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十 七 章 肉血真如鐵,箭利可碎金
暗將騰身而起,就像被狂風捲起的落葉一般,陡地升起一丈。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他的身形飄忽不定,卻又迅疾無比。眨眼之間,他已經落腳在附近的另一個帳篷頂上,單足在帳篷頂端輕輕一點,他的身影再次飛起,斜斜向帳篷的背面落了下去。
祝小草怒哼一聲,率先飛身追了上去。
他本來是與暗將隔得最遠的人,倘若暗將選擇的逃走路線是與他相反的方向,要擺脫他的追擊並不是太困難的事。誰知暗將選擇的帳篷居然在兩人之間,這著實令祝小草有些疑惑。只是這時哪裡還顧得上想這許多,如果讓暗將在這重重圍困之中如此輕鬆地逃脫,對他來說委實是一件奇恥大辱。
祝小草本人也是以輕功見長,身形絲毫不比暗將慢,兩個起落之間已經來到那座帳篷的背面。
然而入目的景象卻讓他倒吸了一口冷氣。
帳篷背面,只有一件黑色長袍孤零零地躺在地上,暗將則完全不見了蹤影。
「好一招金蟬脫殼。」
祝小草轉念之間已經明白了暗將的計策。
原來暗將在帳篷頂端落腳之後,根本就沒有再次騰身而起。飛起的只是他瞬息之間脫下的上衣,他本人則從另外一個方向逃逸了。
祝小草飛快地轉到帳篷的另一邊,但是哪裡還有暗將的影子?
祝小草只覺得心頭一股無名之火騰地冒了出來,大感窩囊之極,嘴角不由得抽搐了幾下。
這時大隊人馬也已經趕了過來。祝子奇也是一臉的失落。他的短劍已經收起,這時手上拿的卻是暗將遺留下來的那件衣服。
「此刻即使再看到暗將,恐怕也已經不是方才的樣子了。」祝子奇的言語中居然也帶了一絲蕭索,說到後來竟低低地嘆息了一聲,「這人的易容之術確實神乎其技,可稱得上瞬息萬變四個字。」
祝小草卻忽然冷冷地笑了起來,說:「這個人的狡猾的確出乎我們的意料,但是要說他已經成功脫逃,恐怕還為時過早。」
祝子奇點點頭:「他的速度再快,也不可能再這瞬息之間逃出營地。何況這四周都布滿了眼線,他更不可能明目張胆地往外逃。」
祝小草說:「所以他此刻肯定還隱藏在某個角落,等待著機會。」
他說著,環目四顧。天色灰暗,僅有微光,視力所及,不過十丈。身周是一座接著一座的帳篷,正不知有多少角落可以躲藏。
祝小草說:「一點一點地搜過去,我就不信挖不出他來。」
祝子奇說:「也許不必。」
「不必?」
祝子奇依舊平靜地說:「營地里雖然有不少隱藏的好地方,但是最好的恐怕還是這一處。」
他說著,眼睛已經盯著身邊帳篷。
在他的左手邊,恰好正是帳篷的入口處。
蘇劍笑說:「你有沒有想過,三員外為什麼要殺死你們的信鴿。」
王總管說:「殺死信鴿當然是為了切斷我們與外面的聯繫。」
蘇劍笑說:「那你有沒有想過,三員外接下來會做什麼?」
王總管點點頭說:「我猜想,他們下一步要對付的恐怕就是我們的坐騎了。如果我們既失去了聯絡工具,又失去了代步工具,三員外要想達到目的無疑就會容易很多。」
蘇劍笑說:「你們的坐騎超過一百五十匹,要殺死這許多匹馬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王總管微微蹙起了眉頭,說:「不錯,問題就恰恰在於這裡。我們能猜到三員外的下一個目標,卻無論如何想不出他會用什麼樣的方法。」
蘇劍笑說:「要在短時間內殺死這麼多匹馬,最有效的方法當然是下毒。」
王總管搖搖頭說:「用毒的法門雖然神秘,但也並非無所不能。我不相信有人可以不露痕跡地一下子毒死這麼多馬匹。」
蘇劍笑說:「在馬的夜草中下毒豈非就是一個很好的辦法?」
王總管說:「這個辦法行不通。我們鏡花莊的馬匹都經過專門的訓練,出門在外長途跋涉的時候根本不需夜間餵食。」
蘇劍笑說:「夜宵不行,正餐又如何?」
王總管說:「這也不可能。行李中雖然也帶有馬料,不過那只是為萬一的情況準備的。這幾天都是鄰水紮營,水草鮮美,馬匹都是就地進食。」
蘇劍笑嘆了一口氣說:「這麼說來我也實在想不出三員外能有什麼辦法。不過用毒之道千變萬化,匪夷所思,往往近乎魔道。毒將既然是箇中高手,必然有出乎我們想像的手段。」
「怕的正是這個啊。」
營地里這時已經傳來了呼喝之聲,想來對暗將的抓捕行動正到了關鍵時刻。王總管恍如未覺,動都未動一下,只是低頭沉思。
蘇劍笑說:「或許三員外根本就沒在打這些坐騎的主意。」
王總管苦笑著說:「這當然也有可能,只可惜這一點同樣不能確定。」
蘇劍笑同意。
這就像是一場戰爭,戰爭的主動權豈非總是掌握在進攻一方的手中?
