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二 十 章 前次傷心處,而今已恍惚


  蘇劍笑與衛十五娘約好的會合地點,是在村尾外一箭之地。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蘇劍笑趕到那裡的時候,看到有大樹幾株。其中一棵大樹旁正立著一匹老馬,老馬背上坐著一個年輕貌美的女子。

  那女子坐在馬上姿勢奇特,兩腿全都放在馬身同一側。她的身體前後晃呀晃的,像是隨時會跌下馬背,偏偏又坐得穩如泰山,顯得十分調皮。她臉上原本就帶著淡淡的笑意,看到蘇劍笑走近,兩隻眼睛更是笑成了兩輪彎彎的月亮。這笑容有說不出的迷人,然而蘇劍笑的心中卻是沉了一沉。

  這個女子並不是衛十五娘。

  蘇劍笑並沒有因此停下腳步。他徑直走過去,直到女子丈外才站住。心中雖然隱隱感到有些不安,他臉上卻反而露出了微笑。

  那女子笑著說:「看到你完完整整地出來,就知道事情一定都辦得妥妥貼貼的了。」

  蘇劍笑有些遲疑地問:「你就是冷月夫人?」

  

  女子把眼睛一瞪:「怎麼,我不像麼?難道冷月夫人就該是一個冷冰冰的人麼?」

  蘇劍笑說:「我只是想像不出夫人怎麼能夠在一輛馬車中一呆幾天。」

  冷月夫人說:「你怎麼知道我一直呆在馬車裡?」

  蘇劍笑心中一怔。回想起來這數天以來只是沒有看到她的馬車有人進出,卻並不能確定車裡就一定有人。以冷月夫人的超絕功力,要想出入馬車而不被他人知道,當然並不是什麼難事。

  蘇劍笑心中苦笑,問道:「夫人在這裡做什麼?」

  冷月夫人嘻嘻笑了起來:「等你。」

  蘇劍笑眉頭一皺,說:「夫人難道是要把在下擒回到鏡花莊麼?」

  冷月夫人搖搖頭:「我又不是鏡花莊的走狗,幹嘛要幫他們做事?」

  蘇劍笑說:「如果夫人不是要擒拿在下,那麼此刻在這裡等我的好像應該是另外一個人才對。」

  冷月夫人說:「因為那個應該在這裡等你的人兒不能在這裡等你了,所以只好換我在這裡等你了。」

  蘇劍笑說:「夫人知不知道她去了哪裡?」

  冷月夫人說:「好像是那個應該在這裡等你的人兒的二哥讓我帶了一封信給那個應該在這裡等你的人兒,那個應該在這裡等你的人兒看完以後不知何故臉色大變,一刻也不肯多待,立即就風馳電掣地走了,走的時候讓我帶一句話給她應該等的人,也就是你。」

  「什麼話?」

  冷月夫人學著衛十五娘的聲音說道:「請轉告我四哥,我有萬分火急的事,要先趕到與二哥約定的地方去了。」

  冷月夫人嘻嘻笑著,將衛十五娘的聲音學得俏皮無比,然而蘇劍笑的心卻猛地往下沉,直至一片冰冷。他萬萬想不到衛十五娘竟然會獨自趕著去找韋景綸。韋景綸給她的信中究竟寫了什麼,竟然使得衛十五娘會拋下他獨自離去?

  然而此刻這個問題已經不重要,重要的是,一旦讓衛十五娘單獨遇到韋景綸,將會發生什麼可怕的事情?此時的韋景綸還是中州五條龍中的韋景綸麼?還是衛十五娘的二哥麼?

  蘇劍笑已經不敢再想下去了。

  「夫人這匹馬可不可以借我一用?」

  冷月夫人搖搖頭說:「這匹馬我覺得挺好玩的,不能借你。」她看著蘇劍笑的臉都有些變黑了,才嘻嘻笑著說:「如果你需要馬的話,不妨再往前多走幾步。那裡綁著一匹高頭大馬,不但比這一匹要強壯很多很多,而且馬鞍馬鐙一應俱全,相信騎起來也要舒服得多。」

  「多謝夫人。」蘇劍笑不等他說完,就急沖沖地調頭而去。

  看著蘇劍笑匆匆而去的背影,冷月夫人又搖了搖頭,喃喃自語地說道:「年輕人就是這麼沉不住氣呀。」她抬起頭看向村子的方向,眼睛變得有些迷離起來:「只是不知道星哥哥的事情辦完了沒有呢?」

  三員外手中的「幽離鬼弓」很快就發生了驚人的變化。

  一絲絲若有若無的黑氣不斷地從弓身上升騰起來,盤旋上升,在空中形成一個一個黑色的煙圈。這些黑氣只上升了幾尺,就像是被一種神奇的力量束縛住了一般,停留在空中,猶如一個個妖異的舞者,凌空搖曳,凝而不散。弓身上散發出來的黑氣越來越多,散發的速度也越來越快,瀰漫在三員外身邊盤旋翻滾,奔騰湧動。只是片刻功夫,三員外整個人都已經被包圍在一層厚厚的氤氳黑霧之中。

  殘星先生的臉色變得越發的蒼白,神色越發凝重。就在黑霧將要包圍三員外的一刻,他猛地向前邁出了一步。這一步仿佛只是輕輕一跨,卻已經向三員外欺進了五尺。然而就在殘星先生腳步將落未落之時,忽然從三員外手中射出一點烏光,閃電般直奔殘星先生咽喉而來。

  三員外終於射出第一支斷魂鐵箭。

  再沒有言語能形容這一箭的速度。只是單弦鬼弓射出的鐵箭,其速度已經可以超越聲音。如今鬼弓上已經上了三弦,此時射出的斷魂鐵箭,又是什麼樣的迅速?這麼近的距離,幾乎是箭一離弦,就已經到了眼前,殘星先生要如何應付?

