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九 章 刀劍爭屠鹿 斯人獨憔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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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劍笑感覺到意識在甦醒,全身卻飄飄蕩蕩的沒有著力處。慢慢地想起曾經發生過的事,知覺也慢慢地回到身上。頭腦依然昏沉,肉tǐ的疼痛像陽光終於穿過濃霧,毫無阻礙地一陣陣侵襲著他的神經。

  一雙因疲倦而發紅的眸子在看著他醒來,背著光,他只能看到一張灰濛濛的臉。那人呆呆看著他,一聲不吭,仿佛這一刻已經是永恆。

  蘇劍笑開口說了一個字:

  「水……」

  水很快遞到了他的嘴邊,流進了他的喉嚨。另外有兩個人也靠了過來,靜靜地看著他。蘇劍笑卻只是喝水,裝作什麼都沒有看見。

  但是水總有喝完的時候。

  蘇劍笑暗暗地嘆著氣。

  「有些事,你以為你能逃得掉麼?」這句話仿佛已經成為他的宿命。

  是喜,是憂,是愛,還是恨,這時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現在他在這裡,而他們就在眼前。

  宋猛和韋景綸幾乎是同時說:「四弟,你醒了……」

  蘇劍笑輕輕咳了一聲,淡淡地說:「宋兄,韋兄,許久不見了。」

  宋猛緩緩地說:「四弟,你我兄弟分別這麼久,終於又重逢了。」

  韋景綸說:「當我看到你時,都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呢。上天總算待你我兄弟不薄,我原以為今生今世是再也見不到你了。」

  蘇劍笑冷冷地說:「蘇某當不起兩位這『四弟』二字,還請收回。」

  宋猛和韋景綸怔了怔,旁邊一人卻忽然重重地哼了一聲。那人一直立在一旁沒有開口,在灰濛濛的微光中,只能看到他偉岸筆直的身影,正是「龍公子」李玄。

  宋猛說:「四弟,過了這許久,難道你還在生我們的氣麼?」

  韋景綸說:「是啊,你我是曾經同生共死的好兄弟,還有什麼事不好商量麼?」

  蘇劍笑說:「不敢當。我怎麼敢生兩位的氣呢?只要兩位不生我的氣就已是謝天謝地了。」

  兩人的臉色終於微微一變。宋猛雙目之中露出毫不掩藏的悲傷,鐵打一般的魁偉身軀竟然有些顫抖起來:「四弟,我知道對你不起,你要怎樣才肯原諒我?」

  蘇劍笑不忍再看他的神情,把目光投到遠處的黑暗,淡淡地說:「你沒有對不起我的事,所有的一切,只不過是我自己作賤自己罷了。」

  「四弟……我知道你這幾年忍受著莫大的痛苦,你怎麼恨我我都不怪你。我欠你的,卻一定要還給你。」宋猛的語氣中有一種堅忍的決絕。蘇劍笑剛體會到這種決絕,他已經忽然間做了更決絕的事。

  宋猛忽然拔出武林中談虎色變的「斷金刀」。這個拔刀的動作在他已經不知道做過了多少次,也不知道每天要練習多少次,更不知道曾經有多少大好頭顱在他做完這個動作的瞬息之間斷送在刀下。但是他這次要斬的卻不是別人的脖子。

  他一刀向自己左手臂揮去。

  這一刀與他過去曾經劈出的無數刀同樣果斷、迅速、沉穩。

  很少有人能接下他這齣鞘一刀之威。

  如果他身邊不是韋景綸的話,的確沒有人能夠阻止慘劇的發生。

  幸好韋景綸對他的脾氣十分了解。更幸運的是,韋景綸離他很近,近到足以伸出一隻手去抓住他的刀。

  本來以宋猛出刀之快,實在很難有人能夠一把抓住他的刀。幸運的是,宋猛這一刀在氣勢上畢竟要弱了很多,而韋景綸的「飛天龍爪手」在武林中一向被認為是與「大力鷹爪功」並駕齊驅的爪功。

  韋景綸終於適時抓住了刀背,但是刀刃已經入肉盈寸!

  血馬上染紅了衣袖。

  這一切都是在瞬間發生的事。蘇劍笑只感覺到一種空虛的刺痛忽然充滿了身心,接下來發生的一陣忙亂仿佛飄過的一陣輕風,分明是如此清晰地吹拂過他的臉,而他卻沒有絲毫的感覺。

  蘇劍笑自認為把與他們有關的一切都已經置於腦後,此刻卻還是幾乎難以控制住自己的情感。他只覺得自己就像是飄浮在這樹林中的一片落葉,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宿命終歸是要歸於泥土,卻又惴惴不安的想著自己究竟會落在哪一方。

  衛十五娘忽然衝到他面前,大聲喊道:「你太過分了,你怎麼可以說這麼可惡的話?」

  蘇劍笑說:「我說話向來可惡,難道你現在才發現麼?」

  衛十五娘大聲說:「但是你過去不是這樣的,你怎麼變成這樣?」

  蘇劍笑冷笑:「我變成什麼樣?」

  「你……」

  她忽然頓住。蘇劍笑想轉頭,卻已經來不及。他只好閉上雙眼,感覺到幾滴淚劃下他的臉頰。

  淚珠,在眼眶中時,分明還是熱的,流過臉頰時,卻已經是那麼的冰涼。

  衛十五娘說:「四哥……你……」

  「我很好。」

  衛十五娘的聲音忽然變得輕柔起來:「四哥,你實在不應該這樣對大哥的。剛才我們把你背下船的時候,你體內氣息紛亂,險些就要走火入魔,是大哥不惜耗去十年的功力才把你救回來的。」

