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二 十 一 章 燃萁煮豆日 心慟藏悲時


  「你懷疑我?你懷疑我害死了素雲姐?你怎麼會有這麼荒唐的想法?」衛十五娘的臉上滿是詫異與不信。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

  蘇劍笑卻無動於衷,他的語氣依舊平靜,彷佛完全無悲無喜。

  「我既然答應與鏡花莊合作,當然會有我的條件。其中一個條件,就是要確認李玄是不是真的死了。」蘇劍笑說,「很不幸,他真的死了。」

  「那又如何?」

  蘇劍笑說:「我和梁山伯離開密室的時候,李玄還是活著的。當時密室中就只剩下你和李玄兩個人。那麼,你能不能告訴我,李玄是怎麼死的呢?」

  

  衛十五娘說:「你懷疑我殺了李玄?我為什麼要殺他?」

  蘇劍笑說:「你殺他的原因,自然和你殺宋大哥、韋景綸的原因一樣。」

  衛十五娘霍地抬頭,這一句話就像一把重重的鐵錘,重重地敲在她的心上。衛十五娘有些發懵,急聲說道:「你還懷疑我殺了大哥?我怎麼可能殺大哥?」

  「是啊,你怎麼會殺宋大哥?」蘇劍笑的眼神之中再次湧起一種悲哀,「想當年,我因素雲之死而身心俱碎,心中也是充滿了對他的憤恨,但是即使是在那樣的情形之下,我也未曾對他起過一絲殺心。長久以來,你身受宋大哥的關愛與翼護,更甚於我,你怎麼可能對他下此毒手?」

  他說著,臉色卻募地一變,冷冷地盯著衛十五娘。這份冰冷的眼神,竟然如有實質一般刺入她的心間,讓她不由自主地又向後退了兩步。

  蘇劍笑冷冷地說:「但是只有你能殺得了宋大哥。」

  經過了方才的一陣慌亂,衛十五娘這時反而平靜了下來。她慢慢地站直了身子,抬起頭來,目光毫不畏懼地與蘇劍笑對視著。她的眼中雖然帶著一種疲倦,但是眼神卻透出一股清澈來。

  蘇劍笑面色依舊冰冷,但是嘴角卻忽然出現了一絲笑意。這一絲笑意彷佛是僵硬的岩石上忽然綻放出的一朵小花,竟然有一種說不出的詭異。

  「很好。折而不彎,敗而不妥,這才是我所認識的衛十五娘。」

  衛十五娘說:「你倒是說說我怎麼有機會在宋大哥的藥罐子裡下毒?」

  「你的確沒有機會往那個藥罐子裡下毒,沒有人可以往密封的藥罐子裡下毒。」蘇劍笑說,「只可惜毒並不是下在藥罐子裡的。」

  衛十五娘說:「可是祝大先生分明在藥罐子裡發現了毒。難道祝大先生看走眼了麼?」

  「祝大先生當然不會看走眼,藥罐子裡的確有毒。」蘇劍笑嘴角浮現出一絲譏諷的神色,說道:「正因為藥罐子裡有毒,我才能確定就是你下的毒手。」

  衛十五娘譏誚地說:「這又是什麼混帳邏輯?」

  蘇劍笑說:「沒有人能往密封的藥罐子裡下毒,不等於沒有人能往藥罐子裡下毒。」

  他頓了一頓,接著說;「藥罐子裡的毒只能是在藥罐子打開的時候放進去的。祝大先生發現宋大哥中毒的時候,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他的身上。這時你恰好在藥罐子旁邊,大可趁著這個機會把一顆毒藥投了進去。自始至終,也只有你才有這個機會。」

  衛十五娘臉色絲毫不變,依然帶著一種淡淡的譏諷:「那麼,大哥所中的毒是從哪裡來的呢?」

  蘇劍笑說:「毒是下在藥碗裡。」

  衛十五娘說:「藥碗?」

  蘇劍笑說:「『聞風百結斷』本身無色無味,塗抹在碗壁上根本沒有辦法發現。祝大先生也是因為湯藥原本的氣味遭到了破壞,才察覺到藥里被人下了毒。」

  衛十五娘說:「我又有什麼機會在藥碗裡下毒?」

  蘇劍笑說:「你當然有機會。昨日下午祝大先生煎藥的時候,你曾經去過他的營帳,假意向他請教宋大哥的治療方法。祝大先生見你愛護兄長的心情可嘉,就詳細地向你講解了藥的製法和服法,還讓你觀看了製藥和服藥的各種器具。你走的時候卻藉機帶走了一隻藥碗。」

