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見面談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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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十六層高的景氏集團大廈門口,一輛比紅寶石還耀眼的跑車緩緩停下,緊跟著,一個身著高定職業裙裝的「白骨精」從駕駛座上下來。

  這個白骨精很年輕,生得也極美,鵝蛋臉,五官精緻,秀髮披肩,身材高挑且曼妙,步伐從容而颯爽,幹練又不失女性的嬌美,無形中自帶一股梅花傲雪的女王氣質。

  她叫景嵐,是景氏集團亞太地區現任總裁景安的養女,年少時就有「神童」之稱,二十歲哈佛畢業,被景安視為掌上明珠。如今,才二十八歲的景嵐已是景氏旗下景氏銀行的高層領導,也是景氏銀行最年輕的高管。

  兩年前,景嵐嫁為人婦,對方是財力和景氏旗鼓相當的祁氏財團二少,天之驕女配富貴公子,堪稱天作之合,兩人的結合曾轟動商圈,至今這段聯姻仍被譽為商界美談。

  此刻,她正行色匆匆地走向景氏集團氣派的大門,待到門口,左右警衛恭敬地喚了一聲:「景小姐。」

  景嵐不應聲,快步穿過,帶過一陣幽香,隨即刷卡而入。

  當她經過時,其中一個新來的警衛忍不住偷瞄了她一眼,另一個警衛立即低聲提醒:「別亂看。」

  新來的忙垂眉,輕嘆:「人比人,果然氣死人。」

  有些人是銜金湯匙出生的,旁人比不得;有些人則是命遇貴人,人生就此扶搖直上,景嵐便是讓人羨慕的後者。

  另一邊,景嵐乘坐專梯直達總裁辦公區。

  三十六層,總裁新助理靜候在電梯門口,第一時間將她引到會議室,隨即離開。

  景嵐推門而入,裝修低調中彰顯大氣的會議室內,一個風度翩翩、不怒自威的中年男子坐在黑如曜石的大會議桌後,正低聲通電話。

  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景安—景堯的父親,也是她的養父。

  景安看到景嵐進來,抬起眼皮,匆匆掛斷電話,然後又看了看腕錶,說道:「來了啊,小嵐,我只有十五分鐘時間,之後得趕飛機。你說吧,什麼事這麼急,非要見面才能說。」

  景安剛開完會,正準備飛澳洲,他的行程安排一向很緊湊,再加上最近在談一個跨國項目,整個團隊已經加班加點近一個月,再過幾天這個項目就能正式啟動。

  這些景嵐哪能不知,可工作再重要,都不及她接下來要說的事來得要緊。

  「爸,阿堯出事了。」景嵐面色凝重,一上來就當頭扔下一枚重磅炸彈。

  景安一怔,舒展的笑容微收,思緒轉得飛快:「他又得罪人了?是季家,還是張家?」

  據他所知,兒子最近在洽談的幾宗案子正是這兩家。不管是季家還是張家,都不好惹,一旦接下案件就等於和他們結怨。他勸過兒子不要接,但景堯恐怕不會聽。

  景嵐:「都不是。剛剛有人給我發郵件,說阿堯在渭市的廢發電廠遇險,還險些被埋在地下,九死一生才逃過一劫,現正在渭市第二醫院治療。二十分鐘前,我打電話確認過,那家醫院的確收了一個名叫『景堯』的重傷患者。」這消息等同於投下一枚原子彈。

  景安:「等會兒!阿堯怎麼會在渭市?我聽你媽說,他跑南亞接案子去了,怎麼會跑去什麼廢發電廠,還遇險了呢?他……他身邊不是跟著老江嗎?老江是你媽花重金從國外請來的頂尖僱傭兵,有老江陪著,他怎麼會出事?」

