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一 章 秋江花月夜 潯陽歌舞歇
天上有月,月圓,星稀。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
江上的風帶著一股淡淡的腥氣輕拂而過,又無聲無息地掠去。體味著那種遍體清涼的感覺,凝視隱現蘆葦從間那在明月清輝中發出熠熠銀光的江水,天地的靜謐在梢公划槳的欸乃聲中益發顯得深沉,仿佛所有塵世的喧囂都已隨著這風飄開散去。
蘇劍笑讓小星熄了風燈,完全浸潤在蓬鬆的月光中。
水波蕩漾中,小船轉過一從荻草,不遠處出現一艘大船。大船燈火甚為燦爛,桅杆高有數丈,頂端之上有一面旌旗隨風擺動,正是一艘官船。
就在看到船的瞬間,船上傳來了一曲琵琶聲。
奇蹟般的,仿佛在這剎那之間,天地間忽然只剩下那樂聲。風似乎已息,因為怕吹散那錚鳴;水似乎已止,因為怕驚擾那澶響。
樂曲恍如泉水般流淌而出,卻又立即化為一隻飛龍,盤旋直衝上九霄。飛龍低舞徘徊,歷久不去。那樂音的震撼力,有如一陣陣的驚濤駭浪,將世人的心靈當作了它的岸礁。
這一剎的觸動,竟使蘇劍笑呆了一呆。
仿佛被一種神秘的力量緊緊抓住,他久久不能動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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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樂曲在一聲悠長的羽聲中逐漸散去,徒然給人留下一種悵然若失,仿若失去一件最心愛的珍寶。
蘇劍笑靜靜卓立船頭,等著自己的心情緩緩平靜下來。望向眼前燈火通明的大船,卻仿佛看到一片深遂。
小星說:「那琵琶彈得真好。」
蘇劍笑說:「怎麼個好呢?」
小星聽到這個問題便怔住了。
蘇劍笑微微一笑。小星還很年輕,因為年輕所以開朗熱情,也因為年輕所以容易衝動。蘇劍笑卻知道那樂師必定是一位飽經風霜的女子,有著一雙靈巧細膩的纖纖玉手。只有足夠靈巧的雙手才能奏出如此細膩的曲調,也只有足夠成熟的心靈才發出如此滄桑的聲音。
蘇劍笑吩咐稍公把船靠過去。
船的主人大方好客。蘇劍笑和小星很快就被邀請上船,隨著接應的年輕人走進船艙。
艙中約有八.九人,酒宴正酣。一眼望去,首先看到的卻是一個懷抱琵琶的女子。
她已絕不年輕。她或許也曾有過美麗的青春,但如今那已是過眼煙雲。她輕輕地坐著,就像是坐在雲端,體態端莊,秀髮如雲,居然不帶半分風塵之色,只是憔悴的雙眸卻閃現著盈盈的淚光。
蘇劍笑心有所感,不由得猶豫了一下,本要踏出的腳步一時之間竟幾乎邁不出去。
他心中暗暗嘆了口氣:「或許我本不該來。」
然而這時主人已經開始讓坐,要想退出是來不及了。
主人姓白,相貌很平常,沒有什麼特別之處,正是那種常見的無所事事的仕官。他年紀已過了中年,但是他鬢角白髮頻生,卻顯得比真實的年齡更要蒼老。他說起話來彬彬有禮,談吐十分儒雅,然而神情甚為困頓,像是剛剛承受了甚麼打擊。
或許方才那一曲琵琶本就像是一個錘子,可以敲碎人的心靈。
主人說:「蘇公子也是慕琴而來吧?」
蘇劍笑說:「在下被這天籟之音所引,一時冒昧,打攪大人雅興了。」
