髮,最常見的就是理髮師了,而曹允和造型行業毫無關係。

  這,說明兇手真的另有其人。」

  「可惜,這個行業的從業者太多了,依舊無法下手。」

  凌漠默默地把針織衫裝進物證袋。

  「範圍已經縮小很多了。」

  蕭朗拍了拍凌漠的肩膀,「比以前的一無所知算是進了一大步了吧!不過,我來找你,可不是來和你聊什麼破頭髮的。」

  凌漠抬起眼神,好奇地盯著蕭朗。

  蕭朗哈哈一笑,說:「姥爺生怕我們閒壞了,這不,讓聶哥又給我們找了一個好差事。

  不過,在去接好差事之前,我要先去看看我媽。」

  凌漠立即贊同道:「正好,我也有事情要問問傅主任。

  哎,等會兒。」

  蕭朗一臉不解地回頭看凌漠,而凌漠此時把實驗室案頭的一份南安都市報給拿了起來。

  「南安再現幼兒『變異』事件!又是疫苗惹的禍?」

  斗大的頭版黑體字引人注目。

  「這是啥啊?」

  蕭朗探過頭來閱讀。

  「你還記得那個新橋的幼兒嗎?

  注射完疫苗就昏迷的那個。」

  凌漠問。

  「有嗎?」

  蕭朗翻著眼睛想。

  「在抓捕曹允的時候,在萬斤頂上的廣播裡提到的。」

  凌漠提示道。

  「不知道啊。」

  蕭朗一臉茫然。

  凌漠把報紙遞過去,趁蕭朗一頭霧水地讀報紙的工夫,他在手機上迅速瀏覽起新聞來。

  「嘿,這新聞標題太嚇唬人了,我還以為是什麼變異呢,原來就是孩子過度發育呀。」

  蕭朗不置可否地揚了揚報紙,「五歲的孩子,身高超過一米四,營養過剩吧?」

  凌漠看著手機搖搖頭:「我感覺沒這麼簡單。

  這會兒網絡上全是關於這兩起事件的討論。

  那個孩子是三歲注射疫苗之後,就開始出現過度發育的情況,五歲的時候,第二性徵已經出現了發育徵象,甚至身上的汗毛也變得過黑、過長,這可不是一個正常的現象。」

  蕭朗攤攤手,把報紙甩回了桌上:「所以大家一窩蜂都帶孩子去做檢查了唄?

  新聞里不是也說了,調查組沒有發現問題疫苗,也沒有足夠的依據證明和疫苗有關,事情還在調查中嘛。

  再說了,上次是昏迷,這次是發育,這兩件事有關係嗎?

  咱們還是趕緊去找我媽吧。」

  凌漠滿懷疑慮,但的確也無話可說,只好跟著蕭朗離開了實驗室。

  如果說大兒子是希望的寄託的話,那麼蕭朗在傅如熙心中,就是一個開心果。

  雖然蕭朗有一米八幾的大個兒,傅如熙看到他還是忍不住要摟一摟。

  「給我點面子,媽!」

  蕭朗跳開一步,躲開傅如熙的擁抱。

  「聽說你們遇見個基因嵌合體?」

  傅如熙搖著頭笑道。

  「是啊,傅主任,您是研究基因的,能和我們說說究竟什麼是基因嗎?」

  凌漠說。

  「這……」傅如熙蹙眉思索道,「我也不知道怎麼來高度概括這一個很大的概念。

  總之,基因支持著生命的基本構造和性能,儲存著生命的種族、血型、孕育、生長和凋亡等過程的全部信息。

  生物體的生、長、衰、病、老、死等一切生命現象都與基因有關。」

  「那這種基因嵌合體,表現出來的各方面信息,是哥哥的,還是弟弟的?」

  蕭朗問。

  「不管是不是嵌合體,在特定的基因座(1)上的基因不同,就會表現出不同的信息。」

  傅如熙說,「這和哥哥還是弟弟沒什麼關係。」

  「那就是說,我們的各種性狀、能力都是特定基因決定的。

  如果基因突變和常人有異,會獲得超能力嗎?」

  凌漠追問道。

  「曾經有科學家對獵豹進行了基因測序,發現獵豹在世代繁殖中出現了11個基因突變,這促使獵豹奔跑速度加快。」

  傅如熙說,「當然,這只是一種探索結論,但這個結論可能支持你的想法。」

  「也就是說,人類隨著進化的進程,各方面能力會越來越強?」

  蕭朗問。

  「說到『進化』二字,這又是一門學科了。」

  傅如熙說,「有學者認為,生物體發展演變過程中所存在的基因突變等現象,未必就是一種進步,而是一種隨機的現象,沒有進步或者退步之分。

  嚴復還自創了『天演』一詞,這就是對進化和演化的不同理解吧。」

  「也就是說,人類並不可能掌控這種演化?」

  凌漠問。

  傅如熙點點頭,說:「基因突變不僅僅可以自發,也可以誘發,所以現在也有基因定點突變的技術,但是,這種技術的能力也是有限的。

  另外,基因突變可能對個體有害,也可能對個體有益,或是兩者兼具,又或者是無害無益的中性突變。

  即便是有辦法促使基因突變,又如何控制這種突變只對個體有益呢?」

  「換句話說,人為控制基因突變,導致某方面能力提升的想法,也是有可能被實現的。」

  蕭朗說。

  「但是很難操控。」

  傅如熙補充道。

  「那麼,從法醫學的角度來看,如果基因發生了突變,會不會導致生物體性狀發生直接的改變呢?」

  凌漠說,「就是在法醫學檢驗中發現異常?」

  「這個可以。」

  傅如熙說,「比如癌症,就是原癌基因和抑癌基因發生變異所致的,生物體性狀就是發生了改變嘛。

  但並不是所有的基因變異,都會在生物體的表象上顯現出來。」

  實驗室里陷入了沉默。

  「你在想什麼?」

  蕭朗見凌漠一臉凝重,問道。

  「我覺得對『幽靈騎士』的屍檢,可能做得簡單了一點兒。」

  凌漠說。

  「嘿,你都開始對法醫工作指手畫腳啦?」

  蕭朗笑道,「就是簡單的中毒死亡,身上除了我那一槍,沒有別的傷,這有什麼複雜的屍檢工作要做?」

  「我覺得有必要和聶哥說一下。」

  凌漠還是堅持自己的看法。

  「咱們親愛的聶哥,正在組織里給咱們出題呢!眼前的案子要緊,你的天馬行空可以先放一放了。」

  蕭朗故作親熱地想攬一攬凌漠的肩膀,被凌漠避開了。

  守夜者組織大會議室里,聶之軒站在講台之上,用自己的機械手敲擊著鍵盤。

  蕭朗和凌漠走進會議室,見傅元曼已經落座,便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等待聶之軒開始介紹案情。

  「這案子是去年我所在單位管轄的案件。」

  聶之軒說,「剛剛組織接到公安部刑偵局的指令,要求我組織參與這一起未破積壓案件的專案組,協助警方破案。」

  剛剛偵破了一起案件,未進行休整就緊接著開始了下一起案件的征程,組織成員們並沒有感到疲憊,反而一個個更加精神抖擻地聆聽聶之軒的報告。

  「我按照時間線來介紹這個案子。

  這個案子最初的發案是一起失蹤案件的報案,報案人是這個叫作尹招弟的小女孩。

  所有的年齡資料都是以去年的年份計算的。」

  聶之軒打開一張家庭關係圖。

  這是一個五口之家。

  戶主叫作尹傑,男,44歲,年輕的時候習過武,現在在鎮子裡的一個工廠當保安;妻子叫作孟姣姣,女,40歲,是一個比較勤勞的婦女,雖然生了三個孩子,但是每次坐完月子就會出門去大城市打工,主要是做一些家政服務。

  三個孩子裡,尹招弟是大姐,16周歲,初中讀完就輟學了,家裡的農活基本都是她一個人在操勞;老二尹壯壯13周歲,男孩,在鎮裡住校,讀初一;老三是個剛剛11個月大的女嬰,還沒有登記戶口,家人稱呼為月月,在家裡主要依靠尹傑和尹招弟照顧。

