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十 章 暗室聞香影 明處現殺機


  李玄淡淡地說:「我在門外並沒有站多久,只不過剛剛好聽到一些我不該聽到的話而已。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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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青臉上居然很快又恢復如常,一付有恃無恐的樣子,笑嘻嘻地說:「這裡發生了一些很有趣的事,你想不想知道?」

  蘇劍笑橫移了一步,似有意似無意般擋在了李玄和小青中間。衛十五娘怔了一怔,看向他的目光帶上了一絲詫異,他卻只作不知。

  李玄看著他,眼中忽然露出一點感激的神色。

  這種神色出現在他的臉上,雖然只是似有似無,卻仿佛比別人要誠摯和熱烈得多。

  「大哥馬上就會回來。」

  他的聲音雖然依舊冰冷沉著,但是蘇劍笑已經聽出了一絲異樣。

  李玄忽然邁步從蘇劍笑身邊走了過去,一直走到牆邊。每個人都莫名其妙地看著他,不知道他要做什麼。卻只見李玄伸手在牆上的某個角落輕輕地拍了三下。那牆壁原本看起來十分完整,這時卻像是被加持了某種魔法一般,忽然間從中裂了開來,露出一扇門戶。

  「這是一間秘室,除了我,應該沒有別人知道。進入秘室之後,在門左邊的牆上可以看到一塊凸起的磚,輕拍一下門就會合上。這裡的一切我自會向大哥解釋。」

  他說完,再也沒有看屋裡的人一眼,徑直走了出去。

  他甚至沒有看躺在地上的韋景綸,仿佛自始至終都沒有發現這個人的存在。

  小青眼珠一轉,皺著眉頭說:「這個人陰深深的,不像個好人。說什麼只有他知道這個秘室,我看不能相信他。」

  蘇劍笑心裡雖然相信李玄是出於好意,但是也奇怪他怎麼會知道這裡有這樣一個秘室。

  衛十五娘忽然說:「我相信他。」

  她嘆了一口氣,仿佛有無限的感傷。

  衛十五娘說:「每一個人原本都是有父母、家庭的,而這裡,本來就是他的家。」

  這個廢棄的田園原來是李玄過去的家。

  哪一個江湖上的浪子,不是曾經有過疼愛自己的父母和兄弟姐妹,有過自己溫暖的家園呢?又有誰是天生就願意在這險惡的江湖上忍受凡人難以想像的淒風冷雨的呢?只是這已經破落的田園背後,又藏著怎樣一個充滿了痛苦和辛酸的故事?

  蘇劍笑心中沒來由地升起一陣辛酸。他知道,在這人世之間,這樣的故事,這裡絕對不是第一個,也絕對不會是最後一個。

  小青忽然又在那張椅子上坐了下來,大聲說:「喂,你們再不進去的話,可能就再也進不去了。」

  蘇劍笑詫異起來:「你難道要在這裡等他們回來麼?」

  小青閉上眼睛,悠然說道:「當然了。這裡馬上就會有有趣的事情發生,我怎麼會錯過這樣的好戲呢。」

  說完竟然再不理會蘇劍笑和衛十五娘。蘇劍笑也不再堅持。因為他現在已經知道,她不去害別人已經是別人的福氣,別人卻是萬萬難以動她一根毫毛。

  秘室不大,裡面空蕩蕩的,居徒四壁,也不知是用來作什麼的。此刻室內自然是積滿了灰塵,所幸倒還乾爽。門邊果然有一塊凸起的磚。蘇劍笑在磚上拍了一下,那牆果然又慢慢地合上了。

  秘室中頓時漆黑一片,什麼也看不見了。周圍一片安靜,只剩下蘇劍笑和衛十五娘的呼吸聲,在這靜謐的環境中聽來,顯得有些刺耳。

  衛十五娘在牆邊坐了下來,蘇劍笑也坐了下去。漸漸的蘇劍笑聽到衛十五娘的心跳聲,慢慢地變得急促起來。

  黑暗中感到她的身軀靠了過來,緊緊地貼在自己身上。蘇劍笑想起在船上看到的那一幕,知道她現在已經不似過去般害羞,心中也不知是喜是悲。鼻中忽然聞到一股溫香,不由得心裡有種異樣的感覺。想到這幾年她也不知道是如何度過的,不由心裡一陣刺痛和自責,暗暗決心今後再也不能讓別人欺負她了。

  衛十五娘把頭靠在蘇劍笑肩上。鼻端傳來淡淡的發香,蘇劍笑心裡別有一種溫馨的感覺。只是想到自己的前路之上,正不知有多少危險和災難,心中又不禁凜然。

  衛十五娘幽幽地說:「四哥。你以後還會離開我麼?」

  蘇劍笑心中不禁打了一個冷戰。會離開她麼?他對她的感情,更多的只是一種兄妹之情,過去如此,現在如此,今後也一定是如此。這一點,他是再清楚不過。他的心早就給了另外一個人,已經完完全全徹徹底底地給了那個人了。她那輕盈曼妙的身影,清純美麗的容顏,溫柔多情的眼神,宜喜宜嗔的笑臉早已經深深地銘刻在他的內心深處。在這個世界上,再無一個人可以與她相比,再無一個人可以代替她。從她離開人世的那一瞬起,他的心也已經隨她而去。在多少個漫漫的長夜,在美夢中沉睡,又在惡夢中驚醒,在深深的內心刺痛中煎熬。他的心早已經死了。