  然而鐵箭射到了殘星先生身前,卻「鐺」的一聲正正撞在他手中長劍上,彷佛這箭本來就是衝著長劍去的。鐵箭撞上長劍的一刻,劍上隱隱有金黃色的光芒一閃而逝,鐵箭立即被撞飛出去,沒入視力不及的遠處。然而這一撞之力又是何等之強,殘星先生手中長劍雖然沒有絲毫晃動,他的人卻倒飛而回,退到了原先的位置。

  這一步竟然跨不出去。

  這片刻之間,圍繞著三員外的黑氣又濃厚了幾分。

  殘星先生並沒有因為無功而返而有絲毫泄氣。他雙腿微一使力,身體拔地而起。長劍一指,整個人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直直向三員外飛撲過去。劍鋒所指之處,金黃色的寒芒伸縮不停,恍如擇人而嗜的毒蛇。然而殘星先生剛剛升到最高點,三員外手上又射出一點烏光,流星般迎面射到。

  又是「鐺」的一聲震響,鐵箭再次被震飛開去。殘星先生卻在這一撞之下凌空折向,向著側後方飄去。待到落地之時,與三員外的距離竟然又恢復到了先前的長度,只是換了一個位置而已。

  這一次交鋒之後,「幽離鬼弓」散發的黑氣愈加濃厚。三員外的身影隱藏在黑氣之中,已經幾乎看不見。

  殘星先生仆一落地,毫不停歇,立即又彈地而起,原式不變地撲向三員外。撲到一半,三員外又是一支鐵箭射出,將他逼退回來。如此接二連三,每一次殘星先生落地的位置都不相同,數次之後,殘星先生已經繞著三員外轉了幾乎一圈。

  這時三員外手中的「幽離鬼弓」發生了驚人的變化。黑氣在變得濃黑如墨之後,那「幽離鬼弓」竟像是活過來一般,不停地扭動起來。弓的兩端吞吐不定,扭動越來越劇烈,就像是一個原本被禁錮的生命,逐漸解除了束縛,開始了不停的掙動,試圖要掙脫出某種神秘力量的掌控。更為可怖的是,迷濛的黑霧之中竟然隱隱傳出一種猛獸咆哮般的聲音,彷佛有無數惡鬼正等待著從地獄掙脫,沖入這人世之間。

  殘星先生又撲擊了兩次,依舊全都無功而返。而三員外身上的黑氣卻隨著鬼弓的掙動也開始了不停地動盪,就像是被燒開的水一般整個沸騰起來。黑氣之上,逐漸幻現出無數個黑色的尖刺,吞吐不定,如無數猙獰的厲鬼不停地揮舞著爪牙,彷佛隨時都有可能掙脫而出。

  殘星先生也終於停止了徒勞無功的撲擊。他緊緊盯著三員外手中的鬼弓,手中的長劍不知何時升起一層蒙蒙的光華,金黃色的劍芒也開始在劍尖處不停地吞吐著,像是隨時準備著發起致命的一擊。

  「幽離鬼弓」陡然發出一聲尖銳的厲嘯,帶著衝破禁制的歡悅,「九幽百鬼刺」終於準備完成。厲嘯聲中,三員外身上的黑霧忽然之間向外炸開,成千上萬道黑氣四下飛散,尖叫著、扭動著滿天飛舞,恍如活物。下一刻,這些黑氣忽地齊齊凌空一滯,然後,就像發現了目標一般,又齊齊地一聲厲嘯,所有的黑氣鋪天蓋地地朝著殘星先生猛撲了過去。

  殘星先生手中長劍疾揮,劍上的黃色光華陡然暴漲,迅速向外膨脹起來,一瞬之間就形成一個高達丈五的金黃色光罩,將殘星先生完全遮擋在其中。漫天的黑氣從四面八方疾沖而至,很快就與膨脹的光罩衝撞在一起。一時之間,厲嘯四起,無數黑氣在這一撞之中煙消雲散,而金黃光罩也在一撞之下向內縮進了一尺。

  第一輪交鋒之後,黑氣稍稍向後退開。然而很快它們又從新聚集了力量,疾風暴雨般傾瀉而下。這一次狂暴的黑氣像是也做好了充分的準備,撞擊光罩之後就再也沒有向後退開。無數的黑氣狂野地連續衝撞著金黃光罩,一波緊接著一波,一波比一波更要猛烈。每一次撞擊都有許多黑氣就此消散,然而光罩也在這一次次的撞擊中慢慢向內坍塌,範圍越來越小。

  黑氣爆開之後,三員外重新露出了身影,手中的「幽離鬼弓」也同時恢復了原來的樣子。只是這時的三員外明顯精神有些萎靡,顯然施展「九幽百鬼刺」消耗巨大。而處在狂風暴雨般打擊之下的殘星先生原來蒼白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絲的嫣紅,也是十分的吃力。黑氣對光罩每一次的撞擊,都讓他的身體微微一震。

  只是不知道這樣硬碰硬的較量,誰能堅持到最後?