主人說:「不妨。古人云:獨樂樂,不如眾樂樂。公子此來,正是知音來自望外。請先飲一杯酒,王夫人正準備重輪玉指,再泄天音呢。」
那女子微微行了一禮,淚光隱去,神情轉肅。她玉手輕抬,宮聲起調,音樂再起。
這一次卻完全不同剛才的波瀾壯闊、驚心動魄。琴聲低訴,百折千回,幽怨婉轉,就像少女幽幽的哭泣,又像是杜鵑啾啾的悲啼。琴聲切切,宛如三九寒風,割膚刺骨;更似情人輕訴,傷心斷腸。
一時之間,船艙之內仿佛布滿了愁雲慘霧,令人幾不勝哀。在座眾人無不低首鎖眉,感傷於懷,那白姓主人目中更有淚光閃現。
蘇劍笑不禁又嘆了口氣。
再凜冽的寒風也終會停歇,再痛苦的記憶也終會忘卻。那琴聲終於緩緩止住,像地上的雨水,終於慢慢滲入地底。
蘇劍笑靜靜地看著那女子,說:「這樣的琴技天下能有幾人,夫人該好好珍惜才是。」
那女子神色沉靜如止水,目光哀切卻堅決。她輕輕地說:「多謝公子。奈何人生如夢,變起無常,許多事情並不是人力所能把握。」
蘇劍笑端起手中杯,淺飲了一口,不知是要回應那女子的話,還是表達自己內心的感慨,低聲說:「確實啊」。
這時一個客人對主人行了一禮,說:「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哪得幾回聞。方才樂天兄答應之事,切不可忘記。我等方聞神樂,都等著再睹仙詩呢。」
白樂天這時情緒平復了許多,聞言笑了笑:「好一句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哪得幾回聞。傳神之至。適常兄有此神來之筆,小弟豈能藏拙?但是此次未曾想到要作行,所攜紙張盡小,奈何?」
那人說:「曾聞樂天兄有吟誦之能,何不盡展此技,不讓王夫人專美於前?」
白樂天說:「小弟之啞音,豈可與夫人神技相提並論?適常兄迫弟獻醜,少不得要給我起個首。」
那人倒並未推辭,沉思半晌,吟道:「
潯陽江頭夜送客,楓葉荻花秋瑟瑟。
弟技止於此,樂天兄請。」
白樂天神情轉肅,昂首飲盡杯中酒。
就在這一瞬間,他忽然變了。他再不是一個碌碌無為神情困頓的仕大夫,儼然變成一位在沙場上指揮著千軍萬馬的威風凜凜的將軍。
就在這一瞬間,蘇劍笑忽然想起了他是誰。
他,是一位詩人。
他筆力千鈞,字句如神;他的詩傳唱如前代的詩仙李青蓮,但卻絕不像後者一樣只會吟誦自己的高風亮節、懷才不遇;他的詩諷時喻世,血淚心酸一如前代詩聖杜工部,但卻更容易為大眾所接受。
他,是一位用筆刀雕刻人間百態的大師。
這位當代最偉大的詩人開始了他的吟唱:「
潯陽江頭夜送客,楓葉荻花秋瑟瑟。
主人下馬客在船,對酒欲飲無管弦。
醉不成歡慘將別,別時茫茫江浸月。
忽聞水上琵琶聲,主人忘歸客不發。
尋聲暗問彈者誰,琵琶聲停欲語遲。
移船相近要相見,添酒回燈重開宴。
千呼萬喚始出來,尤抱琵琶半遮面。
轉軸撥弦三兩聲,未成曲調先有情。
弦弦掩抑聲聲嘶,似訴平生不得志。
低眉信手續續彈,說盡心中無限事。
輕攏慢捻抹復挑,初為霓裳後六么。
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語。
嘈嘈切切錯雜彈,大珠小珠落玉盤。
間關鶯語花底滑,幽咽泉流水下灘。
冰泉冷澀泉凝絕,凝絕不通聲暫歇。
別有憂愁暗恨生,此時無聲勝有聲。