  而出事的,就是這個11個月大的女嬰,月月。

  去年的8月17日,正是一年中天氣最熱的時候,清晨,尹招弟突然說自己的妹妹被偷走了,隨即與父親尹傑在全村尋找。

  畢竟是一個剛剛學會走路的女嬰,不可能自己跑遠,所以在村民的勸告下,當天中午尹傑和尹招弟到轄區派出所報案。

  派出所在通知特警派員對周邊進行尋找的同時,對尹傑家進行了勘查,對案件基本情況進行了調查。

  尹傑家境一般,住在村子裡的一排聯排平房中。

  家裡是中間客廳,兩側廂房的結構。

  根據尹招弟的敘述,事發當天晚上,也就是16日晚上,尹招弟照例帶著月月在西廂房睡覺,很快就睡著了。

  大約在凌晨三點鐘的時候,尹招弟感覺到好像有人從窗口抱走了月月,但自認為是在做夢,所以又迷糊了一會兒。

  過了一會兒,她突然驚醒過來,再去看窗口的搖籃,月月已經不見蹤跡。

  此時尹招弟認為剛才那不是在做夢,於是直接踩著窗台跳到屋後,一路追去,似乎看見三百米處有一個黑影,正在疾奔。

  尹招弟很害怕,於是繞回屋前,想喊醒尹傑,可是尹傑並不在家裡。

  於是尹招弟就在家的周圍一直找到清晨,都沒有再發現可疑人和月月的蹤跡。

  清晨時分,尹傑歸來,和尹招弟一同尋找無果後,去派出所報警。

  派出所對尹傑當天晚上的去向也進行了調查,開始他說是去打麻將了,但因陳述不出牌友,又改口說是在鎮子上值班,但民警調查到他並不當班,於是他又改口說是去嫖娼了。

  因為尹傑陳述是在路邊偶遇的暗娼,所以民警也沒有找出尹傑供述的妓女。

  民警又對尹家周圍的鄰居進行了調查,有鄰居確實在深夜聽見有嬰兒的哭聲,延續時間還比較長,但是聽見嬰兒哭鬧並不是什麼疑點,所以夜裡也沒有人起床來看看究竟。

  其他的,因為是在凌晨,沒有鄰居出門,也沒有見到可疑的人。

  月月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案件就拖了下來。

  三天後,8月20日,該轄區派出所再次接到報警,一周姓家庭稱剛剛誕生百日的女嬰遭到不法侵害,要求民警出警至鄉衛生院予以立案調查。

  根據周家人的介紹,他們家中午剛剛為女嬰擺過慶祝百日的宴會,女嬰的父母周才和阮桂花因為喝了不少酒,於是把女嬰哄睡著後,雙雙入睡了。

  照顧嬰兒的疲勞加之酒精的作用,兩人這一睡就睡到了天近黃昏才醒來,連忙去看女嬰,卻發現女嬰依舊在睡覺。

  畢竟嬰兒的睡眠沒有什麼規律性,雖然他們一下午都沒有被女嬰的哭鬧吵醒,但也沒有多想,就開始準備起晚飯來。

  未曾想,女嬰這一覺居然睡到了晚上八點多鐘,而且,嬰兒一醒就開始哭鬧。

  根據阮桂花的經驗,這絕對不是正常的哭鬧,而是那種撕心裂肺的哭聲,嬰兒甚至因為哭鬧而產生了嘴唇發紫、呼吸困難的跡象。

  不明所以的阮桂花連忙把嬰兒的衣服掀開,檢查嬰兒哪裡出了問題,結果在嬰兒的側胸發現了兩個正在滲血的紅點。

  驚嚇之下,周才和阮桂花連忙把孩子送到了鄉衛生院進行檢查。

  醫生也是第一次見到這種情況,對胸部紅點的接觸,會立即刺激嬰兒大聲哭鬧。

  無奈之下,醫生要求對孩子拍攝X光胸片。

  雖然X線對嬰兒的危害比較大,但是查不出原因總不是辦法,周家父母也只有含淚同意。

  沒想到X片拍攝出來之後,更是讓所有人都大吃一驚。

  原來,嬰兒的胸腔內,居然有兩根細細的針,胸部皮膚的紅點,應該就是針進入體內的入口。

  雖然嬰兒的右肺形成了氣胸,有呼吸困難的徵象,但所幸的是針並沒有傷及大血管和心臟。

  為了不在路途顛簸中改變針的位置而傷及性命,鄉衛生院緊急聯繫了市立醫院的胸外科醫生趕來,利用胸腔鏡對嬰兒進行了提取異物的手術。

  好在手術成功,嬰兒的性命保住了。

  家長這才想起事情有多恐怖,於是連忙打電話報警。

  既然確定了嬰兒一直在搖籃里昏睡,搖籃里不可能遺落縫衣針,而且嬰兒體內取出的針也不是普通的縫衣針,所以這基本就是一起故意傷害嬰兒的案件了。

  民警在搞清楚前因後果之後,最先的想法是為什麼嬰兒一直昏睡,而沒有哭鬧,所以提取了嬰兒的血液送檢。

  幾個小時後,血檢結果是嬰兒服用了安眠鎮定類藥物。

  派出所隨即將案件移交刑警隊立案調查。

  以刑警隊為主、派出所為輔的專案組隨即成立,專案組最先寄希望於刑事技術部門能夠在現場提取到相關物證來證實犯罪,可是現場窗戶、門、地面和搖籃等載體都很差,無法提取到有價值的線索,甚至連有沒有人潛入室內都不好說。

  所以,專案組最先對周氏夫婦進行了審查。

  雖然沒有好的證據來證實或者排除是周氏夫婦自己作案,但是顯然他們倆動機不足,而且負責審訊的偵查員也通過直覺否定了他們作案的可能。

  於是,刑警隊又將調查範圍轉向了和周氏夫婦有社會矛盾關係的人。

  可是,因為什麼仇恨,才會對嬰兒下此狠手呢?

  專案組一時也摸不著頭腦。

  畢竟人生活在社會上,雞毛蒜皮的小矛盾不說則已,一說能拉出一大串。

  因為對矛盾深度定性不足,所以一時半會兒專案組也說不清該重點調查誰。

  另一條線,針對這兩根針和安眠藥,專案組也在開展工作。

  經過成分鑑定,確定這兩根針是銀質的毛細針,有說法說,這就是傳說中中醫療法經常使用的細銀針,只是針柄部分被去除了而已。

  於是,專案組又將目標轉向了鎮子上可能從事過中醫的人,結果也是一無所獲。

  另外,對於嬰兒體內藥物的鑑定顯示,確定是有少量的巴比妥,這種常見的安定藥物,在鎮子上很容易買到,所以對於購藥群體的調查,依舊是大海撈針。

  也有專案組民警提出要對周圍的監控進行調取,可是辦案民警在現場方圓數公里走了一圈,除了大路上幾個交通攝像探頭外,村鎮裡根本就沒有攝像探頭的存在,根本不能鎖定現場周邊的影像。