  持續衝擊進行了盞茶時間之後,較量已經進入到最後關頭。原本遮天蔽日的黑氣已經淡了許多,大半的黑氣都在兇猛的撞擊中消散了。而殘星先生方面的損失更大,防護的光罩萎縮到僅剩八尺左右高度,堪堪將殘星先生遮罩在內。而光罩上的金黃色光芒也在不斷的撞擊中越來越淡,到後來已經淡得幾乎看不到。

  又是一波赫氣的衝擊之後,殘星先生忽然一陣咳嗽,身體劇烈地戰抖起來。原來這時他身體的疾患竟然發作了。隨著這一陣咳嗽,防護光罩也跟著一陣劇烈的搖晃,霎時間變得岌岌可危,像是隨時都會徹底潰散。空中的黑氣這時雖然少了許多,卻仿佛變得比原來還要狂暴。多次的失敗非但沒有絲毫減弱它們戰鬥意志,反而更加激發了他們與生俱來的戾性。雙方此消彼長之下,戰鬥的結局已經不難想像。

  然而就在這個緊要的關頭,三員外的身體竟然也是晃了一晃,忽然張口吐出了一口鮮血。漫天的黑氣立時像是失去了控制,再也無法集中攻擊目標,只能在空中漫無目的地亂串起來。原來施展「九幽百鬼刺」會對施術者持續造成巨大的反噬之力,法術持續的時間和強度完全視乎施法者的功力而定。這時黑氣雖然還有餘力未盡,然而三員外的身體的承受力卻已經到達了極致。

  三員外吐了一口鮮血之後,終於緩過了一口氣。他正想要重新控制住法術,卻發現事情的發展已經脫離了他的掌握。空中的黑氣忽然悽厲地呼嘯起來,仿佛受到了某種無可違抗的神秘力量的召喚,儘管帶著深深的不甘,但是還是紛紛消失在空氣之中,回歸到某個未知的空間去了。

  黑氣盡去,天空又回復了明亮。四周依舊是黃沙遍地,一望無際。這時殘星先生也停止了咳嗽,只是他的臉上病態的潮紅卻變得更濃,更駭人。

  殘星先生撤去光罩,緩緩說道:「我的「靈鏡金光罩」的修為遠遠未到絕頂境界,因此只有金光的防護之功,缺少靈鏡的反射之力。加上我自己身有殘疾,難以持久,本來確實無法抵擋員外的「九幽百鬼刺」。可惜員外五行本就缺水,在這個世上最為乾旱的沙漠之地,員外對法術反噬的承受之力較平時大大下降。這是員外功敗垂成的原因之一。」

  三員外被反噬之力傷得不輕,這時正在努力以內視之法療傷。但是殘星先生既然如此侃侃而談,倘若他閉口不言,氣勢上就不免要弱了幾分。而在此關鍵時刻,氣勢卻是玩玩不能弱的。

  三員外問:「原因之二呢?」

  殘星先生微微一笑,說:「方才員外施術之時,在下在外圍不斷地撲擊騷擾。乍看之下,在下以動制靜,從一開始就犯了武者的大忌。但是員外可能忘記了此刻身處『迷仙幻境』,員外所看到的撲擊身影不過是幻像而已。其實我一直站在這裡,從來沒有動過。反而是三員外因為要分心應付幻像的攻擊,以至於「九幽百鬼刺」未能臻至最高境界。」

  殘星先生從一開始就在牢牢掌握了說話的主動權,從言語上不斷地刺激三員外。這時之所以說這許多話,目的也無非是要打擊對方的自信心。三員外原本心志堅定如鐵,然而此刻負傷實在不輕,聽到這些話也不免受到影響。他心中產生了不小的挫折感,臉上微微色變。

  殘星先生看在眼裡,如何能放過這個機會?

  「就請員外也接我一招吧。」

  殘星先生右手的長劍本來是斜指右下方,這時手臂轉動,長劍順著右側劃了一個半圓,直指過頂。劍身划過,在空氣中留下一個淡淡的金色弧線。這一划竟然像是帶有千鈞之力,牽動了冥冥之中某種神秘的力量。隨著弧線劃完,忽然有一陣狂風從他身後疾沖而來,掠過他略顯單薄的身體,呼嘯著向三員外狂猛地迎面襲來。

  周圍的環境本來就是沙漠之地,這陣狂風一吹,立即帶起漫天黃沙飛舞,天地頓時為之一黯。狂風呼嘯,歷時帶起一面高不見頂的巨大沙幕迎面撲向三員外,殘星先生被完全遮擋在這沙幕後面。隨著這道沙幕的撲近到兩丈之內,忽然又有萬道金光刺破風沙的阻擋,像是耀眼的陽光突破了烏雲的阻擋,後發先至,眩目而又燦爛,卻帶著一種濃厚得化不開的死亡氣息,將三員外從頭到腳都籠罩在劍光的攻擊範圍之內。

  面對這風雲變色的攻擊,三員外卻毫不畏懼,不退反進,悍然迎著風沙和劍光撲了過去。他深知大範圍的攻擊招數必然有百密一疏的地方。這劍光看起來密不透風,偏偏三員外就像是水性最熟的游魚,總能在亂石之中找到一條出路。他這一躍,整個人就像忽然變成了一支無堅不摧的鐵箭,從劍光的縫隙之間穿射過去,直接射穿整道沙牆。

  三員外閃電般穿過沙牆,一眼就看到殘星先生立在身前一丈之外,手中長劍依然高舉過頂。三員外身在空中,手中卻已經緊緊扣住一支鐵箭。

  箭已在弦!

  殘星先生忽然看到三員外破幕而出,也是一怔,待要變招時,三員外手中「幽離鬼弓」之上已經射出一支鐵箭。這斷魂鐵箭的速度是何等之快,這短短一丈的距離轉瞬即至,根本是避無可避。殘星先生還來不及做任何動作,鐵箭已經透胸而過。

  然而殘星先生被鐵箭穿胸後,卻沒有意料中的鮮血噴射的情景。三員外心中一震,知道眼前這個殘星先生不過是個幻影,心念電轉之際,眼角的餘光已經看到一抹金黃色的光芒閃過。

  三員外凌空發箭,這時身形還完全沒有站穩,哪裡能夠閃開這迎頭的一劍。電光火石之間,三員外只來得及將左手一抬,用手中的「幽離鬼弓」一擋,竟然恰到好處地擋住這奪命的一劍。

