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十 五 章 客死血色褐 天涼火愈紅


  客廳中,王總管等人早已經面露焦急之色,卻也只能坐著乾等,不敢有半句怨言。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一見到蘇劍笑出來,王總管先就鬆了一口氣。

  蘇劍笑首先看向客廳的牆壁。卻只見那裡空空如也,哪裡有什麼仙女畫?

  原來,方才蘇劍笑喝過茶後,逕自坐在椅子上睡著了。接著出來兩個童子,將他抬到後面去。這一去卻就是一個時辰。王總管等人不知道會發生些什麼事,都有些茫然無計。

  蘇劍笑不由喟嘆,這才相信方才果然只是黃粱一夢。

  童子將眾人領到後堂,侍候他們吃過午飯,才將他們送到院門外。那院主呂洞賓始終都沒有再出現。蘇劍笑知道這等世外高人,等閒外人哪能得見?自己能夠緣慳一面,已經是莫大的機緣。

  出了書院,已經過了未時。王總管也不問蘇劍笑遇到了什麼事情,只管領頭就走。眾人跟在後面,沿著來時的小路穿過樹林,來到谷外。

  停馬處,陳趙兩人依舊談笑風生,渾然不知自己剛從奈何橋邊轉了一圈回來。

  王總管讓其他人去備馬,自己卻把蘇劍笑叫到一邊。蘇劍笑見他面色相當凝重,知道肯定是有事情發生了。

  王總管說:「有一件事最好還是告訴你。據莊裡的情報,在我們離開金陵的時候,有一伙人綴在了我們的後面。」

  蘇劍笑說:「與我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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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總管說:「我想他們的目標應該就是你。」

  蘇劍笑說:「是淮南帥府的人?」

  王總管搖搖頭:「只怕比淮南帥府的人更可怕。」

  「哦?」蘇劍笑笑了,「在你們的地頭上,難道還有人敢摸老虎屁股不成?」

  「普通人當然不敢。」王總管仿佛聽不出他話中的譏誚,冷笑著說,「但是這個世界上,恐怕並沒有幾件事是三員外不敢做的。」

  「三員外?」蘇劍笑也有點笑不出來了,「『六刀盟』的三員外?」

  王總管說:「江湖上還有第二個三員外麼?」

  蘇劍笑腦海中閃過遇到聶小倩的那個晚上,山間破廟之外,牛僧孺手下的十三青衣衛頃刻之間全軍覆沒的情景,想起那一日宋猛等人在三員外面前噤若寒蟬的情景。即使冷靜如他,也猛地倒吸了一口冷氣,感到牙根有種酸酸的感覺。

  三員外和他座下的八大殺將無一不是滿手血腥、殺人無算的惡魔,在武林中可以真正稱得上是讓人談虎色變。萬萬沒有想到那一日令牛僧孺吃了如此大虧,那三員外居然還敢停留在淮南的地面上。

  王總管說:「在我們這些人中,恐怕沒有人能夠接得下三員外的沉香寶弓和斷魂鐵箭。何況三員外手下還有九大殺將。」

  「九大殺將?」蘇劍笑奇怪地問:「三員外座下的不是八大殺將麼?」

  「原本是八大殺將,只是兩年前又增加了一位更加神秘的『毒將』。」王總管說,「幸好我們人多勢眾,想來三員外也不無顧忌。所以這幾日以來才一直相安無事。倘若我們落了單,情況就難說得很了。」