  而他,一個江湖中的浪子,一個無依無靠的遊客,憑什麼可以給衛十五娘安全?又憑什麼可以給她幸福呢。

  只是,現在的他,又能說什麼呢。

  蘇劍笑長久無語,衛十五娘又往他懷裡一靠。蘇劍笑猝不及防之下,下意識地往後一縮,衛十五娘險險就要摔倒。蘇劍笑連忙伸手抱住了她,衛十五娘趁勢雙手摟住了他的腰,竟然就這麼依偎在他懷裡,再也不肯動彈。

  這樣的親密接觸早已經超出了兄妹應有的界限,蘇劍笑抱也不是,放也不是,大是尷尬。更要命的是,懷中的衛十五娘的身體居然慢慢變得燥熱起來,鼻息也越來越粗,到了後來,竟然變成了隱隱的輕哼。

  蘇劍笑大大吃了一驚,萬萬想不到會有這種變化,一時之間只覺得手足無措。

  幸好就在這時,牆的那一面已經有了動靜。

  宋猛的聲音清楚地傳了進來:「二弟在麼?」跟著是一聲怒喝:「二弟!」

  衛十五娘的身體立即變得僵硬,緩緩坐直了身體。蘇劍笑則大大舒了一口氣。

  這時外面又傳來一聲驚呼:「二哥!」這一聲卻是出自李玄之口。

  蘇劍笑心中不由暗笑李玄戲果然演得逼真,真不知下面會發生什麼事情。但是他卻萬萬沒有想到,外面還沒有發生什麼事情,裡面卻已經有了變故!

  等蘇劍笑覺察出危險逼近,知道不妙時,一切都已經遲了。

  一根手指從黑暗深處無聲無息地伸了過來,點中蘇劍笑和衛十五娘身上的三處穴道。同時一個柔和的聲音輕輕地響起:「你們最好不要出聲。」

  這聲音仿佛很輕,但是混在在外面傳進來的嘈雜的聲響中,卻還是清清楚楚一字不差地傳入兩人耳中。這聲音仿佛說得很客氣,就像是在同你商量,絲毫沒有威嚇的味道。但是這句話卻分明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蘇劍笑的心一下子變得一片冰冷。

  他無論如何沒有想到,這秘室里居然還藏著一個人。

  但是這個秘室裡面怎麼可能有人?蘇劍笑進來時早已經把每一個角落都看得清清楚楚,不要說人,就是一隻蚊子都沒見到。這個人又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這人專等外面有了動靜,蘇劍笑和衛十五娘都把注意力都被吸引過去的時候才出手,顯然是謀定而動。而他在黑暗中認穴居然如此之准,不問可知乃是一個高手。

  蘇劍笑越想越驚。剛才還決心再不讓衛十五娘受人欺負,誰知這個念頭尤在腦際纏繞,他們卻已經雙雙成了別人的階下囚。

  這時,外面的吵鬧已經停了下來。

  只聽一個威嚴沉著,卻又透著一股子慈祥的蒼老聲音說道:「小青,別鬧了。快告訴宋大俠這裡發生了什麼事。」

  小青嘻嘻笑著說:「好吧,既然是沈爺爺你讓我說的,我就告訴他們好了。其實事情一點都不複雜。」

  接著她就連說帶笑,繪聲繪色地說出一番話來。大意是韋景綸正要教訓她時,蘇劍笑和衛十五娘趁他分心,出其不意地點了他的穴道,然後偷偷地溜走了。這時候早已經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云云。

  這番話自然是合情合理,不由得人不信。想必宋猛聽完之後也只能暗自懊惱。

  密室中那神秘的人忽然說道:「蘇兄,你想不想看看外面的情景呢?」

  那人說著,並不等待蘇劍笑回答。也不知道他做了什麼手腳,忽然之間有一道光線從牆上透了進來。那光線並不明亮,只看到一個朦朧的身影湊到牆邊。蘇劍笑借這光線向衛十五娘看去,卻看到她的一雙眼睛在這依稀的光影中,也正看著自己。

  蘇劍笑暗中嘆了一口氣,轉頭看那光線來處。只見在牆上陷進去一個小孔,孔中正有一道裂縫。想起外面牆上原是有幾道裂縫的。如今看來,這些裂縫只怕並不是什麼真正的裂縫了。

  那人忽然伸出手來,點了蘇劍笑和衛十五娘的啞穴。

  「這種時候在下不得不分外小心,還望蘇兄和衛姑娘不要見怪才好。」

  蘇劍笑心說:就算見怪又能如何?這人始終如此彬彬有禮,實在有些讓人費解。這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呢?

  朦朧中只見那人伸手在蘇劍笑面前的牆上摸了一下,蘇劍笑頓覺一亮,一道裂縫出現在眼前。那裂縫雖然很細,但是外面的情景卻一目了然。

  最先入眼是一個老人。這老人的頭髮雖已經蒼白如雪,但是腰杆依然挺直,雙眼依然炯炯有神,特別是他那種不怒而威的氣勢,相信即便是在密集的人群之中,還是能讓人一眼就看到他。

  蘇劍笑馬上就肯定這人正是「碧雨宮」的七大長老之中聲望最高的一位,江湖人稱「舉劍談君子,掩卷作先生」的沈問天。

  沈問天身後站著兩個中年人。兩人俱都氣定神閒,目露精光,顯然也是碧雨宮中的高手。而小青此刻靠在沈問天身上,抓住他的一條胳膊,搖啊搖的,正在撒嬌。宋猛和李玄向外而立,看不到他們臉上的表情。

