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章 窒息


  晉王希望獄神能伸出巴掌,將張旭樘扇死,好讓這場談話到此為止。【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

  可獄神像縱然足夠威嚴,卻只能給張旭樘造成心靈上的傷害,不能對他造成皮外傷。

  他已經隱隱預感到張旭樘的話會對他造成何種後果。

  但是理智告訴他,他必須得聽:「繼續說。」

  他的聲音越發的低沉,顯的格外冷酷無情,因為無情,所以他可以承受世上的任何痛楚,將自己磨礪成最堅硬的一塊石頭。

  非得是這樣的人,才能比那張龍椅更冷,不被龍椅左右。

  張旭樘似笑非笑地看著晉王,繼續道:「事情剛開始時,今上並未露面,後來裴皇后不肯就死,動靜鬧的太大,恐怕會驚動裴家,今上才露面,裴皇后見到今上,倒是安靜下來,也不再掙扎,喝了鴆酒。」

  說到這裡,他的語氣幾乎有幾分佩服:「裴皇后比裴太后柔弱很多,然而一知道是今上要殺她,便明白事情無可挽回,果斷地喝下了鴆酒,裴家的女子,倒是都很利落。」

  晉王聽到這裡,沉默地拿起剪刀,去剪桐油碗裡的燈花。

  

  跳躍的火光將屋子裡照的亮了許多,張旭樘若有所思地看著晉王——晉王的臉上多了一份煞氣。

  他再次開口:「還有」

  晉王明顯的一皺眉頭,顯然沒想到故事到此,還未結束。

  張旭樘笑道:「本來喝下鴆酒,裴皇后會迅速死去,不知為何她卻一直沒咽氣,

  夜裡無論是誰,都不能夜闖禁宮,可四更天一到,百官就會開始準備上朝,後宮並非鐵桶,滴水不漏,一切都會瞞不住,

  裴皇后再不死,這一番謀劃就都完了,

  於是今上發了狠心,讓太醫趕在四更前宣布了裴皇后死訊,然後將還剩下一口氣的裴皇后裝進了棺材裡,

  你若是能去皇后陵開棺,一定能看到棺蓋之上滿是血跡,裴皇后不是死於鴆酒,而是死於活埋。」

  晉王面色大變。

  在他心裡,有一根錐子,直刺他的心口,將他一點一點釘死。

  無名的疼痛從心口蔓延到後脊梁骨,讓他五臟六腑都忍不住痙攣。

  他爹鴆殺他娘不成,將他娘活埋了!

  沒想到,事情的真相竟然是這樣的。

  張旭樘的嘴巴一開一合,有始有終:「一切都不合禮法,然而今上已經顧不得這麼多,他怕朝臣知道他鴆殺皇后,會讓他禪位,所以他草草將裴皇后塞進預備好的棺材裡,之後拔腿跑回文德殿,將後續一切交給了張家處理。」

  之後的事,不僅是他爹在做,他也在做,殺了太醫、斂容的宮人、裴皇后宮中之人、那一夜跟著今上的內侍、寮子。

  無數的人命填平了今上的疑心,今上終於滿意了,認為朝堂已經完完全全掌控在了自己手中。

  張家是他的大功臣、大忠臣,所以對張家對付晉王的手段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甚至隱隱有幾分樂見其成——晉王小小年紀,就已經顯出了聰慧,他擔心晉王留在京都,遲早會察覺出真相。

  甚至他順勢將晉王攆去潭州,直到他察覺到張家勢大,已經脫離他的掌控,才將晉王再次招了回來,要「抑強扶弱」。

  張旭樘說完了。

  晉王調動力氣,在鋪天蓋地的窒息中站了起來,用最後一點力氣維持了理智,讓牢子將張旭樘送回牢房中去。

  張旭樘從晉王身邊走過,走到晉王身邊時,低聲道:「王爺,我等你再來。」

  說罷,他笑了一聲,攙扶著牢子的手,走出了獄神廟。

  晉王沉默著走出提刑司,坐上馬車,沒有讓黃庭點起燈火,坐在馬車裡,絕望的閉上眼睛。

  今上——原來是今上。

  他以為今上只是昏庸,沒想到今上連昏庸也不是,而是軟弱的殘暴。

  母親、妻子、兒子,在今上眼中,都是他御塌上的點綴。

  他頹然坐了半晌,胸中壅塞之意愈發嚴重,狠狠吐了口氣,他用力撕扯著衣襟,伸手揭開車簾:「黃庭,去宋家!」

  黃庭應聲,馬車駛向宋家。

  宋家燈火已經熄滅,十分安靜,馬車停下,黃庭詢問晉王要不要叩門,晉王搖頭,靠在馬車裡沒說話。

  馬車中氣息越發沉重,黃庭輕輕掀開帘子一角,把燈籠往前挑了一點,借著火光發現晉王閉著雙眼,是個正在沉睡的模樣。

  火光一照,晉王的手腳便輕微一動,黃庭連忙退了出去。

  屋子裡的宋繪月並沒有睡下,仍舊在看京畿的地圖,將目光匯聚在城外,對著東南西北四個方位仔細思索。

  馬車到的動靜在夜晚格外響亮,她等了半晌,既沒有叩門的動靜,也沒有馬車離去的動靜,於是她穿衣,提上趿拉的鞋子,點起一個燈籠出了房門。

  屋子裡偶爾傳來宋太太的咳嗽聲,她沒有驚動任何人,撥動門閂,推開一條縫,往外看了一眼。

  見是晉王的馬車,她吹熄燈籠往外走,看向黃庭:「王爺在裡面?」

  黃庭連忙打起帘子,讓宋繪月進去:「王爺估計是太累了,睡下了。」

  聽到宋繪月的聲音,晉王已經睜開雙眼,疲憊地沖她招手:「過來。」

  宋繪月登上馬車,很快發現晉王在高熱。

  「黃都知,快回王府,去請太醫。」宋繪月沖外面喊了一聲,同時將手從晉王額頭上放下。

  在短暫的時間裡,晉王燒成了一塊火炭,沒有來由的只是燒。

  裴太后死,他這樣燒過一樣,裴皇后死燒過一次,之後便再也沒有這樣過,現在又是這樣,只是燒,燒的面無人色,連神智都糊塗起來。

  躺在床上,他緊拽著宋繪月的手不放,腦子裡卻是一個冰冷的夢。

  夢中是個繁星月夜,星光璀璨,月光似水,他站在水裡,水正在往上漲,只是漲的很快,已經到了他的腳背。

  月光照著金碧輝煌的宮殿,宮殿變得如此高大,仿佛是無人所知的神殿,內中一切都冰冷潮濕,紗幔重重垂下,浸在了積水中。

  今上出現在紗幔之後,他的面孔異常的白,只有嘴唇鮮紅,像是吸血為生,正在與這所宮殿融為一體。

  水繼續上漲,漲過晉王的小腿,漫過他的腹部,攀上他的心口,淹沒了他心中柔軟赤誠的那一部分,讓他變得徹底的冷和硬,水繼續往上,最後淹沒他的眼睛,讓他淪落進地獄。

  他將永墮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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