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十 六 章 未知林深處 何時染秋霜


  王總管說:「你說這毒藥是來自魔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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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祝大先生說:「看來是的。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王總管說:「方才的『驚心血鴆』好像也是來自魔界?」

  祝大先生點點頭。

  王總管皺著眉頭說:「這短短時間之內哪來那麼多魔界的東西?難道說有魔界的人混進來了麼?」

  「並不是只有魔界的人才能使用魔界的毒藥。」祝大先生說,「據說三員外座下新出現的那個『毒將』本就是一個十分神秘的人物。」

  王總管說:「你懷疑是『毒將』下的手?」

  祝大先生說:「既然『暗將』能混進來,『毒將』當然也有可能混得進來。我記得余青看到的進入唐老謀帳篷里的是兩個人,而不是一個人。」

  王總管既不贊同,也不反對。他沉吟了片刻,才又問:「藥罐子裡有毒麼?」

  祝大先生又點點頭。

  王總管說:「大先生可想得出毒是什麼時候下的麼?」

  這次輪到祝大先生沉默了。不但沉默,他的臉上還忽然間出現了一種古怪的神色。過了許久,他才說道:「這藥是我親自配藥兌水。在整個煎藥的過程中,是我親自全程守候,半步也沒有離開過,沒有人可以在煎藥過程中下毒。」

  王總管說:「大先生不是曾經去過一趟唐老謀的帳篷麼?」

  祝大先生說:「不錯。但是那時藥已經煎好,是我親自灌進這個藥罐里的。在倒進湯藥之前,我還親自把這個罐子清洗了一遍。藥灌進去之後,是我親自把它密封起來的。」

  王總管說:「這個罐子雖然密封了,但是要啟開好像並不是一件困難的事。」

  祝大先生說:「你懷疑有人乘我不在的時候啟開了藥罐,下了毒以後再重新密封起來?」

  王總管承認。

  祝大先生忽然看向一旁的蘇劍笑,說:「剛才我打開藥罐的時候,你可曾聞到一股刺鼻的藥味?」

  蘇劍笑點點頭。

  祝大先生又問:「現在這股藥味還在麼?」

  蘇劍笑搖搖頭。

  祝大先生重新看向王總管,說:「這劑湯藥本身並不能單獨服用,必須與另一味藥散配合才能產生藥效。這味藥散需在藥湯煎好之後加入到藥湯裡面,並立即密封在藥罐之中,一個時辰以後才能打開服用。這味藥散融化之後,氣味十分的濃烈,但是最怕見風,遇風即瀉。也就是說,藥罐一旦打開,藥的氣味很快就會散發掉。」

  王總管已經明白他的意思:「剛才你啟開藥罐的時候,這股藥味還在?」

  祝大先生說:「現在想來,或許也正是因為這藥的氣味太過濃重,才掩蓋了毒藥的一點點異味,所以我才未能馬上發現藥里被下了毒。」

  王總管又皺起了眉頭:「這豈不是說自始至終都沒有機會可以下毒?」

  祝大先生嘆了一口氣:「想來想去,也就只有一個人才有可能下得了毒了。」

  「誰?」

  「我自己。」

  「今晚還真是一個多事之夜啊。」展平心想。他看著營地中不時出現的人影和不尋常的明亮燈火,握住刀柄的手不知不覺中又緊了幾分。

  展平所帶領的小隊共有六個人,今晚負責營地東側夜巡的任務。原本夜巡的工作是需要分成兩組進行的,每組三人,這樣他們可以輪流休息。只有充分的休息才能夠保證夜巡人員在工作時得以集中精力。但是今晚的情況無疑比較特殊。