銀瓶咋破水漿迸,鐵騎突出刀槍鳴。
曲終收撥當心畫,四弦一聲如裂帛。
東船西舫悄無言,唯見江心秋月白。
沉吟放撥插弦中,整頓衣裳起斂容。
自言本是京城女,家在蝦饃陵下住。
十三學得琵琶成,名屬教坊第一部。
曲罷曾教善才服,妝成每被秋娘妒。
五陵年少爭纏頭,一曲紅紗不知數。
細頭雲蓖擊節碎,血色羅裙翻酒污。
今年歡笑復明年,秋月春風等閒度。
弟走從軍阿姨死,暮去朝來顏色故。
門前冷落鞍馬稀,老大嫁作商人婦。
商人重利輕別離,前月浮梁買茶去。
去來江口守空船,繞船月明江水寒。
夜深忽夢少年事,夢啼妝淚紅闌干。
我聞琵琶已嘆息,又聞此語重唧唧。
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
我從去年辭帝京,赭居臥病潯陽城。
潯陽地僻無音樂,終歲不聞絲竹聲。
住近湓江地低濕,黃蘆苦竹繞宅生。
其間旦暮聞何物,杜鵑啼血猿哀鳴。
春江花朝秋月夜,往往取酒還獨傾。
豈無山歌與村笛,嘔啞嘲淅難為聽。
今夜聞君琵琶語,如聽仙樂耳暫明。
莫辭更坐彈一曲,為君翻作琵琶行。
感我此言良久立,卻坐促弦弦轉急。
淒淒不似象前聲,滿座重聞皆掩泣。
座中泣下誰最多,江州司馬青衫濕。」
吟罷,他像是已經付出了所有的精力一般,頹然跌坐在地。在座的人無不被這首長詩的感染力所震驚,倍感迷失。但是他們是幸福的,這一夜,他們共同見證了一首傳世之作的誕生。
白樂天仿佛也完全迷失在他自己的詩作當中,詩成,他的衣裳果然已被淚水打濕。
他所吟唱的,或許並不是琵琶女,而是他自己;他所感傷的,或許並不是琵琶女的遭遇,而是他自己的際遇。
白樂天驚才絕艷,古今罕有匹敵,然而他的一生也十分坎坷。貞元十六年二十九歲時進士及第之後,歷任校書郎,翰林學士,左拾遺,最高也不過是太子善贊。這些本來並不是十分顯赫的地位,卻也使他受到政治鬥爭的連累。只是因為多說了幾句話,一夜之間,忽然被貶為江州司馬,散職將仕郎,從九品的閒職小官,其前後之差,不可以道里計。他這時感嘆人生際遇如浮雲流水,繁華榮耀似過眼煙塵。一夜被黜,其間機竅,實不足為外人道;聞音思懷,怎能不傷心悵然,涕零淚下。
蘇劍笑舉杯說:「白先生,在下雖是草莽之人,也嘗聞先生大才震古鑠今,當世不作第二人想。不期今日竟能在此偶遇,足慰平生。不知先生肯與在下盡此杯否?」
白樂天收起愁容,笑著說:「些微薄技,倒讓蘇先生見笑了。請。」
「請。」
酒是清水酒,杯是白瓷杯。
蘇劍笑和白樂天兩人同時雙手舉杯過額的時候,袖子揚起,有一瞬間遮住了兩人的視線。
就是在這一瞬間,蘇劍笑陡然感受到一種不該存在的氣息。
殺氣!
劍光細如遊絲,卻迅若閃電,來得絕沒有半分聲息!
劍鋒所指,正是白樂天的心臟。
急切間只見身影閃動,只一剎,劍尖離白樂天的胸口已經不足一寸。
比速度更致命的,是這一刺的時機。
蘇劍笑和白樂天正在飲酒,而其他人卻在看著他們,沒有人注意到這刺客的行動,沒有人能想到這刺客會出手。
剎那之間,船艙內已充滿了死亡的氣息。
在這種情況下能挽救白樂天性命的人,世間也沒有幾個。
只不過蘇劍笑卻正好是其中之一。
蘇劍笑分明是背對著刺客的,然而他這時卻忽然伸出左手,一指點出,正點在劍的光影中,就像最有經驗的獵人一下就抓住蛇的七寸。
這一劍竟然被這一指生生止住!