  蘇劍笑不禁苦笑起來:「我們現在豈非已經落了單?」

  王總管嘆息著說:「我們本來也絕不願意出現這種情況,只可惜慧覺院主卻一定要見你。對於院主的要求,即使我們莊主也萬萬不敢拒絕。」

  蘇劍笑笑著說:「你既然已經考慮到這些問題,想來早已有了應付的法子了。」

  王總管微微一笑,卻不說話。

  這時,只聽到砰的一聲爆響,一支煙花火箭直衝上天。火箭在半空之中啪的一聲爆開,像一朵巨大鮮艷的牡丹忽然凌空盛開,即使在白晝之中,依然絢麗奪目。

  緊接著,第二第三支火箭也陸續飛起,炸開。

  王總管抬頭看著空中的煙火,苦笑著說:「霹靂堂的這種煙花火箭,一隻便要八百兩銀子。這次連放三隻,可真是大大虧本了。」

  這個火箭信號是通知駐紮的鏡花莊大隊人馬起寨開拔,趕往下一個宿營地。

  蘇劍笑等八人不再走回頭路,直接從另一條路趕過去與使團會合。如果三員外想要在他們的來路上打埋伏的話,恐怕註定是要白等的了。

  蘇劍笑卻想起一個問題:「如果三員外不是等在來路上,而是等在去路上的話,我們該怎麼辦?」

  王總管的回答也很簡單:「如果三員外有此未卜先知的本領,那也只能怪我們的命不好了。」

  三員外並沒有未卜先知的本領。看到空中炸開的煙花,他已知道這次埋伏計劃失敗了。

  站在一個山峰的峰頂之上,三員外臉上絲毫沒有氣餒。相反,他的嘴角慢慢浮出一絲笑意。

  「還真是一些有趣的傢伙呢。」三員外仿佛自言自語地說,「是該開始進行一些更有趣的遊戲了。」

  聽到這句話,恭敬地立在他身後的兩個人眼睛之中已開始發光。

  那是善於捕食的猛獸,在看到弱小的食物時眼中發出的那種饑渴的光茫。

  蘇劍笑等人一路打馬飛奔,黃昏時分,終於與大隊人馬會合。

  這一日鏡花莊的使團午後才出發,加上山路難行,半天下來只前進了三四十里。

  休整了一個晚上,第二天使團繼續上路。接下來的兩日竟然出奇的平靜。這天傍晚紮營的時候,隊伍已經行進到了山區的邊緣。再前進十幾里就要走出這茅山山區,進入平原地帶了。

  只是情況越是平靜,王總管的臉色就越是嚴肅起來。或許他已經隱隱感覺到,這只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平靜而已。

  一隻信鴿在山間盤旋了片刻,終於認準了目標,直落下來。它落到一個木架上,左顧右盼地尋找著每天都會出現的食物。一雙手熟練地取下綁在它右足上的竹筒,同時把一盆粟米擺在了它面前。

  竹筒很快就交到了祝子奇手上。祝子奇擰開蓋子,倒出一張捲起的紙條。他展開紙條看了一眼,又將紙條卷好放回竹筒中,略一沉吟,便轉身離開。

  按照情報處理的流程,祝子奇首先找到王總管。王總管只問了兩個字:「如何?」

  祝子奇一言不發,只是默默地將竹筒遞給他。

  在沒有必要說話的時候,祝子奇絕不會說一個字。

  王總管同樣取出紙條看了一下。他眼睛中陡然有厲芒一閃而逝,卻也沒有說什麼,只是把紙條又放回竹筒中。

  「有勞了。」王總管說。

  竹筒又回到祝子奇手中,祝子奇需要按照流程去找下一個人。

  下一個人是「大先生」。

  鏡花莊當家的七兄弟在江湖中都是鼎鼎大名的人物。祝七創在七兄弟中排行第一,也就是莊主祝七通的大哥。祝大先生有名不是因為他是祝家的老大,也不是因為他的武功,而是因為他的醫術。

  祝七創主攻內外傷科。這種醫術對江湖中人來說尤為重要,而祝七創就是天下數一數二的傷科大夫。有人甚至說,鏡花莊中最重要的人除了莊主祝七通,接下來就數這位祝大先生了。

  如果不是因為宋猛,祝大先生這一次根本就不會隨團出征。

  對於他這個年紀的人來說,長途跋涉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宋猛無疑是一個隨時都有可能會死的人,但是對於鏡花莊來說,他又是一個萬萬不能死的人。

  不過任何人都相信,有祝大先生在,宋猛要死實在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祝子奇來到祝大先生的帳篷時,祝大先生正在做兩件事。

  第一件是煎藥。

  祝大先生認為一個好大夫不單要會開方子,煎藥的手藝也同樣重要。同一付方子由不同的人煎出來,療效會完全不同。

  當然也只有最為重要的病人才能勞駕祝大先生親自動手煎藥。

  祝大先生的第二件事是接待客人,而這個客人居然是衛十五娘。

  祝子奇在帳篷外就聽到了衛十五娘的聲音,然後他就一把掀開門帘闖了進去。

  衛十五娘這時正拿著一個藥碗在端詳,被祝子奇這個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慌忙站了起來,閃到一旁。

  祝子奇看到衛十五娘,原來就很冷峻的臉色更沉了三分。

  「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衛十五娘吶吶地說:「我來向大先生打聽大哥的傷勢。」

  祝子奇面無表情地吐出一個字。

  「滾。」

  衛十五娘的臉色頓時變得煞白,幽幽地看了一眼祝大先生,慢慢地轉身走了出去。

  祝子奇看著她消失在門外,冷冷哼了一聲,說:「禍水。」

  祝大先生緩緩地說:「衛姑娘已經不是第一次來問病情了。他們兄妹情深,這也情有可原,你又何必發這麼大火?」

  祝子奇說:「若非是她,二弟怎麼會慘死?二叔不但不殺了他們報此血仇,還對他們禮若嘉賓,實在讓人生恨。我看這幾天四弟整天圍著她轉來轉去的,也不知道是著了什麼魔。」

  祝大先生拿起火鉗,一邊將煎藥的火調小,一邊問:「是你四叔有消息傳過來了麼?」

  「是的,爹。」祝子奇說著將竹筒遞了過去。

  祝大先生卻沒有接:「你收起來吧。我對這些東西不感興趣。」

  「可是這是規矩,爹。」

  「我知道是規矩。不過,我如果連自己的兒子都不相信,我還能相信誰?」

  祝大先生示意祝子奇坐下。他放下火鉗,一邊伸手彈去衣袖上的火灰,一邊緩緩地說:「你可知道我為什麼不讓你繼承我的醫術,卻逼著你去習武?」

  祝子奇一怔,搖了搖頭,心中卻很奇怪祝大先生為什麼會提起這件事。

  祝大先生接著說:「只因為在這個家庭中,武功才是決定一個人身份地位的根本。你二叔為什麼能做莊主?就是因為在祝家他的武功最高。你爹的醫術要說也是傲視天下,但是在這個家裡哪裡有我說話的地方?所謂武林世家本來就是誰的拳頭硬誰說話就有分量。而你爹呢?就只能在這裡掏柴火。」

