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安,總裁大人2 第一章 初初相識
夏夕認識卓樾始於十七年前。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那年,夏夕十一歲,卓樾十五歲。
時至今日,她依舊清晰地記得他們初相識的情景—
2000年4月初。
周二傍晚,夏夕放學回家,飛快地跑進弄堂,嘴裡叫著「姥姥,我回來了」,可姥姥沒聽見,她靠在一株柳樹上,正饒有興趣地聽老街坊們議論著什麼。
夏夕湊上去聽了一耳朵。
「哎,你們聽說了嗎?三號弄堂那邊被人買去了!」
「就是那幢廢棄的小洋房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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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對對,就那幢漂亮房子。」
「可那是一間凶宅,裡面死過人的,主人都住怕了,才搬去了別處,怎麼有人敢買它?對了,房子價格不便宜吧?」
「就算是凶宅,就算價格便宜,我們這種人家誰買得起?那邊的布局和面積擺在那兒呢,一般人根本別想買那麼大幢的宅子。」
「也是。」
「那你們見過新房主嗎?」
「一個很漂亮的女人,穿得非常時髦,身邊跟著一個高高瘦瘦的高中生,穿著市一高的校服。我瞧著應該是一對母子,像從大城市裡搬來的,有私家車,那台車也要三四十萬呢。」
「嘖嘖嘖,一個女人能開這麼貴的車,不得了不得了!」
「哎,你們說,這女的不會是哪個有錢人養的小三吧,要不然一個女人哪兒開得起這麼好的車?」
這時,姥姥接了一句:「李家媳婦,這種事可別亂說,這世上有錢人多了去了,厲害的女人也多了去了,我們中國歷史上還出過女皇帝呢,別一看到女人開好車就覺得人家是三兒,容易得罪人。」
夏夕一聽急了,轉身跑去了三號弄堂。
她一路小跑來到弄堂口,氣喘吁吁地趴在不遠處的牆角張望,果然看到小洋房那邊進進出出很多人。
小洋房門外頭停了好幾輛搬家公司的車,另外還停了一輛漂亮的白色轎車—是那種只有在電視上才能看到的豪車。
夏夕是學生,對豪車並不敏感,只覺得看著很高級,嘴裡不由得發出了一聲輕嘆—我的樂園沒了。
百米遠處的河畔,一片柳樹下,坐落著一幢漂亮的歐式小洋房,裡面帶一個大院子。房子有點老舊,但造得考究,外形還是很氣派雅致的。
雖然很多人不喜歡這幢小洋房,說裡面死過人,不吉利,但夏夕卻很喜歡。
她最喜歡園子裡的梧桐樹,樹冠撐天,底下有一張石桌,夏天坐在那裡讀書、寫字、下棋,可涼爽了。
因為這兒離家近,所以她常常跑這裡來玩,有時是一個人,有時會叫上幾個小夥伴—但多數時候是一個人,那些小夥伴也忌諱這裡,怕有鬼。
往日裡,這幢小洋房的正門是鎖著的,進不去,不過院子西牆那邊壞了,有個很大的牆洞。
這對夏夕來說是好事,她常從這個洞鑽進去,偷得浮生半日閒:冬天可以在那間壞了門鎖的陽光房裡曬太陽,夏天可以坐在梧桐樹下納涼、玩耍、讀文章,別有一番滋味。