  韋景綸卻還躺在地上沉「睡」未醒。

  這時小青已經結束了她的故事,她最後說:「這個姓韋的好兇喔,如果不是他們把他點倒啊,爺爺你就再也見不到小青了。」說到這裡竟然仿佛有些哽咽起來,依偎到了沈問天懷裡。

  沈問天哼了一聲,顯然對韋景綸大為不滿。宋猛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這一聲嘆息中正不知道包含了多少哀傷和無奈。

  蘇劍笑心中感到十分不安,只覺得眼前所看到的一切,只不過是一場陰謀的開端,一場暴風雨的前奏。

  「六刀盟」讓宋猛他們把小青帶來這裡,絕對不會是為了把她交還給「碧雨宮」這麼簡單。

  沈問天當然也很清楚這一點。他來之前已經做了種種猜測,設想了種種可能的情況。不過他卻沒有想到這麼容易就見到了小青。

  這裡看樣子是發生了一些變故,不過這對他來說已經不重要。

  此刻小青已經平平安安地回到他身邊,無論對方有什麼陰謀他都已經不怕。

  他這一輩子見過的陰謀詭計已經太多,遇到的兇險場面也已經不知道有多少。經過了這麼多年的風風雨雨,此刻他還能站得這麼直,這世界上恐怕已經沒有什麼事情可以擊倒他。

  沈問天輕咳了一聲,他的臉色很快就恢復了平靜:「老朽先多謝宋大俠不辭辛勞長途跋涉將少宮主送回來。此番濃情厚意,碧雨宮上下齊感大恩。」

  宋猛說:「在下等人只是遵命行事,沈長老不必客氣。」

  沈問天說:「不知貴上是哪一位?」

  宋猛說:「這個恕在下不便奉告。」

  沈問天:「那麼不知貴上是否還有什麼示下?」

  宋猛搖搖頭,說:「在下的任務只是將少宮主平安交給沈長老,其它事情就非我等所能知曉了。」

  「哦?」沈問天不由得皺了皺眉。對方既然廢了這麼大週摺,千里迢迢將人送回來,縱使沒有陰謀,至少也是有求於他才對。難道說對方僅僅是為了向他示好?或者真的是做善事不求回報?

  他此刻當然有許多疑問,只可惜他卻再也沒有機會知道這些疑問的答案。

  意外發生得比任何人想像的都要迅速、離奇、可怕得多。

  最先變化的是沈問天的臉色。

  他的臉上忽然間露出一種吃驚的神色。

  不單單是吃驚,他的眼神中竟然出現了一種絕望的恐懼。

  這種神色如果出現在別人臉上一點都不奇怪,但是出現在不知經過了多少大風大浪,見過了多少詭秘神奇的事情的沈問天臉上,就不僅奇怪,甚至有點恐怖了。

  他猛地用力把懷裡的小青橫里推到一邊。這一推彷佛用盡了他全部的力量,身體因為痛苦而彎曲。他蹬蹬蹬地向後退了幾步,嘴裡極其艱難地擠出了兩個字:「你是……」

  只有兩個字。

  方才他推開小青時,小青的身體恰好擋住了蘇劍笑的視線,使他無法看到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但是很快他就看見沈問天腹部正露出一截刀柄,刀身已經完全插入他的腹中。

  沈問天一生也不知經歷過多少驚濤駭浪,作為「碧雨宮」七大長老之一,他功力之強,足以傲視群雄。如今雖然年歲已長,但是這樣一把短刀插在這樣一個部位,絕對不應該馬上就能要他的命。

  但是他卻只說了兩個字。

  然後他就倒下。

  氣絕。

  每個人都親眼目睹了這一切的發生,每一個細節都看得清清楚楚,但卻都幾乎懷疑自己置身夢中。

  沈問天居然死了。

  這個幾乎不可能被擊倒的巨人,竟然在眾目睽睽之下被人殺死了。

  在場的每一個人似乎都驚呆了,一瞬間,周圍死一樣的沉靜。

  然後是小青的一聲慘叫,撲到倒在地上的身軀上。

  這一聲慘叫把所有人從震驚中喚醒過來。蘇劍笑斜眼向身旁那人看去,模糊中只見他盤腿坐在地上,一動也不動,像是一座亘古以來就盤桓在此的岩石,仿佛外面所發生的一切都與他毫無關係。