  調查工作走進了死胡同,但剛剛誕生的嬰兒被人傷害卻不能破案,周氏夫婦無法理解和接受,幾乎每天都要到派出所發頓脾氣,出出氣。

  派出所自知理虧,也沒有辦法。

  在這個時候,有派出所民警提出幾天前尹家失蹤的女嬰會不會也是遭此毒手。

  可是,兩個案子除了侵犯的對象群體一致以外,沒有任何可以串並的依據。

  而且,尹家的女嬰到現在還沒有找到,女嬰的母親孟姣姣甚至都放棄了城裡的工作,天天在家裡以淚洗面,寄希望於孩子被人販子偷走,還有活著找回來的可能。

  2

  專案組堅持不懈在努力,但缺乏甄別依據,案子的偵辦工作一直沒有突破。

  就這樣過去了十天,9月1日的早晨,是中小學開學的日子。

  沒想到一大早,就出了一件震動全鎮,甚至震動全市的案件。

  一小學女生因為父母上班早,所以早早抵達學校。

  大約早晨六點半,女生走到學校門口的時候,發現保安室門外有個異物。

  走近一看,差點兒沒被嚇死,原來是一個坐在地上的女嬰。

  從烏黑的嘴唇來看,女嬰已經死去多時了。

  女生的尖叫聲驚醒了保安室里的保安,保安趕緊起來查看,也是被狠狠地嚇了一跳。

  這是個一歲多的女嬰,披頭散髮地靠著保安室牆壁坐著,低垂著小腦袋。

  保安大叔壯起膽子,碰了一下女嬰,冰冷而僵硬。

  在撥打110後,保安大叔連忙調取了學校大門口的監控。

  可惜,一個鄉鎮小學即便是安裝了監控,也是質量最差的監控。

  在夜色的籠罩下,只能看見一個黑影抱著一大包東西在凌晨三點半來到了學校門口,在門口保安室的角落裡短暫停留後,就離開了。

  無奈,這個嫌疑人的身形步態完全無法辨別,只能確定一個作案時間。

  這麼大的事情,消息不脛而走。

  警方抵達現場的時候,現場周圍已經密密麻麻圍起了大批圍觀群眾。

  雖然學校臨時決定當天停課,但依舊沒有能夠疏散現場圍觀的群眾。

  人越聚越多,很快,一對莊姓的夫婦也趕到了現場,他們聲稱自己一覺醒來,發現睡在大床一側搖籃里的孩子不見了。

  莊姓夫婦剛剛出門尋找,就聽見鄰居說小學門口有一個死了的女嬰,於是趕緊趕了過來。

  顯然,這個女嬰,正是莊姓夫婦的孩子,這對夫婦衝進了警戒帶,撲在屍體旁邊,哭聲一片。

  派出所民警很快叫來了刑警隊,這和之前的失蹤案、銀針案不同,監控的黑影足以證明一切。

  雖然女嬰的外表看不出有什麼外傷,但也顯然是一起刑事案件。

  技術民警對現場周圍進行了勘查,無奈現場痕跡早已被圍觀群眾所破壞。

  在人聲鼎沸中,突然一聲呼喚,人群開始向西移動。

  在民警們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的時候,派出所和刑警隊同時接到了110的指令。

  在鄉鎮小學以西三公里的池塘里,漂起了一具屍體。

  屍體是個女嬰,不到一歲,根據衣著判斷,就是尹家十幾天前失蹤的那個女嬰。

  屍體已經高度腐敗成墨綠色,腫脹成巨人觀,場面慘烈,臭氣熏天。

  對於一個人口只有四萬多的鎮子,這些天連續發生侵害女嬰的案件,自然出現了很多傳言,有些傳言甚至不著邊際,和某種祭奠儀式扯上了關係。

  派出所民警也不願把這幾起案件給掛上鉤,畢竟連環案件比起單起偶發案件要麻煩得多。

  可是,很快,法醫的結論就讓民警的希望破滅了。

  莊姓女嬰的身上確實沒有損傷,但是毒化檢驗部門很快在她的心血中發現了巴比妥的成分,這和周姓女嬰體內的藥物成分是一致的。

  顯然,她們都是因為被安眠鎮定類藥物作用而失去了哭喊、反抗的能力。

  同時,法醫對莊姓嬰兒開顱之後,終於找到了她的死因:一根細細的銀針從嬰兒頭頂部的囟門(2)插入,直接刺到了延髓(3)。

  這一下,直接損害到了嬰兒的呼吸、循環中樞而致死。

  連致傷工具都一樣,不用說,這兩起案件可以併案了。

  倒是尹姓女嬰有一些不同。

  雖然女嬰肯定是被外力侵害致死的,但是她並不是被丟入水塘後溺死的,而是機械性窒息死亡後,被丟棄入水塘的。

  因為她的頸部沒有明顯的掐壓痕跡,所以法醫傾向於她是被捂悶口鼻而窒息死亡的。

  不過,毒化檢驗部門對女嬰肝臟的毒物化驗排除了她曾經受到安眠鎮定類藥物作用,聶之軒率領法醫同事通過細緻的屍檢,未在女嬰體內找到銀針。

  為了做到萬無一失,聶之軒甚至對腐敗的女嬰屍體進行了全方位的X線掃描,確定她的體內沒有和周、莊姓女嬰體內類似的銀針。

  但是不死心的聶之軒還是在屍體上發現了蹊蹺:女嬰的背部和四肢似乎有幾個小孔。

  雖然屍體高度腐敗,不能確定其性狀,但是無論屍體如何腐敗,都難以導致真皮層,甚至皮下組織出現這些奇怪的圓孔。

  再結合之前的兩起案件,聶之軒果斷認定這些圓孔就是那些詭異的銀針戳擊所致。

  嬰兒在死亡之前,受到了犯罪分子的瘋狂折磨,這是一起慘絕人寰的連環虐待嬰兒的案件。

  在聶之軒率領的法醫部門向專案組報告了屍檢情況後,專案組當機立斷,將三起案件併案偵查。

  三起案件,造成三名嬰兒兩死一傷,別說在這個幾乎很少有刑事案件的鎮子上是個奇聞異事,甚至在全市,乃至全省都轟動一時。

  一段時間裡,整個鎮子上人心惶惶、草木皆兵。

  尤其是家裡有嬰兒的家庭,更是一改之前的夜不閉戶的狀態,在炎炎夏日,也要緊鎖門窗,絕對不讓嬰兒一個人睡在搖籃里,哪怕再熱,也要在睡前把孩子抱在懷裡。

  甚至哪家孩子一哭鬧,家長就急急忙忙在嬰兒身上找針眼,如果哭了一會兒沒停,家長就抱著孩子去衛生院要求醫生給孩子拍X光。

  案件引起了廣泛的社會影響,公安機關的壓力也是巨大的。

  可是,現場遭到圍觀群眾的破壞,一點有價值的痕跡物證都沒有能夠發現,這就從源頭上失去了破案的線索、甄別犯罪分子的依據和證據,偵查工作一時陷入了絕境。

  省廳、市局組成了專家組,專門對這起案件進行了研究。

  最初的希望還是在於被害人家的現場勘查。

  雖然距離尹家、周家的事件已經過去了十幾天,但是專案組的現場勘查員還是對兩家的門窗進行了細緻的勘查,同時,也對初次勘查時候的照片、錄像進行了審閱。

  這兩家的房屋都是簡單的聯排平房,出入口比較複雜。

  但是,據兩家人闡述,他們睡覺的時候,都是關閉大門的。

  因為是酷熱的夏天,所以為了節省空調電費,都是打開電風扇、打開窗戶睡覺的,那麼,犯罪分子進入現場的通道就只有可能是窗戶。

  可是,經過勘查,窗戶、窗櫃和窗台上都沒有可利用的痕跡。

  經過復勘,技術人員認為不僅僅是因為載體不好,因為就算載體不好,也會留下刮擦、攀爬的痕跡,可是兩個現場都沒有發現這些痕跡。

  換句話說,犯罪分子的出入口,無從判斷。

  犯罪分子從何處進入現場,一時也被群眾傳的是神乎其神,甚至妖怪、食人族、外星人什麼的謠言都出來了。

  另一組勘查員在聶之軒的帶領下,對莊姓女嬰家,以及拋屍路線進行了勘查。

  同樣,莊姓女嬰家唯一可能的進出口也是窗戶,但是窗戶卻沒有任何可疑的痕跡。

  聶之軒還對莊家的大門和圍牆進行了勘查,大門的門鎖很正常,沒有撬壓的痕跡,圍牆也沒有攀爬的痕跡。

  犯罪分子的出入口再次出現了無法分析的情況。

  放棄了對莊家物證的搜索,聶之軒率隊沿著各條路,從莊家到小學現場走了幾趟。

  因為是在普通的鎮子上,所以只要對鎮子熟悉,很輕鬆就可以避過所有的監控,於是監控調查這條路也走不通了。

  好在細心的聶之軒記得,嬰兒屍體的屍僵形成狀態是蜷縮的,這說明嬰兒死亡後,在屍體被運送的途中,應該處於一種蜷縮的體位。

  而無論是橫抱、背負還是肩扛,屍體都不應該是蜷縮的,所以聶之軒認定女嬰在運送途中,應該是被某種包裹物包裹。

  所以,在沿途搜索中,聶之軒一心想找到這個包裹物。

  功夫不負有心人,這個包裹物還真的被聶之軒找到了。

  在幾條路線上,聶之軒幾乎是逢垃圾桶都要翻找一下。

  同事們不知道他的用意,心想這傢伙是假肢,所以不怕髒嗎?

  不過,當聶之軒從一個垃圾桶里拽出一條黃色的布的時候,大家終於意識到他的用心。

  這是一條不知道作何用的布,上面有幾個香菸燒灼的洞。

  經過多人辨認,一直沒有找出這塊布的主人。

  聶之軒把布送回市局物證鑑定中心進行物證提取,果真在布上尋找到了莊姓女嬰的血跡,這應該是她頭頂針眼滲出的少量血跡黏附在了布上。

  可惜,物證部門無法從布上再尋找到第二個人的DNA,唯一可能提取到直接指向犯罪分子證據的物證也沒有了。

  不過,物證部門從布上提取到了一些油脂類成分,有動物油成分,也有植物油成分,因此分析這可能是一條餐桌布。

  物證這條路又陷入絕境,專案組只有重新再坐下來研究犯罪分子的作案動機。

  侵害嬰兒的案件,作案動機無外乎幾種:最常見的,就是父母傷害、殺害自己的孩子,可是,這三個案件來源於三個不同的家庭,因此排除。

  其次就是性侵、猥褻嬰幼兒的案件,可是三起案件的被害人的性器官都沒有遭受侵害的損傷痕跡,所以也不太像。

  再者就是拐賣嬰兒,這三起案件顯然也不是。

  還有一種可能就是和三名嬰兒的父母有仇,這是復仇行為,可是經過警方長達一個月、訪問人數超過千人的調查工作,確定這三個家庭之間不存在絲毫的聯繫,更沒有什麼共同的矛盾點,而且這個幾萬人的鎮子上,家裡有嬰兒的家庭有不少,這三個受害人家庭應該都是被隨機選擇的,於是這一個動機也隨即被排除。

  最後就是精神病傷人了,警方又花了一個月的時間,對鎮子上所有精神病人,或者是有精神疾病症狀的人都調查了一遍,可惜缺乏甄別依據,也無功而返了。

  案件偵辦工作,於是乎又失去了方向,還得考慮其他途徑。

  警方也曾經想圍繞著銀針的來源進行調查,可是經過專家的識別,這些銀針就是很普通的中醫用細針灸針,去掉了針柄而已,想要獲取這樣的銀針,實屬易事。

  但是警方抓住這一根救命稻草,仍然進行了一輪深入調查。

  對所有鎮子上和中醫有關的人,以及網購細針灸針到鎮子附近的人,都進行了一番調查,以至於很多家裡有銀針的人,都將銀針偷偷藏起,謊稱沒有,省去了被警方盤問的麻煩。

  視頻組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鎮子上的交通監控攝像探頭少得可憐,民用攝像監控探頭更是鳳毛麟角。