在遠離父親家優越的生活環境之後,這裡是夏夕唯一的樂土。如今這裡被賣了,她以後再也不能來玩了,她的童年也會少了一半的樂趣。
為什麼會有人搬來呢?真是討厭。她多想一直悄悄占著這座小洋房,直到長大。
時光一如既往地朝前走著。
關於小洋房的主人是誰,夏夕一直只顧著上學,沒遇上過。
她只聽姥姥提起過:「那家女主人人很好,剛搬進來時,按著我們這裡的習俗,給街坊們都派送了一份小禮物,人很隨和,也不看低人,是一個很有涵養的知識分子。小夕,你要好好讀書,將來也要做一個有學問的人,不能像我和你媽媽那樣,一輩子只能幹體力活。」
姥姥很少誇人,雖然她文化水平不高,但看人很準,那家女主人能得到她的讚賞,肯定是一個值得尊敬的人。可惜的是,夏夕一直沒見過那位阿姨。
夏夕能看到的是,小洋房的牆被刷白了,瓦被換成了琉璃瓦,院裡院外的路被鋪平了,門口還種了兩棵大鐵樹,掛了一對紅燈籠,可漂亮了。
四月底,一個周六的下午,夏夕放假在家,卻還是早早背了書包走出家門,她想去外頭尋一個安靜的地方做功課,家裡弟弟妹妹太吵了。
如今小洋房是不能去了,那她去李阿婆的園子裡坐坐,既能陪李阿婆說說話,又能借李阿婆家的石桌子做作業,一舉兩得。
誰知她一進門,就聽見李阿婆氣急敗壞地怒罵:「小兔崽子,上午來偷,下午又來偷,欺負我跑不動是不是?你們給我站住。」
三個個頭高挑的少年嘻嘻哈哈地從園子裡逃出來,手上都抓著水蜜桃。那是李阿婆家的早桃,又大又甜,一到收穫季節,街坊都來買,可好吃了。
少年們有一米八左右,夏夕只有一米五五,個頭上她已經吃了虧。人數上,他們三個,她一個,以少對多,她該躲著才對,可她氣不過他們欺負老人,飛快地追了過去。
「你們要不要臉啊,來這裡偷桃,快把桃給婆婆送回去!」夏夕伸出短短的手臂,攔住幾人的去路,板著小臉嬌叱。
「臭丫頭,關你什麼事?」其中,穿牛仔外套的少年直接把她推倒在地,神情很不屑,「我們偷了桃又怎樣?」說著,他擦了擦桃毛,故意咬了一口,隨口吐出皮,「哎喲,真好吃……兄弟們,回頭我們再去摘啊,不摘白不摘。」
夏夕氣極了,扔下書包爬起來,撿了一根竹竿想打這幾個不學好的壞蛋。
可她是女孩子,打得也沒章法,他們嘻嘻哈哈,左躲右避,最後還用蠻力把竹竿搶了過去。
其中一個男孩最頑劣,他用搶來的竹竿往夏夕身上打了幾下,沒重打,就像耍著玩一樣嬉鬧著,可把她氣壞了。
就在這時,一個低沉的嗓音突然在她身後響起:「小武、小七、小陽,你們玩夠了沒有?」
那人說的每個字都充滿了力量,帶著一股威嚴,讓夏夕聯想到給他們上政治課的教導主任。
「我們鬧著玩呢,是這小丫頭片子太愛管閒事了。」欺負她的人馬上了。
不等夏夕回頭,一雙有力的手臂將她扶了起來:「對不起,我朋友平常愛玩鬧,今日放肆了。不經主人同意就去摘別人家的桃,是我們不對,等下我們會和李奶奶賠禮道歉的。」
當夏夕站穩,轉過身時,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件白色的襯衣,一塵不染的門襟上縫著一排銀白的扣子。等她抬起頭,便對上了一張英氣陽光的稚嫩面孔。
少年黑眸劍眉,肌膚白淨,頭髮清爽,神情微顯清冷,但斯文有禮,整個人俊秀得不可思議。