蘇劍笑淡淡地笑了一下,回頭掀起車窗上的帘布,向外探望著,也不知道在看些什麼。
過了片刻,他緩緩地說:「雖然我想不出三員外會用什麼方法,但是卻可以給你一個建議。」
王總管霍地抬頭,問:「什麼建議?」
蘇劍笑淡淡地說:「關於三員外的事情,最好去問六刀盟的人。」
隊伍里有兩個六刀盟的人,一個死了,另一個卻還活著。
這本應該是一座空帳篷,因為帳篷里的人都已經外出巡視。
人往往會忽略身邊的事物,如果不是祝子奇提醒,其他人恐怕很難想起暗將有可能會躲進身邊的這座帳篷里。
如果你是暗將,你是否也會作出這樣的選擇呢?
鏡花莊的人果然訓練有素,這座帳篷馬上就被嚴嚴實實地圍了起來。
他們相信暗將多半就躲在裡面。
暗將笑了。
他其實就在祝小草等人的眼皮底下,這許多雙眼睛卻看不到他的存在。
人有時很容易被自己的眼睛所欺騙,而他卻是暗夜中的精靈。
這當然是一種十分神秘的異術。知道這種異術存在的人,這個世界上也沒有幾個。
眼前鏡花莊的這些人無疑並不屬於這少數幾個人。
暗將很想看看祝小草他們衝進帳篷,看到裡面空無一人時的吃驚表情。
但是他也實在不想在這裡多作停留。
多停留一刻,無疑就多一分危險。
暗將悄無聲息地向外走去。在靠近鏡花莊外圍防線的時候,他遇到了一個巡邏小隊。暗將也不著急,只是靜靜地等待眼前這個巡邏隊伍走過。
只要小隊走過之後,暗將就可以輕輕鬆鬆地離開了。鏡花莊的人甚至不會知道他已經離開。
暗將對這裡的環境再熟悉不過了。
隔著三四丈的距離,暗將甚至能清楚地看到巡邏隊的隊長展平額頭上的每一根皺紋。
他知道這時候已經很安全。眼前是一片開闊的地帶,寬有十丈。這本來是一片齊膝高的草地,鏡花莊在駐營時,特地將這片草地全部剷平。此刻那裡是一片光禿禿的地面,只剩下一堆堆割下的野草散落在空地上。
一眼能望到頭的地面,對於營地來說無疑是一種安全的保證,此刻卻成了暗將成功脫身的最後一個障礙。
不過暗將對此卻不擔心。
十丈的距離,只需兩三個起落就能越過。即使他慢條斯理地走過去,相信也沒有人能看到他。
巡邏隊很快就走了過去,完全沒有發現這邊還躲藏著一個人。暗將悄然從隱藏處走了出來,四周打量了一下,看不到一個人影。
這時身後隱隱傳來呼喝之聲,仿佛正由遠而近地向著這邊追過來了。
暗將心中冷笑著,腳下用力,騰身飛起。
雖然他並不擔心有人能看到他,但還是希望能儘快到達安全的地方。
暗將一騰身越過三丈的距離。他腳尖在地上一點,正要順勢再次騰身飛起,卻忽然聽到了一個奇怪的聲音。
那聲音好像是有人在極近之處對著他的耳朵哼了一聲。這哼聲並不十分響亮,卻彷佛一根尖銳的針直接從他的耳朵中刺入一般。暗將只覺得腦海中嗡的一聲,丹田中的一口氣登時盡瀉,整個人啪地一聲跌倒在地。
「暗影之術雖然神奇,但是還不足以救你一命。」一個聲音緩緩地說道,「你需要記住一件事,鏡花莊的營地並不是依靠一些旁門左道就可以來去自如的地方。」
伴隨著這個人的聲音,一個紅點不知道從哪裡飛出來,在空中劃出一道美妙的弧線,落到了附近的一處草堆上。那草堆蓬地一聲騰起一朵巨大的火焰,熊熊燃燒起來。接著前後又有兩處草堆先後燃起,形成三堆篝火。這三個火堆登時把近處照得纖毫必現,暗將的身影也在火光中顯現出來。
這新割不久的秋草雖然不算潮濕,但是也絕沒有這麼容易燃燒的道理。分明是有人預先在上面做了手腳,放進了易燃的燃料。由此可見鏡花莊的人早已算準暗將要逃到這裡,這才預先就設下了埋伏。
暗將掙扎著站了起來,只覺得胸口猶在發悶,方才這一下著實受傷不輕。
來人身形魁梧,來的方向正是暗將要去的方向,已經將暗將的去路堵住。火光之中只見那人面目粗獷,立在那裡讓人感覺如山嶽般挺拔,全身上下仿佛充滿了隨時會爆發的力量。