  作為久經商戰的大佬,景安什麼大風大浪沒經歷過?可這會兒聽說兒子遇險,那張泰山壓頂都不會變色的臉還是不由得一變。他拍案而起時,語氣更是震驚。

  景堯即景寧,景安唯一血肉相連的親兒子。

  他這個兒子,若是心智生得普通一點,性子再乖巧一點,好擺布一點,這會兒應該在他手底下,由他親自帶著,按部就班地學著怎麼運營集團業務。偏偏這孩子不是省油的燈,自打認祖歸宗,他就一路開掛跳級,在別人還在愁高考時,他早早攻讀完大學課程,拿到律師執照,開始了他的職業生涯。

  有主見的結果是:沒人能管住他,凡是他認定的事,九頭牛也拉不回。

  這不,一畢業景堯就和人合夥開了律師事務所,生意紅火不說,還在律政界聲名鵲起。最近因為某綜藝節目,他更是紅遍全國。

  景堯不藉助家族力量,白手起家掙得人生第一桶金,作為父親的景安以擁有這樣的兒子為傲,但同時,這孩子也開罪了不少商圈名人。為此,他太太才特意雇了人跟著景堯。

  景安是知道的,憑兒子的能耐以及景家遍及國際的人脈關係和非凡的家底,尋常小事根本難不倒他,也傷不到他,能傷到他的必不是小事,景安心下自然著急。

  「爸,阿堯好像在查卓樾失蹤的案子。」景嵐沉聲說出剛得到的消息。

  景安再次面色大變,眼裡立時冒出駭人的寒光:「他怎麼知道卓樾失蹤了?」

  景嵐:「不清楚。我給老江打過電話,可這傢伙早已經被阿堯收服,支支吾吾不肯說。」

  這倒不意外,景安知道兒子是人精,他怎麼可能留下對他有二心的人在身邊,能被他重用的,肯定已經被他馴服。

  景安:「是誰發的郵件?」這才是關鍵所在。

  景嵐望向景安,美眸中隱隱露出擔憂:「對方是盜號發件,查不到幕後之人。如果我沒猜錯的話,應是七年前威脅過您的那個人。」

  說著,景嵐掏出手機,點開之前下載的郵件附件,一張張全是景堯身受重傷的照片。他身上的血水和臉上的青紫,看起來觸目驚心。

  她認識景堯這麼多年,何曾見他傷得如此嚴重?初次見到這些照片時,她嚇了一大跳。

  景安看後也是心驚肉跳。自打景堯被找回來,他就瘋狂地訓練自己,經過這些年堅持不懈的練習,他的戰鬥力、抗打能力,就算不是頂尖的,也絕對是一流水準,面對普通人,他能以一敵眾。而從照片上的受傷情況來看,他這次當真吃了很大的虧。

  「這個人警告說,如果阿堯再繼續查下去,一定搞得我們家破人亡。那人還說,阿堯這次能死裡逃生是僥倖,下次絕不會這麼幸運。」景嵐抓著手機的手在發抖,聲音也跟著微顫,目光灼灼地盯著臉上一下子烏雲密布的父親。

  七年前,父親在那人手上吃過虧。如今,景堯也被搞得遍體鱗傷,足見對方不是普通暴徒,普通暴徒也不敢挑釁景家。

  景嵐很好奇對方的身份,可惜父親從未真正說起那人是誰。眼下,她最擔心的是景堯的安全。

  景嵐:「爸,阿堯現在傷得很重,我們必須把人接回港市。渭市的醫療條件太差,要是耽誤了治療,媽媽和爺爺肯定要急死。」

  「怎麼,你和他們說了?」景安聲音緊繃。

  「阿堯就是媽的命,爺爺更是把他當成傳家寶,我怎麼敢和他們說,能瞞自然得瞞著。」

  「那就好,那就好……」

  「爸,還請把您的專機派給我,我要去渭市,必須馬上把阿堯接回來。這案子,阿堯不能再查下去了。對方肯定是一群不法之徒,什麼事都做得出來。七年前的事,您應該還記憶猶新吧?」