  劍刃正正劈在弓弦上。也不知那弓弦是什麼材料製成的,利劍居然劈它不斷。殘星先生目光一閃,順勢拉劍一抹,刺目的金黃色光芒大盛,三根弓弦立時齊齊而斷。

  弓弦被斷,那「幽離鬼弓」竟然發出了一聲詭異的嗚咽之聲。三員外臉色頓時大變,腳尖點地,暴退到一丈之外。然而這一退他竟然不能站穩身形,腳下踉蹌了三四步,忽然撲通一下跪倒在地上,一口鮮血噗地噴出,立時將身前的沙子染得通紅。

  見此情景,殘星先生卻沒有接著出手,反而將劍尖垂了下來。他的眼中露出了一種深深的悲哀之色。

  「這『幽離鬼弓』果然是你性命交修的器物。」殘星先生緩緩地說,「只是你既然與它定契交修,在生死存亡的關鍵時刻卻又將它推到前面抵擋致命的一劍。連最親密的夥伴的性命都能如此不顧,焉得不敗?」

  殘星先生說完,低頭重重地咳嗽起來,這咳嗽聲中彷佛也帶上了一種悲愴。身邊的幻影也在這時慢慢地變淡隱去,重新現出原先的小院子。三員外跪倒在院子中央,拼力想要堅持不倒。然而生命既已流逝,他縱然不甘,又如何能夠再支持得住?倒地時他的左手還緊緊握著那漆黑的鬼弓。鬼弓的三根斷弦猶如六隻觸手一般,猶在掙扎扭動,像是一時之間尚未完全死絕。

  大敵既去,殘星先生似乎也有些支持不住,腳下一陣發虛。幸好有一雙手即時伸過來,溫柔地將他扶住了。殘星先生自然知道這個時候扶住自己的會是誰,他嘆息了一聲,問道:「鷹將和蟲將如何了?」

  冷月夫人說:「倘若他們沒有對這屋子裡的幾個人偶下此狠手,我或者還可以饒他們性命。對付這種蛇蠍心腸的人,自然不需要客氣。」

  殘星先生說:「罷了,我們走吧。」

  冷月夫人臉上卻露出了開心的笑容,撒著嬌說:「星哥哥,我們好不容易下山一趟,既然這邊的事情辦完了,不如我們去遊山玩水吧。」

  殘星先生抬頭看著地平線上冉冉升起的一輪紅日,目光卻中帶著一絲憂色:「遊山玩水倒也不無不可,只是這個人世間恐怕要從此多事了。」

  蘇劍笑策馬狂奔。

  衛十五娘先他離開不過一刻鐘,但是他不敢想像趕到目的地之後會看到怎樣一種情景。疾馳之中風吹在臉上甚至產生了一種疼痛,這原本應該讓他變得無法思考,可是他偏偏想起了很多很多。

  他想起了第一次見到衛十五娘時那隱藏在冰冷之下的純潔面容;他想起了結伴闖蕩江湖時那絕美甜蜜的笑靨;他想起了火中再遇時那淒婉哀怨的眼神;他想起了她脈脈含情時那讓人心碎的痴迷。

  他想起了自己的決絕和埋藏在關愛皮肉下的那份冷漠。

  是他負了她麼?又或者是她的痴害了她?

  在這一刻,他只感覺到一種深深的迷茫。

  鏡花莊精選的坐駕雖然腳力非凡,全速飛奔了近一個時辰之後還是顯出了疲態。蘇劍笑卻根本無暇理會這些,只知道拼力打馬奔馳。等到他終於遠遠看到要去的那個地方時,胯下的駿馬已經變得委頓不堪,再也無法前進一步。

  蘇劍笑離鞍棄馬,向著山前殘破的石梯奔跑過去。

  近了,近了……終於又看到了那塊斑駁陸離的匾額,四個勉強可辨的大字。

  「青台蘭若」。

  三年了,這座破廟居然奇蹟般地保存了下來。陳舊的大殿,在歷經風雨之後,雖然已經殘破不堪,但還是頑強地屹立不倒。三年了,蘇劍笑又一次踏上這座石階,只是不知身邊的景物,與那遙遠的記憶相比又有什麼相似與不同?

  蘇劍笑無心理會這三年的變或不變,他的眼中只有那高高在上的廟門。

  那恍如巨獸的血盆大口一般的廟門。

  三年前,他衝進這扇大門時,看到的是倒在血泊之中的愛人。今天,他將要再次沖入這扇門,又將看到什麼?

  三年的時間,可夠成為一個輪迴?無情的命運,是否總是悲慘地重複?

  石階不長,然而每一步都仿佛穿越時空的界限,踏在滴血的痛苦之上。

  路途再長也終有盡頭,蘇劍笑踏入廟門時,甚至帶著一絲義無反顧的決絕。然而看清門內情景的那一霎那,蘇劍笑還是不由得一陣恍惚。這一刻,蘇劍笑心中泛起了一個念頭,原來一千多次的日月輪轉,並不足以洗淨這裡的血腥之氣。

  不過此時的景像與三年前畢竟有些不同。這一次死的是一個男人,而活著的是一個女子。

  韋景綸頭沖廟門,仰面倒地,背上還插著一支短劍。

  這一隻短劍還是他為衛十五娘準備的,莫非上天總是喜歡以這種方式來諷刺世人?