暗將聽到身後人聲嘈雜,顯然是抓捕他的眾人已經趕了上來。
此刻強敵環伺,又有傷在身,他卻儼然不懼。他看也不看身後眾人,只是緊緊地盯著身前的大漢。
「祝七衡?」
大漢點點頭。
暗將臉色已經有些發白,卻還是勉力笑了一下,說:「你們特意選了這處開闊地帶,燃起火堆,使我暗影之術無所施展。又前後堵截,讓我無路可逃,確實是好心思,好設計。」
祝七衡說:「你能夠逃到這裡,已經很了不起了。」
暗將說:「只可惜你們還是忘了一件事。」
「哦?」
「這空地和火光雖然限制了我的暗影之術,但是卻也免去了我摸黑走夜路的痛苦。」暗將淡淡地說:「謝謝各位了,我這就告辭,不送不送。」
他說著,竟真地象是作客要離開一般,拔腿就走。看他一幅氣定神閒的樣子,委實是高深莫測。祝七衡不知道有什麼陰謀,一時之間不禁有些猶豫。
不過並非每一個人都像他一般瞻前顧後。
暗將才走了兩步,就聽一個人大喝道:「就是這個賊子害死了老劉麼?媽的你給我站住。」
喝聲中,一個人影飛身而出,向暗將直撲過去。這人正是展平小隊中的「破鑼」。他原本與劉老四關係極好,這時知道劉老四已被暗將害死,憤恨之下,搶先就撲了出來。
破鑼從暗將身後撲上,速度極快,轉瞬之間就到了暗將背後三尺之內。右手如刀,一掌就向暗將頸後切去。
破鑼在鏡花莊中地位雖然不高,但是也在江湖上摸爬滾打了多年,與人交手的經驗十分豐富。這一招出手簡單直接,毫無花哨可言,出手時機和角度的選擇卻是老辣無比,速度更是快如閃電。
暗將當然知道身後有人撲到,然而他卻連頭也不回,臉上反而露出了一絲冷笑。祝七衡離他最近,把他臉上的表情看得清清楚楚,心中隱隱覺得不妙,卻一時之間不知道問題出在哪裡。
眨眼之間,破鑼已經逼近到暗將身後三尺之內,眼看著手刀就要砍中暗將的脖子。然而就在這一刻,破鑼急速前撲的身形卻忽然凌空一頓,偌大一個身體像是受到了一股巨大的力量重重撞擊了一下,竟然橫飛了出去,啪的一聲跌倒在一丈以外。身體尚未落地,他的口中已經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聲。
祝七衡的瞳孔瞬間收縮。
只見破鑼的右手肩胛處赫然插著一支黝黑的羽箭,箭頭部分已經完全穿透了破鑼的身體,深深地沒入泥土之中,而露在身體外的箭尾卻還在急劇地顫動。
鏡花莊眾人陡然間看到這個變故,不由得齊齊一呆。
然而破鑼的厄運還沒有結束。他的身體是背部著地,雙手自然的向上舉著,象是要從這虛無的空氣中抓住什麼可以支撐的東西。身體剛剛著地,高舉著的左手卻忽然間像是受到巨錘敲擊一般,被狠狠地砸在地上。
赫然又是一隻羽箭在這一瞬間射穿了他的左掌,箭頭部分也是深深地沒入土中,箭尾同樣劇烈地震顫著,發出刺耳的嗡嗡省,象是來自地獄惡魔的嘶鳴。
此刻破鑼竟被兩支羽箭給牢牢地釘在了地上。傷口處鮮血噴涌,在搖曳的火光中愈發紅得悽厲而猙獰。悽厲的慘呼方起未止,他整個人就象是一具被擺上邪惡的祭台,準備獻給妖魔的祭品。
那兩支羽箭透體黝黑,竟連羽毛也是黑色的,黑得像是來自地獄的惡鬼那駭人的眼神。
這赫然是三員外的斷魂鐵箭。
原來三員外竟然在這附近接應暗將,難怪暗將如此老神在在,有恃無恐。
破鑼慘叫聲一起,暗將也猛地加速向前奔去。祝七衡身經百戰,反應快速無比,初時一驚之後,這時早已經回過神來。他哪裡能容許暗將離開,大喝一聲,旋風般拔地而起,一個大步就逼近到暗將一丈之內。
祝七衡右手嗖地伸出,五指箕張,對著暗將後心凌空虛虛一抓。這一抓離暗將尚有尋丈的距離,但是暗將身上的衣服卻陡地向後鼓起,身體像是被一股大力拖拽住一般,猛地凌空一滯,竟然再不能向前半步。