  「一隻蚊子都不許飛出去。」

  想起王總管下這個命令的時候臉上那種要吃人的表情,展平依然感到脊背有些發涼。

  這次六個人全部出動,每一個人都有些緊張。

  雖然接二連三地發生事故,但是鏡花莊的營地依然平靜如故,毫不慌亂。方才起火時產生的些許喧囂也很快就平息了下去。

  越是到這種危急的時刻,越能顯示出鏡花莊應付危機的能力。這能力是經過千百次戰鬥錘鍊出來的。

  但是透過這表面的平靜,每個人都能隱隱感覺到那種仿如彈簧緊繃到極致一般的威壓。

  營地最外圍立有臨時的駐馬樁,使團的馬匹圍成了一圈。此刻這許多馬兒也仿佛感受到了這種不尋常的氣氛,都有些不安地抖動著,輕輕地噴著鼻息。

  一張嚴絲合縫的大網已經無聲無息地覆蓋了整個營地,一般人絕對不可能從這天羅地網中逃脫出去。

  「老……老……大,有……有……有點冷。」跟在展平身後的劉老四結結巴巴地嘟囔了一句,雙肩往裡收了收,禁不住打了個冷戰。

  展平眉頭一皺:「你小子又喝多了吧?話都說不利索還偏偏這麼能喝。」

  劉老四訕訕地笑了一下:「出……出來時少……少穿了……了一點。」

  展平冷冷地說:「今晚你便是凍死也得在這裡給我釘著。」

  劉老四腦袋一縮,不敢再多說。只看眼前這陣勢,任誰都知道出了大事,想要脫離崗位回去取衣服那是萬萬不可能的事了。

  展平臉色稍霽,輕輕嘆了口氣:「待會你和站樁的小周換一下。他那個位置風小,靠著馬也可以取取暖。你一個大老爺們,凍一晚死不了。」

  「是……。謝……謝老大。」

  跟在劉老四身後的一個人輕輕地壞笑了起來:「真是要謝謝老大。在這荒郊野外的,你小子還能抱著個馬子過夜,兄弟我可是羨慕得緊啊。」

  劉老四怒道:「破鑼,去……去……死。」說著迎面就是一拳。

  破鑼早有準備,低笑著閃身避開。

  展平臉色一沉,正欲開口訓斥,忽有所覺,霍然轉身,右手拇指已經死死按在腰刀簧片上。

  「什麼人?」

  劉老四和破鑼聞聲齊齊身形一滯,緊緊地盯著前方。

  只見前面一輛馬車後面緩緩走出一個人影來。

  這人慢慢地從陰影中走到燈光照得到的地方,冷冷地哼了一聲。

  「展平,值此非常時刻,你卻縱容部下在當值之中玩笑打鬧,該當何罪?」

  「原來是大公子。」展平身體稍微鬆弛下來,但是右手卻還是緊緊握著刀柄。

  「當值之中玩笑打鬧」這條罪名說來可大可小。鏡花莊的人馬雖然訓練有素,紀律也頗為嚴明,但是說到底鏡花莊只是一個江湖幫派,並非正規的軍事組織。想要要求這些骨子裡散漫的江湖人像軍隊一般一絲不苟,令行禁止,是萬萬不可能的事。是以在許多事情上主事者一般都會睜隻眼閉隻眼,只要不是太過出格,大都不會有什麼處罰。不過此時畢竟不同往日,正是強敵當前、危機四伏的非常時刻。而眼前這人又是以不苟言笑律下極嚴著稱的祝子奇,倘若真要降罪下來,那也不是沒有可能的事。

  想到這,展平心中不由得有些惴惴不安。即使如此,他還是沒有忘記做一件事。他的聲音還是公事公辦般的生硬,彷佛絲毫不知眼前這人一句話就有可能令自己前途盡毀。

  「夜深人靜,大公子何事徘徊?」

  聽到這生硬的問話,祝子奇的臉色反而稍微緩了一緩。

  「夜深人靜,何事徘徊」正是今天晚上的切口。

  這句切口需要的回應卻並不是一句話,而是一個動作。以一個動作作為回應的好處很明顯的——即使有人在旁窺視,也無法獲知這個切口的回應究竟是什麼。

  看到祝子奇作出了正確的回應動作,展平才真正放鬆下來。他放開刀柄,抱拳行了一禮,聲音中也帶上了恭敬:「屬下律下不嚴,願受大公子責罰。」

  祝子奇卻擺了擺手,說道:「看在你還算盡職盡責,這件事暫且記下。如果再讓我看到你犯這種錯誤,定罰不饒。」

  「是,多謝大公子。」展平暗暗鬆了一口氣,只覺得掌心居然滲出了冷汗。祝子奇無疑是一個能帶給人極大壓力的人。

  展平又問:「不知道大公子還有什麼吩咐?」

  「給我一個人,跟我去辦一點事。」

  「是。」展平抬頭看了看祝子奇,發現他的目光正落在劉老四身上。

  「老劉,你陪大公子走一趟。」

  劉老四應了一聲。祝子奇點點頭,也不說話,轉身就走。

  他沒有解釋,也不必解釋。

  對於展平來說,祝子奇的任何命令都不需要理由。

  劉老四看著祝子奇挺拔的背影,只覺得心中一緊,不自覺地向展平看了一眼。展平與他目光交會,卻只是點點頭。劉老四不敢多說,連忙快步跟了上去,雙手卻又緊了緊上衣的領子。不知怎的,這會兒的風竟仿佛又冷了些。