  外面瞬間亂成一團。跟隨沈問天來的兩個人也驚醒過來,大步搶上前來。其中一人忽然怒喝一聲,一把將痛哭中的小青推到一旁。

  他這一推的力道無疑十分之大,小青幾乎是橫飛了出去,跌倒在地,吃驚地看著他們。

  那推開他的中年人緊緊盯著小青。他的眼中儘是怒火,十分駭人。倘若這怒火能殺人,小青已經不知死了多少回了。

  那人一字字道:「你為什麼要殺害我師傅。」

  小青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失聲說道:「你說什麼?」

  那人厲聲說:「實事俱在,你還想不承認麼?我殺了你!」

  話聲未落,他腰間的長劍已然到了他的手上,一劍刺出。

  這一劍出手的力道、部位、速度俱都十分犀利,儼然一派大家風範。慢說小青這樣一個小女孩,就算是多年在江湖中打滾的朋友,也未必能躲得開。

  另一中年人卻忽然出手,一把抓住同伴握劍的手。那一劍勘勘在小青鼻尖停住,劍尖尤自顫動不已。

  後來那人喝道:「師弟,不可魯莽。」

  那師弟厲聲說:「師兄,你我親眼所見,這妖女殺了師傅,你還猶豫什麼。快放開我。」

  小青急促地說:「不是我……」

  那師弟說:「不是你是誰?明明只有你一個人在師傅身邊,不是你殺的,難道是我師傅自殺的麼?」

  小青說:「沈爺爺當然不會自殺……」

  那師弟說:「師兄,你聽到沒有,她也承認了……」

  那師兄顯然比較冷靜:「師弟,小青姑娘乃是宮主的女兒,縱是她殺的,也應先稟明宮主,再作決斷。」

  這劇變實在來得太突然,太快速,太不可思議,蘇劍笑無論如何不能相信小青竟會殺了沈問天,然而眼前看到的每一件事卻都在證明著她就是兇手。

  那師弟已經怒喝起來:「放屁。這妖女公然勾結『六刀盟』的賊子殺害師傅,就算她是天皇老子,我也要替師傅報仇。」說完,他一雙飽含怒火的眼睛,狠狠地盯在宋猛臉上。

  宋猛大聲喝道:「袁大俠,你怎麼能含血噴人。」

  那師兄也說:「師弟,實情沒有搞清楚之前,不可亂說。」

  姓袁的說:「呸,事實就在眼前,他們還想狡辯不成?」

  宋猛向前跨了一步,大聲說:「就算這女孩殺了你師傅,又與我『六刀盟』何關?」

  姓袁的說:「當然……」

  「有關」兩字還沒有說完,宋猛已經閃電般拔出他那名鎮天下的「斷金刀」,一刀劈了過去。

  宋猛這一步上前,與那姓袁的距離本就近了。這一刀更是集結了他全身功力,威猛難當,即使是公平交手,那姓袁的也未必能全身而退。何況此刻他的一隻手正被他的師兄抓住,行動本就不便,再加上事起突然,如何能避得開。斷金刀結結實實地斬在他的脖子上,一顆腦袋登時被一刀斬下。

  鮮血如泉水般狂涌而出,瞬間染紅了那師兄的頭臉。

  這一下變化更是出人意表。莫非這一切真的是宋猛策劃好的不成?

  蘇劍笑吃驚地望向衛十五娘,卻見她也是一臉驚嚇,意外之情絲毫不在自己之下。倘若不是被點了啞穴,她怕是早已經驚呼出聲來。

  身邊那神秘人居然也在此時霍的站了起來。

  宋猛一刀斬殺一人後,絲毫沒有停頓,反手一刀就向那師兄劈去。那師兄反應卻十分敏捷,情急之下,一抬其師弟手中長劍,鐺的一聲,擋住了宋猛這力道千鈞的一刀。宋猛向後退了一步,那人卻騰騰騰倒退了幾步。

  那人驚怒中喝道:「宋猛,你這是什麼意思。」

  宋猛是有備而發,這人則是情急之下出招,能全身而退委實不易。他武功之高,大出宋猛意料。宋猛神色微微一變,忽然一閃身擋在門口處,大聲說:「不可放走一個!」

  李玄早拔出他的兩支判官筆,閃電般急點向那師兄。那師兄也已經拔劍在手,兩人一交手,各盡全力,以快打快,以硬碰硬,瞬息之間已經不知過了幾招。

  宋猛卻不去助李玄,陡然飛身上前,一刀向小青斬下。

  再沒有語言能形容這一刀的迅速與犀利。

  事實上,如果對江湖中的用刀高手進行排名的話,宋猛絕對要排在前十名以內。武林中甚至有人說,在武林中的這許多把刀中,除了「剪月山莊」莊主「千手刀神」令弧挽手中的「西窗剪月」刀,沒有第二個人可以穩說能贏得了宋猛的「斷金刀」。令弧挽登上「青梅煮酒錄」已有多年,他的「西窗剪月」刀更是幾乎成為武林中的一種神話。

  此時小青卻仿佛已經痴了,仿佛絲毫不知道死神馬上就要降臨在自己頭上。

  刀卻沒有絲毫猶豫。

  已經沒有任何人能阻止這一刀。

  但是,事情的發展,卻又大大出乎眾人意料。

  就在刀將臨頭的一剎那,小青忽然消失了。

  是消失,而不是閃開。

  這是只有在夢中才會出現的情景,如今卻忽然活生生地出現在眾人眼前。

  小青幾乎是憑空消失,她原來跌倒的地方,只剩下一片淡淡的、幾乎看不清的白煙。宋猛這一刀,直穿白煙而過,收勢不住,猛地切入地板中,直沒盈尺。

  宋猛不禁呆住。

  空中忽然傳來一個軟柔而清脆的聲音,輕笑著說:「小丫頭,此時不走,留在這裡等死麼?」

  這聲音飄飄蕩蕩的像是無憑的輕風,根本無法知道它是來自何處。第一個字說出的時候,仿佛還近在咫尺,而說到最後一個字時,已經幾不可聞。

  李玄也不由得呆了一呆,手下一慢。那師兄卻毫不猶豫,搶出門去,瞬間不見了。

  李玄猛追到門口,卻被宋猛叫住。他轉過身,卻看到宋猛的臉色蒼白如死。

  宋猛深深吸了一口氣:「這裡不可久留,快走。」說完背起地上的韋景綸,當先走出門外。李玄二話不說,緊緊跟了出去。

  很快,這裡就只剩下五個人。秘室里的三人都有些目瞪口呆,而秘室外的兩人則再也不會驚奇,再也不會悲傷了。

  密室里神秘出現的那人沉吟了片刻,忽然伸手解開蘇劍笑和衛十五娘的啞穴,問道:「兩位可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