  景安一想到七年前,就不由得打了一個寒戰。

  「好,我馬上安排一下,然後和你一起過去。」他抓起座機,把助理叫了進來。

  任何事情都比不得景堯重要,眼下他要做的是確保兒子安全無虞。

  景嵐見狀,終於重重地鬆了一口氣。

  十分鐘後,她跟著景安出了景氏集團,坐進趕往機場的專車前,手機響了起來,她低頭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老公」,她的眼神頓時變得異常複雜,待它響了十來秒,她才轉到角落,低低道了一聲:「什麼事?」

  「你在哪兒?」電話里,男人清冷的聲音鑽進景嵐耳朵里。

  「我爸這邊。」

  「今晚的晚宴很重要,我來不及回家換衣服,你幫我拿套禮服過來。」

  她這才記起晚上還有一個很重要的應酬,可眼下她得飛渭市,肯定又得爽約了,這一爽約,只怕他又要……

  景嵐:「我……我去不了了,阿堯出了點事,我得馬上去趟渭市。」

  不待她說完,電話那頭就傳來不屑的冷嘲:「景堯景堯,又是景堯,只要景堯一有事,你就撇下一切只管他。景嵐,你的景堯弟弟就這麼好,好到能讓你這麼死心蹋地地為他鋪路?事事為他著想?」

  景嵐聽得呼吸一窒,心頭泛起一陣難言的疼:「我……我回來再和你說,這事很急,今晚的宴會,我去不去並不打緊。」

  「我的事你什麼時候放在心上過?」男人冷冷叱道,「景嵐,既然你的景堯那麼重要,那你當初為什麼要委曲求全地嫁給我?這兩年,你沒日沒夜地演戲,不覺得累嗎?」頓了一下,他冷冷擲下一句,「我們離婚吧!」

  說罷,他直接掛斷電話,電話內只傳來一陣嘟嘟嘟的聲響。

  景嵐面色慘白,狠狠咬著下唇。

  這人自從窺破她的心思後,每每都會用這種飽含羞辱的言辭來折辱她,偏偏她又沒法反駁。

  沒錯,對於她來說,景堯比任何人都重要,嫁給祁韜非她所願,別人眼裡的天作之合,於她只是一場利益聯姻。而一段沒有愛情的婚姻,註定是不幸的。雖然她與他也曾有過一段美好時光,只是那些美好如今已成為可笑的記憶。

  自年初以來,她與他就處在分居狀態,就差尋到一個合適的機會各奔東西了。

  今日這場變故,終將這段婚姻送上了絕路。

  很好,那就離吧!等她回來就離。

  「小嵐,走了。」專車內,景安探出頭喚了一聲。

  景嵐壓下心頭的悲涼和委屈,忙跑了過去。

  下午四點,韓箏下了手術台,回辦公室倒了一杯溫水,坐下後掏出手機,這才發現竟有十幾個未接電話,打來電話的是夏譽。

  那小子平常怕她嘮叨,很少主動打電話過來,碰到她了也會躲著,今天這是怎麼了?

  「小譽,聽說你之前又逃課去參加電競比賽,你小子最近是不是皮癢找抽啊?」她跑到陽台,回了電話,輕笑著調侃他。

  夏家這小子太皮,有時夏夕管不住,她便會代管,直接用武力碾壓,所以他很怕她。

  「韓箏姐,你現在在哪兒?能過來一趟嗎?我姐這邊有點情況,她現在可能很需要你。」夏譽的語氣里透著少見的擔憂,韓箏不覺一怔。

  在她的印象里,夏譽是一個沒心沒肺的臭小子,這麼擔心夏夕還是第一回。

  「夕夕怎麼了?她之前不是和景堯去了京市,後來又去南亞玩得樂不思蜀嗎,能出什麼事?」

  三四天前,她和夏夕聊過,人家正和新婚丈夫蜜裡調油。她也識趣,之後便沒打電話打擾。

  「出大事了。」夏譽的語氣十分沉重,「你知道景堯是誰嗎?」

  「你姐夫呀!」

  「恐怕他很快就不是了。」

  「為什麼?」韓箏一臉驚愕,「你姐又想離婚?」

  他們不是剛好上嗎?