  這些本應該是氣憤填膺的話,祝大先生說來卻十分的平靜,不帶一絲火氣。但是這種平靜卻仿佛一座大山般,沉沉地壓在祝子奇心上。

  「自從你二弟死了之後,後一輩這些人中,就數你最有希望。我們這一房的前途,已經全部寄托在你身上了。你四弟要圍著誰轉就讓他轉去。紅顏禍水?」祝大先生嘿嘿冷笑起來:「對他人是禍水,對你便是福水。」

  祝子奇靜靜地聽著,臉色慢慢又變得如水般沉靜。過了半晌,他點了點頭,說:「爹,我知道怎麼做。」

  「好。」祝大先生滿意地笑了:「快到你三叔那裡去吧,別讓他等太久了。」

  他說完,又拿起火鉗調起爐火來。

  與祝子奇分手之後,王總管快步來到營地正中,走到最後面的那輛馬車旁邊。

  蘇劍笑靜靜地看著他,猜測著這輛馬車中究竟是什麼人,同時也在猜測王總管是不是知道自己正在窺視著他?

  過了一會他就看到王總管離開了那輛馬車走了過來。

  很快,王總管就掀開門帘鑽進車來。

  看到王總管,蘇劍笑忽然笑了:「為什麼每天看到你,你的臉色都很不好?」

  「臉色不好,自然是因為有不好的消息。」王總管在車中坐下,作出了一副要長談的模樣。

  蘇劍笑微感詫異。他知道每天的這個時間正是王總管最忙碌的時刻。

  王總管壓低了聲音說:「你可知道按照我們原先的計劃,使團應該是沿著官道直奔湖州,根本不會進入這片山區的。」

  「這個我也略有耳聞。」

  「在到達寧遠集之前,知道使團將要折向西行的不會超過五個人。」王總管說,「改道的命令是在寧遠集宿營那天晚上臨時下達的。假設你要跟蹤我們,倘若確切知道我們的行動路線,你會怎麼做?」

  蘇劍笑說:「在前面等,當然要比在後面跟要方便得多,也隱蔽得多。」

  王員外說:「不錯。我們出發那一天,三員外的確是搶在我們前面,首先到達了寧遠集。那一天他們就落腳在寧遠集南邊二十里外的一個小村莊,在那裡過了一夜。」

  蘇劍笑雙手抱在胸前,換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笑著說:「這個你們都能查出來?」

  王總管說:「只因為我們已經下了死令,不惜代價徹查那一段路,一草一木都不能放過。」

  蘇劍笑了解。

  他相信以鏡花莊的勢力,在這種排查之下,那個晚上那段路上有多少個人拉了幾次屎都已經被查得清清楚楚。

  王總管說:「事實上,第二天使團並沒有馬上改道向西。我們啟程之後繼續南下,五里之後有一個叉路口,只有在那裡,西行的道路才能容得下使團的馬車。然而我們卻發現三員外好像並沒有繼續南進,而是從那個小山村折向西行了。」

  蘇劍笑自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他不由得與王總管對視了一眼。

  王總管說:「你說這件事是不是很有趣呢?」

  蘇劍笑說:「的確很有趣。但是這也不能說明什麼。」

  王總管說:「但是卻十分可疑,不是麼?」

  他接著說:「你最好有些準備,畢竟三員外的目標是你。」

  「據我所知,三員外的目標只是我的人,而不是我的命。」蘇劍笑仿佛事不關己地說:「你若是懷疑自己人內部有奸細,就應該想辦法把他挖出來,實在沒有必要把這麼敏感的事情告訴一個階下囚。」

  王總管定定地看了他一會,緩緩地說:「你莫要忘記,如果你的人不在我們手上,你的命對我們就毫無意義。在這個隊伍里,想要你命的人並不在少數。」

  蘇劍笑卻彷佛沒有聽到他話里的威脅的意味,看也不看他一眼。他半躺著靠在床上,抬頭看著車頂,淡淡地說:「再過兩天就要到湖州了吧?」

  「不錯。」

  「有一件事情我一直覺得很奇怪,你們怎麼會這麼久都沒查出祝少同是我殺的?」

  「這很奇怪麼?」

  蘇劍笑緩緩坐直了身子,說:「那一天我們中州五條龍與祝少同、祝七衡他們起了偌大衝突。祝少同忽然被殺,第一個該懷疑的難道不是我們麼?」

  王總管沉吟著說:「這件事頗有些複雜。」

  蘇劍笑嘴角泛起了一絲冷笑:「那只是因為,那場衝突本來就只是演的一場戲,是麼?」

  王總管驀地抬頭看著他,詫異地說:「你知道了?」

  蘇劍笑說:「我不知道,我只是猜的。但是好像不幸猜中。」

  王總管一怔,苦笑起來:「如今這件事也不用瞞你了。當年我們與『龍公子』李玄達成了一個秘密協議,合夥演了這麼一齣戲。我們假裝把你們追殺得走投無路,然後李玄就會提議投奔六刀盟。你們入了六刀盟之後,李玄自然就會成為我們在六刀盟里的內線。」

  蘇劍笑說:「既然是協議,你們當然要開出李玄不能拒絕的條件。」

  「我們答應三年後幫他復興金陵李家。只可惜眼看期限已到,他卻已經沒命獲取這份回報了。」

  蘇劍笑想起李家廢園的荒涼,卻也依稀可以看出當年是怎樣一副繁華的景象。

  他心中不由得嘆了一口氣,也不知是該感嘆李玄功敗垂成呢,還是應該慶幸他惡有惡報?