  蘇劍笑這才發現體內的真氣果然已經平靜下來,而宋猛此時正是一臉的憔悴。可以看出為了救蘇劍笑,他是付出了多大的努力和犧牲。

  蘇劍笑再難以控制自己的心,讓它不要狂亂地跳,一如再難以控制自己的聲音,讓它不要戰抖。

  每個人仿佛都在等著他說話。過了許久,蘇劍笑終於緩緩地說:「無論你過去欠我多少,剛才那一刀都已經還清了。現在只有我欠你的,我遲早會還給你的。現在你們走吧。」

  宋猛說:「我們不走。」

  蘇劍笑冷冷地說:「你們不走,我走。」

  「你也不能走。」宋猛說:「我知道你這一走就等於是去赴死,前面正不知有多少人等著要你的命。」

  蘇劍笑說:「我的死活,與你已經沒有關係。」

  宋猛說:「有!你是我兄弟,就算你已經不認我這個大哥,我卻絕不會不認你這個四弟。我絕不會眼睜睜地看著我的兄弟去送死。」

  蘇劍笑說:「要留下我,除非用你的『斷金刀』砍下我的兩條腿。」

  宋猛說:「你錯了。你既然說你欠我的,我現在要你跟我走,算是還情。」

  蘇劍笑說:「人在這個世界上,要活著已經十分不容易,難道就算想死,也沒有自由?」

  「是。」

  「你知不知道如果我跟你們走,就等於把這一切可怕的災難都加到了你們身上?你知不知道如果我跟你們走,死的就絕不會只是我一個人?」

  已經沒有人再說半個字,宋猛已經在走。

  蘇劍笑的眼中再次充滿了淚。

  宋猛他們絕對不能算是好人。他們可以稱得上是心狠手辣,殺人如麻,要殺死一個人時,他們絕對不會有半分猶豫。

  所以他們可以把船上的人殺得乾乾淨淨。

  在這個江湖上,以他們這種方式生存,本就是活在殺人與被殺的邊緣。

  但是蘇劍笑卻不能不承認他們的友情和恩情卻是最真摯最動人的感情。

  他心中感到無比的悲哀和無奈。

  衛十五娘注視著他,原本明亮的雙眸也已經淚光盈盈。蘇劍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這四個人中,或許只有她和他是同一類人吧。倘若不是有這種生死不渝的兄弟情義在,她如此純潔的一個女子,又怎麼可能與他們相處這麼久呢。

  蘇劍笑忽然意識到,在衛十五娘身上必定也有一段辛酸而痛苦的往事。

  遠方已出現第一線曙光,而夜卻更寒冷了。

  宋猛他們要去做的是一件隱密而重要的事情,而這件事顯然已經耽誤了不少時間。

  宋猛走在最前面,韋景綸和李玄抬著那個大箱子緊跟在他身後。李玄始終沒有和蘇劍笑說過一句話,他的臉上一直冷冰冰的毫無表情,與蘇劍笑印像中風流倜儻的「龍公子」簡直判若兩人。

  蘇劍笑雖然很奇怪,卻也樂得清靜。

  衛十五娘走在最後面,也始終沒有開口說話,蘇劍笑也絕沒有回頭去看她一眼。

  蘇劍笑與他們,仿佛已然是陌生人。

  前方正不知有多少危險在等著他們,不知什麼時候就會出現致命的敵人。

  他們別無他法,唯有等待。

  不過他們並沒有等多久。

  前進了盞茶時間,前面三個人忽然間毫無預兆地停下了腳步。三個人停了下來,卻沒有一個人回頭,也沒有人說話,只是定定地看著前方。

  衛十五娘很快走上來站在蘇劍笑身邊。她的手已經緊緊地握住了她的兩把雙手短劍。

  蘇劍笑馬上看到了他們在看著的東西。

  他們看的是一棵樹。事實上,他們看的也不是那棵樹,而是掛在那棵樹上的東西。而那棵樹上其實也並沒有什麼好看的東西。

  不但不好看,事實上,那正是世上最難看的東西之一。

  那棵樹上吊著的是兩具屍體。

  在朦朧中,依然可以看出其中一人身材十分魁梧,而另一個人一身黑色的夜行服,蒙面巾垂了下來,露出一張扭曲而發青的臉。

  過了許久,宋猛終於緩緩地說:「是他們。」

  韋景綸沉聲說:「是。」

  宋猛說:「這兩個人都絕對不是容易殺死的人。」

  韋景綸說:「麻飛雲如果是容易殺死的人,十年前就已經死了;楚清風如果是容易殺死的人,也早已經被人殺了幾百次。」

  原來這兩個人竟然就是麻飛雲和楚清風。

  是什麼人居然能夠在這短短時間之內殺死他們,還把他們的屍體掛在樹上?這委實是一件有些駭人聽聞的事。

  眾人正在疑惑之時,異變又生。

  一條淡淡的若有若無的影子嗖然飛過,剛好掠過綁著那兩具屍體的繩子。咄的一聲,虛影釘在一株大樹上,幾沒及頂。

  那是一支鐵箭。

  一聲弓弦聲如遠處的一個悶雷般傳來,兩具屍體撲然落地。

  宋猛、韋景綸、李玄和衛十五娘一齊臉色大變,竟然同時露出一種恐懼而緊張的神色。

  蘇劍笑再也想不到會有人能讓他們露出這種神色來。

  一條人的影子恍如鬼魅般出現在前方。影子拉得很長,而人影盡處,緩緩走出一個人來。弓正握在他的手上。

  那人背著光線而來,也模糊得像是影子。也沒見他有什麼驚人的舉動,但是宋猛等人額頭上居然已經在流汗。

  那人終於緩緩的站定,忽然向蘇劍笑看了一眼。即使背著陽光,那目光依然如閃電般凌厲,令他不禁渾身一震。

  宋猛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原來是三員外。」

  那人嗯了一聲,卻沒有說話。宋猛的神色變得更是緊張。

  宋猛說:「三員外有什麼吩咐?」

  三員外淡淡地說:「我為蘇劍笑而來。」

  宋猛說:「我不知道三員外也在找我四弟。」

  三員外說:「你現在已經知道了。」

  宋猛忽然沉默下來。三員外好像並也不著急,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卻再也沒有看蘇劍笑一眼。