刺客想要收劍再刺,蘇劍笑左手袖子已經「乎」地揚起來,正卷在劍的前端。劍象是被一隻鐵爪牢牢握住,兩下一扯,立時繃得筆直。
這「劍」赫然只是一根絲。
一根本應該是琵琶子弦的絲。
能把這麼細、這麼軟的一根弦絲刺得這麼直、這麼快、這麼准,世上恐怕沒有多少人能辦得到。
蘇劍笑抬頭。隔著絲的兩端,他與刺客的目光霎那間對視。四道目光相遇,竟恍如實質一般碰撞在一起,使得整座船都輕微晃了一晃。
「哼……」
王夫人輕輕哼了一聲,身體微微一抖,像是在這一個照面之間已受了傷。但是她的眼神卻絲毫未變,依舊帶著那種淡淡的哀傷,仿佛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
刺殺已經失敗,戰鬥卻未停止。
王夫人右手握絲,左手卻沒有將琵琶放下。她聲音中似乎有一絲幽怨,但是更多的卻是一種堅決。
「你為什麼多管閒事?」
蘇劍笑淡淡一笑:「管都已經管了,你又何須多問?」
王夫人輕輕咬了咬嘴唇:「很好。」
說著,她的左手忽然輕輕一轉,琵琶猛地被向後拋起。
琵琶有四弦,分別稱為子、中、老、纏。王夫人剛才那一刺使用了其中的子弦,她手中的琵琶上還剩下三根弦。琵琶拋起的瞬間,她左手四指已嗖然夾住剩餘的中弦、老弦、纏弦。
錚的一聲震響,仿佛要震碎人的耳鼓。響聲中,三根弦絲已經被扯離琵琶。
三道寒光驚飛,恍如三條陰狠毒辣的毒蛇,震顫游離,擇人而噬。琴弦本是柔軟難於著力之物,使用一根已經是十分困難的事。王夫人這一擊三弦齊出,竟然如臂使指,靈動無比,迅捷非常。三根琴弦自三個方向穿出,飄忽不定,竟不知是要刺向哪裡。在這一瞬之間,竟讓人產生空間扭曲的不真實感。
這一擊之威,更非方才那一刺可堪比擬。
蘇劍笑瞳孔驟然收縮,右手一彈,酒杯被彈飛出去,他的手已握住腰間劍柄。下一瞬,劍光如匹練般飛起。
兩人身影閃動,三根弦絲已齊齊纏上長劍。王夫人剛要變招,蘇劍笑已搶先輕輕一抖劍身,三根弦絲忽的一齊攔腰而斷。王夫人手上一輕,頓時沒有了著力之處。蘇劍笑左手一引,長劍趁勢反手刺出。王夫人連忙棄絲而退,身影急掠,「砰」的一聲撞在艙壁上。艙壁吃她這一撞,頓時洞開,她的人已瞬間閃到艙外。
蘇劍笑一劍刺空,跟著掠到船頭,王夫人的身影卻已經掠出船舷,沒入水中。
水面上沒有絲毫漣漪,人卻已經消失不見。
蘇劍笑知道她已借水遁而去!