  蘇劍笑說:「即使如此,相信你們也該知道,我在那天之後就與他們決裂了。看到祝少同身上那十幾處劍傷,你們怎麼想不到我身上?」

  「這有兩個原因。」王總管說:「一是李玄向我們的解釋,你之所以與他們決裂,是因為愛人忽遭橫死的緣故。我們無論如何不能把這件事與少莊主聯想到一起。」

  蘇劍笑眉頭微皺,等著他說下去。

  王總管說:「首先,那天晚上少莊主重任在肩,我們萬萬想不到他會忽然跑到那樣一個荒山破廟中去。」

  蘇劍笑說:「腿長在他身上,他要去哪裡又豈是別人管得了的?」

  王總管說:「說來你可能不信。少莊主人稱『惜花公子』,雖然名聲不太好,但是惜花之名卻真的是名副其實。他絕不會向一個女子下此毒手。」

  蘇劍笑未置可否,只是淡淡地說:「你說有兩個原因。」

  王總管說:「第二個原因,是我們一直以來其實並不知道少莊主是死在劍下。」

  蘇劍笑大感詫異:「這麼明顯的劍傷你們怎麼會看不出來?」

  王總管說:「我們並沒有看到劍傷。因為我們只找回了少莊主的頭顱,卻無論如何找不到他的身體。」

  蘇劍笑心中一跳。

  頭顱?他分明記得自己並不曾斬下祝少同的首級。那麼祝少同的頭顱又是被誰砍下來的?