  這個人無疑正是那天在江州城外的寺廟之中,一箭射破聶小倩守魂燈的人。

  蘇劍笑暗暗嘆了口氣,他此刻已經知道他是什麼人了。這世界上雖然有許多個三員外,但是能夠讓宋猛如此害怕的卻絕對只有一個。

  蘇劍笑問:「來的可是江北『六刀盟』的三當家?」

  三員外終於看了他一眼,眼神雖然冷淡到了極點,但是無疑已經肯定了他的猜測。

  蘇劍笑只得又嘆了一口氣。他在短短兩三天內惹上的人物,幾乎都是大部分人一輩子都不願意去招惹的人物。也不知道到底是他運氣太好還是運氣太差?

  這個『六刀盟』正是沒有人惹得起的勢力。

  當今天下武林,以長江為界,分為兩大派系,分別稱為南武林和北武林。南武林各個主要幫派為了對抗北武林,保護自己的地盤和利益,結成聯盟「碧雨宮」。南武林的盟主,就是「碧雨宮」的宮主。而在大江北岸也有自己的聯盟,那就是「六刀盟」。「六刀盟」的六位員外,無一不是莫測高深談笑殺人的高手,而「六刀盟」的勢力更是旁人難以想像的。

  方今天下武林的形勢,實際上就是「碧雨宮」與「六刀盟」南北割據,隔江對峙。其它勢力實在可以忽略不計。

  蘇劍笑只得苦笑:「連三員外也對在下感興趣,我實在是受寵若驚。」

  蘇劍笑已經打算投降。

  他雖然不喜歡這個選擇,但是此刻這已經成了唯一的選擇。此刻他身上已經不只自己的一條性命了。

  感情有時候正是一種債,一種你必須以生命為代價去償還的債。

  他的左腳已經要抬起來,一隻手忽然伸到他背後,點了他背上的某個穴道。於是他就半步都沒能走出去。

  這隻手又握住了他的手,冰冷而細膩,卻握得如此的緊,以至於讓蘇劍笑感到了一絲疼痛。

  宋猛終於開口:「我四弟有什麼得罪三員外的地方,還請示下。」

  三員外冷冷地說:「難道我要做的事,還要向你請示不成?」

  宋猛說:「不敢。倘若三員外要的是別的東西,即使是要宋猛的性命,宋某也不敢說半個不字。但是在這件事上,宋猛斗膽請三員外收回成命。」

  三員外目光中寒芒一閃,冷冷地盯著他。這次宋猛卻絲毫沒有退縮。

  過了許久,三員外才緩緩地說:「要他的,不是我,而是六刀盟。」

  宋猛說:「既然如此,他跟著我們也是一樣。」

  三員外厲聲道:「宋猛,莫非你想造反?」

  宋猛說:「不敢。但是只要宋某在,無論誰都別想把他帶走。」

  三員外冷冷地哼一聲,說道:「很好。」

  蘇劍笑以為他已經要動手,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他說完這兩個字之後,卻忽然轉身大步離去。

  宋猛對著他的背影大聲說:「你千萬不要忘記,我們是誰派來的。更不要忘記我們來做的是什麼事。」

  三員外的腳步絲毫沒有猶豫,仿佛根本沒有聽到他的話。

  蘇劍笑知道他絕不可能如此善罷甘休。他的離開,也許只不過是災難的開始。

  蘇劍笑轉頭看著身旁的衛十五娘,她也正在看著他。她的眼神中有淡淡的憂傷,卻沒有絲毫的畏懼。

  她緩緩地鬆開手,說:「剛才我真怕你做傻事。」

  蘇劍笑說:「我是那種明知死路一條還要走過去的人麼?」

  「你就是這種人。」她說著,眼中閃過一分迷茫。

  「你們是什麼時候進入六刀盟的?」

  「已經兩年了。你不喜歡?」

  「這樣總比做強盜要好得多了。」蘇劍笑說。

  衛十五娘臉上忽然一紅,沒有再說話。

  宋猛他們卻始終沒有回過頭來看一眼,仿佛已經忘記後面還有兩個人。他們並沒有因為三員外的離開而鬆懈下來,相反,他們此刻竟好像比剛才還緊張,只是緊緊地盯著身前不遠處的兩具屍體,就像是那上面忽然長出了花一般。

  蘇劍笑也終於發現這氣氛委實有些詭異。莫非宋猛他們又發現了什麼異常?