  「我姐之前想過要離婚?」夏譽反問,這事他可不知道。

  「說來話長,先說你的事,夕夕到底怎麼了?」

  「韓箏姐,我問你啊,你認為我姐生平最討厭、最不願提及的是誰?」夏譽言歸正傳。

  韓箏不假思索地回答:「向楠。」

  那個漂亮又嘴甜的小男生,曾是夏夕最喜歡的鄰家小弟弟。

  可自從夏阿姨過世,向楠就成為夏夕生命中不能提及的禁忌。

  「你……你不會想告訴我,景堯就是向楠吧?」當這個想法在腦海一閃而過時,韓箏不由得驚呼出聲。

  沉沉的嘆息聲自電話彼端傳來,夏譽語氣中透著深深的無奈:「想不到吧?那傢伙十幾年前害得我們家破人亡,如今又跑來騙婚,現在謊言被揭穿,你說我姐怎麼受得了?」

  說罷,他一五一十地把這幾天發生的事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韓箏這才知道,這幾天夏夕不是在你儂我儂,而是遇上了天大的事。

  她聽完,只覺得心臟像壓了一塊玄鐵,沉得沒法呼吸,腦子裡只有一個想法:完了,這下要出大事了!

  「快快快,你告訴我,你們現在哪兒?」她忙道。

  「陵園。我姐在我媽墳前傻坐了一下午,沒哭,但就是不說話。如果她大哭大鬧一番,把情緒發泄出來,我也就不急了,可她越冷靜,我越怕。」

  「OK,我知道了,你看好她,我馬上過來。」

  韓箏掛了電話,快步跑回辦公室,抓起包包就往外跑。她一邊走一邊給陸嫣然打電話,沒想到對方關機了。

  那姑娘最近和蘇桓的公司簽了約,有部小說要進行影視改編,蘇桓指名讓她把小說改成劇本,也許正在閉關碼字,根本聯繫不上。

  算了,那她就一個人去吧。

  韓箏一路狂奔,心情複雜至極。

  景堯居然是向楠?這個消息太震撼了!想想那小子銷聲匿跡十二年了,如今長大歸來,搖身一變成了大律師不說,居然還把夏夕娶了!他……他這是想活活氣死夏夕嗎?

  他真是一個欠收拾的壞小子!

  傍晚,夕陽西下,銀灰色的天空中偶有倦鳥一掠而過,鑽進陵園深處那片綠得發黑的松林里。

  夏夕坐在母親墓碑前,雙手抱著膝蓋,直直地望著石碑上母親笑容燦爛的遺照。

  母親過世多年,可每次她來看母親,心依舊會疼,她沒法想像母親被撞飛的瞬間有多疼。

  這些年,她時不時會這樣想,如果時光可以倒轉,如果她沒有同情心泛濫,如果她沒有和卓樾討論孤兒院中那個漂亮的男孩,如果向阿姨沒有收養向楠,如果那日向楠沒有來她家,那麼母親就不會因為救他而死於非命……

  只要母親不死,即便他們的日子會過得很辛苦,這個家也是完整的,可這世上沒有如果。

  母親死了,姥姥白髮人送黑髮人,弟弟妹妹也因為缺失母愛,心理出現不同程度的問題,而她一邊工作一邊扮演家長的角色,吃盡苦頭。這一切,全是因為母親救了向楠。

  她是喜歡向楠的,第一次遇上那個漂亮小男生就心生喜歡。此後,相處越久,她越喜歡他。

  他樣貌俊秀,聰明機智,笑起來眉眼彎彎,特別軟萌、招人愛,他叫她「夕夕姐」時也特別甜,更會在她累的時候為她按摩。

  那個時候,她總覺得自己對他的喜歡遠勝於弟弟妹妹—弟弟妹妹太愛搗亂,太鬧騰,可向楠不一樣,他懂事又體貼。

  也許是因為愛得太深,所以她才沒辦法接受他間接害死了她最親愛的媽媽的事實。

  卓樾曾責怪她,說她不該遷怒於向楠,其實她也努力想走出來,理智地面對向楠,可是她做不到。

  每次她看到向楠那雙乾淨而憂傷的眼睛,就會想到媽媽,想到媽媽的眼角膜就在他眼裡,繼而覺得他是罪魁禍首,不可原諒。

  這種想法很偏激,可年少的她就是走不出這種偏激,最終只能選擇不見。

  分開這麼多年,她很少會想起他。一是因為舊傷雖愈,但疼痛未消;二是那小子一認祖歸宗,就和向阿姨還有卓樾斷了個乾乾淨淨,逢年過節不往來也就算了,就連向阿姨結婚他也沒任何表示,沒心沒肺到令人髮指。