暗將的隱匿本領天下無出其右,硬碰硬的武功卻非其所長。他自知功力與祝七衡相差太遠,這時根本不敢回頭動手,只是想拼力掙脫。祝七衡體態雖然魁梧,腳下卻迅捷如風,一步之間,右手五指已經堪堪扣上暗將的頸後,只需五指一收,暗將免不了就要束手就擒。
但就在這一瞬間,祝七衡心中猛地一跳,腦海中像被閃電擊中般閃過一個不妙的念頭。
這種感覺已經超越了常理,正是身經百戰所鍛鍊出來的一種對危險的敏銳直覺。
祝七衡畢竟非比常人,這時當機立斷,顧不上擒拿暗將,危急中身體盡力扭轉,左手順勢橫在胸前。這時才看出,他的左手上竟然帶著一面圓形的盾牌,將胸前要害完全擋住。
原來祝七衡知道三員外弓強箭厲,早已經做了充分的準備。這面盾牌雖然不大,外表黑溜溜的毫不起眼,但是如果被識貨的行家看到卻不免要大大吃上一驚。
這面盾牌正是出自關中九打堂的一件藍級精品。
關中鐵器世家九打堂出品的鐵器分為赤、橙、黃、綠、青、藍、紫七個級別,頂級的紫級鐵器一向被練武之人稱為神器,幾乎已經成為武林的一種傳說,可遇而不可求。據說紫級鐵器已經至少有四十年沒有在世間出現。次一級的藍級精品已經是江湖中可以找得到的頂級兵器。
相傳偌大的九打堂中,也只有兩三位頂尖的高手才有資格打造藍級鐵器。每一件藍級鐵器的製作過程需要經過九次熔淬鍛造,每一次鍛造都需要以九打堂秘傳的手法對鐵料進行多達十幾道工序的加工,真正可稱得上是百鍊精鋼。不但製作的各個環節對時間和力道的要求十分嚴格,連燒火用的燃料和淬火用的水都挑剔得近乎苛刻,每一件鐵器的製作據說都需要花費近半年的時間。因此每年的藍級鐵器產量不過三五件,每一件都是江湖中人夢寐以求千金不易的寶物。
祝七衡擁有這樣一面盾牌,再加上他注入盾牌中的強橫內力,實在等於擁有了一道可以移動的銅牆鐵壁。
祝七衡是鏡花莊乃至碧雨宮有數的高手之一。武功到了他這個層次,實際上已經近乎「道」,修練出武道之心。最典型的表現是會對迫近眉睫的危險產生一種微妙的感應。更為玄妙的是,這種感應並不是一種若有若無的直覺,而是一種有如實質、可以把握的意念,往往如響斯應,絲毫不爽。三員外的沉香弓雖然厲害,但是畢竟離得有一段不小距離,羽箭雖快,畢竟也需要飛行時間。這段時間雖然短暫,但是對祝七衡這種高手來說,已經足以作出反應。
因此祝七衡有了這面盾牌,在三員外的鐵箭面前實已經立於不敗之地。
祝七衡在電光火石之間的變招一氣呵成,絲毫看不出倉促被動的痕跡。他左手剛剛抬起,「當」的一聲震響,一支羽箭已經狠狠地射中手上盾牌。鐵箭被撞擊得改變了方向,向後斜飛出去,余勢竟然不絕,嗤的一聲射入土中,直沒及羽。
一撞之下,三員外的鐵箭果然被盾牌格擋。
然而祝七衡雖然成功擋住來箭,但是左手臂竟然被震得隱隱有些發麻。他心中不禁駭然。三員外斷魂鐵箭之威,果然駭人聽聞。
暗將絲毫不受這邊的影響,腳下毫不停歇。乘著祝七衡抵擋來箭的這片刻功夫,他又將距離拉開近丈。
祝七衡暗哼一聲,右手再次凌空虛抓。
他這一抓正是鏡花莊絕學之一「南山探菊手」。這門武功名字雖然文雅,其實卻是凌厲非常,隔空攝物,爪無虛發。特別是在祝七衡手中使來,更有一種霸道的氣勢。
祝七衡這一次的目標卻是暗將的雙腳,抓力到處,暗將應聲跌倒在地。
一丈的距離在祝七衡來說不過一步之遙,即使三員外飛箭來救,祝七衡也完全有把握磕飛鐵箭,同時將暗將一舉成擒。一旦拿住暗將,三員外投鼠忌器之下,就更是鞭長莫及了。
然而這一步,祝七衡卻終究無法跨得出去。
就在這一瞬間,祝七衡忽然感覺到一陣令人心神震顫的寒意。
祝七衡自從悟道以來,對危險的感應已不知有多少次,但是從來沒有一次像此刻這般讓他霍然心驚。