「啪,啪……」
直到這時,蘇劍笑的酒杯和王夫人的琵琶才幾乎同時摔在地上。
所有這一切都不過是在極短的時間內發生。蘇劍笑矗立船頭,由極動轉入極靜的感覺同往常一樣給他帶來一種奇妙的刺激。迎著微涼的秋風,對岸看不到一星燈火,即使是在明亮的月光下,也只是暗蒙蒙的一片。
身後傳來嘈雜的聲音。人們已經從驚愕中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蘇劍笑轉身,一眼看到的是白樂天依然頹廢地坐著,臉上的表情並沒有因為這突來的事件而顯得驚惶。
蘇劍笑並不想知道這件事的前因後果。在經過了幾年血氣方剛的生活後,他對許多事已經感到厭煩和疏懶了。
「或許真的不該來啊。」他心中又在嘆息。
小星也躍了出來,他的眼睛裡帶著一種興奮的光芒,仿佛被壓抑了許久的熱血,汩汩地沸騰了起來。
「該離開了。」蘇劍笑抓住小星的手臂,躍向水面。踏在水上,感覺著沉沉浮浮的蕩漾,向岸邊行去。
小星忽然說:「師傅,你放開手吧。」
「哦?」
小星的臉紅了,輕聲說:「我試過的,我的『浮光漂影』已經可以在水上行走了。」
這倒出乎蘇劍笑的意外,但是他心中也確實欣喜。放開手,小星果然很穩地站在江面上。蘇劍笑笑著說:「你很肯用功啊。」
多年以來,這已經是他對弟子最大的稱讚了。
小星的臉又紅了。他其實是一個有點內向的孩子。
「師傅,我們現在去哪裡?」
「你想去哪裡呢?」
小星看了師傅一眼,想說話,卻沒有說出來。
蘇劍笑知道他想說什麼。
「我們去追那個殺手吧?」小星終於還是忍不住。
「他要殺的是我們嗎?」
「不是。」
「他要殺的人死了嗎?」
「沒有。」
「那我們就不用追了。」
「為什麼?」
沒有為什麼。蘇劍笑臉上的厭倦就已經說明了一切。
這樣的對話,多年前也發生在蘇劍笑和他的師傅之間,而現在,在他和自己的弟子之間已經發生過很多次。他沒有去阻止它的發生,他在理解自己的同時也終於理解了師傅。這或許就是宿命的牽絆吧。
小星並不理解,但是他也只有接受。
蘇劍笑看著弟子天真的面容,迷惑的眼神,同時也看到他身體裡的一腔熱血和一顆奔騰的心。
這些早已經離自己遠去。
小星忽然說:「那位白先生詩作的很好啊。」
「他本來就是這世上最好的詩人啊。」蘇劍笑說,耳邊卻似乎又響起了那動人心魄的琵琶聲。
小星說:「那位夫人的琵琶彈得也很好啊。」
琵琶聲千迴百轉,就像大海中深邃的漩渦,仿佛可以吞噬一切;又像一條堅韌的繩索,將人心緊緊纏住,打上千千結。
小星說:「能彈奏這麼動聽的音樂,為什麼會是個殺手呢?」
冰樣刺骨生寒的劍光,在琵琶聲中飛來,是那樣的蒼白如死。
蘇劍笑看著岸邊的暗影,那裡仿佛隱藏著無盡的隱密。
許久,蘇劍笑忽然說:「我們去追她。」
小星卻怔了一下:「追誰?」
蘇劍笑說:「那個殺手。」
小星大感意外,但是他的臉上還是閃出了光芒。
「但是,怎麼追呢?她早就跑了吧?」
「剛才那一劍,她其實已經被我的劍氣所傷。」蘇劍笑拔出劍,「她應該逃不遠。」
劍長兩尺三寸,寬三分,重九斤七錢。蘇劍笑熟悉這把劍如同自己的手腳,自己的肌膚。長劍在月光下閃爍著寒光,似一泓秋水,流淌過劍身。
它已經陪了他一十七年。當初師傅傳劍時所說的話仍時時在他耳邊響起。
「在你戰鬥時,它就是你身體的一部分;在你孤單時,他就是你的朋友;在你寂寞時,他就是你的知己。唯有知劍,方能用劍;唯有識劍,方能得劍之神,劍之魂。」
「那師傅為什麼沒有劍呢?」
「我有。」
「我怎麼沒見過?」
「你看不見,因為我的劍在我心裡。」
蘇劍笑仍不能把劍放在心裡,但是他的心卻已經在劍上。
這是——「意劍」。
他能感受到劍的思想和感情。方才那一劍,劍之神已經種在那殺手身上,此刻從劍的神魂的指引中就能知道她的去向。
兩人向岸邊走去,轉眼已經離江岸不足三丈。就在已經隱約可以看見岸上低低的草從的時候,蘇劍笑卻忽然感到了一陣沒有來由的寒意。
功力強如蘇劍笑者,氣候的變化已經不可能讓他感覺到寒冷。能讓他從心底泛起寒意的,只有一個原因,那就是對危險的感應。這不僅僅是武功修煉到一定階段的結果,而且是無數次出生入死的戰鬥才能錘鍊出來的敏銳直覺。
蘇劍笑一把握住小星的手臂。
小星霍然一驚,立即拔劍。
風在這時忽然消失,就連身邊的河水也忽然變得虛無。天上的月光陡然隱去,但只一剎,月光又再重現。
然而在月光攸暗又明的這一瞬,兩個人卻發現河岸已到了遙不可及之處。
他們居然回到了江心!