  向阿姨也在背後生了一些抱怨,說:「小楠楠還真是有點沒良心啊!」

  歲月如梭,一晃便是經年,年少時光已成往事,忙忙碌碌中,她只顧著每日裡瑣碎的生活,極少回顧當年的喪母之痛。

  她遇上景堯,以為自己是得了命運之神的偏愛,這慘澹的人生終於又被勾畫出了幾筆絢麗的色彩,卻不想在她終於接受了這段婚姻後,老天再次開起了玩笑。

  如今,她最依戀的人竟成了她最不願面對的人。

  以前,她認為自己一定會成為卓樾的女人,而卓樾與向楠兄弟情深,她曾想像,若有一天向楠歸來,她或許可以看在卓樾的面上,淡忘過去的傷害,因為她總不忍為難卓樾。

  結果,他倒是回來了,卻瞞著身份和她結為夫妻。

  正是這份欺瞞,令她一腔怒火無處發泄。

  而他與她身份上的轉變,則令她無比難堪—小叔子變丈夫,這讓她情何以堪?

  「夕夕……」她的耳邊,有人輕輕柔柔地喚了一聲。

  夏夕愣愣地轉過頭,看到乾淨的林間小徑上,身著杏色風衣的韓箏慢慢走近,臉上儘是藏不住的擔憂。

  「你怎麼來了?」她無力地一笑,緩緩站起來時眼前一黑,當被韓箏扶住時,她頓時失去了意識。

  那一刻,她突然想,但願這一切都是一場夢,夢醒之後能回到原點。

  夏夕睜開眼時,發現自己就站在自家小院門口,小小的院子內掛著新做的大紅燈籠,屋裡屋外卻空無一人,寂寂然猶如荒宅。

  「阿夕,今天過節,走,去我家。」她的身後傳來一個歡快爽朗的聲音,竟是卓樾!

  夏夕急急回頭,手卻被人牽了去,一抬頭,見卓樾穿著一件白色長羽絨服,帶著她跑得飛快,燦爛的笑容令她移不開眼。

  「過什麼節?」夏夕急切地詢問,心臟狂跳不止。

  卓樾回來了?這是怎麼一回事?她的大腦一時沒辦法正常思考。

  「春節啊!今天是大年三十,夏姥姥、夏阿姨、小菲和小譽都在我家,就等你了!」

  大年三十?她愣愣的,忽然發現四周一下黑了。夜空中突然綻開一朵朵絢麗的煙花,美得驚心動魄,爆竹聲更是此起彼伏地響了起來。

  夏夕欣喜地回頭望去,卻發現自己已經進了卓樾家。

  氣派非凡的客廳內,卓樾穿著一件喜慶的紅色毛衣,正笑盈盈地彈鋼琴,小向楠則吹著口琴,搖頭晃腦的,可開心了。沙發上,向阿姨和媽媽正和著節拍唱著歌,笑靨如花。姥姥躺在搖搖椅上,眼底是藏不住的喜悅。

  「姐姐,我們來跳舞!」弟弟妹妹將站在門口的她拉過去,笑著繞圈圈。

  她被動地跟著節奏,只覺得心頭暖暖的。

  一曲《新年好》,曲調歡快,夏夕一邊驚喜地跳著,一邊暈暈地想:奇怪啊,她怎麼不記得今天過年呢?

  不過管他呢,只要他們一大家子聚在一起,不是過年也勝似過年!