夏夕發誓,這是她見過的最好看的少年。
少年看到她時也愣怔了一下,神情很快變得柔軟,就像陰冷的天空突然放晴,太陽推開了烏雲,灑下的陽光立刻溫暖了整個世界。
「你沒摔傷吧?」他的聲音很溫和。
「沒。」夏夕發覺自己的臉莫名紅了,而後指著那三個少年不高興地叫道,「你能不能讓他們把桃還回去?那桃是李奶奶的生活費,他們偷桃,就等於偷李奶奶的生活費,不帶這麼欺負人的。」
「好,這就還。」少年沖那三人使了個眼色,語氣裡帶著命令,「還不快去。」
三個少年互相交換了一下眼神,嘆著氣,乖乖地跟著他折回李奶奶的園子,向老人家賠禮又賠錢。
夏夕這才知道這個少年是小洋房的新主人,叫卓樾。
「哎,你叫什麼?」臨走時,卓樾忽然和夏夕搭訕。
「我叫夏夕,夏天的夏,夕陽的夕。」夏夕對他印象頗好,立刻做了自我介紹。
「夏夕,你好,以後我們就是鄰居了。」
「嗯,很高興認識你。」
之前她還在抱怨,小洋房新主人真討厭,害她沒地方做作業,現在居然說「很高興」。
人哪,真是太善變了。
「夏夕,我能問你一件事嗎?」
「什麼?」
「你最近怎麼都不來小洋房做功課了?」
她聽後愣了愣:「你……你知道我常去小洋房做功課?」
「嗯。那房子還沒簽約前,我和我媽一共去看了三次,每次你都在陽光房內背書,你見有人來直接就跑了。是你,對嗎?我認得你頭髮上的蝴蝶結,就是這根大紅色的絲帶。」
他指了指她頭上那根隨風飄揚的漂亮絲帶,清風將那根紅絲帶吹得搖曳生姿。
夏夕聽得很不好意思:「家裡太吵,那邊清靜。很抱歉,我未徵得主人同意就跑去那兒了。」
卓樾淺淺地笑著,那笑容就像冬日裡的太陽,叫人覺得舒服:「你以後還可以過來的,我媽挺喜歡用心讀書的小姑娘,她想認識你。」
夏夕沒多想,點了下頭:「好呀,我很喜歡你家的花園,要是種滿花的話應該會更漂亮。」
卓樾聞言,笑得更燦爛了:「我媽也特別喜歡花,早已經把花園整頓好了,現在花園裡是各種月季、玫瑰什麼的,另外還辟了一小塊地做花房,裡面有蘭花、梔子花、茉莉花、茶花……」
「真的呀!」夏夕立刻激動起來,「我……我能去看看嗎,就現在?」
屋檐下,美美的小丫頭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雖然穿的是校服,但靈動得就像跌入人間的精靈,紅撲撲的臉蛋上散發著濃濃的青春氣息,一雙美眸比星星還要閃耀。
卓樾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她,笑道:「當然。」
「喂,阿卓,你答應要和我們去打籃球的。」邊上,他的朋友不甘被冷落,叫了一聲。
夏夕頓時收起期待之色,摸摸後腦:「對哦,你有朋友在……」
「我的腳扭到了,今天沒法打籃球。」卓樾看向自己的朋友,「你們去玩吧。夏夕,帶上你的書包,去我家。」
少年們你望我,我望你,一致看向卓樾完好無損的腳,不明白他這腳是什麼時候扭到的。
「哎,好嘞,這就去。」夏夕可高興了,向李奶奶道了別,跟著卓樾便去了小洋房。
等她一進去,果然被裡面的滿園春色驚艷到了,本來雜草叢生的園子已被清理乾淨,並種滿了五顏六色的月季,如今百花怒放,美得讓人流連忘返。