  即便是獲取有限的攝像探頭的影像,也因為種種原因,並無價值。

  最後,專案組還是把偵辦目標回歸到兩個方向。

  一是對可能存在精神問題或者心理問題的人群身上;二是聶之軒提出的親屬作案論。

  根據公安部研究總結的《被害人學》,大多數嬰幼兒被侵害,都是其父母或直系親屬所為。

  聶之軒提出一個可能的方向,如果是某人對自己的孩子下手之後,成癮了,於是尋找其他目標作案。

  那麼,根據時間線,最早發生的,應該是尹家的案件,而恰巧尹傑在當天晚上不能清楚地說明他的去處。

  有民警認為尹傑確實可疑,在家中發生大事後,連續對警察撒謊。

  雖然有可能是因為他出去嫖娼無法說實話,但是畢竟他最後闡述的「去嫖娼」沒有被證實。

  那麼,就可以認為他具備作案時間。

  既然有了新的線索和懷疑對象,警方像是下注一樣,寄希望於此。

  好在此時還沒有過去幾個月,大家對幾個月前的事情都還記憶深刻。

  經過調查,尹傑的嫌疑開始逐漸上升。

  在尹家女嬰失蹤後三天,也就是周家女嬰被侵害的當天下午,尹傑在村東口的堂兄弟家裡推牌九。

  雖然有他堂兄弟和幾個發小做出的不在場證明,但警方認為,這些和尹傑有明顯利益關係的人,不能排除他們作偽證的可能。

  而且,在自己的小女兒失蹤後三天,妻子從外地趕回來到處尋找女嬰的時候,他卻在賭博,這一點讓人不能理解。

  十天之後,也就是莊家女嬰被侵害的當天夜裡,正好是尹傑當班。

  不過,工廠保安值班都是一個人值班,每兩個小時巡場一遍並在特定的地方簽到。

  雖然尹傑當天夜裡在每個簽到點都簽到了,但是學校監控中犯罪分子出現的時間是凌晨三點半,而這個時間,正好是兩點至四點這兩個簽到時間中間的空檔期。

  如果尹傑動作快一點的話,完全可以利用這個空檔期溜出工廠,完成全部作案過程。

  最大的問題在於,尹傑曾經練過武,對於其能否利用某種非正常方式入室這一點,至少他比其他人具備更大的可能性。

  而且,尹傑吸菸,也具備了在桌布上留下煙燒痕跡的條件。

  這樣看,聶之軒分析的「自家人作案後,發現這種方式可以刺激他的快感,繼而連續作案」的可能性是存在的。

  尹傑的嫌疑因此浮出水面。

  因為缺乏有效證據申請搜查令,警方派出一組勘查員以調查訪問為藉口,到尹傑家中進行秘密勘查。

  勘查的重點一是尋找類似的銀針,二是明確尹傑家裡有沒有桌布,或者有沒有換用新的桌布。

  可惜,這一次秘密勘查失敗了。

  勘查人員甚至動用了金屬探測儀,也沒有能夠在尹傑家裡尋找到一樣的銀針。

  而且,尹傑家裡的桌布很陳舊,顯然是鋪墊在桌上很久沒有換過了。

  這兩個可以作為間接證據的條件都沒有滿足,尹傑是否是嫌疑人,專案組也不敢確定了。

  時間一縱即逝,就這樣很快到了今年年中,聶之軒被調到了守夜者組織開始了新的工作。

  但是他在工作的時候,依舊隨時詢問這起「銀針女嬰」案的進展情況。

  據聶之軒了解,警方最終失去了所有的辦法,只有孤注一擲把尹傑抓了回來。

  雖然在抓捕的時候遭到了尹傑的激烈反抗,但是在抓回來以後,尹傑一直態度很好。

  雖然態度很好,但對於作案,他堅決否認。

  在以聚眾賭博的名義被拘留數天之後,尹傑被釋放回家了。

  案件最終還是石沉大海。

  好在在這幾個月里,鎮子上再也沒有發生女嬰被侵害的案件了。

  一方面可能是家長的防範意識提高了,另一方面也可能是犯罪分子迫於警方持續高壓,沒有機會再次作案。

  在守夜者組織成功破獲了高速鬧鬼案之後,聶之軒正式提請守夜者組織,對此案進行突破。

  因為任何一起命案不破,都會是一名刑警心中的結。

  這個影響廣泛的案件,更是聶之軒心中的一個死結。

  3

  聶之軒用他獨有的穩重而低沉的聲音介紹完了案件的全部情況,因為涉及大量的現場和屍檢照片,唐鐺鐺幾乎是低著頭聽完的。

  不僅是唐鐺鐺受不了圖片的衝擊,就連凌漠看到高度腐敗成巨人觀模樣的女嬰之時,也全身抖動了一下。

  看到嬰兒被殘忍侵害的模樣,年輕的守夜者成員心頭最柔軟的地方被觸動了。

  「現在部刑偵局已經把這個案子交給我們了,限期破案,還當地老百姓一個安寧。」

  傅元曼說,「聶之軒,你覺得這個案子最大的難點是什麼?」

  「所有的命案偵破工作,都是從現場勘查、重建開始的。

  我們縮小範圍、提取線索物證的依據,都是建立在現場重建的基礎上,而現場重建的開始,是出入口分析。」

  聶之軒說,「我們現在連犯罪分子的出入口都搞不清楚,根本就無從下手開展偵破工作。

  兇手總不能是飛進來的吧?」

  「會不會是你們的勘查有問題啊?」

  蕭朗問。

  「三個丟失嬰兒的現場我們都重新勘查過幾次。」

  聶之軒說,「我敢肯定的是,進入的屋子大門緊閉,外人不可能進入;窗戶沒見灰塵減層痕跡(4),不可能有人爬窗。

  除此之外,就沒有其他可能性了。」

  「也就是說,人不用進入現場,就能完成作案過程。」

  蕭朗沉吟道。

  「受到上一起案件的啟發,既然我們不能用科學解釋出入口,不如我們就暫時不去解釋。」

  凌漠說,「換一條思路。

  換思路,是解決死胡同的唯一辦法。」

  「換什麼思路?」

  蕭朗問。

  傅元曼說:「凌漠,你是讀心者,不如你來分析一下這起連環侵害嬰兒案犯罪分子的心理特徵吧。」

  凌漠低著頭,揉著下巴,像是沒有聽見傅元曼的話一樣。

  蕭朗用胳膊肘戳了戳凌漠,說:「姥爺問你話呢,讓你分析作案動機。

  我覺得吧,就一變態,男的,中年油膩男那種。」

  「哦?

