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二 章 緣來可曾怯 劫後再聞劫


  劍尤插在地上。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蘇劍笑感覺到一股股真氣自丹田奔涌而出,遊走於四肢百脈之中,如有千萬根利針一齊插入身體裡,痛徹心肺。劍氣反噬之威,實在不是一般人所能承受。

  小星不知道師父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一時之間手足無措。其實蘇劍笑身上發生的這種內力反噬,正所謂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之所以會遇到這場災難,自然並不僅僅是因為方才遇到的這些許事情,實在是有著不足為外人道的緣由。只是不知何故,今晚所遇到的人和事竟然成為一根導火索,引爆了埋藏在他體內的炸藥。

  這時唯一可以解一時之急的辦法,是需要有一個功力高強的人,以本身的真氣輸入蘇劍笑體內,強壓下他經脈中不受控制的真氣。以小星目前的功力而言,這根本是辦不到的事。在這樣一個渺無人跡的地方,又到哪裡去找一個合適的人來?

  此刻可以依靠的,唯有他自己。如果不能及時憑自身的力量控制住體內的真氣,後果實在是不堪設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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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劍笑單膝跪地,極力想穩住自己的心緒。雖然自知希望實在渺茫,但是他並不想放棄。

  然而就在這時,他忽然聽到從身後不遠處傳來一種奇怪的聲音。

  那聲音像是一陣陣的悶雷從平地升起,又像是有人在用巨大的樁子撞擊著大地。聲音由遠而近,蘇劍笑漸漸發覺腳下的土地開始震動,愈震愈烈,到後來,仿佛整個樹林都抖動起來。

  就在整個世界彷佛都顫抖起來的時候,一股強大的魔力陡然由身後襲來,瞬間把蘇劍笑緊緊裹住!仿佛是有無數隻強大有力的手,忽然同時握住了他的頭,他的喉,他的肩,他的背,他的腰,他的腿,他的腳,他的全身,更似是大海的驚濤駭浪忽然把他卷在當中,馬上就要碾成齏粉。

  這股魔力顯然是敵非友,用意叵測。然而蘇劍笑體內原本已經凌亂得難於駕馭的真氣在這外力的擠壓下卻奇蹟般地凝聚起來,重新流入周身各個穴道,而他原本由「不忍」而凌亂的心境在這強大殺氣的包圍中也很快就平靜下來。

  蘇劍笑十七年的苦修畢竟在這危急的時刻起了作用,非但擋住了眼前這一擊,而且解去了心破之險,這恐怕也是來人始料不及的。

  需知由心魔引起的傷害與由外力打擊引起的傷害不同。後者導致肉tǐ殘損,再萬萬受不起第二次外力的打擊。而前者由心而起,肉tǐ卻還完好,只是倘若沒有外力的壓制,最終也不免會內力爆發,引起萬劫不復的後果。而蘇劍笑此時卻正應了內外相抵、兩力相消的解脫心魔的不二法門。雖然方法對了,不過剛才的情況其實還是危險到了極處。以蘇劍笑的內力之深,倘若所受外力不足以制住心魔,同樣仍然難逃力泄身廢之危。

  蘇劍笑此刻的心情依然難有分毫喜悅,因為他知道身後這人尚未出手!

  剛才所受只不過是他的殺氣和魔力侵襲的結果,換句話說,只是單純由於他走近所產生氣勢的壓迫,就已經足以壓制住蘇劍笑體內狂亂的真氣。

  是誰竟然會有如此可怕的殺氣和魔力?

  蘇劍笑心中驚駭莫名,因為這人恐怕是他所遇到過的人中,除了師傅之外的最強者了。

  然而這時已經容不得他過多思考。

  只聽小星發出一聲驚呼:「你是誰?」

  驚呼聲中,身後響起一聲厲喝,跟著「砰」的一聲悶響,像是那人兩手交擊在一處,仿佛一個厲雷忽然在蘇劍笑耳邊炸響。剎那間四周狂飆陡起,雜草落葉漫天疾飛,小星竟在這風中被卷到了三丈以外!

  一股沛莫能御的氣勁瞬間已經到了蘇劍笑身後一尺處!

  蘇劍笑心頭狂震:難道竟然會是——

  「雷,神,旋,風,斬。」

  沒有思索,沒有念頭,甚至沒有感覺。一切只能依賴於自然的反應。求生的潛意識在這一瞬間調動了蘇劍笑的每一塊肌肉,每一分體力,作出最合理有效的選擇。

  他猛地向後躍起!