  她開心極了,像瘋子似的跳著舞,時不時還偷望卓樾。

  十七八歲的卓樾,目光溫柔深情。她突然記起向阿姨說的那句話:卓樾很早就喜歡你了。

  原來這是真的。

  她害羞地以手捂臉,心裡好似有小鹿亂撞,歡喜之情難以言表。

  這時,一切美好皆被定格,溫馨的鏡頭突然被熊熊大火燒了個精光,一個個可怕的畫面在眼前閃過:媽媽被撞飛;向阿姨瞬間化作一抷骨灰;卓樾消失得無影無蹤;弟弟妹妹圍著她哇哇大哭;姥姥在偷偷抹眼淚;而她面對卓家那片雜草叢生的殘垣斷壁,驚恐萬狀,嘴裡不斷喊道:「不要離開我,不要離開我。媽、向阿姨、卓樾……你們回來,你們都給我回來!」

  可他們回不來了!

  最美的時光已一去不復返,留給她的是綿綿無盡的痛苦,長在肉里,生在骨頭裡,紮根在靈魂里,怎麼也剔不去了。

  ……

  「啊!」夏夕掙扎著發出一聲慘叫。

  「阿夕,醒醒,你在做夢。」有人搖醒了她。

  夏夕睜開眼,看到韓箏就坐在床邊,而她滿頭大汗,猶不能從噩夢中回過神來,急急喘息,心痛如割。

  「好了,沒事了,那只是夢。」韓箏倒了一杯溫水過來。

  沒錯,是夢。

  夢裡,他們在卓樾家有滋有味地過年;夢醒,她身在韓箏租的小公寓裡。

  室內燈光明亮,室外早已漆黑一片。

  夏夕定定地環視一圈,這才接過水一飲而盡,可腦子裡始終翻滾著那個夢。

  失去至親的疼痛傳遍她的五臟六腑,曾經有多美好,它就能把生活折射得多殘忍。

  「你都夢到什麼了?」韓箏見她一臉悲痛,想引導她把憋在心裡的情緒宣洩出來。

  她老這麼憋著,難保不會憋出病來。

  「我夢到以前了。」夏夕放下空杯子,顫巍巍地抹了把臉,而後掩面深呼吸,嘴裡儘是難言的苦澀,好一會兒才哽咽道,「我真希望回到過去,一切可以維持原狀。那些日子,當時並不覺得有多快樂,如今卻發現它甜如蜜。可它越是甜蜜,回想起來就越痛苦。」

  說話間,她慢慢靠上韓箏的肩頭。此刻,她需要有一個依靠。

  這些年,白日裡她可以很堅強,夜深人靜時則很彷徨。

  「阿箏,我想媽媽,想向阿姨,想卓樾了。」夏夕似有似無的嘆息里夾著抹不開的苦楚,她卻獨獨不提向楠。

  韓箏知道,她一直覺得向楠是所有悲劇的源頭、苦難的開始。

  「你要和我談談景堯嗎?」避而不談根本解決不了問題。

  「我怎麼會在這裡?」夏夕卻突然轉了話題。

  韓箏沒逼她,只順著她的話回答:「你傷心過度暈過去了,夏譽已經回醫院看夏菲去了。景堯那邊有老江守著不會有事,今晚你就留在這裡好好睡一覺。」頓了一下,她又道,「你餓嗎?」

  「有點。」夏夕點頭。

  「我去煮麵,你想吃紅燒牛肉還是酸菜的?」

  「酸菜的。」

  「那我吃紅燒牛肉的。」

  夏夕跟著韓箏去了小廚房,又挑了兩包泡麵。韓箏打開煤氣灶,往鍋里加水,然後兩個人就在那裡站著。

  小小的爐灶前,韓箏看著滿臉憔悴的夏夕。這麼多年,她獨自扛著一家子的生計,性格又好強,哪怕遇到再大的困難,都會笑著克服。因為她相信,這世上沒有過不去的坎,更沒有解決不了的問題,只要堅持不懈,就一定可以熬過去。