  兩人很快就走進了營地裡面,消失在視線之外。

  破鑼忍不住低聲說:「營中那麼多不當值的人,大公子為什麼非要從咱們這裡抽調人手?」

  展平瞪了他一眼:「不該問的別問,不該說的別說。」

  只是他口中雖然說得嚴厲,心中卻也隱隱覺得有些蹊蹺。

  「對於宋猛的死,你好像並不是很在意?」王總管坐在蘇劍笑對面,靜靜地看著他。

  這時他們已經回到馬車中。

  蘇劍笑早在王總管到來之前就擦乾了淚痕。此時他面容清冷,雙目低垂,兩手抱胸,一副無所謂的神態。

  「瓦罐不離井口破,將軍難免陣前亡。對於一個在江湖中拼殺的人來說,死亡或許反而是一種解脫吧。」

  「你的話中大有輕生厭世的味道啊。」

  「生生死死原本就是這世上最永恆的道理。只可惜輕生者未必死,畏死者卻又未必生。」

  「是麼?」王總管的嘴邊忽然浮現出一絲譏諷的笑意,「你說這些話,只是想要我相信你已經抱著必死之心吧?」

  「哦?」蘇劍笑抬頭靜靜地看著他,面上波瀾不驚。

  「你是不是想要我知道,一旦衛姑娘再有什麼三長兩短,你也不會獨生?」

  蘇劍笑不置可否,淡淡笑了起來,輕聲說:「這些天死的人已經太多了。」

  王總管說:「你可知道他們為什麼要殺宋猛?」

  蘇劍笑搖頭。

  「宋猛一個重傷之人,對他們的目標根本沒有妨礙。何況在我們的眼皮底下下此毒手,無論如何都是要冒極大的風險,如果沒有十分必要的理由,他們實在不必如此節外生枝。」

  「你想來已經知道他們這麼做的原因了?」

  「我能想到的原因只有一個。」王總管緩緩地說:「那就是為了保住你的性命。」

  「保我的命?」蘇劍笑很吃驚。

  「不錯。在三員外來說,對你是志在必得。反觀我們呢?有了宋猛和衛十五娘之後,有你沒你對我們的計劃似乎並沒有太大的影響。然而要讓我們將你拱手讓給他們,卻又是萬萬不可能的。為了擺脫他們的糾纏,我們說不定會將你殺了,以絕後患。」王總管的聲音中仿佛帶上了一種刺骨的寒意,「何況你本來就是祝莊主的殺子大仇,不是麼?」

  蘇劍笑臉上的笑意絲毫沒有改變,仿佛王總管所說的話跟他絲毫沒有關係。

  「宋猛一死,你們要殺我恐怕就不那麼容易了。」

  王總管放鬆了一下身體,口氣一緩:「即使宋猛不死,我們本來也沒有要殺你的意思。」

  蘇劍笑說:「遺憾的是,即便是宋猛死了,對三員外來說恐怕還是不夠保險。」

  蘇劍笑伸手掀開門帘,默默地望著對面衛十五娘的坐車。

  那裡一片漆黑,不知為什麼沒有點燈。在這多事之夜,身在黑暗中的那個女子,恐怕也無法安心入眠吧。

  「你放心,這次只是一個意外,這樣的意外不會再發生第二次。」王總管冷冷地說,「同樣的方法,不可能得手兩次。」

  蘇劍笑放下門帘,緩緩地說:「與其追究三員外要殺宋猛的理由,你們不如關心一下另外一件事。」

  王總管說:「另一件事?」

  蘇劍笑說:「宋猛所中之毒,是怎麼下到藥里的?」

  他盯著王總管的眼睛,接著說:「在這個問題弄清楚之前,你的保證是不是言之過早呢?」

  王總管坐直了身子,冷冷一笑:「這個問題會弄清楚的。而且很快就會弄清楚。」

  祝子奇自顧在前面走著,速度不徐不急。他始終沒有回過頭來看一眼,也沒有說過半句話,竟仿佛身後的劉老四根本不存在。

  祝子奇不說話,劉老四卻萬萬不敢當他不存在。他只能閉著嘴默默地跟著,一邊尋思著這是要去哪裡。

  這位大公子平素性子冷僻,少言寡語。但是在劉老四的印象中,大公子卻也不至於傲慢到這種程度。

  劉老四曾聽說祝大公子是最有可能成為下一任莊主的人。

  一位要成為莊主的人,無論如何都應該對莊中的兄弟體貼一些才對。以這個道理來判斷,祝子奇這時的行為態度實在是有些不合常理。

  劉老四看了看四周,發現他們來到了停放運貨馬車的地方。馬車早已經從馬身上卸了下來,拉車的馬被集中到了別處,只剩下一輛輛的馬車靜靜地趴在地上,在黑暗中看去,就像一隻只正擇人而噬的巨大猛獸。