  一股勁氣從背下呼嘯而過,使他氣血翻騰,周身漲裂欲炸。整個身體如斷線風箏般向上拋飛起十丈,凌空打了十幾個跟頭。氣勁所過之處,已砰砰砰地一連擊倒十幾株樹木。

  蘇劍笑勉力控制住自己的身法,但是在落地時還是不免砰的一下跌坐在地。他心中的驚駭有增無減,自知是無論如何再也擋不住來人的第二擊了。

  來人居然沒有再出手,只緩緩說了一句:「好身手。」聲音冷淡,不帶絲毫溫度,「能在我七成功力的『雷神旋風斬』下不死的人,你是第四個。」

  蘇劍笑這時才看到了他。就著微光,隱約只見這人身高至少在丈二以上,站在那裡像是一座鐵塔。身上衣著十分古怪,非布非絲,竟不知是什麼製成。臉色烏黑,方面大耳,頭上沒有一根頭髮,卻長著兩個短角。雙眼大如銅鈴,閃閃發光。

  蘇劍笑深深的吸了幾口氣,氣血才稍稍平息了些,但是身上卻還是火辣辣的痛。想起方才那一擊之威,猶有些膽寒。

  蘇劍笑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前輩莫非是名列魔界八部眾的『大力神魔』?」

  大力神魔說:「是。」

  蘇劍笑說:「多謝。」

  大力神魔說:「謝?為什麼要謝我?」

  蘇劍笑說:「方才我正值心魔入侵,真氣外泄的關頭,若非魔君大駕光臨,此刻恐怕已經經脈俱斷,走火入魔了。」

  大力神魔點點頭說:「我雖挽了你此劫,但是我的本意是要殺你,你不用謝我。」

  蘇劍笑說:「既然要殺我,現在為何又不殺了?」

  大力神魔雙目炯炯放光,冷冷的釘在蘇劍笑臉上,卻沒有回答這句話,只是問:「你如何認得我?」

  蘇劍笑說:「家師經常提起魔君。」

  大力神魔說:「令師是誰?」

  蘇劍笑說:「家師蜀山姓李諱逍遙。」

  大力神魔說:「李逍遙!果然是他。」

  蘇劍笑說:「魔君認得家師?」

  大力神魔依然靜屹如山,但是聲音中居然有了一絲蕭索:「令師是人界中值得我佩服的三個人之一,也是人界中見過我面目的少數人之一。」

  沉吟了片刻,大力神魔嘆了口氣說:「果然一切都是命,半點不由人。縱然我能不惜自破『絕』禁,恐怕也是管不了這件事了……罷了。」

  蘇劍笑有些不明所以,問道:「魔君為何感嘆?」

  大力神魔說:「你可知你在追殺的那個丫頭是誰?」

  蘇劍笑說:「正要請教。」

  大力神魔淡淡地說:「她乃是大神魔王的義女,飛花公主。」

  「大神魔王?」

  即使以蘇劍笑泰山崩於前而不變色的鎮定,聽到這個名字面色也在瞬間蒼白如紙。

  「就是那位九天十地,萬水千山,千禽萬獸,十萬神魔莫不敬服的君王——大神魔王?」

  「世上只有一位大神魔王。」大力神魔平靜地說:「飛花雖然生為妖狐,但是福緣深厚,出生時就受到萬魔的祝福,後來更得大神魔王以我魔界至寶『血池聖水』為她洗經伐髓,因此能得以突破天性界限,修習我魔門無上大fǎ。」

  蘇劍笑深吸一口氣,緩緩說:「據說大神魔王乃是魔界碩果僅存的得以進窺『無』界的兩人之一。」

  大力神魔說:「不錯。」

  「既然已『無』,為什麼還會『有』義女呢?」

  「我不知道。」

  「不知道?」

  「我不在『無』界中,怎麼會知道『無』界中的事情?」

  蘇劍笑疑惑的皺了皺眉頭,說:「公主所修習的『五行遁法』恐怕並不是魔門法術吧?」

  大力神魔說:「不錯。這正是命運捉弄的結果。」

  蘇劍笑說:「命運捉弄?難道修習道家無上法術竟是一種不幸麼?」

  大力神魔冷冷地說:「一個人想要得到自己不應該得到的東西,自然就是不幸。」

  蘇劍笑問:「公主想要得到什麼?」

  大力神魔卻不再答他,仿佛自言自語地說:「上天給紅顏以絕代姿容,必叫她福淺命薄;給才子以驚天才學,必叫他貧困無依,這正是得失之間的道理。唉,大神魔君當初一念之差,賜福過厚,竟讓她陷入此劫之中。」