  宋猛深吸了一口氣說:「三員外絕不是這麼容易打發的人。」

  韋景綸只是點點頭,宋猛接著說:「這兩個人不是三員外殺的。」

  韋景綸說:「這兩個人身上沒有箭傷,甚至看不出什麼傷口。三員外或者有能力殺死這兩個人,但是想要殺得這麼……安靜,卻也並不容易。」

  宋猛說:「也許三員外是感覺到殺這兩人的兇手還在附近,這才暫時退去。」

  這話說出來,在場眾人都不由得感覺到一股寒意。

  宋猛似猛有所覺,抖然飛身而起,奔雷電掣般撲向北邊三長外一株大樹。身形尤在空中,刀光已經如匹練般自腰際飛出,離那株樹尚有一丈,刀已急斬而下。

  樹木攔腰而斷。

  大樹後面空空如也,分明什麼也沒有,宋猛卻如見鬼魅般飛退而回。

  他的臉色霎時間變得死一般的蒼白。

  韋景綸沉聲問:「那裡沒有人?」

  「沒有。」宋猛的聲音仿佛是從喉嚨中慢慢地擠出來的:「只因為他已經不能算是一個人。世上絕不會有這麼可怕的人。」

  韋景綸說:「難道他比三員外還可怕麼?」

  宋猛說:「十個三員外加起來也比不上他一個手指頭。在這個世界上,武功比他高的人或許還有幾個,但是絕對沒有第二個人能發出如此可怕的殺氣。這是一種只有以殺人為業的人才可能有的殺氣。他根本沒有向我出手,他甚至只不過是在飛退,但是給我的感覺卻像是有無數把見血封喉的毒劍向我刺來。」

  他頓了一頓:「你知道,我並不是隨便就會去砍樹的人。」

  蘇劍笑只覺得一陣毛骨悚然。武功到了宋猛這個層次,手中的兵器除了殺人之外,已經很少會去干別的事情。若非萬不得已,他又怎麼會去砍樹?

  韋景綸的臉色也終於大變:「你說的難道是……」

  「死神!」

  宋猛終於慢慢地吐出了這個名字,這個令世上每一個人都心驚肉跳的名字;這個足以令半夜啼哭的孩子不敢再哭的名字;這個令天下的惡鬼都要退避三舍的名字。

  宋猛看向蘇劍笑,面如死灰:「我實在想不出你到底做了什麼事,竟然有人請出這位殺神來殺你。」

  蘇劍笑緩緩地說:「聽說死神要殺的人,都已經死在他手上。」

  「不錯。」宋猛深深地吸了口氣,說:「只不過無論誰要殺你,都必須先跨過我的屍體。」

  蘇劍笑也實在想不出為什麼有人會一心想要自己的性命,因為無論是牛僧儒還是六刀盟,他們要的都只不過是寧采臣的下落而已。

  可是,先是寂滅四殺的阻擊,這次居然連死神都出現了。

  有誰會為了殺他,而請出如此可怕的殺手?

  可是,死神如果是要殺他,又有什麼原因要殺麻飛雲和楚清風呢?死神如果是要殺他,又怎麼會在乎宋猛這幾個人?

  一片破落的莊園。

  或許它曾經繁榮過,或許它也曾經有過快樂,有過歡笑,但是如今剩下的只有殘磚亂瓦。唯一還算完整的一座房子,也已經布滿了灰塵和蛛網。

  宋猛他們來這裡做什麼,蘇劍笑懶得去關心。

  他在房間裡唯一的一張椅子上坐了下來。宋猛已經去了哪裡,韋景綸和李玄也許就在附近放風。

  那個大箱子就放在他面前,衛十五娘站在箱子旁邊。她的衣裳已髒,髮絲已亂,人已憔悴,但是卻依然美麗如一塵不染的仙子。

  蘇劍笑嘆了一口氣,終於問:「昨天晚上,你為什麼要回到船上去?」

  她幽幽地看了他一眼,低聲說:「我去找一件東西。」

  蘇劍笑從懷裡掏出那個布偶。

  衛十五娘的目光落在那布偶上,再沒有移開,也不問這布偶為什麼在蘇劍笑身上,竟似已經痴了。

  這時的氣氛委實有些不自然,鬱悶得似一塊大石般壓得人有些慌。蘇劍笑一時之間也不知再說什麼好。

  過了片刻,他故作輕鬆地問:「這個人是誰?這麼有福氣?」

  蘇劍笑再也意料不到衛十五娘聽到這句話後的反應。

  衛十五娘的目光嗖的從蘇劍笑手中的布偶移開,緊緊地盯著他的眼睛。她的目光中分明有一種受傷的野獸才有的可憐而兇狠的光芒,看得蘇劍笑一陣心驚肉跳。

  她忽然神經質地哈哈大笑起來。她笑得如此吃力,以至於不得不用雙手撐在那大箱子上,才使她的身體沒有倒下。

  過了許久,她的笑聲終於慢慢地安靜下來。

  「他是誰?你不知道他是誰麼?自從他離開之後,我的生活中再沒有了光明和希望。每一天晚上,我都感到那麼孤單,那麼寒冷,那麼淒涼。每當這個時候,我就想,如果他還在該多好啊,即使他從不多看我一眼,即使他從不和我多說一句話,即使他總是很溫柔很溫柔地看著那個女孩子。但是只要我還能看到他,我就感到生活還有意義。我也想放縱自己,但是我做不到,他的影子總是在我眼前晃來晃去;我想用烈酒來忘記他,但是每一次醉醒,他的影子就在我心裡印得更深。這幾年來,讓我活下來的唯一的力量,只是一個希望,希望我能再見他一面。」

  她停了一下,聲音逐漸從激動轉成了悲傷。

  「這幾年,我是怎麼過來的呢?他是一點都不知道的了。也許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但是我……我畢竟是受了三年的苦,而這個人,卻還在問,這個人是誰?」

  噗的一聲,那張破椅子像是忽然間失去了平衡,蘇劍笑一下坐倒在地上。

  他難道能想得到麼?難道能相信麼?難道能接受這個事實麼?那個仿佛一把鋒利的刻刀一般在這個純潔可愛的少女充滿了憧憬和夢想的心靈中刻下如此深刻而兇狠一刀的人原來竟是他自己!