「喲,這不是鄰家那個小姑娘嗎?」此時,從客廳內走出一個溫柔優雅的美婦人,她長髮披肩,面容精緻,笑意盈盈,美得不可方物。
夏夕細細打量她:白色寬鬆毛衣,細腳管牛仔褲,再配一雙可愛的居家休閒鞋,一點也不像四十出頭的中年婦女,倒像二十來歲的未婚女性,幹練又陽光,渾身散發著一種閃閃發光的自信。
「我是卓樾的媽媽向敏,你可以叫我向阿姨。來來來,你進來坐,我剛剛準備了水果,一起吃。」
卓媽媽很熱情,拉著她去吃了水果。待吃完水果,卓樾又領著她參觀書房,裡頭的藏書多到驚人,以小說居多,還有各種歷史資料,以及有關生活飲食、地方文化等方面的書。
「這裡的書我媽都看過。我和我媽一個性子,都愛看書,只是我很挑剔,但我媽什麼書都看。」
卓樾的介紹令夏夕咂舌,心想:那阿姨也太厲害了,這麼多的書都看了,那得花多少年啊。
後來夏夕才知道,原來卓媽媽是一個頗具影響力的自由撰稿人,不光寫小說,還給各種雜誌寫專欄。
她的生活,或是在家閉關寫作,或是出去旅行尋找各種靈感,或是休閒度日做各種料理、整理她的小花園,或是品茶讀書、下棋彈琴……她把自己的生活經營得就像這滿園的花草一般,充滿了詩情畫意,處處都是風景。
她唯一失敗的地方是,她和丈夫感情不和,勉強湊合了那麼些年,還是以離婚收場,最終從港市搬到了這個安靜的小鎮。
卓媽媽說:「我喜歡小橋流水人家,這裡很讓人著迷。」
夏夕卻覺得,卓媽媽才是那個讓人著迷的優雅女性。她學識淵博,富有情趣,有才卻不傲慢,她沒有世間女子身上那種俗氣,就像天外來客。
自那日起,卓家成了夏夕常去光顧的樂園,在日復一日的接觸中,她越來越崇拜卓媽媽,也越來越喜歡卓樾。
夏夕生活在縣城老城區,這裡一般由女人在家帶孩子,男人則打工賺錢養家。像夏夕媽媽那樣早出晚歸工作的女人,大多是沒丈夫的家庭。
在夏夕眼裡,母親任勞任怨,是一個堅韌不拔的女人。父母離婚後,母親帶著她住在海縣這片老城區,這裡是母親長大的地方。
後來弟弟妹妹出世了,姥姥接過了帶孩子的重擔,母親則跑出去打工。可惜母親學歷太低,又沒一技之長,只能從事工廠流水線上的工作,工資很微薄。
母親和父親分開後,活得很艱難,夏夕也一直看在眼裡,這讓她覺得做女人實在太累太苦。
她很小的時候,心裡就有一個想法:絕不能像母親那樣活著。可該活成什麼樣,她心裡卻沒有一個具體的想法,直到遇到卓媽媽。
未來,她想活得像卓媽媽那樣,知性而優雅,從容而淡定,做一個精緻的女人,而不是終日蓬頭垢面,甚至忙到不明白活著是為了什麼。
如果說母親教給她的是堅強,是百折不撓,是越挫越勇,那麼卓媽媽教給她的是找到人生奮鬥的方向,是一種培養優雅生活的態度。卓媽媽教她下棋、跳舞、品茶、彈鋼琴、讀有意義的書,讓她明白世界很大,女性完全可以憑自己的努力而活得瀟灑。
夏夕十一歲這年,正是她人格初形成的微妙階段,是這個了不起的獨立女性讓她對未來充滿了信心,進而變得更樂觀、開朗、自信。
而卓樾是一個彬彬有禮的少年,與人交往時,他有禮貌又疏離,獨獨待她不同,也喜歡陪著她照看弟弟妹妹,哪怕弟弟妹妹很麻煩,可他仍舊錶現得很有耐心。
姥姥曾在私下讚嘆:「小卓真是一個有家教的好小伙子。」
母親也曾誇讚他,說:「我們這一片,沒一個孩子比得上他。他性子好,讀書好,尊老愛幼,簡直是五好少年,將來誰嫁他就是誰的福氣。」