  蘇劍笑淡淡地說:「剛才沈問天遇害之際,我看到閣下鎮定自若,想必是早已經智珠在握。這句話本該在下來問才對。」

  那人又沉吟了半響,也不知在想些什麼。末了忽然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說:「我所奇怪的是令兄忽然殺人滅口和小青忽然憑空消失這兩件事。前一件實在莫名其妙到了極點,而後一件卻又詭異到了極點。」

  蘇劍笑說:「後一件其實並不奇怪。小青姑娘之所以忽然憑空消失只是因為有人施展了魔門十大不傳密技中的『五鬼搬移術』。剛才顯然是有魔界高人在旁窺視,眼見不妙,就出手將小青救走。至於小青姑娘怎麼會和魔界中人扯上關係,就不是我所能臆測的了。」

  那人略微一怔,說:「魔界中人麼?怎麼感覺不到絲毫魔氣?」

  蘇劍笑沉吟著說:「這魔門高手蜷伏了這麼久,居然連武功高深如沈問天和宋猛都沒有察覺,顯然是……」

  蘇劍笑說到這裡,心中也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他不由自主地頓了頓之後,才慢慢地接著說:「恐怕是魔界中已經晉升絕境的超絕高手。」

  這話一出,四周忽然又變得死一般的沉靜。

  魔之道:貪嗔妄痴,恨斷絕無。千山萬水之內,九天十地之中,也不知道有多少妖魔鬼怪。但是大多數的小妖小魔,都難逃貪、嗔、妄、痴這四字魔性,縱有些許神通,一點法力,卻根本無法與人間高手為敵。只有少數生俱靈性,機緣巧遇的妖魔,經過多年艱苦的修行,才有資格進入「講魔堂」,修習恨、斷、絕、無四級無上魔法。能修到恨界的本已經不多,能進入斷界的妖魔更是少見,而能修成絕界魔功,已經不是人類的武功所能對抗。所幸的是,目前仍然活著的絕界高手,總共也不過八位而已。

  他們就是魔界八部眾。

  也就是說,方才出手救走小青的竟然就是魔界八部眾的其中一位。

  過了許久,衛十五娘忽然說:「我看也未必。如果沈問天和大哥的感應能力真的如此之強,又怎麼會發現不了我們的行蹤?」

  蘇劍笑說:「如果是在一般情況下,我們這麼明目張胆地窺視,怎麼可能瞞得過沈問天和宋猛的感應?他們之所以沒有發現我們,自然是有非同尋常的原因。至於是什麼原因,恐怕就要問這位仁兄了。」

  那人自然知道蘇劍笑說的是自己,但他卻根本沒有理會。略微沉吟了片刻,他忽然說道:「這位魔界的高手似乎是位女子。」

  蘇劍笑說:「是女子又怎麼樣?」

  那人說:「若是女子那就沒有什麼可怕的了。女子的心地總是比較善良。她的聲音如此悅耳動聽,一定是位十分美麗的姑娘。」

  蘇劍笑淡淡地說:「閣下的興趣倒真是廣泛。」

  那人笑著說:「至少她現在是救了一個人,而不是殺了一個人,是麼?」

  蘇劍笑說:「但是她救走的那個人卻殺了一個最不該殺的人。」

  那人再次沉默下來。

  蘇劍笑緊接著問:「你可知小青為何要殺沈問天?」

  那人定然是知道些什麼,但是卻一言不發。

  衛十五娘卻忽然插口說:「我不相信是小青殺了沈問天。」

  蘇劍笑說:「親眼所見,事實俱在,還有什麼可懷疑的?」

  衛十五娘不依不饒地說:「我就是不信。小青姑娘雖然刁鑽古怪,其實心地十分善良,怎麼可能做出這等人神共憤的惡行?」

  蘇劍笑嘆著氣說:「五妹,你我現在是別人的階下囚,生死未卜,沈問天是不是小青所殺,也和我們沒什麼關係了。」

  衛十五娘無言。過了一會她才幽幽地說:「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是生是死又有什麼關係?」蘇劍笑聽得心中一痛,不知道怎麼安慰她才好。旁邊那人卻忽然出手,一指點在衛十五娘的睡穴之上,衛十五娘應指軟軟地倒了下去。

  那人說:「我一向相信女人的直覺,你呢?」

  蘇劍笑說:「子不語怪力亂神。如果連眼睛看到的東西都不相信,還有什麼可信的?」

  那人笑著說:「原來蘇兄還是一個讀書人。」

  蘇劍笑說:「哪裡,我只是山野粗人,兄台才真的是讀書人。」

  那人說:「你知道?」

  蘇劍笑卻沒有直接回應這個問題,只是問:「還沒請教閣下尊姓大名。」

  那人說:「姓梁名岳,草字山伯。」

  蘇劍笑心中一動:「原來是被稱為『碧雨宮』中最傑出的年青高手之一,『惜香公子』梁山伯兄,久仰了。」

  梁山伯笑道:「哪裡,區區這點微名,比起蘇兄的赫赫威名那是差得遠了。」

  蘇劍笑說:「梁兄被稱為『惜香公子』,果然是名實相符。梁兄身上當真有一股淡淡的香氣。」

  梁山伯笑而不答。蘇劍笑接著說:「梁兄身上這一股香氣可不是一般的香氣。據我所知,這種香料是用一種十分罕見的花朵作為主料,另配上數十種花草,又數種蟲蛻,材料之複雜實在可稱天下第一。製作工序更是紛繁挑剔,傷神耗時,匪夷所思。相傳為上古之時神農氏夜夢九天神女得傳,至後世為老子所得,這才開始傳世。只是自古以來,能制出這種香料的人,實在是鳳毛麟角。到了今天,天下恐怕也就只有一個人有這個能力了。」