  衛十五娘說:「那只是我慌亂之下忘了還給他而已,怎麼能說是藉機帶走。」

  蘇劍笑說:「不論你是怎麼帶走的,但是你有機會在碗裡下了毒卻是事實。」

  衛十五娘說:「就算是這樣,我也只不過是可以在一隻藥碗裡下毒而已,並不等於我就可以在大哥的藥碗裡下毒。」

  蘇劍笑說:「不錯。只不過你卻可以在下了毒之後,想辦法把碗放了回去,換下祝大先生原來準備好要用的碗。」

  衛十五娘說:「你認為我可能辦到這件事麼?」

  蘇劍笑說:「你自然不能,但是有人能。」

  「有人?」

  蘇劍笑說:「無論是三員外在鏡花莊裡安插的奸細,還是三員外座下的暗將,都不難做到這件事。」

  衛十五娘禁不住笑出聲來,象是聽到了這世上最可笑的一個笑話:「就算他們可以做到這件事,他們又怎麼可能幫我?」

  蘇劍笑沒有馬上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直到她的笑聲停了下來。

  「他們肯幫你只有一個原因。」蘇劍笑緩緩地說,「只因為你就是毒將。」

  衛十五娘的笑容象是凍住一般凝固在臉上。

  蘇劍笑接著說:「鏡花莊的人都以為毒將既然潛伏在使團中,用的自然也是和暗將同樣的方法。卻不曾想毒將每天都大搖大擺地在他們眼皮子底下走動,根本不需要任何易容改裝。」

  衛十五娘說:「我怎麼不知道自己還是一個用毒高手?」

  蘇劍笑說:「誰說毒將就一定是用毒的高手?」

  衛十五娘冷笑:「如果不是用毒高手,怎麼敢稱毒將?」

  蘇劍笑說:「人總是容易受限於習慣性的思維。其實『毒將』就跟『張三』『王五』一樣,只不過是一個稱呼而已。」

  衛十五娘說:「那為什麼不叫張三王五,偏偏要叫毒將?」

  「那也許只不過是因為你雖然不是用毒的高手,但是你卻會使用大多數用毒高手都不會使用的奇毒。」蘇劍笑說,「『聞風百結斷』和『驚心血鴆』這樣的奇毒在江湖上一直以來只屬於傳說,甚至連許多真正的用毒高手都懷疑它們是否真的存在。」

  蘇劍笑輕輕嘆息了一聲,接著說:「他們當然要懷疑,因為這兩種毒藥根本就不應該存在於人世間,它們是來自於魔界。」

  聽到這最後兩個字,衛十五娘的臉色禁不住白了一白。

  魔界,對普通人來說是無比神秘的存在,是殘忍、血腥、恐怖和黑暗的代名詞。

  衛十五娘深深吸了一口氣,才緩緩地說:「你說的這些,都只不過是撲風捉影的猜測。」

  蘇劍笑說:「我如果沒有其它根據,只憑這些推斷,當然還不能確定你的身份。」

  衛十五娘說:「哦?我倒是願聞其詳。」

  蘇劍笑說:「韋景綸去小山村中找衣服的時候,我說韋景綸可能是鏡花莊的奸細,你曾經提了幾條反駁的理由。可是你卻偏偏漏掉了一個最有力的理由。」

  衛十五娘說:「什麼理由?」

  蘇劍笑說:「倘若韋景綸真的是奸細,又怎麼會解開你身上的武功禁制?」

  衛十五娘呆了一呆,說:「我那時忘記了。」

  蘇劍笑說:「你當然忘記了,因為韋景綸根本不知道你身上的禁制已經解開。否則他今天怎麼可能這麼輕易就死在你手上?你身上的禁制是由祝七通親手施加,那是他們的獨門之秘,除了鏡花莊的核心成員,其它人根本無從解開。韋景綸又怎麼可能懂得這禁制的解法?」

  衛十五娘說:「他既然是鏡花莊的奸細,能知道解法自然也是可能的事。」

  蘇劍笑冷笑:「這個說法倒也勉強能說得通,只可惜你身上的禁制卻不是昨天才解開的。從使團啟程的第一天起,你就已經完全是自由之身。」

  衛十五娘說:「你有什麼理由這麼說?」

  蘇劍笑說:「我剛才提到過,幾天前的一個晚上,我們曾經在宋大哥的馬車外聽到過他說夢話。」

  衛十五娘說:「那又怎麼樣?」

  蘇劍笑說:「出於照顧宋大哥傷勢的需要,他的馬車其實經過了專門的隔音處理。當時我只是聽到一些模模糊糊的響動,根本不知道是什麼聲音。而你卻能一口說出宋大哥是在說夢話,並且還試探地問我是否能聽出他說了什麼。如果你當時確實被禁制了武功,怎麼可能辦到這一點?」