  衛十五娘,恐怕沒有人比他更清楚和了解她了。這個外表堅強而內心柔弱的女孩,在這虎狼當道的江湖中,完全是在依靠著他的朋友和兄弟姐妹的維護和關懷才能生存下來的。在時刻充滿了血腥和死亡威脅的世界,她的溫暖甜蜜的夢何曾不是在兄弟姐妹用刀劍和鐵拳形成的堅硬屋宇中才有的呢?

  蘇劍笑不禁想起第一次見到她時的情景。那時的她,一襲黑衣,恍如清朗艷麗的晴空忽然飄過的一朵烏雲。那時的她,是江湖朋友心目中寒冷無情如三九寒冰的小龍女。第一眼看到她,她正站在風度翩翩的李玄身邊,仿佛遠離了歡笑和人群的孤燕。冰冷的眼神,緊閉的雙唇,迷茫的靈魂,一切一切都是如此的突出和不和諧。

  就是那一次,蘇劍笑成了中州五條龍的老四。

  如今回想起來,在那一次之後,他卻很少看到她穿起黑色的緊身衣了,也很少看到她冰冷僵硬的表情,再也沒有看到過她迷茫無助的眼神。她仿佛在一夜間從一個女神變回一位少女。在與她相處的時間裡,她是如此純真可愛的少女,正是每一位哥哥心目中最期望的妹妹的典型,美麗,活潑,甚至還有一些刁蠻。

  但是,直到如今,直到此刻,直到這一瞬間,蘇劍笑才忽然明白了這一切的真正含意。他才明白,一個孤單無助的靈魂終於可以剝下她偽裝成堅硬的外殼時是多麼的幸福,而在忽然失去這一切時又是多麼的痛苦。她所要求的是如此少得可憐,她甚至沒有勇氣去追求自己的夢想,而當這微薄的幸福也忽然離她而去時,這種失望又有誰能夠了解呢?

  在那艘船上看到她迷醉於放縱而又分明痛苦迷惘的身影時,蘇劍笑曾是如此的痛心和惋惜。如今看來,她這時的迷失與她過去的無情,是多麼的相似。所不同的是,在過去,她所要欺騙的是別人,讓別人看不到她的弱小,而在今天,她所要欺騙的卻正是她自己!

  「這一切,都是因為我不顧責任的離開麼?但是我又何曾知道自己的責任呢?那時的我,也正如現在的她,忽然失去了自己至愛之人,恍如甜蜜的美夢變成了可怕的惡夢,我除了逃避,又能如何?而這幾年,我所受的痛苦,又何曾有絲毫減輕過?就在昨天,終於發現我自己的謊言,再無法欺騙自己;終於發現,自己所鑄造的自以為牢不可破的外殼原來只是不堪一擊的泡沫時,我所受的打擊,又是多麼的可怕和不堪承受啊。」

  但是,這又能怪她麼?在這人世間,人的感情是多麼不可琢磨。李玄曾經如此深情地向她付出過愛意,而今天,蘇劍笑終於知道她卻從來未曾愛過李玄。而蘇劍笑所有的柔情都已經託付在另外一個人身上,只把十五娘當作親妹妹一樣關愛,又是什麼在令她如此刻骨銘心呢?這所有的一切,又該責怪誰?

  看著她抽搐著的雙肩,仿佛狂風中弱不禁風的小草,蘇劍笑心如刀割,卻也無可奈何。

  如今的他,早已經曾經滄海難為水。看透這世間的一切恩愛纏綿,不過是鏡花水月,一切山盟海誓,不過浮雲流水。無論真情也罷,假意也罷,都絕不是永恆,也絕不可能永恆!他唯一無法忘記的,唯一無法抗拒的,也許只剩下深深的痛苦。

  他現在甚至不知道怎麼樣安慰她。

  於是他只有逃避。

  他走到門邊,看著門外一片狼藉的殘磚斷瓦,看著這在陽光照耀下卻依然朦朧如在霧中的大千世界,他真想一直走出去,走到天涯海角,走到地老天荒,永不回頭。

  然而此刻,他哪兒都去不了。

  蘇劍笑正想得出神間,衛十五娘已經停止了哭泣。她幽幽地說:「你現在已經知道這個人是誰了麼?」

  蘇劍笑已無話可說。

  衛十五娘說:「你已經看到那布偶身上那密密麻麻的針孔了麼?每當我痛苦得難以忍受的時候,我只有用這個辦法才能稍稍減輕心中的痛苦。」

  手中的布偶早已經因為蘇劍笑的過分用力而變了形狀。唯一不變的是那上面遍布的針孔,依然那麼觸目驚心。

  愛與恨之間的界限豈非本就很難分得清楚?

  衛十五娘說:「我曾經以為我早已經對你恨之入骨,說不定一見面就會殺了你的。但是當我再次看到你的時候,我才知道我錯了,徹底的錯了。」

  蘇劍笑緩緩地轉過身來。衛十五娘已經擦乾了淚水,她面容平靜,微紅的雙眸中,透出一種堅決。蘇劍笑嘆了口氣:「你現在能說出這些話,說明你已經長大。你再也不是那個天真無知,需要別人保護的小女孩了。」