  梁山伯說:「這麼複雜的東西,想來應該有與眾不同之處?」

  蘇劍笑說:「這種香料的香味清新自然,怡情滌志,大異常香那是不消說了。最為奇特的是,凡是被這種香料熏過的東西,十年之內,都會保留有這種香味。能識別出這種香味的人,天下本來也沒有幾個,不過在下卻正好是其中之一。」

  梁山伯說:「蘇兄見多識廣,在下佩服之至。」

  蘇劍笑淡淡地說:「如果想要從身上除去這種香味,也並不是沒有辦法。只不過在下知道有某個地方的弟子,卻絕不允許將這種香味從身上除去。因為這種香味正是他們的標誌。而普天之下,也就只有他們,才知道這種香料的製法。」

  梁山伯笑道:「蘇兄知道得真多。」

  蘇劍笑說:「梁兄想必正是那『慧覺書院』院主的衣缽傳人。所以在下斗膽猜測梁兄是一位讀書人。慧覺院主乃是真正的世外異人,常人想見上一面都幾乎不可能。梁兄能有此不世機緣,得以拜在院主門下,還不知道要羨煞多少人呢?」

  「見笑了。其實我只是他老人家的記名弟子,他老人家嚴禁我說出他的名號。普天之下知道我這份奇遇的,恐怕只有蘇兄一個人而已。」梁山伯笑著說,說完之後卻忽然沉默下來,眼神中仿佛多了一種蕭索的意味。

  一時之間,兩人都沒有說話。而在這一瞬間,蘇劍笑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彷佛梁山伯只是一個知心的朋友,完全不像是隨時可能取自己性命的敵人。

  蘇劍笑可以感受到他內心深處的一分寂寞與無奈。

  朋友和敵人之間,有時豈非也就一線之差而已?

  過了許久,蘇劍笑才打破了沉默:「梁兄既然也奇怪宋猛為什麼要殺人滅口,想必是知道沈問天的被害與他們無關了?」

  梁山伯說:「望蘇兄有以教我。」

  蘇劍笑說:「這與宋猛的脾氣有關。這個人除了自己和兄弟之外,就絕不會再相信任何人,更不相信這個世界上還有公平公正存在。他一向認為要保護自己,只有依靠自己的刀,絕不會把自己的命運交到別人手上。所以他一旦看到事情的發展對自己十分不利,就會採取非常的手段地去扭轉不利的形勢。剛才的形勢你我都已經看到,相信十個人里有九個半會認為他是殺沈問天的同犯。雖然他並沒有殺人,並且也並非沒有可能為自己洗去嫌疑,但是他絕對不會去冒這個險。他寧可選擇殺人滅口,不讓任何人知道這件事與他有半點關係。這樣豈不是要保險得多?」

  梁山伯說:「江湖險惡,令兄這樣做其實甚為明智。難得的是他如此當機立斷,真是讓人佩服。」

  說罷仿佛不勝欷噓。忽然低聲長嘆了一聲,仿佛自言自語地說:「只不過這世界上的智與不智,又有誰能說得清楚呢。」這一聲嘆息中,正不知帶了多少憂鬱與哀傷。這個人的心中也不知隱藏著怎麼樣的故事。

  蘇劍笑問:「不知道梁兄在此地出現,究竟是為了什麼事?」

  梁山伯說:「如果我說是特地來取蘇兄的性命,不知道你信還是不信?」

  蘇劍笑神色絲毫不變:「不信。」

  「哦。」梁山伯眉毛一挑,「莫非蘇兄以為我還會放你離開不成?」

  蘇劍笑淡淡地說:「我倒不敢存此僥倖。我之所以認為你不會殺我,只是因為我知道,要殺我的其實並不是你,而是別人。」

  蘇劍笑這話說完,耳中已經聽到一陣沙沙的聲音,眼看著密室中慢慢亮了起來。

  密室的門正被慢慢地打開。

  門外亮光射入,將一個人的影子投射在地上。

  蘇劍笑沒有回頭去看,而是緊緊盯著面前的梁山伯。

  梁山伯的臉也正慢慢的變得清晰,那是一張絕對屬於美男子的臉。

  蘇劍笑說:「梁兄剛才之所以點了我五妹的穴道,豈非就是為了給這人製造殺我的機會?」他彷佛說得很平靜,心中卻泛起了一種無法壓抑的悲哀。

  門又在一陣沙沙聲中緩緩關閉,一盞裝在牆上的油燈被點亮了。

  梁山伯看著蘇劍笑的身後:「你來了?」

  李玄冷冷地說:「他還沒有死?」

  梁山伯臉上又露出了笑容:「我既然知道你很想親手殺他,又怎麼會不留下來給你?」

  李玄說:「很好,謝謝。」

  梁山伯看著蘇劍笑,嘆了一口氣,說:「其實你也不能怪他。」他看著倒在蘇劍笑身邊的衛十五娘,臉上又蒙上了一層如迷霧般的哀愁:「為了自己心愛的女子,無論做什麼事都是值得原諒的。」

  蘇劍笑淡淡地說:「就像你一樣?」

  梁山伯的眼神中猛的有精光一閃,卻不否認,只是靜靜地向後退開。這時李玄已經走到蘇劍笑面前,居高臨下地向下看著。他原本冷冰冰的眼中此刻正有一種惡毒的神色。

  蘇劍笑神色絲毫不變,依然淡淡地說:「你想殺我?」

  李玄說:「我已經朝思暮想了三年。」

  「原來你竟這麼恨我?」

  蘇劍笑嘆了一口氣。眼前這人曾經與自己八拜相交,而今卻似乎恨不得將自己剝皮吃肉。他募然記起船上那面帶著甜蜜的笑容,卻已經永遠沉睡在烈焰中的少女,禁不住千萬思緒一時湧上心頭。