  衛十五娘無力地斜靠在香案之上,一臉的驚恐。

  「原來二哥他真的包藏禍心,要對我們不利。我原來只是想逃走,但是一不小心就……就……」衛十五娘看到蘇劍笑,臉上終於恢復了一些血色。但是無論是誰忽然出手殺死了自己曾經的二哥,恐怕都無法平靜如昔。

  蘇劍笑眼中浮現出一種深深的痛苦。他沉沉地嘆息一聲,低聲問道:「五妹,你為什麼會這麼著急地趕來這裡呢?如果你能等我片刻,可能事情的結局就不會是這樣。」

  衛十五娘說:「二哥他騙我說事關大哥的遺體,要我無論如何都要馬上趕到這裡來。如果遲上一步,大哥恐怕就要屍骨無存。大哥對我們情深義重,我粉身碎骨也難以為報。他死得這麼慘,如果遺體也不得安寧,我如何能夠心安。一急之下,不及細想,就急急忙忙趕過來了。誰知來了以後才知道上了二哥的當了。」

  蘇劍笑點點頭,說:「我雖不殺伯仁,伯仁卻是因我而死。宋大哥慘遭橫死,全是因為我的原因。我無論如何都要尋回他的遺骸,好好安葬。」

  衛十五娘說:「四哥,你是怎麼從三員外手下逃脫的呢?」

  蘇劍笑說:「我並沒有從三員外手下逃脫。因為我根本不需要逃。」

  衛十五娘說:「難道三員外竟然肯放過你麼?」

  蘇劍笑說:「他也並不肯放過我,只是他此刻已經不能放過任何人,反而是要看別人肯不肯放過他了。」

  衛十五娘面現詫異之色:「這是怎麼回事?」

  蘇劍笑說:「這件事從頭到尾其實都是一個局,一個針對三員外而布下的局。這個局雖然異想天開,卻也堪稱巧妙有效。這個局從鏡花莊的使團動身那一天就已經開始啟動,只不過整個使團之中,知道這個秘密的也不過兩三個人。即使是『奇花異草』四弟子這樣高級的成員恐怕也一直被蒙在鼓裡。」

  衛十五娘說:「那你是怎麼知道的?」

  蘇劍笑說:「因為我是整個計劃中非常重要的一環。他們必需得到我的合作,自然要把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告訴我。」

  「他們需要你怎麼合作呢?」

  蘇劍笑說:「說是合作,其實我不過是誘餌。需要我做的就是以身做餌,把三員外引到那個小山村,並拖延一段時間,直到天明。」

  衛十五娘吃驚地說:「那麼危險的事情你也能答應麼?」

  蘇劍笑說:「三員外不但是鏡花莊的敵人,更是我的敵人。如果這個計劃能成功,就可以一舉除去這個心頭大患,我為什麼不答應?何況只有答應跟他們合作,我們才有逃離他們掌握的希望。」

  衛十五娘說:「可是,以三員外的高絕功力,就算引到了小山村里,又有誰能對付得了他呢?」

  蘇劍笑說:「你還記得使團里那兩輛神秘的馬車麼?」

  衛十五娘點點頭。

  蘇劍笑說:「在那兩輛馬車裡的人,正是來自武林中最神秘的門派之一,『無情幻府』的殘星先生和冷月夫人。」

  「『殘星冷月,幻府雙仙』?」衛十五娘的臉色竟變得有些蒼白。

  蘇劍笑說:「『無情幻府』中最為可怕的就是他們那神鬼莫測的『迷仙幻境』大陣。我離開的時候,三員外已經落入陣中,要想破陣而出,唯一的辦法就是打敗主持陣法的殘星先生。不過殘星先生的功力與三員外本就在伯仲之間,這次有心算無心,占據了天時地利人和各方面的優勢,更有冷月夫人在旁壓陣,我看這一次三員外逃脫生天的希望實在是微乎其微。」

  衛十五娘說:「沒想到不可一世的三員外竟然也會有今天。」

  蘇劍笑點點頭,說道:「正所謂獵人者人恆獵之,古今皆同此理。」

  他緩緩環視了一下大殿四周,回憶漸漸地回到腦海。他的臉上又逐漸浮現出痛苦的神情。

  「五妹,你可還記得這個地方麼?」

  衛十五娘眉心輕蹙,像是被感染了他的痛苦一般,苦澀地說:「四哥,苦了你了。」

  蘇劍笑說:「三年了,三年以來我始終不敢踏進這裡一步,唯恐回憶的痛苦會讓自己無法承受。然而今天我才發現,無論什麼事情都有必須面對的一天。」

  衛十五娘輕輕地嘆息了一聲,憐惜地說:「四哥,再大的痛苦都會隨時間慢慢忘卻的。」

  蘇劍笑說:「痛苦或許可以忘卻,恩怨卻怎樣才能還清?」

  「恩怨?」

  蘇劍笑說:「最近我細細尋思,總覺得當年素雲死的那天晚上,其實存在著極大的謎團。事實的真相恐怕還躲藏在重重迷霧之中。」

  衛十五娘說:「什麼謎團?」

  蘇劍笑說:「第一個疑點是,祝少同究竟是怎麼死的?」

  衛十五娘詫異地說:「這賊子是被四哥親手殺死,這還能有什麼疑問?」

  蘇劍笑搖搖頭說:「你還記得麼?我曾經說過,在對三年前的回憶中,我好像忘記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衛十五娘點點頭。

  蘇劍笑說:「我現在已經想起來了,原來我忘記的是,那一日在這個大殿上我原本是殺不死祝少同的。」

  衛十五娘說:「四哥武功蓋世,三年前就名列天下七大劍客之一,祝少同一個花花公子豈能是你的對手?」

  蘇劍笑搖搖頭說:「以武功而論,祝少同的確要比我遜色一些。但是那一天我剛剛與飛魚塘的平三尺比了一場劍,消耗本就十分巨大。又冒雨連夜趕到這裡,體力也就只剩下兩三成。再看到素雲慘遭不測,那一刻我心神大亂,狀若瘋狂,十成武功能發揮出來不到一成。那祝少同雖然名聲不佳,但卻也是鏡花莊年輕一代的有數高手之一。在那時的情形之下,我萬萬不是他的對手。」