  這一刻蘇劍笑的腦中如有閃電划過,隱隱約約地像是抓住了什麼東西。

  他沉吟了片刻,又問道:「你們是在哪裡找到他的頭顱的?」

  王總管說:「是在湖州最有名的一家青樓院內。」

  「青樓?」

  王總管說:「少莊主性喜流連於秦樓楚館,在那家青樓之中,也有一名紅顏知己。」

  蘇劍笑說:「你們莫非以為他是與人爭風吃醋,才死於非命的麼?就因為這個所以排除了對我們的懷疑?」

  王總管說:「當然不是這麼簡單。之所以排除了你們,是因為雖然只找到了少莊主的頭顱,但是我們還是很容易就發現了他的死因。」

  蘇劍笑更是奇怪:「從頭顱就能判斷出他的死因?」

  王總管忽然盯著他,眼神中帶著一種神秘的意味,說道:「你以為祝莊主不殺你,僅僅是因為你還有利用的價值麼?」

  蘇劍笑說:「難道不是?」

  王總管說:「就因為這個死因,我們直到此刻還在懷疑,少莊主是不是真的死在你的手上。」

  蘇劍笑神色不動,只是看著他的眼睛,等著他說下去。

  王總管說:「我們一直以為他是死於……」

  王總管這句話並沒有能夠說完。

  就在這個時候,車外忽然傳來了一陣呼喝之聲。

  「著火了,快救火啊——」

  兩人聞聲都是一驚。王總管颼的立起,身形閃動之間,已經搶出車外。等到蘇劍笑跟著走出了車門,王總管早已經不見了人影。只見前方帳篷叢中,傳來一片火光。

  整個營地仿佛都沸騰起來,不斷有人來回走動,或救火,或巡視。嘈雜之聲,此起彼伏。

  蘇劍笑只是靜靜地看著,臉上居然浮起了一點淡淡的笑意。

  「這就要開始了麼?來得還真是快呢。」

  唐老謀的武功也許並不是很高,但他卻絕對是鏡花莊使團中不可或缺的人之一,也是使團中可以單獨使用一個帳篷的少數幾個人之一。

  因為他是一個飼養和訓練信鴿的好手。

  他這次帶著的三隻信鴿,是使團與後方通信的最快捷最有效的途徑。特別是在進入山區以後,這更是成為通信的唯一途徑。

  外面大喊著救火的時候,唐老謀第一反應不是出去看發生了什麼事情,而是去看他的鴿子。

  多年以來,這些鴿子已經像是他的孩子。

  所幸的是他的這些「孩子」都安然無恙。

  鴿子當然聽不懂著火了是什麼意思,但不知是受了帳外驚呼聲的影響,還是因為別的原因,它們此刻竟然也顯得有一些煩躁不安。

  唐老謀放下心事,終於想要出去看看究竟出了什麼事。就在這時,一個人走進了他的帳篷。

  唐老謀看到這個人,不由得笑了,說道:「這裡一切都好。」

  這是他所說的最後一句話,因為這句話說完,來人的手忽然就到了他的脖子上。

  然後他就倒了下去。

  他身後的三個鴿籠里,三隻鴿子毫無所覺地看著這一幕。

  起火的是兩座挨著的帳篷,所幸帳篷中的人反應極快,火勢剛起,他們就已經跑出帳外。

  使團的宿營地就在水源附近,鏡花莊的人馬果然訓練有素,救火工作進行得快速而有效,有條不紊,毫不慌亂。不過盞茶功夫,火蛇已經被徹底撲滅。

  起火的原因也很快就被找到。

  那兩支羽箭雖然已經被燒得面目全非,但是經驗豐富的人還是不難想像出它們本來的模樣。

  祝小草端詳著手中這支殘箭,沉吟著說:「這是霹靂堂出品的火鴉神箭。這種火器即使在霹靂堂中也被歸為極品,這樣一支箭的價格可是要超過千金。三員外的出手可真是闊綽呢。」

  即使是在黑夜之中,三員外的沉香寶弓也能夠在百丈之外準確地用這兩支箭射中任何目標。這種箭在射中目標之後,箭頭部的特殊材料會產生輕微的爆炸。爆炸雖然輕微,但是爆出的物質會劇烈燃燒,在瞬間釋放出巨大的熱量,像帳篷這種布制的東西很容易被點燃起火。

  祝子奇說:「這樣的箭來用來燒帳篷確實是有些浪費了。」

  「只怕他們的目的並不是燒掉這兩座帳篷,而是起火那一瞬間的混亂。」

  在場的幾個使團的頭面人物都同時吸了一口冷氣。他們知道起火那一刻的混亂時間雖然極短,但是已經足夠做許多事情。

  隊伍中各個部分的情況報告陸續報了上來,獨獨缺了「鴿房」的唐老謀的報告。

  報上來的是他的死訊。

  「所有人原地待命。大公子和我一起過去看看,麻煩四公子去請大先生來一趟。」王總管的命令簡潔而準確。

  唐老謀的屍體仰面倒在地上,雙目圓睜,死不瞑目,眼睛中仿佛充滿了詫異與不信。

  祝大先生蹲下身子,仔細地看了看唐老謀的面部和手腳。

  「致命傷在咽喉,一招斃命。兇手出手非常準確,恰好捏住他咽喉的這個位置。勁道運用得恰到好處,使他短時間內窒息而死,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王總管說:「看來這個敵人非常有經驗啊。」

  祝大先生面容微微抽搐了一下,陰沉地說:「不止是有經驗。」他說著,伸手撫摸著屍體的咽喉,聲音居然變得有一點點興奮起來:「瞬間致命,卻居然沒有留下任何淤血和傷痕,這已經不能用有經驗來形容。這簡直就是一種藝術。這個人手上陰勁的造詣實已到了爐火純青的境界。」

  王總管只聽得咽喉都有些發麻,不由得輕輕咳了一聲。

  這時,門帘被掀起,祝小草領著一個大漢走了進來。

  祝小草說:「在起火的時候,這個人曾經看到有人進過這個帳篷。」

  「哦?」王總管問:「你叫什麼名字?屬於那個堂口?」

  那大漢抱拳行了一禮,說:「屬下姓余,單名一個青字,在花氣堂陳堂主手下辦事。」

  「你看到的是什麼人?」

  余青的臉色變得有些古怪,抬頭看了旁邊的祝子奇一眼,眼中閃過一絲猶豫,囁嚅著說:「這個……」

  王總管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你看到的莫非竟是大公子?」

  「是的。」余青低著頭說,卻已經不敢再看祝子奇一眼。

  在場眾人都吃了一驚。祝大先生霍地站起身,厲喝道:「你胡說什麼?」

  余青不自覺後退了一步,急聲說:「那時我正準備睡覺,本來是要出去找個地方方便一下。剛出帳門就恰好看到有兩個人走到這個帳篷門外。今天月光很亮,屬下看得很清楚,其中一人的的確確是大公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驀地集中到祝子奇臉上。祝子奇的神色卻絲毫沒有改變,仿佛余青所說的跟自己毫無關係。

  祝小草忽地輕咳了一聲,說:「整個救火過程中,大哥一直跟我在一起,從來沒有離開過。」

  從來沒有離開過的意思,就是說祝子奇不可能到過這個帳篷。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又回到了余青身上。既然祝子奇不可能來過這個帳篷,那麼余青當然也不可能見到過他。

  祝小草已經在不知不覺中轉到余青的身後,占據了門口的位置,封死了他的退路。

  余青忽然間明白了別人的想法,臉色不由得大變,亢聲說:「屬下絕沒有半句虛言。」

  祝大先生已經在冷笑。

  祝子奇卻忽然說:「我相信他。」

  祝大先生一怔:「你相信他?」

  祝子奇淡淡地說:「只因為他實在沒有必要說出這麼容易被揭穿的謊言。」

  余青神色不禁一松,連忙說:「大公子說的在理。也許是方才屬下睡眼惺忪,一時看走了眼也是有的。」

  祝子奇說:「這個也未必。」

  余青愕然:「未必?難道說大公子你真的來過麼?」

  祝子奇說:「你看到我來過並不等於我就真的來過。」

  這句話委實說得有些莫名奇妙,眾人臉上都是一片茫然。

  祝子奇緩緩地說:「我聽說三員外座下九大殺將中有一名『暗將』,乃是昔日『無相王』的親傳弟子,易容的本領當世之中無出其右。」

  眾人都是恍然大悟。祝小草說:「大哥所言甚是。如果是這個人的話,要易容成大哥的模樣確實不是什麼難事。並且,這個人如果真有化身千萬的本領,極有可能現在還混在我們的營地之中。」