在夏夕眼裡,卓樾是一個全能型的大哥哥,善於押題,擅長訓小鬼頭,還滿身正氣,就是有點小傲嬌和冰冷,但他給予她的一直是鄰家哥哥般的溫暖,兩人相處時她覺得無比舒服。
他總會給她最溫柔的笑以及及時的幫忙,這會讓她覺得:有他在,天塌下來都沒事。
而在弟弟妹妹那裡,他是一個可以陪他們玩得特別嗨的守護神,一個個都很聽他的話,在他面前乖得不得了。
2000年的春天,夏夕因為結識了卓樾,過得特別開心。
時間一晃而逝,馬上就要過年了。
大年三十那天,一大早,卓樾就來到了夏夕家,他彬彬有禮地道:「夏姥姥,夏阿姨,我媽讓人準備了一桌子菜,我們母子倆過節太冷清了,想請你們過來一起吃,人多熱鬧。希望你們能來陪陪我們,你們願意嗎?」他說話婉轉,不會給人難堪,字字句句都顯得隨和親切。
晚上,夏夕吃到了一頓自父母離婚後最豐盛開心的年夜飯。
吃飯的時候,夏夕發現自己一直在笑。
卓樾也在笑,眼底暗藏的陰鬱不經意間散開了—開懷歡笑的他可真帥,整個人就像他家門口掛著的古典燈籠,外形雅致,內在溫暖,能在淒冷的夜色里發出暖暖的光芒。
第二天是大年初一,本該是走親戚的日子,可卓媽媽是孤兒,沒娘家人,卓樾又不想去父親家,自然沒地方走動。至於夏夕家,也沒什麼親戚。卓樾早早來找夏夕,約好騎車去城裡買書。可當他們從書店門口經過時,他卻沒停下來。
她急踩幾腳踏板追上去,問:「我們不是要去買書嗎,怎麼不進去?」
他笑得神秘:「我們先去玩,不急著買書,玩盡興了再說。」
「我們去哪兒玩?」夏夕跟著他總能接觸到各種新鮮事物,她的興致一下子高了起來。
「滑旱冰。」
縣裡有個旱冰館,夏夕見別人玩過,但她沒下過場,一來費錢,二來她也不會,怕摔了。要是她摔傷了,媽媽又得犯愁。
她對這項運動挺好奇的,想著去玩玩也好。
可她進了旱冰館,穿上旱冰鞋後,卻雙腿發抖,牢牢抱著旱冰場邊上的欄杆,拼命搖頭:「我會摔跤的,我不敢,我要回家!卓樾,我要回家!」
卓樾穿著蓬鬆的羽絨服,腳上炫酷的旱冰鞋是他自己帶的。他笑著圍著她轉,姿勢酷極了,說:「你怕什麼,我會帶著你的。」
「可摔了會很疼,要是我受傷了還會挨罵。我不玩了,不玩了,我在邊上看你玩。」夏夕拼命搖頭,想坐在地上把旱冰鞋脫了。
「你不摔幾次怎麼學得會滑冰?我們生出來時還不會走路呢,現在你不是健步如飛嗎?不用怕,來吧。」
夏夕望著那隻漂亮的手猶豫了好一會兒,最終還是把手伸了出去。
那是他們第一次牽手,她的手小小的、軟軟的、冰冰的,而他的手暖暖的、大大的,骨感十足,兩隻手牽在一起時,兩個人的眼神交匯了一下,然後各自移開,可手卻握得更緊了。
「慢慢來,你跟著我的節奏走。」
「呀,你慢點,你慢點,太溜腳了。」
吧嗒,當他放手時,她立馬摔了個四腳朝天,嗷嗷慘叫。
結果,她的腳還是受傷了。
面對這個突發狀況,卓樾很內疚,他為她檢查完傷口,認為必須去看醫生,便蹲下身拍拍自己的肩膀,說:「上來,我背你去醫院。」
十六歲的卓樾肩膀寬寬的,羽絨服讓他顯得很強壯,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趴了上去。他的衣服特別軟,身上散發著一股淡淡的香味,特別好聞,她嗅了好幾下,心撲通亂跳。