  劉老四心中禁不住突了一下,看了看前面的祝子奇,他心中猛然間閃過一個不祥的念頭。

  他忽然發現了一件事。

  此刻雖然已經是深夜,但是由於接二連三發生了許多意外,所以營地中不時有許多人影在走動,不少的帳篷中還隱隱透出燈光。奇怪的是,他們兩個人已經走了不少時間,在營地中也穿行了不少地方,但是卻一個人都沒有碰到。

  他們甚至沒有靠近過任何一座亮著燈光的帳篷。

  莫非祝子奇是在刻意地避免遇到他人?

  想到這裡,劉老四隻覺得疑雲重重,腳下不自覺慢了下來。

  這時一陣冷風吹過,劉老四立時清醒了許多。他發現與祝子奇的距離已經拉開了不少,連忙緊了幾步,跟了上去。

  祝子奇卻在這時忽然停下腳步。

  他這一停,正停在了幾輛馬車構成的死角,停在一片陰影中。劉老四以為終於到了目的地,哪知祝子奇停下之後,卻依然不言不動,也沒有回過頭來看他一眼,只是背著手靜靜地站著。

  劉老四看著祝子奇的背影,只覺得情形越發詭異起來,心中越發忐忑。

  他到底要做什麼?繞來繞去繞到這個沒有人的地方究竟是什麼目的?

  難道他想對我不利麼?

  但是他有什麼理由要暗害我?我只不過是莊裡的一個普通武士而已……

  劉老四正疑神疑鬼之際,原本十分安靜的四周卻忽然出現了一點聲音。那是幾個人從遠處走來的腳步聲。聲音來自馬車的另一面,由遠而近,慢慢地變得清晰起來。

  劉老四想起來,那是負責這一片的巡邏隊巡視到這個地方了。

  腳步聲越來越近了,很快就來到馬車的後面,與他們只有一車之隔。劉老四看到祝子奇依然一動不動,仿佛變成了石像一般——莫非,他之所以忽然停下來,竟是為了避開這個巡邏隊?

  劉老四忽然想到,自己是不是應該發出點聲音,把這隊人吸引過來?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馬上變成了一種誘惑,緊緊地抓住了他的心。

  他要發出一點聲音其實再簡單不過了。

  祝子奇根本就沒有吩咐他不許出聲,他完全可以在這時候主動向祝子奇說一句話。

  在這安靜的地方,只要他一說話,聲音不必大,就足以讓馬車後的人聽到。

  巡邏的人一旦聽到這個幽暗的角落裡竟然有人在說話,無疑馬上就會過來查看。只要有人過來查看,劉老四無疑就安全了許多。

  那麼他到底該不該這麼做呢?

  劉老四看著眼前祝子奇的背影,只覺得那背影沉靜如石,挺拔如山。

  他猶豫了。

  他不知道如果他這麼做的話,會產生什麼後果。他不知道祝子奇會有什麼反應。

  出聲?還是沉默?

  這兩個念頭在劉老四心裡交戰著。就在這種猶豫中,那隊巡邏的人馬已經漸漸遠去了。

  很快,劉老四就發現自己已經失去了機會。

  「這世上並沒有解決不了的難題,有的只是尚未發現的解法。」王總管悠悠地說道,「易容之術再神奇,也總有蛛絲馬跡可循。即便昔日『無相王』的易容密術已經是武林中的一種傳奇,但也並不是無懈可擊。」

  蘇劍笑說:「這麼說你們已經知道了『無相王』易容密術的破綻?」

  王總管說:「這當然是一個秘密。」

  秘密的意思就是說,這是不能告訴蘇劍笑的。

  蘇劍笑說:「即使有了識破無相密術的辦法,也還需要能夠確定目標。你總不能一個人一個人地去檢查吧?」

  王總管說:「這裡雖然有將近百人,但是只要仔細分析一下就會發現,實際上可能的目標並不是很多。你知不知道對於一個易容改扮的人來說,什麼事情最容易讓他露出馬腳?」

  蘇劍笑說:「我只知道有一句話叫言多必失。」

  「不錯。要想易容成另外一個人,並且長時間混在熟悉這個人的人群里,最理想的就是選擇一個啞巴。如果實在找不到一個啞巴,至少也要找一個寡言少語的人。」王總管微微笑著說:「這裡雖然有將近百人,但是滿足這個條件的人並不算多。」