  蘇劍笑說:「什麼劫?」

  大力神魔說:「你不要問。你也是此劫中人呢。」

  「我?」

  「不錯。你與飛花有此緣,必然也應在劫中。」

  「緣?」

  「你與飛花初一見面,便兵戎相見,應該是殺緣;而後心動不忍,險至大難,這便是劫緣。唉,我原本想拼著道行減退百年,自破『絕』禁,只想將你擊殺,為公主消去此劫。可是你偏偏又是李道友的弟子,這可真是上天作弄,令人徒呼奈何?我不信上天命數已定,妄圖以一己之力,扭轉乾坤,如今看來不過自作聰明。」

  蘇劍笑瞳孔收縮,冷冷地說:「古人云,王者之死,天下縞素,血流成河。魔王公主這一應劫,又需要有多少人來陪葬呢?」

  大力神魔說:「天下眾生,在上天眼中不過芻狗。而你呢,劫就在眼前,躲也躲不掉的,還是應劫去吧。」

  說完他竟然調頭就走。只留下蘇劍笑怔怔地呆立在當場。

  對於每一個修道人來說,劫都是一個躲不開的過程。事實上,道行能有怎樣的境界,在很大程度上是取決於「劫」的多少、「劫」的難易和修道之人度「劫」的恆心與毅力。很多人修道多年卻一無所成,倘若不是他道心不堅,就一定是因為他沒有遇到「劫」!因此「劫」雖然對普通人來說是一種災難,在修道人而言,卻是夢寐以求的機遇。

  如今,這樣一個機遇就擺在蘇劍笑面前。

  然而蘇劍笑的心卻早就厭倦了。不但厭倦了塵世,而且也厭倦了一切——厭倦了追求和理想,厭倦了努力和奮鬥。塵世上的人,終日忙忙碌碌,營營役役,爾虞我詐,弱肉強食,固然是受人類欲望的驅使,而以無情無欲為目標的道者,其追求無情無欲的本身,何嘗不是另一種欲望在驅使呢?或許這種欲望並不在人的七情六慾之列,卻又怎能把它排除在人類欲望之外呢?

  他並不想去追究是與非的界限,這在他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如今他只想在這世上隨遇而安,度此餘生,等百年也罷,十年也罷,終歸是要此殘軀隨風飄散,化作滾滾紅塵中的一粒塵屑。

  蘇劍笑首先想到的是躲避。

  他未曾想到的是,這個晚上對於他乃至許多人來說,都註定是一個不尋常的晚上。而現在,這個晚上的故事才剛剛開始,遠遠沒到結束的時候。

  這時,遠遠地忽又傳來大力神魔漠然的聲音:「看在你師傅的分上,送你一句話:很多看起來毫無關聯的事情,其實有著內在的聯繫;很多看起來偶然發生的事情,也有著其必然的原因。切記,切記。」

  小星臉色和呼吸都很正常,但是雙目緊緊地閉著,就像睡著了一樣。蘇劍笑知道大力神魔自重羽翼,並不會對這樣一個晚輩下毒手。蘇劍笑在他頭頂百會穴上輕輕拍了一下,小星「啊」了一聲,仿佛大夢初醒一般,睜開眼來,一眼看到蘇劍笑,又「啊」了一聲,像是想起了方才的事,眼中露出了恐懼的神色。