風又在吹,慘白的月光照得人遍體生寒。
忽的一片雲飄過來,遮住了月光。四周立刻變得暗蒙蒙的。極目四望,一片空曠,只有黑黜黜的江水,讓人感到極其孤單。而在那目光不可及的暗處,卻不知有許多妖魔鬼怪在蠢蠢欲動。
小星的身體輕輕地抖了抖,聲音也變得有些生硬了:「師傅,這是怎麼回事。」
蘇劍笑說:「不要怕。這是『乾坤小挪移』。」
「乾坤小挪移?」
「『乾坤小挪移』是魔界十大不傳密法之一,即使在魔界,也只有高手級的人物才能修習。魔門修道,有所謂恨斷絕無四種境界。而『乾坤小挪移』正是『斷』道可以修習的密法之一。能臻至『斷』界的人已經有資格進入『講魔堂』,無塵無世,一心修道。魔道中這樣的高手並不多見。」
這樣一位魔門高手,怎麼竟會在此地出現?這實在是一件很不尋常的事。
更不幸的是此刻蘇劍笑與小星立在江面之上,對「人」來說乃屬「絕地」,實在是兇險萬分。
蘇劍笑心中驚駭,臉上反而微微笑起來:「這件事好像變得有趣起來了呢。」
小星問:「有敵人嗎?」
蘇劍笑說:「有。」
小星說:「在哪兒呢?」
蘇劍笑說:「在魔界的無盡虛空中,人眼是看不見的。」
小星:「無盡虛空?那豈不是無處不在?」
蘇劍笑說:「是的。」
這時小星已經鎮定了些。說話實是消除恐懼的有效方法之一。
小星又說:「那他會在什麼時侯出手呢?」
蘇劍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說:「隨時。」
遮住月亮的雲恰在此時將月光放出了一隙,明亮的月光從雲層後面射出,在水面反射後,四周同時有光芒萬線。
蘇劍笑驟然拔劍,劍出如風,眨眼之間已經在身邊急點了四十九下。空中立即炸開一串金屬交擊的爆響,飛濺的火星耀眼生寒,彷佛無數朵炫目的金花忽然凌空綻放。
這正是敵人等待的時機,卻也正是蘇劍笑在等待的時機。
劍光滅。
蘇劍笑抓住小星身形急閃,疾如流星般往江岸奔去。轉眼間,他們已經來到岸邊。一腳踏上江邊的一塊巨石,蘇劍笑的心中立時定了下來。
這一戰到此已經結束。
蘇劍笑凝立不動,任風吹動衣襟,背對江水,緩緩地吐了口氣:「魔門絕學『魔手飛花劍』,果然名不虛傳。」
沒有回答,但是他知道有人在聽。
所以他繼續說:「魔手飛花,滿七七之數為小成,至九九之數為大成,而至九九歸一方稱化境。你只是初入斷境,以小成的劍法,還不是我的對手。你走吧。」
依然沒有動靜。
蘇劍笑眉頭一皺,低喝一聲:「還不死心麼?」
喝聲中蘇劍笑並起左手食中二指向上一指,「篷」的一聲,指尖處騰起一團火焰,他身形急轉向江面。
空中立即傳來一聲低低的悶哼,火光中仿佛有一團淡淡的黑影閃了一閃,觸水而逝。水面上卻波瀾不興,顯然那人已借水遁而去。
蘇劍笑看著敵人逝去的方向,低沉著聲音說:「這裡居然有魔門『斷』界的高手出現,這件事情可能極不簡單。」
小星說:「這是怎麼回事呢?魔界和人界不是向來井水不犯河水的嗎?」
蘇劍笑嘆了口氣:「罷了罷了。就算魔界有什麼蠢動又與我們何干?不去管他,還是看看那個殺手吧。她中了我一記『七絕劍氣』,肯定走不遠的。」