  衛十五娘呆了一呆,片刻之後才語含諷刺地說:「沒想到你的記性這麼好,這種小事都能記得這麼清楚。」

  蘇劍笑說:「究竟是誰給你解開了武功的禁制呢?這個人既是鏡花莊的核心成員,偏偏又是鏡花莊的敵人。這個人當然就是三員外安插在鏡花莊中的那個奸細。若非你也是三員外的人,這個人又怎麼肯幫你解開禁制?」

  衛十五娘又低下頭去,緊緊地閉上雙眼,兩道清淚自眼角流出,順著臉頰滑過,如散落的珍珠般滴在她的衣角之上,楚楚可憐之狀,令人心痛。過了許久,她才緩緩地睜開雙眼。

  「我承認,大哥和三哥都是我殺的。但是卻不是如你所想的,是為了掩蓋什麼秘密。」

  蘇劍笑說:「是麼?」

  衛十五娘說:「我們加入六刀盟之後,才發現六刀盟內部其實派系林立,你爭我奪,鬥爭慘烈。要想安身立命,就不得不投靠某一個強有力的勢力。我之所以投入三員外座下,也完全是形勢所逼,身不由己。李玄與鏡花莊暗通款曲,早就被人發現,身遭橫死只不過是遲早的事。這一次我看到他竟然那樣對你,一氣之下就殺了他,也不過是讓他少活了幾天而已;大哥之死更是三員外與其它員外之間鬥爭的結果。大哥落入鏡花莊的手中,那還能有什麼好果子吃?與其生不如死,還不如……」

  她說到這裡,抬頭看了一眼蘇劍笑。卻看見蘇劍笑定定地看著她,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衛十五娘不由得頓了下來,重重地嘆了一口氣,說:「你若是不信,我也沒有辦法。」

  蘇劍笑慢慢地吐出兩個字:「果然……」

  他搖了搖頭,象是充滿了遺憾,淡淡地說:「魔界狐族秘技『天狐大fǎ』的修為還真是不低呢。」

  衛十五娘呆了一呆,像是被他說中了短處,一時之間竟然說不出話來。

  蘇劍笑說:「方才我與你說了那許多話,就是想看看你的態度,是不是還有一絲悔過之心。沒想到你居然一直都是神態自若,驚笑怒罵,一絲馬腳都沒有。說破對你的懷疑後,事實俱在,你居然還是不肯承認。此刻為了意圖掩蓋,不惜丟車保帥,神情竟是如此真誠。換了別人看到你這種神情態度,可能都要相信你的話。只可惜我偏偏知道,這完全都是你修煉了『天狐大fǎ』的結果。」

  衛十五娘只得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蘇劍笑接著說:「『驚心血鴆』、『聞風百結斷』、『天狐大fǎ』,這些來自魔界的奇毒秘技怎麼會出現在你身上?我怎麼從來不知道你竟然會有這些東西。」

  衛十五娘低頭無語,半晌之後才說:「這些自然都是從三員外那裡得到的。」

  蘇劍笑冷冷地說:「是麼?」

  他忽然走到韋景綸的屍體旁邊,蹲下身去,看著插在韋景綸背上的短劍,說道:「任誰看到都會以為韋景綸是死在這柄劍下,然而仔細看看就會發現,短劍造成的傷口其實非常奇怪,不合常理。」

  蘇劍笑伸手拔出韋景綸背上的短劍,用劍尖劃開韋景綸背上的衣服。在裸露的皮膚上仔細尋找了一下,他忽然伸出左手拇指、食指和中指捏在屍身的腰背之間,用力向上一拔。站起身來時,他左手的三根手指上赫然捏著一根長針。針長兩寸有餘,閃動著慘白冰冷的寒光,攝人心神。

  蘇劍笑重新轉向衛十五娘,淡淡地說:「這是一種來自魔界的霸道暗器,有一個優美的名字,叫作『銀雨飛星刺』。針是用一種叫做『刺銀』的特殊金屬製成,在結構上做了特殊的設計,上有血槽,一旦刺入人體,就會在肌肉內形成一種向內的強勁吸力,使整根針會被自動吸進體內。更為歹毒的是,這刺銀具有奇絕的毒性,侵入體內後,會使人體的神經脈絡瞬間麻痹,短時間內就能使心臟停止跳動。由於心跳已經停止,血管內的壓力大大降低,這時再在背後插入一柄短劍,傷口上滲出的血跡自然就和正常的劍傷大大不同。」