下午回家時,他騎車,受了傷的她則坐在后座,揪著他的衣服。暖暖的陽光打在他們身上,雖然有北風呼呼地捲來,但她覺得此時此刻世界無比溫暖。
時光悠悠,因為卓樾的出現,夏夕苦難的人生多了些許陽光和美好。
而純純的喜歡,也悄悄地在她心裡埋下了種子。
夏夕跟著母親的那幾年,日子過得很艱難,以前的她有媽媽疼,還有爸爸照顧著,雖然和爸爸不親,但爸爸在金錢上對她並不小氣。自從她家庭破碎跟了母親後,家中拮据,她被逼成了小大人。雖然她依舊笑容燦爛地迎接每天的到來,可內心變得有點兒憂傷,只是她從不表現出來,總是藏在心裡。
和卓樾這一番相識,她變得快樂了,學習更加認真積極了,對於未來也有了全新的期待。
十二歲的夏夕如願考上了市一中,而市一高與之挨著,每周卓樾去上學,她都會乘坐卓媽媽的小轎車去。每周回家,卓媽媽接卓樾時,也會順帶把她帶上,有時還會捎帶她一起吃大餐,儼然把她當女兒看待。
卓樾從不嫌她煩,對她總是很有耐心。
按道理說,他們差了四歲,他已經是一個小大人,也會想要有屬於自己的獨立空間,和朋友們見面肯定不樂意帶著一串小尾巴。但他不一樣,出去玩時,會把夏夕以及夏譽、夏菲一起帶上,吃喝玩樂一整天。
他的同學曾開玩笑說:「向阿姨什麼時候生了這三個小鬼?你成天帶著他們不煩嗎?」
卓樾回答:「我喜歡熱鬧,熱熱鬧鬧才有家的味道。」
他朋友不以為然:「你爺爺家很熱鬧啊,弟弟妹妹那麼多,怎麼不見你回家玩去?」
只要別人一提到卓家,卓樾就會拉下臉,別過頭。
至於為什麼,夏夕不知道。
那好像是一個禁忌,他一直拒絕討論。夏夕也很識趣,從不過問。
她愜意地享樂著這種似兄妹非兄妹、似朋友非朋友的小時光。
很快,她和卓樾親密無間的生活里又多了一個小尾巴。
這個小尾巴叫小楠,是一個孤兒。
初一上學期某個周六,市一中組織學生去福利院表演,夏夕表演完,上廁所回來時,在樓梯旁看到一個四五歲的小女孩被一個小男生欺負。小女孩是一個盲童,推搡中從樓上滾了下來。
那是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娃娃,漂亮得有點兒不可思議,就像一個精緻的洋娃娃,睫毛又長又翹,皮膚吹彈可破,小嘴紅得就像抹了胭脂。而她受了傷也沒哭,只抿緊小嘴,眉頭皺緊。
只一眼,夏夕就喜歡上了「她」。
她要送「小女孩」去醫務室,對方還傲嬌地不讓她抱,也不說話,只一味地想推開她。
只是當夏夕把「她」送去醫務室後,錢院長卻告訴她:「楠楠是一個小男生。」
錢院長還告訴她:「楠楠很可憐,一直被人販子控制著,警方將他解救回來時他還發著高燒,醒來後不僅眼睛看不見了,而且失去了記憶。此後,他不願說話,也不准別人給他理頭髮,是所有孩子裡最不合群的一個。
「在這裡,男孩子喜歡欺負他,女孩子倒是喜歡他,可他不願搭理,唯一陪著他的就是那隻小維尼熊。因為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所以我們就給他取名『楠楠』,也就是囝囝的意思。」
楠楠的性格的確有點兒古怪,可偏偏夏夕對他產生了興趣,一下午就盯著他。