  衛十五娘卻好像是沒有聽到他這句話,靜靜地看了他好一會,忽然說:「你是不是很想離開這裡,離開他們?」

  蘇劍笑微微怔,不知怎麼回答才好。

  衛十五娘說:「我知道你想離開。我也知道你想離開的原因,並不是因為你恨他們,也不完全是因為你不忍拖累他們。」

  她頓了一頓,接著說:「因為我也和你一樣,我早就想離開了。」

  如果是在過去,這句話一定會讓蘇劍笑大吃一驚。但是,現在他已經理解。

  衛十五娘說:「你如果想走,我們現在就走。無論你去哪裡,我都會跟著你。」

  蘇劍笑黯然:「我能去的地方,也許只有地獄。」

  「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去地獄我也不怕。」

  衛十五娘微微笑了一下。這在悲傷過後綻開的笑容,正如在寒冷的絕地中綻開的雪蓮花般純潔與輝煌。蘇劍笑不禁有些痴了。

  衛十五娘說:「如果你擔心他們不讓我們走的話,我倒有一個好辦法。」

  她指著那個大箱子說:「你知不知道裡邊是什麼東西?」

  蘇劍笑的心由不住一動。雖然這幾年來他的好奇心已經減弱了許多,但是如果說一點好奇心都沒有的話,那就是騙人了。

  衛十五娘說:「其實裡面並沒有什麼東西。」

  箱子很快就打開了。

  箱子中的確沒有什麼東西,如果人不算東西的話。

  那是一個清秀可愛的少女。她穿著一身淡綠色的衣裳,像一隻小貓般蜷伏在箱中,雙眸緊閉,嘴角還掛著甜甜的微笑,像是正作著一個甜美的夢,卻一點也不像是一個階下囚。

  衛十五娘說:「這個女孩就是『碧雨宮』宮主『冷玉』林月如的女兒,林靈遙。」

  無論這箱子裡是人也罷,是鬼也罷,其實都不足以讓蘇劍笑吃驚,但是這句話卻實在讓他大大吃了一驚。

  衛十五娘他們分明來自「碧雨宮」的死對頭「六刀盟」,這豈非意味著「六刀盟」本來已經擒獲了「碧雨宮」的少宮主,而現在卻又派人把她偷偷摸摸地帶到了此地。這裡卻正是「碧雨宮」的腹地。

  這中間必定有一個足以讓人心驚肉跳的陰謀。

  蘇劍笑深深的吸了一口氣:「你們帶她來這裡來作甚麼?」

  衛十五娘說:「把她交給一個人。」

  蘇劍笑問:「誰?」

  衛十五娘說:「沈問天。」

  蘇劍笑不禁又是一呆:「你說的是『碧雨宮』長老會的七大長老之一,江湖人稱『舉劍談君子,掩卷作先生』的沈問天?」

  衛十五娘說:「武林中還有第二個沈問天麼?」

  這再次大大出乎蘇劍笑的意料之外。

  沈問天不但正是「碧雨宮」中最有實權的七大長老之一,而且還是「碧雨宮」中歷經三朝的長老中碩果僅存的一人,在「碧雨宮」中德高望重不說,在整個武林中也是無人不尊敬的前輩高人,甚至在朝廷也有相當的影響力。據說在「碧雨宮」中連林月如都以「伯父」稱之而不敢直呼其名。難道說這樣一個人,竟然會和「六刀盟」有什麼勾結?這實在是讓人難以相信的事。

  衛十五娘說:「這其中的來龍去脈我也不是很清楚。這兩年來我已經很少理會他們的事情了,他們有什麼大事也很少跟我說。不過這些現在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這位林姑娘能夠幫我們把二哥和三哥他們引開。到時我們就可以偷偷地離開,再也不見他們了。」

  蘇劍笑問她該怎麼做。衛十五娘說:「我們先把她弄醒,然後讓她逃走。二哥和三哥發現她逃走的話,肯定會去追的。」

  蘇劍笑說:「她怎麼可能逃得掉?」

  衛十五娘說:「她既然是林月如的女兒,定然有些手段。就算逃不了,最糟不過再次被捉住而已,這對她來說並沒有什麼損失。」

  蘇劍笑聽得心中嘆息。衛十五娘畢竟與宋猛等人在一起的時間太久,而這三年所受的打擊又太重,再也不復往日的善良與純真。這時說出這樣的話來竟然還認為是理所當然。

  蘇劍笑說:「先把她弄醒吧。我看她不像是中了普通的迷.藥?」

  衛十五娘說:「這是摩尼教的『無夢術』,需要特殊的方法才能解開。」

  她說著伸出五指,接連點了林靈遙頭上的五大要穴。傳自華山不老峰的「蘭花拂穴手」施展開來就像一朵蘭花徐徐開放,說不出的優美,此刻卻看得蘇劍笑一陣心驚。需知頭上這五處大穴無一不是足以一擊致命的要害,他再也想不到解這「無夢術」居然需要連點這五處穴道。錯非衛十五娘在「蘭花拂穴手」上造詣驚人,換一個人來,縱然知道解法,恐怕也是束手無策的了。「摩尼教」位列當世五大教派之一,教中密術果然是匪夷所思。

  那少女很快就有了動靜。先是她的身體慢慢扭動了起來,接著終於慢慢地掙開了眼睛,就像是春睡初醒,睡眼朦朧,眯著眼睛看了蘇劍笑一眼。

  蘇劍笑裝出很和善地笑了一下,說:「你好。」

  那少女的眼睛很快就睜得老大,奇怪地問:「你是誰?」

  蘇劍笑心裡嘆了一口氣,知道她肯定是毫無防備之下就被人下了毒手,看來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都不知道。