他們躍到岸上的草叢中,劍分明指示她曾在這裡經過。然而此刻卻找不到一點痕跡。
蘇劍笑仔細地在十丈之內察看了一遍,心中慢慢出現一個奇怪的念頭,卻一時不敢相信這種想法。他又仔細察,種種跡象卻愈發證實這想法不錯。
然而這件事又太難以令人置信。
小星很快發現了蘇劍笑臉上的異樣,問:「師傅,怎麼啦?」
蘇劍笑緩緩的說:「這件事十分奇怪。難道說她竟然會……五行遁法?」
小星說:「是那個殺手嗎?」
「是。」蘇劍笑說,「但這是不可能的。」
小星很奇怪地說:「為什麼不可能呢?雖說五行遁法是道家九法之一,很難修成,但是有人修成了也並不是什麼怪事啊?」
蘇劍笑說:「不錯。你還記得我說過的關於五行遁法的事嗎?」
小星聽到師父考較自己,頓時來了精神:「師傅要考我麼?我自然記得。師傅說過,人生在五行之中,自降生伊始,就歸屬於金、木、水、火、土五行之一,這就是所謂的本行。人在本行之中,倘若能參透玄機,就可以行走無常,這就是遁術。像我屬土,要練起土遁來就其他行的人要容易得多。」
蘇劍笑說:「不錯。但是人生屬五行,其中的界限並不是絕對的。只要苦加修行,參悟決竅,就不但能在本行中遁走,而且可以突破行的界限,從而練成五行遁法。但是要修成五行遁法,單靠苦修是不行的,必須還有另外一個條件。」
小星問:「是什麼?」
蘇劍笑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他必須是人才行。」
小星吃了一驚:「師傅是說那個殺手她……」
蘇劍笑緩緩地說:「那個殺手並不是人。」
他或許會把一個妖精看成是人,卻絕不會把一個人看成是妖精。
蘇劍笑說:「飛禽走獸與人不同,由於先天上的限制,他們的本行是絕對的,所以絕不可能練成五行遁術。更何況那個殺手還是一隻狐狸。狐狸五行屬水,天性奸詐多變,修行不專,入魔容易,卻極難修成高深的法術。但是她居然能用土遁遁走,這倒大出我的意料。可惜她先中了我一記劍氣,否則土遁一去千里,我們如何也追不上了。」
岸邊的這一片草場占地甚廣,綿延伸展到山腳下。山下有一片樹林,林木不算茂密,但樹木卻都挺拔高大。林中雜草齊膝,月光被樹葉擋住了,偶有光斑投到地上,益發顯得陰森可怖。身邊不時傳來不知名的蟲子的厲叫聲,像極孤魂野鬼的嘶鳴。
兩人步入林中。向前走了十數丈後,蘇劍笑已經感到,那刺客就在這片林子中。
腳步落在厚厚的草上鬆軟舒適,但腐爛的草木與蟲獸的屍體混和著泥土的氣味,即使是在習習晚風之中,仍然讓人感到十分不適。
小星的表情明顯表現出他的緊張,但是他並沒有言語。
又向前走了十餘丈,蘇劍笑忽然立住。
小星忽然拔出他的劍,劍光只是一閃,馬上又重回鞘中。蘇劍笑身後有一條尺長的毒蛇在鮮血中飛拋在數丈之外。
蘇劍笑卻沒有回頭。
他在看著身前兩丈外的一株柏樹。樹高五丈,圍七尺,至少已有百年樹齡。
在這一片林子中,這只不過是一株普普通通的樹而已,雖然古老,但是也並沒有其它出奇的地方。可是蘇劍笑還是一眼就看到了它。
她就在這裡,就在這棵樹中。
「真的是木遁呢。」蘇劍笑低聲說。
看來她果然已經修成五行遁法。此刻,她竟然借著木遁遁入了這株樹中!