  依據呢?」

  傅元曼饒有興趣地看著蕭朗。

  蕭朗撓了撓頭,他一時興起想當然,哪有什麼依據。

  「一樣的道理,除了現場重建,我們還總是習慣從動機開始偵破案件。」

  凌漠淡淡地說,「可是明明無法確定動機的案件,為何還要慣性思維呢?」

  「你的意思是,」傅元曼說,「反過來?」

  凌漠點點頭,說:「找不到重建起點,找不到作案動機,都是這個案子的不尋常所在。

  對於有不正常現象的案件,我們就要不斷更換思路,直到有路可走才行。

  如果我們拋開現場重建、動機分析,避免先入為主,僅僅是根據現場的證據、現象來分析呢?」

  「你有什麼高見嗎?」

  蕭朗故意把「高見」兩個字著重了一下。

  「還沒有。」

  凌漠說,「但我覺得,這三起案件的入手點,還是目前我們獲取的唯一物證——桌布、三個受害者,以及最後一起案件的行為,從這三個要素著手。」

  「怎麼著手?」

  蕭朗問。

  「三個受害者身上都沒有其他附加損傷嗎?」

  凌漠轉頭問聶之軒。

  聶之軒用自己的左手以及靈活的機械右手在鍵盤上敲打著,不一會兒,身後的LED大屏幕上就並列排列出三個受害者的照片。

  唐鐺鐺默默地咬了咬嘴唇。

  「尹家的女嬰是有附加性損傷的。」

  聶之軒把腐敗的女嬰屍體口腔部位放大,說,「牙齦根部和舌尖都有損傷,應該是捂壓口鼻腔的時候留下的損傷。

  而且,這孩子也是因為捂壓口鼻所致的機械性窒息死亡。

  除此之外,其他的女嬰都沒有附加損傷。」

  「也就是說,手段不一致。」

  蕭朗說。

  凌漠依舊是淡淡的語氣,說:「不,是升級。」

  「怎麼看,都像是這個尹傑。」

  蕭朗說。

  聶之軒十分認可,使勁點了點頭,說:「無奈,沒有證據,他的嘴也很硬。」

  「你說的物證,那塊裹屍布,還有什麼好挖掘的嗎?」

  傅元曼說。

  「帶我去看看吧。」

  凌漠轉臉對聶之軒說,「物證在哪裡?」

  「在市局的物證室。」

  聶之軒舉起他的金屬右臂,指了指凌漠和自己,說,「就我們倆去?」

  凌漠轉念一想,自己不能再吃上午處理衣服上毛髮的虧,看瞎了眼,也不及蕭朗瞥上一眼,於是凌漠笑了笑,說:「不,還有蕭朗兄弟。」

  「嘿嘿嘿,我說你這人,用得著我的時候,就是蕭朗兄弟、蕭朗兄弟,用不著我的時候就一溜煙地跑了。」

  蕭朗揮舞著拳頭抗議道。

  凌漠搭著蕭朗的肩膀,說:「走吧,話真多。」

  凌漠和蕭朗並肩站在物證室的門口,看著聶之軒麻利地在成堆的物證中找出那一條桌布。

  如果不是對聶之軒很了解,真的看不出他是一個安裝了假肢的殘疾人。

  聶之軒小心翼翼地從物證袋裡拿出桌布進行編號確認。

  因為是假肢,所以連戴手套都省了。

  確認完編號,聶之軒又小心翼翼地把桌布放回物證袋,拎著物證袋走出了物證室。

  「雖然是檢驗過的物證,也要這樣小心。」

  聶之軒說,「不然,很多我們沒有發現的物證可能就會在搬運、轉移的過程中喪失。」

  「我想知道,你們當時是怎麼發現可疑斑跡並且檢驗的?」

  凌漠問。

  「嗯,血跡嘛,我用了魯米諾。」

  聶之軒說,「畢竟在一條這麼大而且不乾淨的桌布上找血跡就和大海撈針沒啥區別。」

  「所以你就直接發現了一滴血跡?」

  「是啊,有螢光反應。」

  聶之軒說,「而且不影響血跡的DNA檢驗,是最好的捷徑了。

  不過,不是一滴血跡,而是數點血跡。」

  「嬰兒身上不是只有一個小針眼大的開放性創口嗎?」

  蕭朗問道。

  聶之軒點了點頭。

  「如果是簡單行走的話,桌布貼在嬰兒身上,應該是會黏附一點血跡。」

  凌漠說,「只有在大幅度運動中劇烈的顛簸,才會改變嬰兒頭部和桌布之間的位置,形成新的出血痕跡。

  蕭朗,對吧?」

  「啊?

  幹嗎問我?」

  蕭朗愣了一下。

  「你不是擅長運動嘛。」

  凌漠笑著說,「到實驗室了,現在真的要問你了。」

  三個人進了實驗室,實驗室為了方便使用多波段光源(5),所以是按照暗室的標準來建造的。

  聶之軒先是督促二人戴好手套,然後小心翼翼地把桌布平鋪在實驗台上。

  這是一塊長、寬各約一米的銀灰色紡織布,似長方形,又似正方形,上面有不少污漬的殘留。

  聶之軒關閉了實驗室的頂燈,整個實驗室瞬間進入了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狀態。

  聶之軒打開多波段光源,用各種波段的光照射桌布。

  「你之前說的植物油、動物油都是在哪裡提取到的?」

  凌漠問。

  聶之軒泛泛地指了指桌布,說:「我感覺吧,這布就是單純的髒,你要說哪裡有斑跡,我也沒有找出來。」

  「你的意思是,油污是均勻黏附在布上的?」

  凌漠問。

  「可以這樣說吧。」

  聶之軒說,「我們就是隨機在布上找了幾個點,都檢測出了植物油和動物油的成分。

  哦,只有這一面有,另外一面則沒有油污。

  所以,我們分析這一面是朝上鋪在桌子上的。

  而且,你看這幾個煙洞,也是這一面大,有煙燻痕跡,而背面較小,沒有煙燻痕跡。」

  「蕭朗你能看出什麼嗎?」

  凌漠說。

  「這麼漆黑一片看什麼啊?」

  蕭朗一邊說一邊打開了燈,伏在實驗台上看了起來。

  「我們都看過,除了發現的這些,並沒有什麼疑點,或者說沒有可以作為認定犯罪分子的依據。」

  聶之軒說,「我們隨機提取了一百多個點做了擦拭,都沒有發現其他人的DNA,這基本已經可以覆蓋整塊桌布了,除非是我們的運氣差到家了。」

  「說明這塊布很少有人接觸。」

  凌漠說。

  凌漠的話音未落,蕭朗直起腰來,說:「啥桌布啊,這是塊窗簾。」

  「窗簾?」

  聶之軒驚叫道。

  凌漠的肩頭也是一動。

  「怎麼會是窗簾?」

  聶之軒說,「一側沒有吊環、沒有拉鉤,而且還有這麼多油污。

  我說的是油污啊,不是灰塵。

  而且,你見過窗簾這么小的嗎?

  一般都是長兩米的長方形吧?

  這個幾乎就是個正方形。」

  「你們看不到?」

  蕭朗在紡織布的一條邊上比畫著。

  凌漠和聶之軒同時搖了搖頭。

  「這裡有鐵鏽的痕跡啊,一段一段的。」

  蕭朗說,「確實,它沒有吊環、拉鉤什麼的,但是這個窗簾的原理,就是窗簾軌道上垂下來的鐵夾子,分段夾住布的一側,就成窗簾了呀。」

  「鐵鏽?」

  聶之軒還在懷疑。

  「我相信蕭朗的判斷,而且根據蕭朗描繪出來的痕跡,還可以提取物證,做鐵鏽的成分認定。」

  凌漠說,「之前你們取材做出來油污的成分,沒有提取到窗簾的這一條邊緣吧?」

  「當然,取材是在中心部位取。」

  聶之軒用他的假肢撓撓頭,說,「而且一開始認為是桌布,也不可能去邊緣取物證了,沒意義啊。」

  「油污不是成塊黏附上去的,而是均勻密布。」

  凌漠說,「這說明是廚房的窗簾,因為廚房裡的油煙很大,能形成均勻密布的油污黏附,而且油污既有植物油,又有動物油。

  並且廚房的窗戶通常比房間的窗戶小,所以窗簾也就小,至於是長方形還是正方形,那要根據窗戶的形狀。

  窗簾上,有油污的朝里,沒油污的朝外。

  如果尹傑在家裡做飯的話,有可能邊做飯邊抽菸,形成煙洞。」

  「對吧?

  這就一窗簾。」

  蕭朗不當一回事地說。

  「這可能會是一個突破口。」

  凌漠說。

  「啊?

  對吧?

  是窗簾吧?

  你看看,你看看,這案子要是破了,我就是頭功啊。」

  蕭朗拍著自己胸脯說道。

  「我們前期確實先入為主了。」

  聶之軒說,「不過,不是我打擊你們,即便看出來是窗簾,可能也沒用。」

  「不會吧。」

  凌漠說,「你們之所以沒有證據,是把這個當成了桌布,可是尹傑家裡的桌布狀態很正常,也不是新換的,所以排除了。」

  「如果是窗簾,也可以排除。」

  聶之軒引著二人走到了隔壁的辦公室,從公安內網的FTP(文件傳輸協議)上下載了一個文件夾,說,「這是我們對尹傑家進行暗搜時候的視頻和照片,你們看看。」

  視頻是由一個執法記錄儀拍攝的,幾乎把尹傑家的每個角落都拍攝到了,當然也包括廚房。

  凌漠分析的方向不錯,很多農村的家庭,廚房都會裝上窗簾。

  不過,尹傑家的廚房窗簾很正常地在窗口飄揚,是陳舊、骯髒的模樣,沒有新換的痕跡,比他們看到的那塊布要大一圈。

  而且,細心的蕭朗還發現廚房窗戶的窗軌是滑輪式樣的,並不是自己之前說的簡易夾。

  「當時凡是可能有布的地方,我都有留意。」

  聶之軒說,「沒有哪裡有新換的可能。

  而這塊裹屍布很髒,也不可能是被犯罪分子收藏起來的東西。」

  「這畢竟是第一起案件,是三起案件中,最有價值的一起。」

  凌漠說,「不是我信不過你啊聶哥,但我覺得即便是事隔一年,我們還是有去尹傑家看看的必要。」

  「這沒問題,我帶你們去和他們家人聊聊。」

  聶之軒說,「凌漠的讀心能力,說不定能有什麼發現。」

  凌漠笑了笑,說:「我們要帶上子墨,我更寄希望她的第六感有什麼發現。」

  「要不要帶鐺鐺?」

  蕭朗左顧右盼,「人多力量大。」

  「鐺鐺不行,鐺鐺有別的任務。」

  凌漠說。

  「嘿!你小子憑什麼給我們家鐺鐺安排活兒啊?

  她最近夠累了,還看了那麼多屍檢照片。」

  蕭朗又揮舞了一下拳頭。

  凌漠此時已經給程子墨發完了簡訊,一個人走在前面,說:「鐺鐺是唐老師家的,不是你家的。

  還有,屍檢照片怎麼了?