  蘇劍笑難得地點了點頭,算是贊同他的觀點:「據我所知就有這樣一個人,沒有人比那個人更不喜歡說話的了。」他說著,眼中居然露出了一種幸災樂禍般的笑容,「如果要選擇一個人的話,沒有比這個人更合適的了。」

  劉老四正懊惱間,祝子奇忽然轉身。

  劉老四隻覺得祝子奇的目光竟比身邊的秋風還要清冷許多,不由得又打了一個冷戰。

  「你很冷?」祝子奇問。

  「哦,是……出來時忘了多加一件衣服。」劉老四猶豫著說。

  祝子奇眉頭一皺,仿佛也猶豫了一下。

  劉老四愈加忐忑起來,祝子奇卻忽然說:「你先回去加一件衣服。」祝子奇略一停頓,又補充道:「我和你一起去。」

  這實在大大出乎劉老四的意料,他一時間竟愣了一下。

  祝子奇擺手說:「快走吧,別浪費時間。」

  「是……」劉老四反應過來,連忙在前領路,快步往自己的帳篷走去。

  劉老四的帳篷是在營地的外圍,差不多靠近營地的邊緣。兩人只轉了兩轉,便來到帳篷門外。帳篷中漆黑一片,劉老四先行進入,片刻之後,帳中亮起了油燈。

  燈亮之後,祝子奇跟著也走了進去。營帳之中可謂一片狼藉,各種換下的衣物和吃飯用的物品四散擺放,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混合了各種食物氣味和酒香的怪異味道。

  劉老四不好意思地說:「這……這裡有……有點……亂。」

  祝子奇淡淡地說:「幾個大老爺們住的地方,亂也是正常。」

  鏡花莊雖然也可稱得上紀律嚴明,但是畢竟不是正規的軍隊,並不要求營帳中做到整潔有序。這些刀頭舔血的江湖漢子當然更不是嚴格自律的料。

  劉老四訕訕一笑,說:「麻……麻煩您稍……稍……等。」

  祝子奇點點頭。營帳之中.共有五個鋪位,圍成一圈。劉老四的鋪位正對著帳門,他轉身走到鋪位前,彎下腰去,也不知道從哪裡翻出一個包裹來。

  就在劉老四彎下腰的一刻,祝子奇的眼神中忽然露出了一種奇怪的神色。

  這時劉老四正背對著他,帳篷大小有限,兩人之間距離不過三步。劉老四這一彎腰,整個背部都暴露在祝子奇面前。祝子奇忽然如豹子般跨步上前,五指箕張,閃電般向劉老四頸部抓去。

  劉老四此時彎著腰,正是最不容易改變的身體姿勢。他是毫無防備,祝子奇這一撲卻勢如雷霆,實是勢在必得。

  誰知祝子奇剛一靠近,劉老四卻忽然整個人向前直直倒了下去,祝子奇這一抓立時抓空。

  劉老四身體剛一沾地,就借勢一個側翻,右腳更是毫不停滯,向上就是一個蹬踢。這一踢不用眼看,認位竟然其准無比,腳尖直直奔向祝子奇心窩而去。劉老四這一招連消帶打,反應之迅速,變招之靈活,竟然像是早有準備,登時之間就將被動化為主動。而祝子奇這一撲之勢太急太猛,想要閃身躲避已是萬萬不可能。如果給他一腳踢中,祝子奇當時就得有性命之憂。

  然而祝子奇還有一隻左手。

  祝子奇的左手竟像是早已經等在自己胸前一般,劉老四一腳踢來,居然被他一把牢牢地抓在手中。

  劉老四心中正自得意,祝子奇右手已經化爪為刀,對著劉老四的右腳一刀斬下。

  劉老四此時右腳如被鐵鉗牢牢鉗住一般,難以動彈分毫。若被祝子奇這一掌斬上,右腿立時就得廢了。祝子奇本以為這一招已是十拿九穩,哪知左手竟忽然一輕,右手已然斬空。

  再看時,發現左掌居然只剩下一隻鞋子。

  劉老四金蟬脫殼之後,卻不再反擊,整個人如彈丸般向後彈開。他後背緊緊貼在營帳牆壁之上,一隻手還緊緊抓住自己的行禮包裹,一臉驚懼地看著祝子奇。

  祝子奇偷襲無功,也不再進擊。他雙手一收,只是冷冷地擋在門前。

  劉老四喘著氣,驚恐地說:「大……大……大公子……?」他說話本就結巴,這時驚怒之下,更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祝子奇由極動轉為極靜,臉色卻沒有分毫改變,仿佛根本沒有動過一般。這時只是靜靜地看著劉老四,一字字地說:「好身手。不愧是三員外座下九大殺將之一。」