  眾人也一齊想到了這個可能,頓時只覺得脊背一涼。

  想到有一個要命的敵人,此刻正不知躲在哪個角落裡伺機而動,人人神色都是大變。

  祝子奇的臉色卻像是石刻一般,始終無驚無喜。他環顧了一下帳篷四周,緩緩地說:「還有一件奇怪的事,不知你們發現沒有?」

  王總管問:「什麼怪事?」

  祝子奇說:「三員外專門派人來殺唐老謀原因何在?」

  王總管說:「那自然是為了切斷我們與莊裡的聯繫。」

  「既然如此……」祝子奇說著,眼光定在了一個地方。

  眾人隨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看到三隻鴿子正呆在各自的鴿籠中,無辜地四處張望,好像正在埋怨眼前這些人打攪了它們的睡眠。

  「為什麼來人只是殺了唐老謀,卻留下這三隻鴿子?殺死這三隻鴿子對他來說豈非只是舉手之勞?難道說他竟會認為除了唐老謀,我們這裡就沒有人會使用這些鴿子了麼?」

  余青忽然說:「如果他要這樣認為,那可真是大大失策了。別人不敢說,屬下等人平時經常與唐老謀喝酒聊天,唐老謀最喜歡賣弄他這些鴿子,一來二去的,屬下也知道怎麼擺弄了。」

  他因為剛才的事這時還心有餘悸,不由得有心表現一下,說道:「請讓屬下給各位長上演示一下。」

  王總管點頭應允。余青走上前去,打開一個鴿籠,將手伸進去。那鴿子略微晃了晃腦袋,像是見到了熟人一般,雙腳微蹦,跳到了他的手背之上。余青將手從鴿籠中收回,舉到眼前,笑著說:「只要與它熟了,它其實就很聽話。」

  他說著將手伸到眾人面前。那鴿子就在他的手背上搖頭晃腦,左顧右盼,一點也不驚慌。

  祝子奇沒來由地心中一跳,隱隱覺得有什麼不對的地方。他時常到這裡來取飛鴿的傳書,對這些鴿子也頗為熟悉。這時覺得這鴿子似乎與平常有些什麼不同,卻一時看不出來。他不由得仔仔細細端詳了那鴿子一番,待看到它的眼睛時,終於發現異常之處。

  帳篷中油燈發出的火光本是昏黃色的,若不仔細觀察絕對看不出來。這時一上心,他發現這鴿子的眼睛竟然是紅色的!

  那鴿子的眼睛閃爍著妖異紅色光芒,竟像是一種詭異的微笑。祝子奇只覺得背上一陣發麻,以他的定力,這時也不由得臉色一變。

  待要出聲示警之時,異變已生。

  那隻本來很乖的鴿子忽然低頭,狠狠地在余青手背上啄了一口。

  余青一介武夫,自然是皮粗肉厚,但是鴿子這一啄之力,竟然啄破了他的手背,血光立現。

  余青疼得大叫一聲,慌忙中將手一甩,把那鴿子摔了出去。那鴿子在空中張開雙翼,竟不曾失去平衡,翅膀翻飛,迅捷地向祝子奇撲了過來。

  祝子奇處變不亂,右手一翻,腰間尺二短劍閃電般出鞘。劍光一閃,血花飛濺,那鴿子已被凌空斬為兩段。

  余青離祝子奇最近,鴿子被斬殺之後,有幾滴鴿血恰好飛濺到他的臉上。

  他立即發出一聲刺耳的慘叫!

  其他人再也想不到這幾滴鴿血竟然讓他反應如此劇烈。

  這叫聲是如此的悽厲,聽得在場諸人都心驚肉跳。余青慘叫著跌倒在地,雙手緊緊捂著臉,在地上來回翻滾,像是疼的難以忍受,不斷地慘叫著,竟似乎一聲比一聲更要痛苦。只是片刻的功夫,從他的手指縫中竟慢慢滲出黑色的液體。他雙手遮不住的地方,已可以看到皮肉被腐蝕掉了一大塊,深可見骨,早已經面目全非。

  眾人只看得頭皮發麻。祝大先生忽然大叫一聲:「快殺了他,快!」

  祝子奇反應過來,上前一步,手中短劍輕輕一划,已割斷余青的咽喉。

  余青的叫聲戛然而止。

  祝大先生卻又驚慌地大叫道:「快扔了手中的劍,退後!」

  祝子奇雖然不知父親為何如此驚慌,但還是甩手扔掉短劍,向後躍開。

  余青這時已經停止了掙扎。他的頭部和捂在臉上的雙手此刻肌肉都已經幾乎全部腐蝕掉,露出下面的骨頭,那骨頭竟也是噁心的黑色。而這種腐蝕卻還在繼續,很快脖子也慢慢露出了頸骨,黑色的血水慢慢地流到地上。