那天下午,夏夕花了很長時間逗他說話,起初他愛搭不理,直到她準備離開時,這小鬼才奶聲奶氣地叫住她:「姐姐,你不討厭我嗎?」
他奶聲奶氣的,和他的外表一樣,很像小女生。
她止住離開的腳步,轉身重新走近他,問:「我為什麼要討厭你?」
楠楠低著頭:「因為我不乖,沒禮貌,不理你,很多人都討厭這樣的小孩。」他說得很小聲,語氣悶悶的。
後來他們聊了很久,夏夕發現這個孩子比一般孩子敏感,但記憶力驚人,學習能力也超強。比如,他能通過磁帶學習英語;比如,她讀給他聽的英語小文章,他只聽一遍就能一字不差地記下。
夏夕從沒見過比他還要特別的孩子。
錢院長見她和楠楠玩在一起很驚訝,說:「這孩子幾乎不笑,也不愛說話,想不到他和你這麼投緣。夏夕同學,如果你以後有空的話,多來陪陪他吧。」
夏夕自然是願意的,她很喜歡楠楠,也非常樂意用自己微薄的力量去溫暖他幼小的心靈。
「院長,楠楠的眼睛好不了了嗎?他長得這麼漂亮,如果眼睛能治好,也許會有人願意收養他。」離開前,夏夕私下問院長。
她很希望他能被家庭條件好、有愛心的社會人士收養,得到一個幸福的童年,但一般人家誰願意領養一個盲童?
「能治,但得換眼角膜,而且費用太高,不是我們這個小小的福利院能承擔得起的,我們唯一能做的是養著他,到時再儘量送他去盲人學校,讓他學會怎麼生存下去……其實他本該去盲人學校了,但他太自閉,適應不了環境,又被送了回來。」錢院長對楠楠有一種特別的疼愛,可惜楠楠生性古怪,與集體生活格格不入。
傍晚,卓媽媽來接夏夕和卓樾回家。路上,夏夕說到自己去孤兒院表演的事,也說到了楠楠,說他可憐,又贊他聰明。
卓媽媽聽後,說:「缺錢少物,我倒是可以幫一幫,但眼角膜是很難等到的。就現在這個社會環境,大家對死後捐獻器官這事還是頗為忌諱的。」
可不是,大部分人都不願死後被人開膛破肚,總覺得會死不瞑目,因此器官捐獻始終無法得到廣泛支持。但卓媽媽一早就簽過器官捐獻協議,在夏夕眼裡,她是一個令人敬佩的人。
此後兩周,夏夕每周六下午都會去福利院看望楠楠。第三周,卓樾跟著她去了,還給楠楠買了不少有聲讀物。
楠楠見到夏夕自然是開心的,可他挺排斥卓樾的,只是不知卓樾後來做了什麼事,讓他接受了。小傢伙卓哥哥長卓哥哥短的,儼然成了卓樾的小尾巴。
「哎哎哎,你是怎麼做到的?這小鬼可難纏了,整個孤兒院,他誰都不搭理,院長說我是他唯一願意交流的人。」夏夕好奇呀,把卓樾拉到邊上,想弄清楚原因。
卓樾神秘一笑,說:「我不告訴你。」
她纏著他,不依不饒,他這才說了實話:「楠楠說了幾句法語,我翻譯出來了,他願賭服輸,自然乖乖認我做大哥。」
「天哪,他還會法語?」她頓時直了眼,感到不可思議。
卓樾同樣感到吃驚,猜測道:「楠楠的學習能力很強,也許是某些外籍慈善人士教他的,也許是他聽廣播自學的,又或者是他父母當中有會法文的……」
夏夕聞言半天沒出聲。
那天回去的路上,夏夕和卓樾並坐在計程車內。她看著蒙著一層水汽的玻璃窗,用手指畫出了一張笑臉。她的腦海里全是臨別時楠楠的模樣,不禁感慨了一句:「楠楠太可憐了,眼睛又看不見,估計這輩子他都不可能被領養了,我們又不可能總來看他,他一個人的時候肯定很難過。」而她無力為他做更多。
這世上不幸的人一大把,她自己都要依附別人而生,又何談去幫助他人?