  蘇劍笑笑了笑,說:「別怕,沒事了。」

  小星四周張望了一下,問道:「剛才那是什麼人啊?」

  蘇劍笑說:「那是魔界八部眾之一的大力神魔,你只是被他用魔門的閉識手法制住了,沒什麼大礙。」

  小星一臉吃驚:「魔界八部眾?」

  「魔界八部眾是魔界的八位頂尖高手。」蘇劍笑回味著方才那命懸一線的緊張時刻,緩緩地說:「魔界八部眾,人世七聖君。這些傳說中的超絕人物,恐怕才是世間真正的高手啊。」

  小星說:「他為何而來?」

  蘇劍笑笑著說:「他對我們有一點誤會,現在已經解釋清楚,沒事了。」

  他並不打算讓小星知道某些事情。小星還年輕,有自己的生活和自己的道路。蘇劍笑不想影響到他。

  「小星啊,你我相遇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了呢?」

  「是前年。」

  「兩年了呢。」蘇劍笑輕輕拍了一下弟子的肩膀,卻不知在想些什麼。「我們過江吧,回客棧去。現在怕有子時了。」

  兩人走出樹林,四周是一片荒野。

  離江越近,感覺到江風越大。江邊的茅草在風裡呼拉拉地響,不停地搖擺著,好像午夜的風變得更急了。

  離岸還有十丈,小星忽然說:「師傅,你看,好像有一個人在岸邊走呢。」

  蘇劍笑也看到有一點紅色的火光在沿著江岸移動,的確是有一個人打著燈籠在走。只是奇怪的是,任風颳得如此強勁,那燈籠居然紋絲不動。

  蘇劍笑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不是一個人,是兩個人。一個男的,一個女的。」

  小星說:「好奇怪,三更半夜的,這孤男寡女在這荒郊野外做什麼?」

  蘇劍笑說:「不要去管他。別人乘夜趕路,一定有不得已的理由。我們不也半夜三更地在這裡走來走去的麼?走吧。」

  誰知蘇劍笑話音未落,那盞燈籠居然向這邊飄了過來。

  看到那燈火走近,小星的聲音居然帶上了一點點興奮:「他們走過來了。」

  蘇劍笑的心卻沉了下去。

  那燈籠仿佛輕如無物般越來越近。憑著月光,已經可以看清那兩人的面貌。

  小星的眼裡已經在放光,而蘇劍笑卻在心裡嘆了一口氣。

  燈籠提在那女子手裡,她輕輕地拎著,姿態說不出的動人心魄。微弱的火光照在她臉上,卻忽然間使周圍彷佛都明亮起來。那是一種驚心動魄的美艷,笑顏淡淡的,明亮的雙瞳仿佛在閃閃放光。即使在這深夜,她給人的感覺卻像是在明艷的陽光之下盛開的花兒。

  那男子在她身後跟著,仿佛身子有些單薄,走得十分吃力,這時已經有些氣喘了。男子身上衣著樸素,那女子卻穿著一種似絲非絲的衣裳,兩人走在一起,顯得極不協調。

  那女子走上前來,先是甜甜的一笑,說道:「這位公子請了。」

  蘇劍笑點點頭,臉上卻毫無表情:「請那位公子說話。」

  那女子臉色微微一變,但隨即又笑了笑:「賤妾失禮了。」說著回頭與那男子低低地說了幾句。那男子點點頭,上前一步,先深深做了個揖,舉止十分溫文爾雅:「在下寧采臣,這位是……咳……賤內,敢問公子尊姓大名?」

  蘇劍笑還了禮:「姓蘇。」

  寧采臣說:「原來是蘇兄,在下冒昧了。在下與賤內因……哦……這個……急於渡江,見蘇兄也在江邊行走,想是有船,因此不惴前來。望蘇兄看在同是斯文一脈,能夠行個方便,在下感激不盡。」

  蘇劍笑冷冷地說:「寧兄既是斯文中人,當記得先聖教誨。」

  寧采臣一呆,說:「這個……當然不敢一時或忘。」

  蘇劍笑說:「既然記得,又怎會和鬼物稱夫道妻,深夜結伴同行?」

  寧采臣臉色陡然變得慘白如死,仿佛被一記重物狠狠地擊中一般,登登登往後倒退幾步,幾乎就要跌倒在地。那女子連忙上來扶住了他。那女子看似裊裊婷婷弱不勝風,但是居然只用了一隻手就把寧才臣七尺之軀穩穩扶住。

  寧采臣一臉驚駭,低低地說:「他……他……」

  那女子低聲安慰他說:「別怕,這位公子不是她們的人。」寧采臣聞言略為鎮定了些,急急說道:「我們快走吧。」

  小星也十分驚訝地問:「師傅,你是說這位姑娘是鬼麼?」

  蘇劍笑點點頭。那女子看了蘇劍笑一眼,臉上已經笑意全無。她咬了咬嘴唇,上前一步,微微行了一禮,說:「小女子的確是鬼,公子想是異人,還望能夠仗義援手。」

  蘇劍笑說:「既然是鬼,就該魂歸陰府,等候投胎重新做人;縱然是有什麼冤屈,陰魂不散,也只該有冤報冤,有仇報仇,卻為什麼要去糾纏一個書生?」

  那女子秀眉一蹙,像是有淚潸然欲下。不過鬼卻是沒有眼淚的,她微微有些扭曲的臉更是顯得楚楚可憐,淒聲說道:「小女子雖然十八歲夭折,但其實並沒有什麼冤抑。只是有一夥妖怪,看我長得有幾分姿色,就用妖法把我擄了去,使我不能投歸地府,至今已有多年。這些年在一座廢棄的寺廟中駐腳,被他們逼迫著勾.引過往行人,給她們吸取陽氣,雖然造了不少孽,但也是不得已而為之。前天寧公子到寺中落腳,小女子原本想要故計重施,沒想到寧公子為人剛正不阿,完全不為小女子美色所惑。小女子看他是一個正人君子,不願害他,才同他一起逃了出來。小女子自知罪孽深重,天理昭昭,也不敢存萬一之想;但是寧公子卻是完全無辜,求公子大發慈悲,小女子必粉身碎骨以報公子大恩。」