  王總管急促地問:「這是什麼。」

  祝大先生神色一片驚恐,卻不回答,只是喊道:「快退出去。」他說著已經搶先奔出帳外。眾人不明所以,卻也已經看出情況不對,連忙一個接一個躍了出來。

  出得帳外,祝大先生臉色蒼白,竟像是劫後重生一般。王總管知道剛才確實是危險萬分,寒聲問道:「那究竟是什麼?」

  祝大先生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之後,才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

  這是詩聖杜工部的名句之一。這樣的詩句杜工部一生之中也不知道寫過多少,這一句本來也並沒有多少奇特之處。

  然而這一句詩此刻從祝大先生口中念出來,周圍的人卻全都臉色霍然而變,彷佛是聽到了這世上最惡毒的詛咒一般。

  王總管深深吸了一口氣:「難道說這就是……」

  祝大先生點點頭。這時他的心情已經平靜了些,緩緩地說:「想不到這兩種傳說中的絕世毒藥竟然真的存在。這就是其中之一的『驚心血鴆』。傳說這『驚心血鴆』並非來自人世間,而是產於魔界極深極寒之處的『萬禽聖血池』,具有匪夷所思的邪惡力量。這種毒藥讓禽鳥之屬服食以後,禽鳥立即就會陷入瘋狂,變成禽妖。這禽妖可怕之處在於全身血液都是劇毒的毒藥,常人被沾上一點半點,全身肌膚立即就會像融雪一般被生生腐蝕掉,生不如死。其痛苦之慘狀,實在令人髮指。更為可怕的是,中毒的人被腐蝕以後,血肉所化的血水依然是同樣劇毒的毒藥,如此循環往復,實在是流毒無窮。」

  王總管倒吸了一口冷氣:「那豈不是說如今這帳篷里已經成了一個毒池?」

  「只怕正是如此。」

  「那如何是好?」

  「燒。」祝大先生冷著臉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把這個帳篷里的東西全部燒得乾乾靜靜。」

  王總管再不猶豫,迅速下達了命令。

  「巡邏隊全部參加警戒,沒事的人呆在自己的帳篷里不許走動。周圍這六座帳篷立即拆了搬走。」

  他的命令馬上被不打折扣地執行。周圍的帳篷拆走以後,唐老謀的帳篷馬上就被點燃,很快就熊熊燃燒起來。

  火光映紅了王總管的臉,讓他感覺到有點發燙。但是他的心裡卻已經冷到了極點。

  他已經下了一個決心。

  只要潛入的人還停留在營地里,他已經決心無論如何都不讓這個人活著離開。

  衛十五娘不知道何時來到了蘇劍笑身邊,與他一起遠遠眺望著這烈烈燃燒著的帳篷。跳動的火焰就像是一個邪異的精靈,讓人心中感覺到隱隱不安。

  「那裡不知是什麼地方?」蘇劍笑喃喃地說。

  「那裡好像是他們養鴿子的地方。」衛十五娘說,「這兩天我都看到有鴿子從那裡飛進飛出的。」

  蘇劍笑若有所思地說:「鴿子麼?」

  衛十五娘低聲說:「在六刀盟里,三員外被稱為『暗夜精靈』。這夜晚的世界就是他表演的最好舞台。我看這件事不會這麼快結束,下面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

  她抬頭看了看蘇劍笑,有些擔心地說:「四哥,他們會不會趁亂向你下手?」

  蘇劍笑微微一笑:「他們恐怕不敢。」

  「不敢?三員外向來膽大包天,哪有什麼事他不敢做?」

  蘇劍笑說:「膽大不等於魯莽。」

  他說著,目光慢慢地掃過周圍的五輛馬車,並且在第一和第五輛馬車上都短暫停留了一會。無論這營地里出現了怎樣的混亂喧囂,這兩輛馬車竟始終死一般的寧靜。

  衛十五娘已經明白了蘇劍笑的意思,秀眉微微一蹙,說:「也不知道這兩輛馬車裡是什麼人,搞得這麼神秘兮兮的。」

  蘇劍笑說:「是什麼人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兩輛馬車都有一種極度危險的氣息。這氣息連我都能感覺得到,我想三員外不會不知。相信無論他要怎麼對付我,都絕不會是在這兩輛馬車旁邊。」

  衛十五娘說:「那豈非是說他們這一路上都不會有機會?」

  「那倒也未必。」蘇劍笑淡淡地說,仿佛說的事情與自己完全無關:「機會需要創造,而不是等待。此刻他們第一步已經成功破壞了鏡花莊使團與後方的聯絡工具,我想接下來應該輪到……」

  他剛說到這裡,就看到祝大先生走了過來。祝大先生身後還跟著一個年輕人,那年輕人手中正捧著一個藥罐子。

  祝大先生走到二人身前停了下來,問道:「子山賢侄,衛姑娘,這麼晚了還不睡麼?」

  蘇劍笑笑著說:「這麼吵鬧怎麼睡得下?」

  「說的也是。只不過無論如何吵鬧,病人還是要按時服藥的。」

  「哦,又到了宋大哥服藥的時間了麼?」

  「是的。」

  衛十五娘說:「我已經多日沒有見到大哥了,能否讓我跟著去瞧一瞧?」

  祝大先生沉吟了片刻,說:「好吧,不過你們只可看著,千萬不要與他說話。」

  蘇劍笑和衛十五娘跟著祝大先生來到宋猛乘坐的馬車。馬車雖然寬大,卻也無法同時擠進五個人。蘇劍笑只得站在車外,透過門帘的縫隙,剛剛好能看到車中的宋猛。

  馬車上放置著一張床,宋猛正仰面躺在床上。他雙目緊閉,臉色蒼白,嘴唇泛著深紫色,顯得無比的憔悴。昔日威猛的一張臉龐,如今眼窩深陷,顴骨突起,幾乎是生生消瘦了一圈。蘇劍笑想到他以重病之軀,卻還要受這舟車勞累之苦,心中由不住一陣酸楚。