  衛十五娘說:「那他為什麼會死在四哥劍下呢?」

  蘇劍笑說:「那時祝少同知道我是急怒攻心,暫時迷昏了神志,因此只是一味跟我纏鬥,一有機會就向我解釋。如此鬥了一段時間,我的體力已經幾乎消耗殆盡,眼看就要不支。哪知這個時候祝少同忽然身形一滯,門戶大開。我那時哪裡管得了這麼多,看到機會就一劍把他給殺了。」

  蘇劍笑說著,腦海中閃過那一刻的情景。門外恰好有一道閃電划過,祝少同正面對大門,慘白的亮光照在他的臉上,他那驚疑不信的眼神更顯得猙獰可怖。

  衛十五娘說:「那又是為何?」

  蘇劍笑說:「恐怕當時這大殿裡除了我和祝少同之外,還藏著第三個人。」

  衛十五娘倒吸了一口冷氣:「第三個人?」

  蘇見笑緩緩地點點頭:「這個人躲藏在一個隱密的角落,等到我和祝少同的戰鬥到了關鍵時刻,他才悄悄地伸出黑手,從背後給了祝少同致命的一擊。」

  蘇劍笑慢慢說來,語氣中竟然帶上了幾分陰森恐怖的意味。連四周的光線都連帶得有些黯淡起來,時間仿佛又回到了那個悽慘冰冷的雨夜。衛十五娘顫聲說:「這個人這麼做,又是為了什麼?」

  蘇劍笑說:「只因為祝少同必須要死我在我手上。祝少同一旦死在我手上,也就坐實了他殺害素雲的罪名。」

  衛十五娘說:「素雲姐本是被祝少同害死的,這是四哥親眼所見,這個人為什麼要多此一舉?」

  蘇劍笑說:「其實我並沒親眼看見。那天我趕到時,素雲已經倒在血泊之中。只是祝少同正好在旁邊而已。」

  衛十五娘說:「祝少同這惡人既然在旁邊,那就無論如何擺脫不了干係。」

  蘇劍笑搖搖頭說:「世人向來習慣以訛傳訛,人言殊不可信。祝少同雖然素有惡名,但以我近來了解所知,這個人雖風流而不下流,還稱得上是一個翩翩君子。並且此人平生最為自負的就是憐香惜玉,委實不像是能對素雲下此毒手的人。當時交手他也是處處對我手下留情,更不像是一個兇手應有的表現。我這一次恐怕確實是誤殺好人了。」

  衛十五娘不以為然地說:「四哥不必如此自責。這惡賊惡貫滿盈,除了他還能有誰?」

  蘇劍笑說:「最可疑的,當然就是那第三個人。」

  衛十五娘說:「第三個人?真的有這個人麼?」

  蘇劍笑點點頭說:「不但有,而且我感覺他還是一個我們都十分熟悉的人。」

  衛十五娘臉色又是一變,駭然說:「你的意思是說……是我們五兄妹中的人?」

  蘇劍笑卻沒有回答,只是抬頭默默地看著大殿深處的菩薩塑像,一言不發。

  這氣氛委實是有些壓抑。衛十五娘定定地看著他,過了片刻,忍不住說道:「你怎麼會這麼想?」

  蘇劍笑說:「那天我離開之後,你們是怎麼處理祝少同的屍體的?」

  「我們……」衛十五娘脫口而出這兩個字,臉色卻陡然發白,再也說不下去。

  蘇劍笑說:「宋大哥肯定是要毀屍滅跡的,是麼?」

  衛十五娘咬著嘴唇說:「不錯。大哥說如果不這樣做,鏡花莊第一個就會懷疑到你身上。」

  蘇劍笑說:「可是,即使毀屍滅跡,鏡花莊還是應該第一個懷疑到你們身上,對麼?」

  衛十五娘點點頭。

  蘇劍笑說:「可是,他們為什麼沒有懷疑你們呢?」

  衛十五娘說:「這個我們也一直很奇怪。」

  蘇劍笑說:「只因為鏡花莊找到了祝少同的頭顱,是在湖州最大的一家青樓的院內找到的。」

  衛十五娘霍然抬頭,吃驚地看著他。

  蘇劍笑說:「你一定很奇怪,祝少同的頭顱分明被埋藏在了一個沒人知道的地方,為什麼又會出現在一家青樓裡面呢?」

  衛十五娘說:「莫非是有人把他的頭顱挖了出來扔到那家青樓里的?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蘇劍笑說:「這就要從三年前你們與祝少同他們的那一場衝突說起了。你知不知道,那場衝突其實只是李玄和鏡花莊合演的一齣戲?」

  「演戲?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蘇劍笑說:「只因為他與鏡花莊達成了一項秘密協議,雙方各有所求,互相利用而已。你想像一下,如果祝少同莫名奇妙地失蹤了,鏡花莊必然要懷疑到你們身上。這樣一來,李玄與鏡花莊之間的交易的豈非就要泡湯了?」

  衛十五娘說:「難道說偷偷挖出祝少同頭顱的人就是三哥?」

  蘇劍笑說:「不錯。正是他挖出祝少同的頭顱,扔到了一家青樓裡面。在他想來,鏡花莊找到這顆頭顱以後,定然要以為祝少同是與人爭風吃醋以致引來殺身之禍。李玄這個人看起來精明,但其實經常自作聰明。這等欲蓋彌彰的主意,也真難為他想得出來。」

  衛十五娘說:「欲蓋彌彰?那豈不是說鏡花莊更要懷疑到我們身上?」

  蘇劍笑說:「原本應該是這樣。但是沒想到錯有錯著,鏡花莊找到祝少同的頭顱之後,竟然真的打消了對你們的懷疑。」

  「這又是為什麼?」

  蘇劍笑說:「只因為從祝少同的頭顱上,鏡花莊竟然找到了祝少同中毒痕跡。這種毒居然是一種極其罕見的奇毒。知道這種毒的人雖然不多,不過祝大先生卻正好是其中之一。據他們所知,這種毒是無論如何不應該與你們有關的。」