  一聽這話,劉老四臉色更是大變,雙目忽然瞪得滾圓:「什……什……麼?」

  「暗將先生,你在這裡也住得太久了。」祝子奇說著,慢慢地向左側跨了兩步。

  他這一跨步,就擋在了帳篷中唯一的一盞油燈前面。燈光把他的身影投到身前,身影頓時被放大了數倍,隨著燈火搖曳著,仿佛一個巨大的黑色惡魔般壓在劉老四身上。

  「不……不……不……是,不……不……」劉老四益發驚恐起來,雙手在身前拼命地搖著,努力想說出辯解的話來。

  只是他越是著急,就越是沒法把話說清楚。越是說不出,他又越是著急,額頭上竟布滿了汗珠,仿佛要說出這一個字,竟比翻越一座大山還難。

  祝子奇冷冷地說:「事到如今,難為你竟然還想再裝下去。」

  「冤……冤……,咳……」劉老四還是拼命想要辯解,到最後竟彎下腰忽然大聲地咳嗽起來。

  祝子奇皺了皺眉,也不禁有些猶豫起來。

  祝子奇雖然掌握識破無相密術的方法,但是那畢竟只是口口相傳的方法,他自己沒有實踐過,是否靈驗,心中其實也沒有十分的把握。這時看到劉老四的反應,委實不像是一個被揭穿真實身份的人。

  莫非自己真的是認錯了麼?

  祝子奇將劉老四帶出來之後,一路之上其實都是在試探他。他特意營造了一種詭異的氣氛,就是想看看劉老四的反應。

  在他想來,如果劉老四沒有問題,萬萬不會一言不發地跟著。特別是在後來遇到巡邏隊時,他更是沒有道理會放過求援的機會。

  剛才劉老四的表現,讓祝子奇本來已經確信了自己的判斷。然而此刻他卻又有些懷疑起來。

  劉老四的表現,會不會僅僅是因為對自己的一種服從呢?

  剛才那一下偷襲,他之所以能夠避開,會不會只是因為之前自己的詭異言行,使他不得不心生警惕,從而時時刻刻地注意提防著自己呢?

  祝子奇心中正不斷閃過各種念頭,卻見劉老四已經停止了咳嗽。

  他抬起頭來,臉上還是那種驚恐的神色。

  祝子奇正待出口詢問,卻忽然眼前一黑。

  帳篷中唯一的一盞油燈竟忽然熄滅了。

  方才祝子奇已經有意擋在油燈前面,本就是為了防止劉老四打滅這盞油燈。

  誰知這燈卻依然還是滅了。

  想來劉老四在點起油燈的時候就已經做了手腳,剛才一番表演,竟是算準了時間等候油燈熄滅。

  祝子奇心中霍然而驚,卻已經根本無從追究這些問題。他的反應也是快到了極點,燈火剛滅,他已經毫不猶豫全力閃身,同時抬起左手護住心口門戶要害,右手向著身前虛空之處就是一拳擊出。

  他並沒有忘記對方的名字是「暗將」。

  黑暗之將。

  在這黑暗之中,祝子奇知道自己絲毫沒有機會,唯有盡力自保才是上策。

  果然祝子奇右手這一拳完全擊空,左手卻結結實實地受了一記重擊。

  倘若沒有左手護著,這一擊已經擊實在胸口要害之上。此刻被擊中的地方竟有一股極度陰寒之氣如針刺一般直灌而入,祝子奇只覺得整個左手瞬間變得冰冷,一時之間竟然失去了知覺。更有一絲冰冷的氣息透過左掌的防護,侵入胸口之中,讓他感到一瞬間的窒息。