「意劍」這一次也沒有讓蘇劍笑失望,雖然有些意外,但是他果然還是找到她了。
不過蘇劍笑這時卻發現自己遇到了一個尷尬的問題。
找到她又如何,蘇劍笑並不知道。
殺了她嗎?
為什麼要殺她?為了她要殺白樂天嗎?蘇劍笑不知道。
甚至為什麼要追來,他也並沒有想得很清楚。
有些事在做的時候你往往並不會去想為什麼要做,當你終於去想起這個問題時,卻發現根本沒有原因。
蘇劍笑又想起了那淒纏哀怨的琵琶和那端莊從容的氣度。
他想起了那淡淡哀傷著的眼神。
此時的情勢卻已不容他多想。一條人影陡然從樹身上幻現出來,直衝上天。蘇劍笑身形如鶴般拔地而起,躍上了樹梢。對方的身影向外飛退,但是蘇劍笑的劍已經刺出!
劍光閃爍如白練,瞬間已到她的咽喉前!
她的身法因為受傷而大打折扣,根本無法躲開這天馬行空的一劍。
只需電光火石的一瞬,長劍就會洞穿她的咽喉。
這時他們已經越過了樹梢,沒有了枝葉的遮擋,蘇劍笑卻看到了月光。他看見她的雙眸,在月光中清澈如碧水,明亮如晚星,在劍光的輝映下,她的眼神堅定無懼,晶瑩如玉,卻還是帶著那種淡淡的傷感。
蘇劍笑這一劍竟然刺不下去。
劍勁反震,將蘇劍笑震落地上。只這一剎,她已去得遠了。
蘇劍笑身體一晃,幾乎跌倒。
小星連忙上來扶住他,很詫異地說:「師傅,你怎麼了?」
蘇劍笑心亂如麻,沉默不語。雖然只是片刻之間,竟恍如一世那麼久。
「不忍嗎?」
蘇劍笑忽然感到一陣心悸。難道竟是在「忍」上失神了麼?
「你天資聰慧,又肯下苦功,將來不難修成正果。倘若有什麼阻礙,恐怕就在一個『忍』字上。」
多少年了,師傅的話仿佛又在耳際。在經過了數年輕狂氣盛的生活和無數的打擊磨練之後,蘇劍笑自認已經悟出了「忍」的真諦。只是他的意志怎麼會在這一刻發生了動搖?
他知道自己錯了。
他本不該來。既然來了,就不該不忍。
修道的人,講究修心養性為第一要旨。特別是他正在進入心劍合一的關鍵時期,任何心亂所導致的猶疑都將不堪設想,輕則道心減退,重的甚至會走火入魔。
難道這不過因為聽到了那一曲琵琶麼?難道這不過因為那月光下剎那之間的眼神麼?難道這不過因為那隻不同尋常的狐狸麼?
蘇劍笑疑惑著。
只是,此刻又仿佛有一個久違了的聲音在他心中喃喃地說:「那個眼神,好像很久以前在夢中出現過呢?那是——一種分明已經深入骨髓,卻又讓人拼命要去忘記的痛啊。」
一些歷史上的問題:歷史上白居易寫下《琵琶行》應該是在元和十一年的事,那時候還是唐憲宗在位。而後文提到這篇故事的時間應該是在唐文宗太和九年的事,已經是在《琵琶行》成文二十年之後。那時白居易早已經重新回到長安身居高位,吟詠「蠻腰素口」,再也不是那個淚濕青衫的可憐司馬了。還是那句老話,家言,不可作歷史觀。
下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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