  他正猶豫之際,那少女忽然呵呵一笑。這時候無論她是哭也好叫也好都不會讓蘇劍笑有絲毫驚訝,但是這一笑卻著實讓他嚇了一跳。

  但是他還是無論如何都沒有想到,比起後面要發生的事來,這一笑簡直就像是人要吃飯睡覺一樣正常了。

  那少女笑著說:「原來你叫蘇劍笑。我姓林,別人都叫我小青,你也叫我小青好了。」

  蘇劍笑一時間還沒有反應到這句話到底哪裡不正常,那少女已經轉向衛十五娘說:「這位是衛姑娘吧,你把我救醒過來,我該怎麼感謝你好呢?」

  蘇劍笑詫異地向衛十五娘看了一眼,衛十五娘的臉色已經變了。不用問就知道,她顯然也在奇怪那少女為什麼竟然認識她。

  小青不等他們說話,就自顧自地搖了搖頭,嘆了口氣,說:「唉,有恩不報禽獸不如,我小青可不是那種人。這樣吧,我出去把外面那兩個人引開,讓你們安安靜靜地離開好了。至於我自己呢,你們就不用擔心了,逃得了是我的運氣,逃不了呢最多給他們再捉進這箱子裡好了。你們說這樣好不好?」

  她說完,又噗嗤一笑。她本來長得非常清秀可愛,這一笑露出兩個淺淺的酒窩,顯得既天真又調皮,正是說不出的迷人。然而蘇劍笑此刻心中卻只有一片冰涼。

  他的腦海中閃過一個詭異的念頭:難道說她竟然能看出別人在想什麼?

  但是蘇劍笑所吃驚的並不是這種能力本身,而是她怎麼會有這種能力。知道世上有這種能力存在的人也許不多,蘇劍笑卻正好是其中的一個。

  傳說中只有某個及其神秘的宗教才通曉這種神奇的密術,這密術無論如何不應出現在這樣一個花信年華的少女的身上。

  小青卻不理會他們的吃驚,一彎腰跳出箱子,徑直走到門外。她回頭看了蘇劍笑和衛十五娘一眼,臉上依然帶著那種可愛如燦爛陽光般的笑容,彷佛在說:「放心吧,我會辦得妥妥貼貼的。」然後她轉頭沖外面大聲喊了起來:

  「來人啊,這裡有人要私奔啦……」

  蘇劍笑想不到她居然會來這一手,臉上大是尷尬,而衛十五娘則臉都綠了。

  幾乎只是瞬息之間,韋景綸和李玄已經飛一般奔了進來。他們臉上神色可以說是氣急敗壞。兩人一左一右地把她夾在中間,看她無處可逃,這才放心了一些。然後他們又疑惑地看著蘇劍笑和衛十五娘。

  蘇劍笑和衛十五娘只得很無辜地看著這一切。

  小青神色如常,得意地指著蘇劍笑和衛十五娘說:「你們該抓的可不是我哦,要跑的是這兩個人耶。」

  韋景綸疑惑地問:「四弟,五妹……這是怎麼回事?」而李玄卻忽然哼了一聲,把頭轉了開去,仿佛這一切與他沒有絲毫關係。

  蘇劍笑只得輕輕咳了一聲。

  衛十五娘始終沒有與韋景綸說過一句話,甚至沒有再看過他一眼。

  於是蘇劍笑開始解釋,總的意思只有一個:所有的錯都在他身上,是他求衛十五娘放他走的,是他騙衛十五娘把小青放出來的,是他想利用小青把他們引開,好讓自己逃跑。所有這些謊言說完,他終於發現再也無話可說。

  屋裡的氣氛忽然間沉悶得像暴雨將臨的天空。衛十五娘坐在那大箱子上,仿佛已經呆了。韋景綸也有些手足無措地站著,想要說些什麼,卻又不知說什麼好,只好不住地嘆氣。而李玄早已走到外面繼續放風去了。

  小青被點了穴道,坐在蘇劍笑剛才坐過的那張椅子上,居然一直笑嘻嘻地看著眼前這幾個人,仿佛看得很有趣。

  蘇劍笑忽然想到,這實在是個有趣的女孩子。

  實在有趣極了。他心裡禁不住罵了起來,又想起自己的想法根本瞞不住她,不禁向她看了一眼。小青不懷好意地沖他一樂,笑得他有些毛骨悚然起來,不知道她又有什麼花招。小青卻忽然對韋景綸叫了起來:「喂,你又不是老頭子,整天嘆什麼氣啊。」

  韋景綸正不知該做些什麼之際,忽然被她這一叫,由不得不怒,大喝道:「住嘴!」

  小青卻絲毫不怕:「我偏不住嘴,你能把我怎麼樣?」

  韋景綸說:「你……」

  小青說:「你什麼你?難道你還敢殺了我麼?」

  韋景綸猛地掄起胳膊,這一下動作連蘇劍笑都嚇了一跳。這一掌下去,小青根本無法躲開,縱然不被打死,也非去了半條命不可。

  小青臉色絲毫未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韋景綸,韋景綸的手卻忽然間定在空中。

  他整個人都仿佛忽然間定住。

  在這一瞬間,蘇劍笑和衛十五娘都感覺眼前一花,仿佛整個空間都扭曲了起來,然而也就是短短的一剎,馬上又回復正常。這仿佛如夢幻般不可能發生的景像,予人感覺卻是如此的深刻而真實!

  韋景綸身子忽然軟了下來,蘇劍笑連忙一把將他扶助。只覺得他身子沉甸甸的沒有半分力氣。低頭一看,只見他雙目緊閉,呼吸卻很正常,竟像是睡著了一般。

  這情形實在是詭異到了極點。連一直在發呆的衛十五娘也被這一情景驚得目瞪可呆。那小青分明已經被點了至少五處穴道,這五處穴道任何一處被封住都足以使人六個時辰之內不能動彈,但是這時她居然施施然地站了起來,淺笑吟吟地說:「他忽然間就睡著了,看來是累壞了。」