  祝大先生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瓷瓶,拔去瓶蓋,將瓶口在宋猛的鼻前晃了晃。過了片刻,宋猛的眼皮抽搐了幾下,慢慢地睜開眼來。

  「宋大俠,該服藥了。」

  祝大先生示意同來的那年輕人將宋猛扶著坐了起來,背靠在車壁上。宋猛雙眼迷離,一絲神采也沒有,竟沒有看到馬車中的衛十五娘。

  那藥罐像是被密封著。那年輕人解開罐口緊綁著的皮繩,取下蓋子,又揭下一張羊皮,這才將藥罐打開。頓時一股奇重的味道瀰漫了整個馬車,連車外的蘇劍笑都聞到了一種嗆鼻的藥味。

  年輕人取出一個小碗,從藥罐中將湯藥倒出,乘了大半碗。他放下藥灌,將藥碗端到宋猛嘴邊,說道:「宋大俠,請服藥吧。」

  藥灌剛好放在衛十五娘身邊,她探頭看了看,鼻子皺了起來,說:「這是什麼藥?好重的味道。」

  祝大先生笑著說:「這藥可不簡單呢。藥材昂貴也就罷了,最難的是製作起來十分費功夫,需要三洗三煮,文火慢熬,整整兩個時辰才……」他說到這裡,鼻子忽然抽搐了一下,臉色微微一變,陡地伸手制止那年輕人:「辰生,停一下。」

  那年輕人聞言猝然停了下來,抬頭詫異地問:「怎麼了,先生?」

  「把碗給我。」

  祝大先生一把奪過辰生手中藥碗,舉到鼻子邊聞了起來。

  他的臉色立時大變。

  「他喝了麼?」

  「喝了幾口。」

  祝大先生倉惶地放下手中藥碗,猛然向前跨了一步,搶到了宋猛身前,口中急聲說:「快拿水瓶來。」他說著急忙從懷中掏出一個小瓶子,從中倒出三顆藥丸。也來不及把藥瓶放好,右手一把捏住宋猛的下顎,把他的嘴生生捏出一道縫來,左手毫不停歇,三顆藥丸全部塞到宋猛嘴裡。

  這時辰生已經把水遞過來,祝大先生一把接過,急急灌進宋猛口中。

  衛十五娘已看出有些不對,急聲問:「大先生,發生了什麼事?」

  祝大先生卻不回答。他後退了一步,臉上已因為這幾下急速的動作而變得有些潮紅。

  他抬手用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略有些氣喘地說:「但願有用。」

  話音未落,只見宋猛忽然全身一顫,竟張口吐了起來。只吐了兩口,頭猛地向右一歪,竟再也不見動靜。再看之時,只見他臉色已經變得異樣的通紅,嘴角竟流出了一道黑色的血。

  祝大先生臉色再次變得慘白。他上前伸出右手兩指按在宋猛頸側動脈處,雙肩禁不住微微戰抖。

  蘇劍笑和衛十五娘均是一臉驚懼。衛十五娘搶上前去,問道:「我大哥怎麼了?」

  祝大先生收回右手,搖了搖頭,長長嘆息了一聲:「『聞風百結斷』,這魔界的毒藥果然霸道,當真是中人立死,見血封喉。今晚這短短時間之內竟然接連出現兩種人間難得一見的毒藥,真是令人大開眼界。」

  衛十五娘驀地瞪大了眼睛:「難道我大哥被人下了毒?」

  祝大先生點點頭。

  衛十五娘似是不敢相信這個事實,身子一軟,幾乎跌倒在身邊的坐凳上。

  祝大先生說:「姑娘,請節哀順便吧。」

  衛十五娘默然無語。過了半晌,她才慢慢回過神來。她沒有因為悲痛而大喊,只是伸手溫柔地抓起宋猛的手掌,緊緊地握在手中。

  那原本充滿了力量的手掌,如今已經蒼白而僵硬。

  在昏黃的燈光下,宋猛毫無聲息。蘇劍笑靜靜地看著,似乎也不敢相信一代豪傑,就這樣悲哀地死去了。

  這一瞬間,他內心之中湧起一陣沉痛的哀傷。

  即使他一萬個不相信自己還會為這個人的死亡而傷痛,眼中卻已不由自主地緩緩流下兩行清淚。

  馬車之外,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而近。王總管正臉色鐵青地匆匆趕了過來。

  這時本來月已中天,但卻不知道從哪裡飄來一塊雲彩,把月光嚴嚴實實地遮了起來,天地頓時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仿佛夜晚這才真正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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