這心驚竟然已經隱隱帶著一種從內心深處升起的恐懼。
剎那之間,身邊的氣氛竟然也變得有些詭異起來。火光雖然明亮依舊,但是在這明亮背後卻隱隱潛入了一種黑暗,一種人眼看不到卻又分明充斥了四面八方暗流。仿佛有一種絕不應屬於這個人世間的存在,忽然踏入這天地之間。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也有些凝滯。
祝七衡第一次霍然轉頭,望向羽箭飛來的方向,像是要努力望進這黒魖魖的山裡,找到那個恐怖的根源。
他隱隱感覺到某些令人恐懼的傳說,馬上就要變成現實。
碧雨宮這樣一個龐大的組織當然有著自己嚴密的情報系統。三員外作為對手六刀盟的核心人物,自然也是碧雨宮的情報組織重點關照的對象。經過多年的收集和研究,三員外的各種資料已經事無巨細的保存在碧雨宮的資料庫中,其中有許多資料都是絕對的機密。這些機密中既有合乎邏輯的事實,也少不了一些似乎是捕風捉影的傳說。
祝七衡身為碧雨宮的一個重要人物,自然是可以接觸到這些機密的少數人之一。但是他了解得越多,此刻就越是覺得不安。
就在天地間已經完全沉寂的一霎那,祝七衡忽有所覺。
他驀地大喝一聲,恍如平地響起了一聲驚雷。全身衣服忽然一齊鼓動起來,頭上鬚髮也忽地一起飄動,像是一種無匹的力量瞬間在他身上炸開。祝七衡左手抬起至胸,右手也緊緊握在了左手小臂上,內力到處,左手上的盾牌竟然散發出一種肉眼可見的藍光,整面盾牌像是忽然籠罩在一層藍色煙霧中。
祝七衡已經把全身功力提升到極致,齊齊注入手上盾牌之中。遠遠望去,祝七衡儼然像是變成了一位雷打不動的天神。
只是不知讓他如此如臨大敵的,將是什麼樣的敵人?
一旁的鏡花莊眾人被祝七衡這一喝震得齊齊一驚,除了祝子奇等三兩人之外,其他的人更是被眼前詭異的的情景驚得目瞪口呆。
這已經完全超出他們對武功的認知,透著一種莫名詭異的色彩。
還沒有等他們反應過來,現場忽然爆發出一聲驚天動地般的震響,仿佛是一把千鈞的重錘重重敲打在一面巨大的銅鑼上,震得人耳鼓發麻。在這聲巨響當中,一束肉眼難辨的黑氣不知從何而來,猝然擊中祝七衡左手的盾牌。
盾牌應聲而碎。
黒氣穿過盾牌的阻擋,竟不曾變向,勢如破竹般刺穿祝七衡的左臂,其勢依然不減,接著又重重破入祝七衡的右掌之中,徑直從掌背穿出,直指向他的心臟。
只在電光火石之間,黑氣的尖鋒已經探上祝七衡胸前的衣服,只需再向前數寸,立時就可取了祝七衡性命。
然而這道黑氣穿透祝七衡的右掌之後,力量似乎也終於耗盡,竟然再也無力寸進。
黑氣略微一頓,有如活物般左右扭動了幾下,忽地颼然而散,瞬間消失不見,像是從來就沒有出現過一般。然而在祝七衡手上留下的傷痕,卻實實在在說明這一切都不是虛幻。
空中忽然傳來一聲悽厲如鬼哭般的厲嘯,由近而遠,像是某種不知名的野獸,帶著一種深深的不甘,黯然而去。
以祝七衡之強橫,此刻吃痛之下也不禁不住發出一聲悶哼。他的身體更是在巨大的衝擊之中,騰騰騰向後倒退了四五步,幾乎站立不住。祝七衡忍痛勉力站定,卻又感覺喉嚨一甜,一口鮮血竟不受控制地噴了出來。
鏡花莊眾人都驚得震在當場,竟沒有人注意到那暗將趁這片刻功夫已經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
祝七衡緩過一口氣來,大聲叫道:「快找地方躲起來。」
他的聲音中竟然帶著一種深深的驚懼,喊著率先朝營地里奔去。鏡花莊眾人聞聲霍然驚醒,這才意識到此刻完全暴露在三員外的弓箭之下。以三員外方才表現出來的可怖功力,在場眾人沒有一個人能接下他一箭。