  唯獨夏阿姨的死,卓樾的失蹤,一直令她耿耿於懷,向楠更是她的心病,且一病就這麼多年。

  之前,韓箏順著她,不敢提向楠,這一次得下猛藥,必須把這病根除了。

  待面煮好,韓箏吃得飛快,還催促夏夕:「你快點吃,吃完我們去醫院,今晚我要把景堯那小子拎出來,好好收拾一頓,一定把他揍得三個月下不了床!哼,小時候乖寶寶一個,長大後卻坑蒙拐騙,謊話連篇,越大越沒良心,必須好好教訓一頓,讓他嘗嘗我的厲害。」

  夏夕正挑著一筷子面,聞言頓了頓,然後吹了一下面,接了一句:「你不是他的對手。」

  韓箏見她不再迴避,便順著往下說道:「他心裡有愧,我揍他,保管他不敢回手。」

  聞言,夏夕面色一僵,悶悶吃著面,不接話。

  韓箏看著夏夕,把最後一筷子面吃了,抹了把嘴,一臉正色道:「阿夕,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再不是小時候不諳世事的孩子。我知道你生氣,可再生氣事情已經這樣了,我覺得你應該和他好好談談,畢竟你們現在已經是領了證的夫妻。」

  雖然生氣是一回事,但是理智地處理又是另一回事,這一點她應該明白。

  夏夕放下筷子,先慢悠悠地擦了擦嘴,然後直視好友。

  夏夕知道她在擔心自己,既是成年人,自然不能任意妄為,一味地鑽牛角尖實在不明智。

  「關於這件事,我想了一下午。」她思量著,開始冷靜地剖析內心,「十四年前,我媽救向楠,是一個大人對鄰家小孩本能的愛護,我因為這件事不待見向楠,是我青春期個人情緒在作祟。人都有自私心理,當受到傷害時,難免會從個人角度出發,為自己的情緒發泄找一個渠道。當年撞死我媽的司機是元兇,可他已經和我媽一起沒了,我對元兇的憎恨無處發泄,就轉嫁到了小楠身上……卓樾曾因為這件事怪過我。我承認,在這件事上,我的行為是過於幼稚了。」

  「所以呢?」因為她的話,韓箏重重地鬆了一口氣。

  夏夕終於可以正視這件事了,人也變成熟了。

  「我喜歡楠楠,也怨過他給我帶來災難,可那都是以前的事了。現在,讓我接受不了的是……」夏夕聲音一顫,雙眸一閉,苦澀地迸出一句,「他不該瞞著他的身份,更不該和我結婚。

  「阿箏,在我眼裡,小楠和我的弟弟沒什麼區別,他是我和卓樾的小尾巴,我可以是他姐姐,也可以是嫂嫂,但我怎麼可以變成他的女人?」

  不過一個月,她將自己的身和心都已給了他。在昨天之前,她一顆芳心為他沉淪。當他昏睡時,她只願他平安醒來,只盼餘生與他恩愛不疑,白頭偕老。

  她心理上接受不了這種轉變,他的欺騙深深傷到了她的心。

  韓箏來到她身邊坐下,扳過她的身子,扶著她的雙肩,一臉嚴肅道:「阿夕,有件事我必須提醒你。」

  「什麼事?」她問。

  韓箏一字一句道:「你已經徹底地喜歡上他了!」

  這個無比肯定的答案令夏夕狼狽極了,她狠狠地咬著嘴唇,慌亂地別開了臉。

  她很想否認這一點,可事實上她的確喜歡上他了。老天爺真愛開她玩笑,先是奪走了她的卓樾,如今又要用景堯來折磨她。

  「我……我不該喜歡他的。」她倉皇一笑,語氣是那般無力,這也是今天下午她的痛苦根源。

  韓箏也覺得,比起兒時那件事,景堯的欺騙所帶來的傷害更嚴重。站在閨密的角度,她理應與夏夕同仇敵愾,但光同仇敵愾沒有意義。

  「既然你喜歡他,那就試著接受他吧,別把他當弟弟,就把他當作普通男人來看待。」她退了一步,如此開解。

  「可我就是接受不了!」夏夕抱頭,痛苦地叫了一句。

  韓箏完全能理解她的心情,若換作自己,一時也沒法接受這樣的轉變。可若看開點,其實這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橫豎就是喜歡上了曾經的弟弟。

  沒錯,以前他是她的鄰家弟弟,可現在大家已經是成年人了,不過差了幾歲,姐弟戀怎麼不行了?