  更可怕的是,祝子奇竟然沒有聽到一絲對方急速近身時帶起的風聲。暗將的身法竟然真的恍如鬼魅。

  祝子奇大驚之下,完全放棄了反擊的念頭,拼力向後飛退。

  這時的形勢委實兇險無比,倘若暗將跟上追擊,祝子奇自知完全沒有還手之力。

  但是暗將卻沒有繼續追擊。

  他一擊得手,馬上轉身向帳門方向竄去。

  對他來說此刻真正要做的事情只有一個字。

  逃。

  在這黑暗之中,他完全有把握擊殺祝子奇,但這也絕不是一兩個照面中可以解決的事。對於祝子奇這種高手,他也沒有十分的把握能夠在殺了對方之後還可以全身而退。

  在這強敵環伺的環境中,受傷無疑就意味著死。

  暗將也曾經考慮過採取最快的逃跑路線。那就是破開身後的帳篷壁,就可以直接逃到外面。

  這軍用營帳的蒙皮雖然堅韌,但是對他來說,要破開一道口子不過是舉手之勞。

  不過暗將相信那是一條死路。

  祝子奇特意把他帶到這個帳篷里才動手當然不是沒有理由的。暗將相信此刻帳篷外已經布下了天羅地網,不知道潛伏著多少高手。這個時候無論從哪個方向闖出去無疑都是自投羅網。

  幸好暗將知道自己還是有一條路可走。

  這條路雖然也充滿了危險,但是無疑已經是唯一的選擇。

  他閃到門邊,卻沒有掀開門帘闖出去,而是伸手從門邊找到了一根繩子,用力向下一扯。

  這根繩子也不知連接這帳篷的哪個機觸,隨著這一扯,整個帳篷就像忽然間被抽空了內部的空氣一般,向內倒塌下來,把暗將和祝子奇兩人劈頭蓋臉地埋在了下面。

  王總管說:「你知不知道裝扮成一個結巴最大的好處是什麼?」

  蘇劍笑只是微笑著卻不答話,王總管接著說:「結巴不但話說得少,而且別人在和他相處的時候,更多的注意力會放到他說話的缺陷之上。如果太過注意他的這個缺陷,就不免會忽略了其他的方面。」

  蘇劍笑說:「我還有三個疑問,有勞王總管賜教。」

  王總管說:「請說。」

  蘇劍笑說:「第一個疑問是,如果營地里真有一個人是暗將易容裝扮的,那麼真正的那個人到哪裡去了呢?暗將首先要趁著混亂的一刻混進營地,然後選好對象,接著還要將這個人毀屍滅跡,自己取而代之。在短短的時間內能辦完這麼多事情,這個暗將的本事也未免太大了些。」

  王總管淡淡地說:「如果他真能在短短的時間內做這麼多事情,他就不是本事大了,他根本就是神仙。」

  「哦?」

  王總管說:「方才帳篷被火箭擊中起火,確實引起營地里一陣混亂。但是倘若認為三員外放這把火的目的就是為了讓暗將可以趁亂混進營地里來,那就不免上了三員外的當了。」

  蘇劍笑說:「難道不是?」

  王總管笑著說:「我們既然早就知道三員外在身邊虎視耽耽,怎麼可能沒有一些特別的防範?我鏡花莊的營地,又豈是他人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