眾人紛紛跟在祝七衡身後,搶進營地,躲在馬車後面,遮擋住身形。一直到眾人都藏了起來,卻再沒有羽箭射下來。
祝小草靠近祝七衡,問道:「五叔,你的傷勢如何?」
祝七衡這片刻之間已經止住了血。但他分明還是心有餘悸,深深吸了一口氣,才說:「還好,萬幸我見機得快,沒有傷到骨頭。但是短時間之內是不能再動手了。」
祝小草舒了一口氣,想說什麼,卻又猶豫了一下。他沉吟了片刻,終於還是問道:「那……是什麼?」
祝七衡知道他要問什麼,卻沒有馬上回答。他眼中竟又浮現出一種驚懼,明顯是驚魂未定。祝小草素知這位五叔是一個天不怕地不怕的角色,此刻看到他這種神色,心中更是暗暗吃驚。
過了許久,祝七衡才從嘴裡擠出兩個字:「媽的……」
話音未落,就聽到旁邊一個人驚呼:「那邊還有一個弟兄沒回來。」
眾人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卻見十丈開外的火堆依舊在燃燒,火堆附近躺了一個人,正是那個「破鑼」。原來破鑼被三員外兩箭釘在地上,卻沒有喪命。此刻神志已經不清,卻還在輕微地掙扎著,口中不斷發出痛苦的呻吟。
眾人的目光刷的一下集中在展平身上。展平身為「破鑼」的老大,竟然臨陣拋下受傷的弟兄,獨自跑回,這實際已經犯了江湖中的大忌。
展平只覺得心中萬分慚愧,血氣上涌,臉上登時被漲得通紅。他連忙說道:「我去把他接回來。」
展平招呼了一個手下的弟兄,從藏身處躍出來,向破鑼跑過去。兩人很快就跑到破鑼身邊。此刻破鑼被兩支箭釘在地上,要將他抬起來,首先要把箭從地上拔取出來。展平二人配合日久,心意相通。兩人分別握住破鑼的兩隻手臂,只待一齊使力,就能將兩支箭一齊拔起。
哪知兩人正準備用力,驟變突生。
先是展平忽然慘呼一聲,向後就倒。倒地之後才見他的咽喉處赫然插著一隻羽箭,當時就氣絕身亡,只有那支鐵箭還閃爍著猙獰的烏光。
另一個人乍見變故突生,反應竟十分迅速。他一個倒翻出去,顧不得救人,拔腿就跑。然而才跑了兩步,就厲叫一聲倒在地上,咽喉同樣被一支羽箭直接洞穿。
這邊祝七衡等人盡皆駭然,同時又不禁有些面面相覷。
眼前這片空地,儼然竟成了一個死亡地帶。
祝小草嘆息著說:「三員外本來可以一箭就了結了這位弟兄,但是卻勞心費力地用兩箭把他釘在地上,原本就是居心叵測的。」
祝七衡恨恨地說:「媽的,難道他竟是要以這位弟兄為誘餌,引我們一個個上去送死?」
眾人都覺得大有可能,一時之間都有些不寒而慄。
卻聽祝子奇淡淡地說:「三員外的用心恐怕不止如此。」
祝七衡說:「哦?他還能有什麼用心?」
祝子奇說:「這恐怕是一種挑戰。」
「挑戰?」
「三員外要想殺一兩個人完全用不著這麼麻煩。」祝子奇說,「他這麼做等於是向我們下了戰書,看我們敢不敢,能不能去把這位弟兄救回來。」
祝七衡眉頭一跳,說:「我們?」
祝子奇說:「我們,就是鏡花莊。」
此話一出,在場眾人無不倒吸了一口冷氣,一時之間都沉寂下來。
祝七衡臉上騰地冒出一股怒氣,咬著牙說:「媽的,這混蛋欺人太甚了。」
衛十五娘輕輕蹙著眉頭,說:「實在對不起,我也不知道三員外會怎麼做。」
王總管雖然預料到她未必真的能夠提供什麼線索,但是真正聽到她這麼說,心中還是忍不住有些失望。王總管看了蘇劍笑一眼,蘇劍笑嘆了一口氣,說:「如今只能寄希望於能儘快擒到暗將了。」
王總管點點頭說:「那我先告辭了。」說完下車離去了。
蘇劍笑等到王總管的背影從視線中消失,才轉頭凝視衛十五娘。只見她雙眼泛紅,臉帶淚痕,顯然是剛剛哭過。蘇劍笑知道她對宋猛感情深厚,畢竟與自己大不相同,心中不禁大為憐惜,低聲勸慰了幾句。