  衛十五娘愕然:「中毒?祝少同怎麼會是中毒死的?」

  蘇劍笑說:「想來那日偷襲祝少同的那『第三個人』所使用的暗器之上就塗的有這種奇毒。暗器入體之後,毒素沿著血液傳到了祝少同的頭顱中,並遺留在那裡了。」

  衛十五娘說:「就算這樣,你又怎麼能確定這個『第三個人』就在我們兄妹中?」

  蘇劍笑說:「因為宋大哥的死。」

  衛十五娘再次怔住:「宋大哥不是被毒將害死的麼?怎麼會和這件事有關係?」

  蘇劍笑說:「你有沒有想過,毒將為什麼要害死宋大哥?」

  衛十五娘說:「這個我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蘇劍笑嘆了一口氣,說:「王總管猜測,毒將之所以殺宋大哥,是為了要保住我的性命。這個解釋雖然有些道理,但是也太過牽強了。宋大哥當時在鏡花莊的重點保護之下,要殺他需要冒極大的風險。三員外並沒有非殺他不可的理由,不可能會讓毒將去冒這個險。」

  衛十五娘說:「如果不是毒將,那會是誰?」

  蘇劍笑說:「要想找到這個兇手,首先要找到宋大哥被殺的原因。」

  衛十五娘說:「什麼原因?」

  「宋大哥被殺,是因為他發現了祝少同的真正死因。」蘇劍笑說,「你還記不記得我們曾經在宋大哥的馬車外聽到過他說夢話?」

  衛十五娘說:「記得。只不過聽不清楚,也不知道他在說些什麼?」

  蘇劍笑說:「這件事我專門問過王總管。原來他是在不斷地重複著同一句話:『四弟,我委實對不起你,我不該瞞著你啊……』」

  「這是什麼意思?他有什麼瞞著你呢?」

  蘇劍笑說:「是啊,宋大哥究竟有什麼事情瞞著我呢?其實我一直都很奇怪,為什麼宋大哥這些年來會一直對我心懷深深的愧疚?只是因為對素雲保護不周麼?那本來也不能完全怪他,他何至於此?我細細想來,一定是他發現了素雲被害的背後另有蹊蹺。宋大哥此人看起來粗獷,其實心細如髮。他在處理祝少同的屍體時,很有可能會發現祝少同的真正死因。他一旦發現了這個秘密,自然馬上就會聯想到殺害素雲的兇手恐怕另有他人。他有了這個發現之後,按理說應該是恨不得馬上就告訴我,但是他卻偏偏不得不隱瞞了起來。為了這件事,他的心裡是如此的痛苦,以至於在昏迷的時候都念念不忘,後悔不已。那麼,有什麼理由能讓他不惜忍受這這種煎熬,也要保守這個秘密呢?」

  衛十五娘臉色白了一白,說:「他這又是何苦。」

  蘇劍笑說:「宋大哥此人兄妹情重,把結義之情看得比什麼都重要。能讓他寧願忍受這種痛苦的,只能是因為這件事牽扯到你們幾個人。我猜想當時那個真正的兇手必定不放心自己的暗器遺留在祝少同的屍身之內,極有可能要偷偷地把暗器取了出來。以宋大哥的精明,一旦對這件事情動了疑心,恐怕就不難發現這個人的行為的異常之處。所以宋大哥一直以來都懷疑這個人才是真正的兇手。」

  衛十五娘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蘇劍笑說:「宋大哥的夢話我雖然聽不到,但是不等於別人就聽不到。這些話到了那個人的耳朵里,相信不啻是晴空霹靂,他立時就明白宋大哥已經知道了自己的秘密。如此一來,他哪裡還能容許宋大哥活下去?」

  衛十五娘臉色更是蒼白。她眼角瞥了一眼地上韋景綸的屍體,覺得一陣心驚肉跳,寒聲說:「你難道懷疑是他?」

  蘇劍笑說:「他難道不可疑?」

  衛十五娘立即點點頭。韋景綸不但正是他們五兄妹之一,並且這些天一直混在鏡花莊使團之中。以他的功力,要偷聽到宋猛的夢話簡直就是輕而易舉。

  蘇劍笑卻嘆了一口氣,說:「他雖然可疑,但並不是他。」

  衛十五娘說:「為什麼?」

  蘇劍笑說:「因為他沒有機會。三年前那天晚上,韋景綸逃走的方向是遠離這裡的方向,而祝七衡一直追蹤在他身後。等到祝七衡終於放棄對他的追殺時,他已經逃了很長時間,離開得足夠遠。即使他會飛,也不可能來得及跑到這裡,做下這許多事情。」

  衛十五娘說:「除了他還能有誰?李玄豈非早就已經死了?」

  蘇劍笑說:「你怎麼知道他死了?」

  衛十五娘霎時瞪大了眼睛:「難道……」

  蘇劍笑說:「那天我們只是聽馬原說他死了,又有誰見到他的屍體了?」

  衛十五娘說:「不錯,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蘇劍笑說:「那一天在李家廢園的密室中,李玄雖然被梁山伯擊倒,但他那時分明還是活著的。那時我雖然功力已失,但是活人死人還是分得出來。後來你走出密室之後,馬原卻說李玄已經死在密室裡面。當時我還以為是梁山伯激動之下出手過重,以至李玄傷重而死。但是事後一想卻覺得不對。想那梁山伯乃是鏡花莊年輕一代有名的高手,更是道門聖地『慧覺書院』院主的嫡傳弟子,無論武功心性的修為都十分深厚。鏡花莊所為之事何等重大,梁山伯雖然激動,下手之時哪能不知輕重?」

  「也就是說鏡花莊只是假稱他已經死了,其實他不但活著,並且這些日子一直都躲在我們身邊。」衛十五娘說著,竟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個冷戰。