  蘇劍笑心知這倒不是自誇之辭。在鏡花莊的嚴密防範之下,要說一隻蒼蠅都飛不進來或許有些言過其實,但是一個大活人要想混進來確實是不太可能的事。

  王總管說:「三員外那把火很有可能只是一個信號,通知混在我們內部的暗將動手而已。而暗將恐怕是早在使團啟程之前就已經混進來了。」

  蘇劍笑說:「這人竟然假冒他人這麼多天都沒有被發覺,看來『無相秘技』的確是神乎其技。」

  王總管臉上的笑容變得有些尷尬,輕輕哼了一聲:「假的畢竟就是假的,只要識破了他的詭計,今晚他是插翅難逃。」

  蘇劍笑不置可否,說:「我的第二個疑問是關於毒將。」

  王總管說:「毒將?」

  蘇劍笑點點頭:「暗將精於易容模仿之術,能夠混入營地倒還可以理解。那個毒將居然也躲了那麼多天沒有被發現,你不覺得這有點匪夷所思麼?」

  聽到這個問題王總管也不由得皺了皺眉,說:「的確是有些匪夷所思。」

  蘇劍笑說:「會不會是根本沒有毒將,所有的事情不過是暗將一個人做的?」

  王總管說:「『聞風百結斷』和『驚心血鴆』這種詭異莫名的魔界奇毒,除了『毒將』之外,還有誰能用,有誰敢用?」

  他說著輕輕嘆息了一聲:「只是不知這個毒將究竟躲在哪裡?」

  蘇劍笑說:「你有沒有聽說過,大隱隱於市,小隱隱於野。」

  王總管說:「什麼意思?」

  蘇劍笑說:「越是人人都能看得到的地方,就越是隱藏的好地方。」

  王總管目中有光芒一閃,說:「你是不是已經想到了什麼?」

  蘇劍笑低聲嘆了一口氣,卻一言不發。

  王總管盯看他看了片刻,忽然說道:「你知不知道祝莊主是怎麼評價三員外的?」

  蘇劍笑說:「願聞其詳。」

  王總管說:「祝莊主對三員外相當推崇,評價卻很簡單,只有一句話:這個人狡如狐,毒如蛇,但是可以殺之以方。」

  蘇劍笑笑了:「這也算是推崇麼?」

  「這當然是推崇。這個世上又有幾個人是祝莊主需要『以方』才能殺得死呢?」王總管淡淡地說,「想不想知道祝莊主是怎麼評價你的呢?」

  蘇劍笑頗有些意外地說:「沒想到我居然還能入祝莊主的法眼,這倒真是榮幸之至。」

  王總管的眼神卻有些飄忽了起來,思緒仿佛又回到了那個簡樸的書房。

  屋外有百千株的菊花環繞,儘是素色。書房中一幾,一椅,一人,如此而已。這個人寬袍大袖,灰衣素襪,隨意而坐,雖然只看到他的背影,卻給人一種隱隱的威壓,恍如那就是一種力量的集聚,一種權勢的化身。

  「這個人,如果處在三員外的位子上,那麼我不敢殺,也不可殺。」

  王總管緩緩地說出這句評語,眼神中依稀帶著幾分不可思議。蘇劍笑卻不由得悚然而驚,臉色瞬息數變。他再想不到祝七通居然這樣評價自己。

  王總管回過神來,緩緩地說:「我還真的很期待你的第三個問題呢。」

  蘇劍笑深深地看了一眼王總管的眼睛,仿佛要透過他的皮囊,看到他的靈魂中去。

  「我只是想知道,在這麼樣一個多事的時刻,正不知有多少事等著你去做。你卻為何有此閒情逸緻,在這裡跟我說話聊天?」

  帳篷轟然倒塌,煙塵四起。

  這一變故大大出乎埋伏在周圍的鏡花莊眾人意料之外。一時之間,他們都有些不知如何下手。

  祝小草首先反應過來,大聲喝道:「加緊防備,靜觀待變。」

  眾人答應一聲,死死地盯著帳篷的各個角落。暗想那暗將再神通廣大,也不可能有鑽天遁地之能,更不可能永遠躲在這帳篷下面不出來。

  煙塵未散,倒塌的帳篷就已經有了動靜。「嘶」的一聲響,帳篷的蒙皮被破開一個口子。一個人飛快地穿出,一個起落就退開三丈。

  眾人一驚之下,正要動手,卻聽那人搶先說:「都別動,是我。」只見他一襲黑衣,一手緊緊握著一把短劍,另一隻手捂在胸口上,原來正是祝子奇。

  祝子奇這一下奮力躍出,又急於表明身份,牽動了傷勢,不由得低低地咳了兩聲。他此刻臉色蒼白,顯然是負了不輕的傷。

  祝小草與祝子奇隔著帳篷正面相對,看到祝子奇似有不妥,連忙開聲問道:「大哥,你負傷了麼?」

  祝子奇說:「我沒事,只是點子十分狡猾,當心別讓他跑了。」

  眾人的注意力重又回到倒塌的帳篷上。既然祝子奇已經出來了,那麼帳篷下面剩下的一個人自然就是暗將了。

  這個暗將又將有什麼打算呢?

  帳篷雖然倒塌,但是帳篷本身有許多根木樑骨架,卻不可能完全倒下。此刻蒙皮之下空間還是不小,一時之間也看不出暗將躲在哪個位置。

  祝小草一緊手中摺扇,大聲喝道:「暗將,你已經無路可逃。倘若乖乖束手就擒,還可饒你性命,否則就是死路一條。要生要死,一言可決。」

  話音未落,只聽又是「嘶」地一聲響,那倒下的帳篷又被破開一道口子,又有一個人鑽了出來。

  鏡花莊眾人不由得齊齊向前踏了一步,將那人團團圍住。這時帳篷倒下掀起的塵土早已經散開,就著四周的微光,已經能把那人看得清清楚楚。一看之下,祝小草臉色大變。

  只見那人臉色蒼白,手握短劍,赫然又是一個祝子奇。

  祝小草急忙看向先前那個祝子奇。卻見那人早已經不是先前的受傷模樣,原來捂在心口的左手也放了下來,臉上依稀露出一抹譏誚。祝小草心中恍然,原來這個祝子奇竟是暗將裝扮的。

  剛剛轉過這個念頭,暗將已經騰空而起。

  方才眾人收縮包圍圈的時候,暗將並沒有跟著上前,反而偷偷向後退了一步。這前後之差,他已經與最近的鏡花莊眾拉開了有五步的距離。

  五步的距離雖然不大,卻已經足夠了。

  暗將費盡心思,所有要爭取的也就是這一絲絲破綻,這一點點時間。

  這片刻之間他已經觀察好了四周的形勢,定下了撤退的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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