正說話間,忽然聽到遠處傳來一聲金屬撞擊的震響,然後又是一聲悽厲的鬼嘯。蘇劍笑心中驀地一動,不覺轉頭向聲音來處看去,臉上浮現出一絲異樣的神色來。
衛十五娘看到蘇劍笑這個反應,不由得有些詫異。蘇劍笑卻搖了搖頭,說:「沒什麼,只是被這聲音嚇了一跳。對了,你發出暗號叫我過來有什麼事麼?」
原來蘇劍笑與衛十五娘之間約定了一些簡單的聯絡暗號,以便守望相助。方才蘇劍笑是從窗戶中看到衛十五娘用燈光發出的暗號,這才臨時編了一個理由,把王總管騙到這邊來了。
衛十五娘聽到蘇劍笑問起,神色不由得一黯,看得蘇劍笑心頭一緊。衛十五娘忽然抬起頭,神色中透露出一種堅決來,說:「四哥,我要和你逃出去。」
「什麼?」蘇劍笑大感出乎意料,萬萬想不到她會有逃跑的念頭。轉念一想覺得這原本也是人之長情。看到宋猛忽遭橫死,悲痛之餘她自然也不免害怕同樣的事情落到自己身上。
但是衛十五娘卻搖了搖頭,說:「我並不是怕在這裡會被人害死,而是……」她的臉微微紅了一下,接著說:「那個祝小草老是來糾纏,十分煩人。」
蘇劍笑臉色微微一變,說:「這件事我已經透過王總管警告過祝小草了,沒想到他居然還敢如此。」
衛十五娘看到蘇劍笑生氣,卻又搖了搖頭,說:「他雖然纏得人心煩,卻也不能真的對我怎麼樣,我倒不怕他。只是他經常說一些你的壞話,好像對你恨之入骨。而且還經常威脅說要害你的性命。四哥,我聽得出來他是認真的。所謂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我擔心再呆下去,他真的會加害於你。」
蘇劍笑聽到她居然是為了自己著想,心中暗暗嘆了口氣,不忍違逆她的好意,只得說:「要是能離開當然好,只是我們沒有任何辦法能躲過他們的耳目。就算我們能偷偷逃出這個營地,外面是荒山野外的,我們兩個人武功盡失,這黑夜裡趕路危險不說,最有可能的是走不了多遠就要被他們給抓回來了。」
衛十五娘臉上忽然露出一種調皮的笑容,露出一排編貝一般的玉齒。她這一笑就如雨後彩虹般的美麗,看得蘇劍笑也不由得一呆。衛十五娘說:「四哥放心,只要我們能離開這個營地,就肯定能遠走高飛。」她聲音放得更低,神秘地說:「因為我們有人接應。」
這下蘇劍笑才真正大吃了一驚,說:「有人接應?是誰?」
衛十五娘說:「是二哥。」
「二哥?韋景綸?」
衛十五娘點點頭說:「那天馬原說殺了二哥其實是騙人的。二哥被他偷襲雖然受了點輕傷,但是卻成功地逃脫了。我們被鏡花莊的人抓走以後,二哥也想了個辦法混了進來,現在就躲在這個營地裡面。」
蘇劍笑想起那天馬原其實並沒有說殺死了韋景綸,只是模模糊糊地暗示了一下。現在想來,那不過是為了打擊宋猛的心理所用的一點手段罷了。
蘇劍笑問:「他怎麼接應我們?」
衛十五娘說:「二哥已經準備好了三匹馬,只要我們有辦法能逃出這個營地,就可以有多遠跑多遠。而且,二哥給我準備好了兵器,還偷偷地解除了我身上的武功禁制。」
衛十五娘從懷裡取出一張繡花手絹,輕輕地向上一拋。布制的手絹在空中舒展開來,像一朵浮雲輕飄飄地向下落去。衛十五娘右手伸開,五指微張,手指白皙纖弱,柔美得像是一朵凌空綻放的蘭花,輕輕地印在飄落的手絹上。手絹上立時無聲無息地出現五個指頭大小的小洞。
這正是傳自華山不老峰的絕技「蘭花拂穴手」。
蘇劍笑呼吸也不由得有些緊張起來,說:「也就是說現在只剩下怎麼逃出這個營地的問題了?」
衛十五娘說:「這個問題我原來也沒有辦法解決,今天叫你過來本來只是想告訴你二哥的事情。但是聽了王總管的話,我知道我們的機會來了。」
蘇劍笑說:「哦?什麼機會?」
衛十五娘又笑了笑,說:「其實我知道三員外會用什麼辦法對付他們的馬。」