  而眼下,夏夕糾結的是,曾經她深愛著卓樾,如今卻嫁給了卓樾的弟弟。倫理道德上,她可能存在一些心理障礙,再加上她對這小子本身就有一種很複雜的感情,難免亂了方寸。

  「嗯,那你設想一下,我們先拋開景堯的身份不談,你是想和他分手,從此老死不相往來呢?還是願意伴著他,恩恩愛愛,白頭到老?」韓箏換一個方式幫她剖析內心。

  「那當然是……」呼之欲出的答案卻生生卡在了夏夕的喉嚨里。

  「是什麼?」韓箏追問。

  夏夕卻悶悶地低下了頭。

  「如果景堯不是當年的向楠,你能接受姐弟戀,也願意和他做夫妻,對嗎?」韓箏從她彆扭的表情里讀出了這層意思,不覺輕輕一笑,「瞧,這就是你的內心。現在你情緒大亂,全是因為你氣他騙了你。沒錯,這事他是做得過分了,回頭該狠狠整他一頓,出一口氣。可待你氣消了,日子還得過。

  「你想想啊,他好幾次為你捨生忘死,之前我還在懷疑這人背景這麼牛,卻對你這麼好,目的不純,現在知道他是小楠,我總算明白他待你好是有原因的。

  「阿夕,你我都看得出來,小楠應該很喜歡你,所以才想娶你。可他又怕你知道了生氣,所以遲遲不和你說明他是誰。縱觀他這段日子的表現,他也算一個不錯的男人了,沒有八十分,也該有六十分吧?」

  說到最後,她極難得地誇起了景堯,這不免惹得夏夕吹鬍子瞪眼起來:「哎,你到底幫誰?」

  「我幫理不幫親。」韓箏一臉正色,「那小子騙你是不地道,可不騙你的話,你和他這輩子肯定做不了夫妻。」

  「我從來沒想過和他做夫妻。」夏夕氣得大叫,如果早知道是這樣,她怎麼可能動心?

  「我知道。可是那小子已經用行動表明,他待你不是姐弟之情,他想和你做夫妻,要不然,你鬧酒瘋時他怎麼會捨命陪君子?他又怎麼會借著那個千載難逢的機會,直接和你把證領了?他分明是有意的。」

  沒錯,他肯定是有意的。

  夏夕頭疼,直按太陽穴,心裡始終難以接受這個現實:「我現在只想睡覺,這個問題就此打住,不討論了。」此時此刻,她發現自己待景堯之心複雜難測。

  恨,恨不起來;愛,現在要怎麼愛?生氣吧,自然是生氣的,偏偏生氣的同時,她還在擔憂他……想想他目前的身體狀況……哎呀!怎麼辦呢?

  她要拿他怎麼辦才好?怎麼才能泄了心頭的怨氣?以後她又該怎麼做,才能正確定位他與她之間的關係?

  一夜翻來覆去,她竟尋不到答案。

  翌日清晨,夏夕還在睡覺,擱在電腦桌上的手機響了,她不想去接,由著它響了好一會兒,最後是韓箏取了過來。

  「要接嗎?是老江。」韓箏問她。

  夏夕本想不接電話,可又想到景堯重傷在身,老江這個時候找她,也不知是不是因為景堯……

  夏夕到底狠不下心來不聞不問,她遲疑片刻,接過手機一滑,無視韓箏頗有深意的一笑。只是她正要詢問,一個無比威嚴的聲音傳了過來:「是夏小姐嗎?」

  「你是?」是一個陌生的聲音,夏夕心頭疑惑。

  對方道:「我是景堯的父親,我們能見面談談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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