  你不要低估鐺鐺的心理承受力。」

  萬斤頂經過了快兩個小時的顛簸跋涉,開到了事發鎮子的外圍時,已經是晚上了。

  凌漠要求大家下車步行進村子。

  畢竟像萬斤頂這樣形狀扎眼的汽車若是開進了鎮子,一定又會引來更多的流言蜚語。

  經過了一年的沉澱,這個鎮子總算是重新平靜了下來,這裡的老百姓再也經不起折騰了。

  聶之軒引著其他三個人,步行了三公里多的路程,來到了一座紅磚聯排平房之前。

  「這就是尹傑家了。」

  聶之軒打開手機電筒,照著漆黑的小路,說,「左起第二扇門就是他家的大門。」

  「發現嬰兒的池塘,就是那個吧?」

  蕭朗指了指東邊。

  其餘三人沿著蕭朗的手指的方向看去,漆黑黑一片,哪裡有什麼池塘。

  「呃,看方向,是的。」

  聶之軒尷尬道。

  「他又在秀視力了。」

  凌漠聳了聳肩,徑直往前走去。

  「我們是公安局的,還是你家的案子,我們要再來和您聊聊。」

  聶之軒往前走了不到一百米,恰好遇見坐在屋前的一個婦女,不出意外,這就是死亡女嬰的母親孟姣姣了。

  就像是按到了電門,一聽見公安局三個字,孟姣姣的眼淚立即流了下來。

  她依舊坐在原地,不置可否。

  四個人尷尬地站在門前,這時出來一個亭亭玉立的年輕女孩,想必是孟姣姣的大女兒尹招弟。

  她看上去有一些靦腆,但還是低著頭走到門口,低聲說:「請進,不過我爸不在家。」

  「沒事,沒事,我們就是隨便看看。」

  聶之軒連忙說道。

  「你爸去哪兒啦?」

  蕭朗儘量裝作輕鬆的口氣,但聽起來依舊像是在審犯人。

  「啊,輪到他當班。」

  尹招弟像是受驚了的小兔子,有些哆哆嗦嗦地說道。

  凌漠瞪了蕭朗一眼,沒有說話,在家裡到處走著。

  尹招弟低著頭站在客廳,不看他們,像是在想著什麼心事。

  凌漠踱到一間側臥室,顯然是尹招弟自己單獨的房間。

  據稱,這就是案發當時,犯罪分子翻窗入室、盜走嬰兒的地方。

  不過此時,這裡並沒有搖籃的影子。

  「請問,姑娘,孩子的搖籃呢?」

  凌漠小心翼翼地問道。

  「爸爸媽媽把小妹的東西都燒了,搖籃也燒了,怕看到的時候會想念。」

  尹招弟說。

  「那這個呢?」

  凌漠指了指床頭柜上放著的一個小小的奶瓶。

  「哦,這個是我偷偷留下來的,想小妹的時候可以看看。」

  尹招弟一臉悲傷,「她從小就是我帶著的。」

  程子墨心有不忍,拉著小姑娘的手,走到了屋外,和小姑娘聊了起來。

  凌漠若有所悟地點了點頭,又踱進了廚房。

  果然,廚房的窗戶上掛著一塊窗簾。

  但從大小、質地和窗軌樣式來看,都和裹屍布毫無瓜葛,而且,這塊窗簾已經很髒了,顯然沒有新換的痕跡。

  凌漠掀開窗簾,上下左右地朝窗框的各個位置看了看,眼睛突然一亮。

  「蕭朗,蕭朗你來我問你個問題。」

  凌漠在廚房裡喊道。

  蕭朗一溜煙跑進廚房,低聲說:「咋啦咋啦,你看到啥了?」

  凌漠一手掀起窗簾,一手指了指窗框的頂部,說:「自己看。」

  蕭朗抬起頭,看了看,驚喜得差點兒叫出來,幸虧凌漠已經早有預料似的做了個「噓」的手勢。

  蕭朗用徵求意見的眼神看著凌漠,凌漠不露聲色地微笑著點了點頭。

  「怎麼辦?」

  蕭朗說。

  「回去。」

  凌漠言簡意賅。

  走到房屋的門口,凌漠示意聶之軒和程子墨先走,而他和蕭朗留了下來,安慰了孟姣姣幾句。

  「你們什麼時候能還我公道?」

  孟姣姣哭著問道。

  「三天。」

  蕭朗豎起三根手指。

  孟姣姣充滿希望地仰望著他。

  凌漠也一臉無奈地盯著蕭朗。

  「啊?

  不對嗎?」

  蕭朗注意到凌漠的眼神,縮回兩根手指,說,「那,一……一天?」

  凌漠和孟姣姣簡單告辭後,攬起蕭朗的肩膀,把他拉回了小路。

  「我說得不對?」

  蕭朗問道。

  「不重要。」

  凌漠指了指小路的前方說,「這倆人跑得這麼快?

  都沒影了。」

  蕭朗看了看前面,說:「這麼黑,我都看不見他們了,你能看見啥?

  不過,腳下的路我還是看得很清楚的,你扶著我,別掉池塘里了。

  我剛才說得不對?」

  凌漠笑了笑,沒說話,沿著小路走著。

  4

  「就是這個尹傑作案的,沒錯。」

  程子墨在回去的車上說。

  「你的第六感嗎?」

  蕭朗一直不相信程子墨所謂的「第六感」。

  「是啊,我和那姑娘聊天,明顯感覺到她欲言又止的樣子。」

  程子墨儘可能地去模仿她感覺出來的感覺,說,「就是那種想告訴我們什麼,但又不敢說的那種。」

  「說不準她想告訴你,她喜歡你。」

  蕭朗嬉笑道。

  「滾。」

  程子墨說,「後來我就拉著她的手說話,說著說著,我就發現了異常。」

  「什麼異常?」

  蕭朗坐直了身子。

  「因為一拉手,袖子就縮回去了嘛,就露出了她的一截手腕。」

  程子墨描述道,「她好年輕,皮膚特好。」

  「切!」

  蕭朗又癱回了座椅上,「我還以為是什麼發現呢。

  你是不是要開始寫小說了?

  蓮藕一般的手腕……」

  「別打岔。」

  程子墨白了蕭朗一眼,說,「她的手腕上,有兩處點狀的疤痕。

  看上去,就像是被針戳了以後留下的疤痕。」

  「針戳了也能留疤?」

  蕭朗轉頭問聶之軒。

  聶之軒點點頭,說:「疤痕體質的話,只要損傷波及真皮層,就有可能形成瘢痕疙瘩。」

  「而且看上去那兩處瘢痕有不少年了。」

  程子墨說,「她才十六歲,總不會是好幾年前自殘造成的吧?」

  「你是說,尹傑從尹招弟小時候,就有虐待她的歷史了?」

  蕭朗說。

  萬斤頂抖動了一下,可能是在躲避路面上的坑洞。

  駕駛座上的凌漠在整個路程中都在專心地開車,一個字也沒有說。

  回到了組織,傅元曼依舊坐在大會議室里等待。

  「姥爺,就是尹傑作案沒錯了。」

  蕭朗還沒進會議室,就喊了起來。

  「叫組長。」

  傅元曼的語氣很嚴肅,但是他看外孫的眼神,怎麼也嚴肅不起來。

  「凌漠在尹傑家的廚房窗戶的窗框上發現了幾個平行排列的小孔,說明之前還有另外一條窗簾軌道。」

  蕭朗說,「如果這個成立的話,那麼尹傑一定是拿了自己家廚房兩層窗簾的外層去包裹了屍體。

  然後,他又回家拆卸了外層窗簾的窗簾軌道。」

  「兩層窗簾?」

  傅元曼問。

  「嗯,可以確定被拆的是一條舊窗簾軌道。」

  凌漠補充道,「我仔細觀察了他們家的結構,廚房窗戶外面有一盞路燈,現在壞了,但以前肯定是好的。

  這個路燈照射方向正好是通過尹家廚房的窗戶,直接照射到廚房對面的主臥室里。

  如果主臥室關門還好,但是夏天要是想開門通風,就會受到路燈的干擾。

  我分析,裹屍布那塊窗簾是最早的窗簾,但因為是銀灰色的,透光率比較高,所以他們後來又加裝了一塊內側窗簾。

  正因為裹屍布是選用了外窗簾,而內窗簾很正常,才會誤導我們沒有發現這一重要線索。」

  「這是線索,不是證據。」

  傅元曼說。

  「沒事,這事交給我了。」

  蕭朗拍著胸脯說,「凌漠說了,隱藏屍體和隱藏重要物證是同一種心理起源,那麼很有可能會隱藏在同一個地方。

  我看了尹傑家周圍,適合藏匿重要物證的,只有那一個池塘。

  雖然事隔一年,但我相信那個破窗簾軌道一定還沉在池塘底。」

  「打撈出軌道,按照蕭朗看見的鐵夾痕跡,進行痕跡比對,再將軌道上用於固定的螺絲孔和窗框上的螺絲孔進行比對,就可以做同一認定了。」

  凌漠說,「這已經不是間接證據了,可以作為直接證據使用。」

  「天一亮就行動吧。」

  傅元曼微笑著說,「現在大家都需要休息。」

  凌漠卻沒有休息。

  他獨自一人來到守夜者組織的天眼小組操作室,唐鐺鐺正背對著他,專注於電腦屏幕上的一幅幅圖片。

  「怎麼樣?」

  凌漠站在唐鐺鐺的背後。

  「啊?」

  唐鐺鐺從自己的世界裡驚醒,轉頭對凌漠說,「確實,小學這個現場的東西兩側道路都有交通攝像探頭,加上學校門口的監控攝像探頭攝錄的影像,基本可以還原出所有當天到現場圍觀的人員的影像。