  蘇劍笑冷冷地盯著她,一個字一個字地問:「你究竟是什麼人?」

  小青看著他,臉上的笑容忽然間漸漸暗淡下來,眼中卻閃過一絲熱切的神色,急切地說:「你現在在想著『拜月教』、『天識』、『回夢術』,這些是什麼東西?和我有關麼?」

  蘇劍笑看她這次的神色極其認真,不像作假,不由得更是奇怪:「你居然不知道這些?」

  她搖搖頭,臉上閃過一絲茫然,與方才的活潑靈動仿佛判若兩人。

  蘇劍笑試探著問:「你之所以能探知我的思想,用的不是天識大fǎ麼?你瞬息之間就讓這位大叔進入沉睡,使的不正是『回夢術』?」

  小青茫然地「啊」了一聲:「原來這是什麼天識大fǎ和回夢術啊。聽起來像是很高深的樣子。但是我從開始懂事起就會的啊,這又是怎麼回事呢?」

  蘇劍笑吃驚地問:「你天生就會?」

  小青說:「是啊。特別是那個什麼天識大fǎ更奇怪,有時候靈有時候又不靈……啊,現在好像又不靈了。」說著臉上多了幾分苦惱。

  蘇劍笑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說:「這些都是拜月教的密術。」

  「拜月教?」

  「那拜月教是巴蜀以南的南詔國的一個神秘宗教,在南詔國信徒眾多。這個教派最為奇特的是他們所信奉的神。他們以月神為唯一的神明,對月亮十分崇拜。但是這個月神不同於其它宗教那種虛無飄渺的神靈。根據種種跡像表明,月神是一個真實存在於世間的某種生靈。沒有人知道月神究竟是什麼,不過拜月教卻深信月神的存在,因為他們中的許多人,特別是年老的人都曾經親眼見到過月神顯靈,這是十分確定的事。」

  小青說:「聽起來果然很神奇啊。」

  蘇劍笑說:「這還不是拜月教最神秘的地方。最神秘的是拜月教的大祭師。拜月教中有十位祭師,但是只有一位大祭師。沒有人見過大祭師,沒有人知道他長的什麼樣,也沒有人知道他身在何處,甚至沒有人能夠肯定他的存在。但是每個人都深信他的存在。每隔二十年,十位祭師中就必然有一位祭師會神秘失蹤,從此渺無音信,數百年來,從來沒有過例外。人們都傳說這是大祭師在找自己的接.班人,但是詳情如何卻無法考究。傳說大祭師神通廣大,法力無邊,特別是擅長天識大fǎ,任何一點邪惡的思想都逃不過大祭師的法眼。至於那回夢術,卻是拜月教的每一位祭師都要修行的法術。」

  小青瞪大了眼睛說:「如果每個人的想法都逃不過大祭師的眼睛,那拜月教里豈不是沒有邪惡了嗎?」

  蘇劍笑說:「那也不見得。」

  這時衛十五娘似乎也聽出了興趣,忽然問:「為什麼不見得,難道那大祭師還能容忍邪惡的存在?」

  蘇劍笑嘆了口氣,說:「正是如此。拜月教教義《沉光聖典》開宗明義第一章就寫道:『月神言:世有天地,而無正邪;有陰陽,而無善惡。人之心,善惡之源也。飛鷹撲兔,其為兔之惡而鷹之善;虎狼叼羊,羊之惡而虎狼之善也。是故一惡之存,一善生焉。所以有生死存亡,悲歡離合者,無他,自然之性耳。』大意是說,世上本無善惡之分,無論為善還是為惡,都只不過是人的一種生存方式,是自然之理。唉,這種異端邪說,非但與我中原儒、道之體統完全背道而馳,就是與傳自西域的佛教、波斯的景教、大食的摩尼教、拜火教等的教義也是大相逕庭,相去千里,實在叫人摸不著頭腦。」

  小青說:「照你這麼說,拜月教裡面豈不是要亂成一團了嗎。」

  蘇劍笑說:「這也未必。說來也真奇怪,拜月教內本不禁為惡,但是卻極少真的有人作奸犯科,為非作歹。教徒都十分虔誠,對內十分團結,對外也很溫文,從來沒有聽說過有什麼大奸大惡之輩出現。這也是讓人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小青好像很高興:「這麼說來拜月教的人並不是壞人啊。」

  蘇劍笑說:「當然不是。」看著她興高采烈的樣子,心中隱隱想到她與那拜月教肯定有某種關係。這種關係也許連她本人都不知道,但是在她的內心深處,卻潛伏著一種對拜月教的認同感,以至聽到拜月教眾並不是惡人時,會表現得如此高興。

  小青說:「謝謝你告訴我這些。好了,現在讓我想個辦法把外面那個姓李的小子引進來,讓他也好好的睡一覺。到時候你們就可以大搖大擺地比翼雙飛了,嘻嘻。」

  聽到這幾句話,衛十五娘不禁又怔住,吶吶地說:「我們原來想利用你的,並沒有存什麼好心,你為什麼要幫我們?」

  小青又恢復了笑嘻嘻的樣子,說:「因為……我高興。」

  她說著,卻意味深長地看了蘇劍笑一眼。

  原來方才在救醒她的時候,衛十五娘雖然想要利用她來把韋景綸和李玄引開,蘇劍笑心裡卻沒有這個打算,反而是想帶她一起離開。

  蘇劍笑也許並不是正人君子,但是也還沒有卑鄙到會利用一個可憐的女孩子來達到目的。至少在剛才,蘇劍笑還以為她是一個可憐的女孩子。

  蘇劍笑的這點心思小青當然「看」得很清楚。

  這世上的事,一飲一啄,都莫非前定。

  當蘇劍笑正在感慨的時候,卻忽然發現小青一臉吃驚地看著他的身後。

  他的身後,正是門口。

  蘇劍笑轉身。一個人正如幽靈般站在門口處,黑衣如墨,臉沉如水,也不知已經站了多久。

  李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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