  然而此時此刻,他除了一種深入骨髓的悲哀外,卻已不知道什麼是恐懼。他幽幽地說道:「這難道就是人世間的愛麼?上天既然能讓人如此刻骨銘心地愛上一個人,卻又為什麼要讓他為了這份愛,更刻骨銘心地去恨另一個人?這難道就是老天開的玩笑麼?」

  李玄的臉上忽然泛起一種令人觸目驚心的陰森森的獰笑。他的表情是如此的殘忍恐怖,蘇劍笑縱然已經將生死置之度外,卻還是覺得頭皮有些發炸。

  李玄冷冷地說:「你又有什麼資格說這種話?難道你竟然已經忘了你也是這樣的一個人麼?當年鏡花莊莊主『人在閒庭,花飛天外』祝七通的獨生子,鏡花莊的少莊主祝少同是怎麼死的?不就是你為了給李素雲報仇才殺了他的麼?當初你為那個女人有什麼事不敢做呢?你不恨?你不恨為什麼要在他身上連刺三十幾劍?你不恨又為什麼要在暴雨中瘋了一樣折磨自己?你不恨又為什麼要與我們反目成仇拂袖而去?」

  「住口!」蘇劍笑忽然失態地大叫起來。

  他以為這三年努力的忘卻已經使自己能夠忍受最最慘痛的回憶了,但是現在終於發現不能。僅僅是從李玄口中說出的這個名字,就像掘卻大江的堤壩,他心靈深處埋藏著的傷痛,像洪水般把他淹沒,使他窒息般的痛苦。原來埋藏得越深的傷口才是越難撫平,甚至不可能撫平。這種痛苦竟使他心中充滿了一種重如山壓頂般的痛恨,憤怒莫名。

  李玄冷笑起來:「我為什麼要住口?我要說,我是恨,我是痛苦,這種痛苦你能體會得到嗎?這全是你的錯。過去我不敢說出來,我不敢和你翻臉,你知道為什麼?我不能忍受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江湖上最自命不凡的『龍公子』李玄會為了爭風吃醋與自己兄弟翻臉!但是現在我已經不怕了,我已經受夠了。既然你都不怕,我為什麼要怕?自從看見你第一眼起,我就知道我什麼都顧不了了,我只想殺了你,殺了你!」

  蘇劍笑瞪著他:「那你為什麼還不動手?」

  李玄卻忽然大笑:「你以為我會這麼輕鬆就讓你死麼?你以為我會這麼痛快地讓你結束內心的痛苦麼?你以為我會讓你躲開事情真相的折磨,安安心心地去與你的女人相會麼?」

  他說著,死死地盯著蘇劍笑,臉上的笑容也變得陰深起來。蘇劍笑感到了一種莫名的恐懼。

  「真相?」

  「還記得三年前那個晚上麼?那個晚上的雨下得多猛烈啊,這雨簡直就是上天為了洗刷人世間的罪惡才專門拋灑下來的。李素雲叫你不要去,但是你卻非去不可。這也怪不得你,一個男人如果連決鬥的約會都能不去,他還算個男人嗎?但是後來我就常常想:女人的直覺實在是不能不相信的,那一天她的眼神中並不只是擔心你,分明還有些別的東西,連我都看出來了,你卻像一個傻子一樣什麼都沒有看出來。」

  蘇劍笑像見鬼一樣看著他。心中的恐懼更盛了。

  李玄接著說:「你當然不用擔心你自己,因為你知道你一定會像過去的無數場決鬥一樣取得勝利。你也絲毫不擔心李素雲,因為有『捍天龍吟』宋猛在旁照顧,雖然是在一座破廟中,也實在沒有什麼可以擔心的。你這樣想當然一點都不錯,但是你卻忘了一件事:在宋猛的心目中,兄弟的生死永遠比一個女人的生死要重要得多。所以當我從大雨中帶著傷跑出來告訴他,我、韋景綸和衛十五娘被『鏡花莊』的少莊主祝少同帶著十幾個高手追殺,都已經負了重傷時,他毫不猶豫就跟我走了。那天的雨在風中嘩啦啦地鞭打著大地,廟外面一片黑沉沉的,而廟裡的那盞破油燈被從門窗的裂縫中吹進來的風吹得搖搖晃晃的,仿佛隨時都會熄滅。李素雲穿著一身雪白的衣裳靜靜坐著,無論在什麼地方,她都是如此的潔淨,如此的美麗。她仿佛弱不勝風,眼神中隱隱有一種不安。一個孤身的弱女子,深陷在一座風雨飄搖的破廟之中,你說這時會發生什麼樣的故事呢?」

  他狠狠地盯著蘇劍笑的眼睛,蘇劍笑卻早已經呆了。

  「接下來發生的故事實在精彩。」他神經質地笑著說:「你當然也經知道後來是祝少同來到了那座破廟。這個人是江湖上最出名的花花公子之一,看見漂亮女人就像蒼蠅見了血一樣。這樣一個禽獸,和那樣一個動人的弱女子在一座破廟中會發生什麼樣的事呢?