  不過,不是很清楚。」

  「不清楚沒關係,有個大概輪廓,基本就可以確定。」

  凌漠說,「大概多少人?」

  「四五百。」

  唐鐺鐺指著電腦屏幕上密密麻麻排列著的小圖標。

  「嗯。」

  凌漠湊過身來看屏幕,肩膀碰著了唐鐺鐺。

  可能是內心裡對凌漠依舊存在隔閡和警惕,也可能是兩個人的單獨相處讓唐鐺鐺回想起了之前的事,唐鐺鐺微微一抖,躲開凌漠的接觸,低頭從凌漠身邊離開:「你看吧,我走了。」

  凌漠不以為忤,坐到唐鐺鐺的座位上,同時打開了一排照片,像是有什麼期待一樣,在照片的面孔里尋找那一張熟悉的臉。

  第二天一早,蕭朗嘲笑了一番凌漠的黑眼圈之後,率先爬上了萬斤頂。

  萬斤頂率領著數輛特警、消防的車輛,直接開進了村落。

  兩輛消防車上下來十餘名消防戰士,對池塘的入水口進行了圍堰(6),並用抽水機開始抽池塘的水。

  而蕭朗一行人到了尹傑家裡,獲知尹傑昨晚值班,到現在還沒有回來,下落不明。

  「不會是昨晚我們過來打草驚蛇了吧?」

  蕭朗擔心地說,「我得去找他。」

  「子墨,你和蕭朗一起去吧,帶上一車特警同事。」

  凌漠說。

  「好,我去盯打撈工作。」

  聶之軒充滿期待地離開。

  尹傑家門口的空地上,只剩下凌漠一個人站著,和依舊是坐在門口以淚洗面的孟姣姣面對面。

  「呃,我可以進去坐坐嗎?」

  凌漠打破了尷尬的氣氛,說。

  長期以來的心理創傷,讓孟姣姣的思維變得很慢,她過了半晌,才微微點頭。

  凌漠像是得到了指令,立即轉身走進屋去。

  屋裡的尹招弟正在堂屋中央,坐在小凳子上擇菜。

  凌漠走了進來,她像是沒有看到一樣,依舊在擇菜。

  和程子墨說的一樣,她挽起的衣袖下方,可以看見數個瘢痕疙瘩。

  凌漠走過次臥室,看了一眼床頭柜上的奶瓶,徑直走到了尹招弟身邊。

  許久,凌漠沒有說話,尹招弟也旁若無人地擇菜。

  「我還剩最後一個問題沒有解開,也正是因為這一個反常現象,導致警方歷經一年還沒有破案。」

  凌漠說,「你看起來柔柔弱弱,力氣也不大,但為什麼跳躍能力那麼強?」

  尹招弟全身顫抖了一下,沒有說話。

  「幾個現場的窗台都那麼高,你居然可以用跨欄的姿勢輕鬆進入,這不是一般人可以做到的。」

  凌漠冷冷地說。

  「哥哥,你怕是弄錯了吧。」

  尹招弟抬起頭來,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央求似的看著凌漠。

  凌漠盯著她的眼睛,說:「我很同情你,但你錯了就是錯了。」

  「我什麼也不知道。」

  尹招弟低頭擇菜,菜葉隨著她顫抖的手而微微晃動。

  「這些疤痕,是針扎的吧。」

  凌漠指了指尹招弟的胳膊。

  尹招弟一抖,把袖子拉下來一點兒,沒說話。

  「很疼吧?」

  凌漠說。

  尹招弟頭垂得更低了。

  「並不是你疼了,就代表別人都應該疼,對不對?」

  凌漠說。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那我說點你聽得懂的。」

  凌漠通過尹招弟的小動作,已經完完全全地確定了自己的推斷,他胸有成竹地說,「從小被虐待,不能成為你犯罪的理由。

  我不能因為你從小被虐待就不抓你。」

  「什麼?

  是!我從小被尹傑那個混蛋虐待,包括外面的媽媽都不敢管,沒人管我,沒人問我,我就像是一條狗,一條耽誤了他們尹家傳宗接代的狗!」

  尹招弟一雙大眼睛裡的淚水瘋狂地涌了出來,「可是你們不去抓尹傑,卻來抓我?」

  「他虐待你,會受到法律的懲罰。」

  凌漠說,「但他並沒有殺人。」

  尹招弟低下頭,默默地擦乾了眼淚,繼續擇菜,一邊擇,一邊說:「你們更沒有道理來懷疑我。」

  「你是有僥倖心理的。」

  凌漠從一旁拿了一個小板凳,坐在尹招弟的身邊,輕聲說道,「開始,你寄希望於警方找不到任何依據鎖定你們家。

  但是昨天晚上我們來了以後,我們去廚房的行動,你看在眼裡,所以,你知道警方已經開始慢慢地發現了物證的線索。

  你的黑眼圈說明你昨晚一夜沒睡,說不定你想著去把窗簾軌道打撈出來另行扔掉,但你知道這對你來說根本做不到。

  窗簾軌道沉在水裡一年,肯定陷入了淤泥中,如果不是專業人士進行打撈,根本找不出來。

  所以,昨晚你和那個警察小姐姐聊天的時候,你就想告訴她你曾經被虐待的事實,好讓警方把注意力只放在尹傑一個人身上。

  你沒有直接說,故意露出你的疤痕,讓警察自己去發現。

  你為什麼選擇這個時間點暴露你的疤痕?

  警方調查一年多,你都隻字未提,是因為你之前讓警察放棄調查的僥倖心理,是因為你想在無路可走的時候,再把責任全部歸於你的爸爸,尹傑。」

  「這和窗簾軌道有什麼關係?」

  「包裹屍體的窗簾,已經和軌道認定同一了。」

  「即便你們找到了軌道,也只能確定兇手是我們家的。

  我從小就受到虐待,這足以給尹傑定罪了吧?

  我不懂你為什麼會懷疑我。」

  尹招弟出奇地冷靜。

  「那我就來和你聊聊細節吧。」

  凌漠說,「最早讓我懷疑你的,還是第三個嬰兒案的作案行為。

  你殺了莊姓的孩子……」凌漠說。

  「我沒有殺她!」

  尹招弟重新抬起頭,眼神里都是憤怒。

  「你的憤怒,已經暴露了你的內心。」

  凌漠抱起臂膀,居高臨下地看著尹招弟。

  唐駿教過他,在乘勝追擊的時候,要保持一種征服姿態,這樣更有利於擊垮對方的心理防線。

  而這種姿勢和眼神,就是最簡單的征服姿態。

  尹招弟的聲音果真變小了,而且不敢直視凌漠的眼神:「我內心怎麼了?

  我沒有殺她。」

  「好吧,那我們換一種表述的方式。」

  凌漠微微笑了笑,說,「那孩子死亡之後,兇手明明可以倉皇逃走。

  可是,為什麼兇手要出門拿了一塊裹屍布,又回去把屍體弄走呢?

  如果是簡單地藏匿屍體,我們會認為兇手是在延長發案時間,可是兇手卻把屍體放到了一個最明顯不過的地方。

  這不是藏匿屍體,而是在暴露。

  兇手有暴露癖,她因為之前的兩次作案,心理已經升級了,不再害怕,而是希望更多的人看見她的『傑作』,她可以通過這樣的暴露,獲得心理的滿足。」

  「這和我又有什麼關係?」

  尹招弟說。

  「暴露癖是一種心理疾病。」

  凌漠把「暴露癖」三個字著重了一下,這種刺激方法,可能會進一步導致尹招弟的情緒失控。

  「有心理疾病,也不是我。」

  尹招弟的聲音再次變大了,這是失控的前兆。

  「即便是兇手有暴露癖,她也完全可以在殺完人之後,把十幾斤的孩子伏在肩上離開,可為什麼要大費周折地回家去拿窗簾?」

  凌漠做出一副高深莫測的表情,說,「因為她背不動。

  連十幾斤的嬰兒都背不動的人,肯定不正常。

  更不正常的是,她居然還具備很強的跨越能力。

  在我第一次看見你的時候,我就發現了疑點。

  你走路很正常、很輕巧,說明下肢能力很強,而你的手經常會不自覺地抖,這是藥理性的肌肉震顫,是長期服用鎮定類藥物而留下的後遺症。

  恰巧,後面的兩個孩子都有被藥物安定的過程。」

  「吃安眠藥的人很多吧?

  據我所知,尹傑也經常吃。」

  尹招弟說。

  「確實,這種最為常見的安眠藥很容易買到。」

  凌漠說,「雖然購買藥物都是限量的,但是你省下一晚上的藥不吃,就能毒倒好幾個孩子。

  而且,最關鍵的是,你符合上肢有問題、下肢很健全的特點。」

  「這並不能說明什麼。」

  「有了這樣的想法,我也就有了目標。」

  凌漠說,「你還記得嗎?