  說完,她雙肩抽dong,若不勝哀,而體態輕盈,蹙眉之態,雖西子捧心亦不過此。

  蘇劍笑不禁嘆了口氣:「既然這樣,寧公子交給我好了。我可保證他的安全,你就走吧。」

  那女子聞言臉色一喜,連忙說:「如此多謝公子了。」

  那寧采臣卻忽然大叫起來:「不行,你不要走。」

  那女子說:「這位公子是位俠客,一定不會讓她們傷害你的。」

  寧采臣說:「那你呢?你怎麼辦?」

  那女子笑了笑,說:「我麼?我一個人無牽無掛,肯定能躲開她們的追捕。等躲過了這一陣我再去找你,好麼?」

  寧采臣說:「你不要騙我,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我們一起走。」

  他的話中明顯帶著一種怨憤,有些寧死不再求人的意思了。蘇劍笑卻只作沒有聽見。

  那女子說:「你莫非忘了我是鬼麼?鬼又怎麼會死?」

  寧采臣呆了呆,但是馬上又說:「但是她們會把你捉回去的,是麼?她們還會讓你去做那種事的,是麼?那和死又有什麼區別呢?」

  那女子低低地嘆息了一聲,輕輕地說:「但是你跟我在一起卻是會死的啊。」

  寧采臣說:「我寧可死了。」

  小星低聲說:「師傅,他們挺可憐的,我們還是幫幫他們吧?」

  蘇劍笑說:「有些事並不是我們能幫得上的。」他皺了皺眉頭,對寧才臣說:「你是讀書人,難道竟自甘墮落麼?」

  寧采臣恨恨地瞪了他一眼:「那也不關你的事。」說完,轉頭看著那女子,目光卻變得說不出的溫柔,說不出的憐愛,他的聲音也帶上了一股淡淡的哀傷,卻又有一種義無反顧的堅決:「你以為沒有你我還能活下去麼?」

  那女子臉上的哀傷愈濃:「你何必為我一個女鬼……」

  寧采臣粗暴地打斷她的話,大聲說:「我不許你說這樣的話。你雖然是鬼,但卻比這世上大多數人要好得多。我們快走吧,說不定她們追不上我們的。」

  那女子溫順地點點頭,眼神中有感激,有抱歉,還有一種決絕。那是只有抱定了必死之心的人才有的決絕。

  蘇劍笑的心不禁起了一絲震撼,仿佛有一顆石頭投到了他那早已靜如死水的心田,盪起了層層漣漪。

  這時那女子已經轉過身,起步欲走;小星卻已經按捺不住了,用力地抓住了蘇劍笑的手。

  然而這一切動作都在瞬間停了下來。

  因為那一陣來自空中的笑聲。

  嚴格來說,那根本算不上是笑聲。那只不過是一種仿如破瓦片磨擦破鑼時發出來的那種讓人牙根發酸的聲音,那只不過是陰風吹過門窗的裂縫所發出的那種讓人心神欲裂的聲音。

  那陣笑聲在空中低回沖盪著,一個比那笑聲更讓人震駭的聲音已經響起:「聶小倩你這個小賤人,還想走麼?」

  灰濛濛的空中,忽然有三個鬼魅般的黑影若隱若現地閃了閃,在人的視覺尚未反應過來之際,地上已經出現了三個「人」。

  三個怪物都是女的,衣著都是十分古怪。當先一個似是十分老邁,滿頭白髮似雪,身軀佝僂得十分厲害,面色漆黑,手中拄著一根漆黑的拐杖,口裡不斷地發出咭咭的怪笑,臉上一個一個的疙瘩,在月光下愈發猙獰可怖。後邊一人身材高大,臉色慘白與死人相似,沒有一點表情。第三個體態居然十分婀娜,幾可比擬那聶小倩,但是臉色紅得像鮮血一般,眼小如豆幾不可見。

  三個怪物在怪笑聲中慢慢地逼了上來。

  聶小倩驚駭的低呼了一聲:「是姥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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