卓樾聽後不說話,只摸了摸她的頭髮。
後來那段日子,夏夕因為要應付期中考試,天天忙得不可開交,顧不上去見楠楠。雖然她特意打了電話去和小傢伙解釋,可電話那頭的楠楠聽後也沉默許久,最後只可憐兮兮地說:「只要姐姐能來看我,不管多久我都等著。」
這讓她很有罪惡感。
只是等她考完試再去福利院時,錢院長很遺憾地告訴她:「楠楠已經被人領養走了,就在昨天。」
夏夕滿心的歡喜被這個消息衝散,忙問:「他是被誰領養走的?」
錢院長一臉歉意:「抱歉,根據規定,我們不能透露相關信息。」
夏夕心情很複雜,她一方面很開心楠楠被收養,另一方面又因為從此再也見不著他而感傷,更擔憂他在新家會受委屈。
他是一個內向的小傲驕,明明渴望得到愛護,卻因不善表達顯得與人格格不入。
夏夕回到家後無精打采的,作業都不想做,兀自趴在桌上發呆。
姥姥看著她覺得奇怪,問她:「你怎麼了?就像蔫了的黃花菜似的,這是發生什麼毀天滅地的大事了?居然讓我們家夕夕這麼不開心。」
她說不上來,只覺得心頭空落落的。
這個時候,小鄰居林俊來傳話,說卓樾讓她吃完晚飯去一趟他家。夏夕應下了。
林俊又補充道:「哎,對了,他們家剛領養了一個小弟弟,長得就像小姑娘,很漂亮,可惜看不見。」
夏夕聞言雙眼發亮,飛也似的跑了出去,同時很感謝林俊帶來的好消息。
等夏夕到了小花園,老遠就看到一個穿得乾淨漂亮的小男生在拍球,可不就是楠楠嘛!
待她走近,一把抱起楠楠,欣喜地說:「楠楠,你真被向阿姨收養了嗎?真是太好了!」
卓樾就在邊上,笑得無比溫柔,看她抱著楠楠轉圈,只叮嚀道:「你小心點,當心摔倒。」
夏夕太興奮了,等樂夠了才問:「卓樾,是你說服向阿姨收養楠楠的嗎?」
「是楠楠太可愛了。」卓媽媽從客廳走了出來,笑道,「阿卓去上高中,我一個人在家太寂寞,剛好可以讓楠楠陪陪我。」
夏夕轉而奔過去抱住卓媽媽:「向阿姨,你是天上派下來拯救楠楠的大仙女,我愛死你了,必須親一下!」
卓媽媽被她親得直笑,掐她的臉蛋,嘖嘖道:「這是誰家的瘋丫頭!」
楠楠也撲了過來,將她和卓媽媽抱住:「楠楠也愛你,媽媽,楠楠也愛你。」
夏夕低頭,摸著楠楠的臉,再轉頭看看柔情似水的卓媽媽以及帥氣陽光的卓樾,感覺自從這對母子來到了老城區,她的生活越過越有盼頭,越過越有滋味。死水似的生活因為他們的到來變得生氣勃勃,就連楠楠也被關愛到了,真好。
正是從那日起,夏夕和卓樾的生活里又多出了一個小尾巴。小尾巴叫她夏夕姐,叫卓樾阿卓哥哥,而他也有了一個正式的大名:向楠。
夏夕以為,她的未來會因為有卓樾,有向阿姨,有楠楠,就一直這麼平平淡淡地幸福下去,她從未想過,人生會迎來第二記重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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