  你最早在接受警察調查的時候說,你的小妹失蹤的當天夜裡,你衝到了小路上去尋找,看見三百米外有一個人影,懷疑那就是偷盜你小妹的人。

  可惜,昨晚我進行了偵查實驗,我的兩個同伴先走了三分鐘,其實也就離開我們一百米左右,我們就根本什麼都看不到了。

  這說明,你在說謊。」

  「那可能是我記錯了。」

  尹招弟說。

  「我也曾經抱著這樣的希望,我也不希望是一個年紀輕輕的小姑娘作案。」

  凌漠嘆了口氣,有的時候,這種類似共情的語言,會讓對方降低防禦性。

  凌漠接著說,「可是,當天晚上回去,我就觀看了我們電腦專家找出的一些圖片。

  一般有暴露癖的人,她之所以可以在自己的『傑作』被眾人圍觀時獲得快感,首先她要自己能親臨現場,感受這種圍觀。

  雖然我很年輕,但我看過很多案件偵辦紀實,幾乎所有有暴露傾向的人,作完案之後都會回到現場參與圍觀。

  我看了所有在莊姓女嬰案現場圍觀的人臉識別圖,很不幸,你就是其中之一。」

  尹招弟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凌漠知道,尹招弟的心理狀態已經進入了死角。

  「窗簾軌道很快就會被打撈出來,你也很快就該伏法了。」

  凌漠冷冷地說。

  「那些都是你的猜測,你並沒有證據。」

  尹招弟在做最後的抵抗。

  凌漠站起身來,一邊離開,一邊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個透明的物證袋。

  不一會兒,凌漠重新回到了尹招弟的身邊,物證袋裡,裝著一個奶瓶。

  「這是你小妹的奶瓶,你一直保存著,對吧?」

  凌漠問。

  尹招弟臉色有點難看,卻又在極力地壓制,她微微點頭。

  「你不承認也沒關係。」

  凌漠說,「因為通過奶瓶外部的檢驗,可以發現只有你的指紋和DNA,並不會有其他人碰它。」

  「那又怎樣?」

  尹招弟說。

  「給嬰兒灌入安眠藥,幾乎是很難完成的,除非有這個。」

  凌漠說,「如果在這個奶瓶里查出安眠藥的微量物證,你還有抵賴的條件嗎?」

  空氣凝結了。

  這是勝利的前兆。

  突然,寧靜的空氣被尹招弟低聲的哭聲打破了。

  她跪在了地上,為了不讓門外的孟姣姣聽見異常,她低聲央求道:「哥哥,求你不要告發我。」

  「我不是告發你,我是警察,查獲真兇是我的職責。」

  凌漠說。

  「哥哥,你一定不會理解我的痛苦。」

  尹招弟一把拉開了衣服的前襟,露出胸部,凌漠本能地避開了眼神。

  但即便如此,凌漠還是在那一瞬間看見了她胸口密密麻麻的瘢痕疙瘩,讓人觸目驚心。

  「每天,幾乎是每天,尹傑都會用銀針扎我。」

  尹招弟此時反而沒有了眼淚,眼神里充滿了堅定,「你知道嗎?

  那個時候,我才只有三歲!我每天都要撕心裂肺地哭,我媽也撕心裂肺地哭,可沒人敢阻攔他,他就這樣日復一日地扎我。

  而扎我,只有一個簡單的理由,就是他聽信了別人的話,說女兒身上的千針萬眼,可以換來下一胎是個兒子!可笑嗎?」

  凌漠的心頭一緊。

  「我不知道流了多少血,也不知道承受了多少被虐待的痛苦!」

  尹招弟說,「現在很多新聞里報導的被虐待的孩子的遭遇,都比我要好上萬倍吧?

  可是我,只有默默承受。

  老天無眼啊!居然真給他尹家來了個兒子!」

  「所以在你有小妹的時候,你心理不平衡,也扎她?」

  凌漠問。

  「不不不。」

  尹招弟使勁搖頭,說,「我很疼小妹,但我告訴她,說不定以後她也會被銀針扎得千瘡百孔,不如現在先適應一下這個痛苦。

  可是,我每次扎她,她都拼命地哭,撕心裂肺地哭,她完全沒有我堅強。」

  「事發當天,確實有鄰居聽見哭聲。」

  凌漠說,「所以你為了不讓她哭,你就捂壓她的口鼻,結果她窒息死了,你很害怕,就把她扔進了池塘里。

  不過,這次犯罪,讓你學到了很多,首先,你不那麼害怕了,所以才會把心底的暴露癖表現出來;其次,你學會了用安眠藥讓嬰兒不哭。」

  「我真的沒想殺她們。」

  尹招弟說,「她們都還小,但她們三歲的時候,肯定會被千針萬針地扎,承受更大的痛苦,不如現在先適應。」

  「我相信。」

  凌漠說,「你是個初中畢業生,肯定不知道胸膜破了會形成血氣胸危及生命,而一歲左右的嬰兒頭頂上有一個顱骨未閉合的囟門。」

  「哥哥幫幫我好嗎?」

  尹招弟跪在凌漠的面前,扶著她的膝頭,「我發誓我再也不會去做這種事了!你只要扔了這個奶瓶,誰也不知道是我乾的。

  尹傑天天暈暈乎乎的,被抓進去肯定很快就會招了,即便他不招,我這一身的疤痕,也足以給他定罪。」

  凌漠蹙眉不語,內心卻起了極大的漣漪。

  他自己又何嘗不是這樣?

  別說什麼快樂童年了,他的童年裡,只有陰影。

  兒時被吊在門口的樹杈上一天一夜,被帶著皮帶扣的皮帶抽打到遍體鱗傷,被從指甲縫裡戳進牙籤……這一切的一切,十幾年來都被他壓抑在心頭。

  當時的凌漠不是沒有反抗,可是弱小的身軀又怎麼去抵抗那堅硬的皮鞭?

  既然不能選擇抵抗,那就選擇逃離。

  可是逃離又談何容易?

  在垃圾堆里尋找別人丟棄的食物,自己身上的氣味能把自己給熏吐,承受著別人鄙視或防備的目光,幹了違法的事情被民警追逐……

  是啊,自己是一個男孩子況且無法忍受,何況眼前的這個柔弱女孩?

  面對慘無人道的家暴,她又該如何選擇呢?

  她哪裡有能力去選擇呢?

  此時,這種情緒全部噴涌而出,他無法對眼前的一切無動於衷。

  案件偵辦的開始,在凌漠的腦海中,兇手是一副青面獠牙的樣子,而此時此刻,他眼前這個楚楚可憐的小姑娘才是真兇。

  她的悲慘遭遇,她身上令人觸目驚心的疤痕,讓凌漠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是的,只要處理掉奶瓶,完全沒有證據可以證明是這個可憐的小姑娘犯的罪。

  「求你了……哥哥。」

  尹招弟繼續哀求。

  又是好一陣沉默。

  凌漠慢慢地從口袋裡掏出三個受害者的照片,慢慢地鋪平在尹招弟的面前。

  「看著她們。」

  凌漠一字一句地吐出這幾個字。

  尹招弟顯然被照片極大地刺激到,猛地癱軟到了地上。

  「如果你不接受法律的制裁,你的良心可以得到慰藉嗎?」

  凌漠說,「她們本該有自己的人生,卻在不懂人事的時候,生命戛然而止。

  你憑什麼替她們選擇?」

  尹招弟咬著嘴唇,眼睛已經紅了。

  「不急,我等你想明白。」

  凌漠盯著尹招弟說道。

  尹招弟還靜坐在地面上,他也隨著坐在了她的身邊。

  她忍耐著自己的哽咽聲,直到凌漠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尹招弟的眼淚才如釋重負般淌了下來。

  就這樣,不知不覺半個小時過去了。

  聶之軒突然出現在客廳門口,他興高采烈地用假肢舉著一個大物證袋,裡面滿是淤泥,一邊往裡走一邊高聲說道:「找到了!」

  看到凌漠和尹招弟靜悄悄地並排坐在地上,聶之軒怔了一怔,沒明白是怎麼回事兒。

  「怎麼樣?」

  凌漠轉頭對尹招弟說。

  「我跟你走。」

  尹招弟慢慢地用自己顫抖的胳膊支撐著身體,站了起來。

  凌漠對聶之軒示了示意,也跟著站起身來。

  但他還有一個問題沒有得到解答。

  「尹招弟,你還沒有回答我第一個問題。」

  「那個問題……我也不知道。」

  尹招弟坦率地說,「聽媽媽說,一歲半的時候,我有次去打預防針,回來就突然坐不起來了,媽媽以為我癱瘓了,準備去防疫站追究責任。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我又突然恢復了。

  恢復了以後,從小時候跳皮筋的過程中,我就知道我的彈跳能力和別的孩子不一樣,只是這個長處並沒有什麼施展的空間,所以別人都不知道。」

  「這樣……」凌漠若有所思。

  「你也回答我一個問題,」尹招弟咬了咬嘴唇,認真地問,「尹傑……會坐牢嗎?」

  「虐待罪,民不訴,官不舉。

  只要你願意起訴,他必然要接受刑事處罰。」

  凌漠也認真地回答道。

  「好,我們走吧。」

  尹招弟像是平靜了很多,默默地跟著凌漠走出了小屋,留下目瞪口呆的聶之軒,舉著大號物證袋呆立在門口。

  走出門的時候,凌漠默默看了尹招弟一眼,他心裡咀嚼著她剛才的那番話:一歲半時打了「預防針」,回來就突然坐不起來了……

  世界上,不會有這麼巧合的事情吧。

  * * *

  (1)編者註:基因座,就是基因在染色體上所占的位置。

  (2)編者註:囟門,指嬰幼兒顱骨結合不緊所形成的顱骨間隙。

  (3)編者註:延髓的位置,在腦的最下部。

  (4)編者註:灰塵減層痕跡,指的是踩在有灰塵的地面上,鞋底花紋抹去地面灰塵所留下的鞋印痕跡。

  (5)編者註:多波段光源,由多種單色光組成,主要可以激發痕跡或增強痕跡的反差。

  (6)編者註:圍堰,指在水體中修建的臨時性圍護結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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