  蘇劍笑說:「極有可能。」

  衛十五娘說:「而且他自己也曾經說過,那天晚上是他把祝少同引到這裡來的。在那樣一個大雨磅礴的夜晚,除了他之外,恐怕沒有人會知道祝少同竟會跑到這樣一個荒山破廟裡來。如果不知道祝少同要來,這許多陰謀也就無從談起了。」

  蘇劍笑說:「正是這樣。」

  衛十五娘說:「如此看來,果然還是李玄最為可疑。」

  蘇劍笑重重地嘆了一口氣,沉默不言,像是有無限的感傷。

  衛十五娘說:「四哥,你何必為這種人嘆氣?」

  蘇劍笑說:「那天晚上風狂雨驟,路滑難行,這裡更是一個渺無人跡的地方。你有沒有想過,李玄到底跟祝少同說了什麼,他竟然會巴巴地跑到這裡來?」

  衛十五娘說:「這個就無從得知了。」

  蘇劍笑淡淡地說:「你真的不知道麼?」

  衛十五娘說:「我怎麼能知道?」

  蘇劍笑說:「三年以來,我一直逃避著不去回憶那個給了我刻骨銘心痛苦的晚上。直到這幾天,我才終於不得不去面對它。一旦去面對它,我就發現那天晚上的一切仿佛忽然間被隱藏在了重重迷霧之中,有太多的真相等著我去發掘。也就在這幾天,我知道了許多原來不知道的事情。」

  蘇劍笑頓了一頓,才接著說:「這其中,就有祝少同與你的關係。」

  衛十五娘說:「他只不過是一個纏人的惡鬼,我和他能有什麼關係?」

  蘇劍笑說:「祝少同或許真的不討人喜歡,只不過祝七通對這個唯一的兒子期許甚高,甚至曾經將他送到華山不老峰,在武仙子座下呆了整整一年時間。」

  衛十五娘嬌軀一震,一時之間竟說不出話來。蘇劍笑也只是靜靜地看著她。過了許久,衛十五娘低下頭去,說:「不錯,他確實曾經是我師兄。但是我寧願沒有這樣的師兄。」

  蘇劍笑說:「是的,我相信你確實對他不假辭色,甚至有些厭惡。但是我也同樣相信他對你確實十分痴情。他曾經不止一次地對別人說起你是他唯一真正愛的女人。」

  衛十五娘說:「那是他痴心妄想。」

  蘇劍笑說:「痴心妄想麼?可是他卻為了這份痴心妄想付出了生命的代價。痴情若此,古往今來又有幾人?」

  衛十五娘低著頭,緊緊地抿著嘴唇。也不知道一時之間,她的心中是什麼滋味。

  蘇劍笑說:「那一日你、韋景綸和李玄在飯店中遇到祝少同、祝七衡一行人。祝少同看到自己素所愛慕的小師妹忽然出現,自然是大喜過望,湊上來猛現殷勤那是可以想像的事。這一來自然惹怒了李玄,雙方一言不合,大打出手。祝七衡乃是碧雨宮有數的高手,身懷鏡花莊絕學『南山探菊手』,功力深厚,出神入化。你們自然不是對手,只得抽身逃走。但是祝七衡盛怒之下率眾冒雨追殺,你們不得已之下,只得分頭逃避。」

  衛十五娘低低應了一聲:「是。」

  蘇劍笑說:「然而那天晚上你們與鏡花莊的衝突只不過是李玄與他們合演的一齣戲。李玄與你們分手之後,很快就按約定與祝少同會合。祝少同確實對你情有獨衷,念念不忘。公事談過之後,他就開始迫不及待地追問在哪裡可以找到他的小師妹。李玄對你迷戀已久,這一來自然是怒火中燒,一時血氣上涌,竟忘記了身負的大事。也不知他怎麼靈機乍現,竟然讓他產生了一個邪惡的想法,不但可以收拾眼前這個情敵,說不定還可以連帶我這個情敵也一起消滅,真可謂一舉兩得。」

  蘇劍笑說到此處,再也不能保持平和的心態,目光中也是隱隱冒出怒火。

  「李玄肯定是告訴祝少同,你已經回到了這座青台蘭若。祝少同信以為真,還能不巴巴地連夜冒雨趕了過來?李玄仗著熟悉道路,自己搶先趕了回來,引走宋猛。只留下柔弱無助的素雲,她孤單一人……」

  說到這裡,他的身體竟然微微地顫抖起來,再也說不下去。過了許久,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才慢慢地平靜下來。

  衛十五娘恨恨地說:「這惡賊真是可惡。」

  蘇劍笑說:「李玄做出這等人神共憤的事,是出於對你的愛;祝少同不顧天黑路滑,只想著見你一面,結果卻不幸慘死,同樣是出於對你的愛。這人世間的愛情,究竟是一種美好,還是一種罪惡?」

  衛十五娘呆了一呆,幽幽地說:「這麼說來,我就真的是那紅顏禍水麼?」

  蘇劍笑說:「這世上又有什麼紅顏禍水?他們所受的種種災難,不過是源於他們心頭的邪惡和欲望,與你有什麼關係?」

  衛十五娘眼圈一紅,幾乎就要潸然淚下。

  蘇劍笑轉開頭去,彷佛也不忍看到她的痛苦。

  「只不過這樣一來,就又出現了一個問題。李玄引開宋大哥之後,他自然要和宋大哥一道去尋找你和韋景綸。在這種情況下他又怎麼可能跑回這裡來殺害素雲和祝少同?」他淡淡地說,「所以,李玄和韋景綸一樣,都不可能是那『第三個人』,那麼……」

  「啪」的一聲,衛十五娘身後殘破的香案終於再也承受不住她的體重,支離破碎。

  蘇劍笑恍如未覺,繼續平靜地說道:「現在就只剩下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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