  「可是,你是否知道,祝少同為什麼偏偏會在那個時候出現在那個地方?我告訴你,那是我故意把他引過去的。我那天看到他居然落了單,本想上去宰了他,但是轉念再想,居然讓我想到這樣一個絕妙的主意。那樣一個晚上可真是一個罪惡的夜晚啊,在淒風冷雨掩蓋之下,各種罪行一一上演。想想她是那麼溫柔、那麼柔弱、那麼純潔、那麼可愛,就像一隻綿羊落入了豺狼的手裡,那一天,我幾乎都忍不住要回去救她了。可是在冰冷的雨水裡,罪惡的快感讓我無比的興奮,讓我的血幾乎沸騰了。後來怎麼樣,她自殺的那一把匕首好像還是你送給她的定情信物吧?你知不知道,看著你像瘋狗一樣抱著她的屍體在暴雨中大喊大叫的時候,我是多麼的開心。後來你不問青紅皂白地和我們翻臉,我也在心裡偷笑呢。哈哈哈……」

  蘇劍笑知道自己忍不住了。他無論如何也忍不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身上被點的穴道是什麼時候解開的,是如何解開的。這些已經不重要了。他撲了上去。他想去掐住他的脖子,用力,用力地掐死他。在這一瞬間,他沒有了所有的感覺,只感到手指頭的一分僵硬。

  李玄冷哼了一聲。一陣劇痛從蘇劍笑的腹部迅速蔓延到他的腦際,一陣暈眩中,他感到自己的身體向後飛了出去。在看到李玄收回拳頭的那一瞬間,背部已經重重地撞在牆壁上。

  李玄撲了上來,他的聲音像雷鳴般響起來:「你現在也知道恨了嗎?你也知道恨一個人的痛苦了嗎?」

  蘇劍笑一陣陣眩暈,仿佛有沉沉的海浪從前面,從後面,從上面,從下面,不斷地湧來。沒有顏色,沒有氣味,沒有壓力,只有壓抑。他不斷地浮起來,沉下去,浮起來,沉下去,找不到任何東西來穩住飄蕩的軀體。

  李玄叫道:「你現在是不是想殺我?是不是想把我撕成碎片?可惜你已經沒有機會了。你,已,經,沒,有,機,會,了!我要殺你了,我現在就要殺你了。哈哈哈……」

  蘇劍笑勉強掙開眼睛,看著他得意忘形的大笑,一團怒火在他心中燃燒起來,幾乎把他都要燒成灰燼。但是他全身卻使不出半分力氣。

  李玄的笑聲卻陡然間停頓。

  李玄的臉忽然扭曲開來,他的眼睛好像還帶著一種猙獰,他的身體卻已經軟軟地倒了下去。

  蘇劍笑首先看到一隻停留在李玄頸後的手,然後就看到了梁山伯的臉。

  這一張原本十分清秀俊逸,足以打動天下任何一位少女的心扉的臉如今已經因為興奮和緊張而扭曲。他的眼睛閃著光,激動地看著蘇劍笑,就好像一隻已經餓了三天的狼。

  蘇劍笑心驚之下,一下子清醒了不少。

  這是怎麼了,難道人們在這一刻都瘋了麼?先是一向冷靜沉著不苟言笑的李玄,現在輪到這位剛才還是那麼溫文爾雅的梁山伯了麼?

  梁山伯的聲音甚至在顫抖:「祝少同真是你殺的麼?」

  蘇劍笑木然點點頭。

  梁山伯忽然狂笑起來。這笑聲在狹小的秘室中迴蕩,震得人耳鼓嗡嗡做響。一直過了許久,他的笑聲才漸漸停息。笑聲停止後,他的臉上竟然已經滿是淚水。

  他喘息著說:「我早就說過,一個人為了自己心愛的人,無論做什麼事都是值得原諒的。你實在不能怪我。」

  他這句話是對李玄說的。可惜李玄此刻什麼都聽不到。

  梁山伯一雙變得通紅的眼睛緊盯在蘇劍笑臉上,眼神中說不出的激動和興奮:「你知不知道,我找你已經找了整整三年?你知不知道你已經是我最後的希望?你知不知道祝莊主早已經傳出了話,只要有人能夠抓到殺死他兒子的兇手,什麼要求他都能答應?即使是要他的掌上明珠?」

  他說著,臉上忽然又露出了一種與方才的瘋狂十分格格不入的溫柔,他的聲音也平靜了許多:「這世界上再也沒有比她更美麗、更可愛、更溫柔的人了。我們心心相印了這許多年,卻沒有能夠在一起,只不過因為我出身貧寒,而她卻是大戶人家的千金小姐。你知不知道,這門戶之間的差別有時實在比最高的山還高,比最寬的海還寬,她在那邊,我在這邊,除了遠遠相望,就只能在夢中相會了。這許多年來,為了能夠和她在一起,他們要我幹什麼,我就幹什麼,殺人放火也在所不惜!」他又忽然露出了惡狠狠的神情:「你已經是我最後的希望。沒想到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哈哈……」

  蘇劍笑此刻只覺得哀莫大於心死,無力地說:「你能放過我五妹麼?」

  梁山伯說:「只要待會你不亂說話,沒有人知道她在這裡。」

  蘇劍笑緩緩地點了點頭:「我只想讓你知道,在這世界上,被門第差異拆散的並不只你和祝小姐。我只希望你們最後的結局不是悲劇。因為在這個世界上悲劇已經太多,而幸福卻又太少太少了。」

  他說著緩緩合上眼睛。

  也許他並不是一個能夠為了他人的幸福而犧牲自己的人,但是,對一個已經心死的人來說,生命也許不過是一種負擔。

  這時嘈雜聲從牆的那一邊傳來。梁山伯要等的人已經到了,而且來的顯然不是一兩個人,而是很多很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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