祝小草嘆了一口氣,說:「即使不是為了幫派的榮譽,一位弟兄在那裡無助地等死,我們真的能眼睜睜地看著無動於衷麼?」
眾人聞言都不住地點頭。兄弟義氣永遠是江湖中人最看重的東西。性命可以不要,但是絕情絕義的事情絕不能做。
江湖中刀頭舔血的好漢雖然心狠手辣,殺人如麻,但是人性中還是有其光輝的一面。或者正是這種人性中的光輝給了他們某種心理的慰籍,支撐著他們在這險惡的江湖中勇敢地活下去。
祝七衡哼了一聲,說:「他既然已經劃下了道來,我們拼著性命不要也得接著。何況這面前又多了兩位弟兄的殺身之仇。」不遠處展平二人的屍體一動不動,咽喉上插著的長箭觸目驚心。眾人看得都是心頭髮顫,卻沒有一個人露出膽怯的神色。
祝子奇輕輕咳了一聲,說:「是不是跟王總管和七叔他們商量一下?」
祝七衡說:「商量個屁,等跟他們商量出個結果來,眼前這位弟兄屍骨都涼了。」他吃了這麼個大虧,方才驚懼於三員外那一箭之詭異恐怖,倒還不覺得怎樣。這時平靜下來,竟然掉了傷疤忘了疼,只覺得讓暗將在自己的眼皮底下逃了出去,面子上大是過不去,恨不得立刻就把這個場子找回來。
祝子奇雖然猜到他這點心思,但是也不得不承認他這話說得有道理,只得說:「那我們得想個好辦法,務必一擊得手,確保萬無一失才好。」
祝七衡環顧了一下眾人,問道:「你們有什麼好辦法沒有?」
他身前的一個人說:「三員外的弓箭之所以威脅這麼大,都是因為這三堆火把四周照得這麼明亮的緣故。如果能滅了這些火堆,三員外的箭也就不足為懼了。」
祝七衡點點頭說:「有道理。有什麼辦法可以滅了這些火呢?」
另一個人說:「那些火堆離這裡不過幾丈,取幾個重物扔過去,應該就能把火壓滅了。」
祝小草苦笑著搖頭說:「那些草堆里放的是從大食國傳來的不滅火油,用水澆都澆不滅。用東西去壓的話,不但壓不滅它,恐怕扔過去的東西都要給燒著了。」
眾人沉默了片刻,又有一個人說:「我看這幾堆草也燒不了多久,我們等火自己熄滅了,自然就可以上去救人了。」
祝七衡大覺這個主意不錯,正要點頭贊同,卻聽到祝子奇冷冷地說:「不要說這位弟兄能不能捱到火堆熄滅,火堆熄滅前的一刻,三員外肯定一箭射殺了他。」
祝七衡說:「三員外為什麼肯定要射殺他?」
祝子奇說:「三員外下的這個挑戰不會是沒有條件的。我想這個條件肯定就是要我們在火熄滅之前把人救出。到那時如果還不能把人救回來,我們就已經輸了,三員外當然也不需要再留著這位弟兄了。」
祝七衡煩躁起來,說道:「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小子平時不是鬼點子挺多的嗎?這會倒拿一個主意出來呀。」他向來不喜歡祝子奇,覺得這個侄子少言寡語心機深沉,不太對自己的胃口。
不過他此刻雖然有些生氣,卻也真的希望祝子奇能拿出個主意來。
祝子奇說:「小侄倒是真的有一個主意。」
祝七衡說:「有什麼主意就快說,別婆婆媽媽的。」
祝子奇也不生氣,不緊不慢地說:「三叔有沒有想過,我們為什麼要害怕三員外的弓箭?」
祝七衡說:「廢話,一箭射過來命就沒了,誰能不怕?」
祝子奇說:「不錯,我們之所以害怕三員外的弓箭是因為我們怕死,如果我們不怕死也就不會怕三員外的弓箭了。」
祝七衡不禁有些氣結:「這世界上有誰能不怕死呢?」
祝子奇說:「這世上當真誰都怕死麼?」他說著轉身看向一個方向。祝七衡順著那個方向看過去,眼睛也不由得一亮。
那邊正是一個臨時駐馬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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