  衛十五娘死死盯著他手上的長針,彷佛已經傻了。蘇劍笑把短劍和長針都輕輕拋落在地上,發出叮噹兩聲脆響。

  蘇劍笑說:「這『銀雨飛星刺』莫非也是三員外給的麼?」

  「是……」

  蘇劍笑說:「若是如此,那麼三年之前,你又是怎麼用這枚『銀雨飛星刺』殺死祝少同的呢?」

  衛十五娘說:「你還是認定祝少同是我殺的麼?」

  蘇劍笑嘆息著說:「真相就像是一個傷疤,揭開了那層醜惡的表皮,露出來的是更加醜陋的壞血和惡膿。你可知道,作出這樣的猜測,我的心裡是多麼的痛苦呢?我多麼希望自己這些想法全部都是錯的,我多麼痛恨自己的心為什麼如此冷漠,痛恨自己為什麼會產生這麼多可怕的念頭。可是這些念頭卻又像是一張嚴絲合縫的巨網,牢牢地網住了我的心,誘惑著我去追根溯源,解開真相。這時有一個機會出現在我的面前,於是我就迫不及待地抓住了它。我想要通過這個機會得到一個證明,只是我自己恐怕也不知道,我是想要證明自己是對的呢?還是想證明自己是錯的?」

  「機會?什麼機會?」

  蘇劍笑頓了一頓,一字字地念出八個字。

  「青台敗廟,雨夜喋血。」

  衛十五娘的臉上忽然變得再沒有半分血色,整個人仿佛失去了最後的依靠,噔噔噔向後倒退了幾步,無力地靠在殿內的一根柱子上。

  蘇劍笑的眼神中再一次充滿了痛苦:「你恐怕想不到這封信其實是我讓冷月夫人帶給你的吧?只是我原本的意圖,只不過是想看看你是否會把這封信的內容告訴我,如果你這麼做了,就能證明我的猜測是錯的。可是我也萬萬沒有想到,你居然如此迫不及待,接到信後就直接丟下我,獨自往這裡來了。你可知道,答案揭曉的那一刻,我的內心是怎麼樣一種絕望?我錯了,我應該可以意料到,當看到這樣八個字,你怎麼還能容許韋景綸活下去?就因為這個錯誤,竟然讓韋景綸枉送了性命。在拼命往這裡趕來的路上,我是多麼希望奇蹟能夠最終出現,證明我錯了,證明五妹還是我原來認識的那個天真無邪的『小龍女』啊。」

  蘇劍笑緊緊地閉上眼睛,終於從眼角溢出了兩行淚水。衛十五娘慢慢地順著背後的柱子向下滑,向下滑,最終無力地坐倒在地上。

  蘇劍笑再次看向衛十五娘,目光之中只有悲哀,卻沒有仇恨。

  「前幾日我問起你當天的遭遇時,你實在不該告訴我你一直在獨自躲雨。我所認識的『小龍女』衛十五娘,怎麼可能是那種枉顧義兄的生死,只顧自己躲雨的人呢?」

  衛十五娘雙目茫然,恍如自言自語地說:「那一夜……那一夜的雨是那麼的狂,那麼的冷,那麼的淒涼,我多麼希望我真的是一直呆在那個屋檐下啊。」

  蘇劍笑說:「那一天你是怎麼知道祝少同會到這裡來的呢?」

  衛十五娘說:「那一天我在屋檐下躲了一會兒,鏡花莊的追兵已經去得遠了。於是我就想,一定要儘快把這件事告訴大哥。於是我冒雨往回走,在半路上卻意外地看到了落單的祝少同。我看到了他,他卻沒有發現我,只是急急地趕路,也不知道要去做什麼。我想趕上去把他攔住,跟他把這件事情解釋清楚,化解這場恩怨。誰知我這一跟上去,竟然發現了祝少同與李玄的會面。當時我感覺到這件事情很不尋常,就躲在一旁偷聽。他們全然沒有發現我的存在,我卻是越聽越驚。後來李玄告訴祝少同,騙他說我自己一個人回到了這個破廟。我聽到這裡,就已經隱隱猜出了他的想法。接著李玄先自去了,祝少同卻留在原地踱來踱去,時而皺眉,時而嘆氣,也不知道想些什麼。我無意間偷聽到了他們的秘密,當然不敢讓他發現,只好躲著不出來。最後祝少同像是下了決心,也離開了。我這才敢離開藏身之處,急急忙忙地趕了回來。」

  蘇劍笑說:「你原本就比祝少同熟悉道路,又可以抄近路。祝少同在黑天大雨中找路尋來,自然比你落後了許多。你趕到這裡的時候,李玄和宋猛已經離開,這樣一個破敗不堪的大殿裡,就只剩下一盞青燈和孤零零的素雲了吧。」

  「是……」

  蘇劍笑說:「我想,你匆匆忙忙地趕回來的時候,心裡想的可能還是怎麼阻止李玄的陰謀,是麼?」

  衛十五娘霍地抬頭看著蘇劍笑,眼眶中再次充滿了淚水。

  蘇劍笑卻抬起頭,不再看衛十五娘,而是盯著殿內那早已經不辨面容的菩薩塑像。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才接著說:「素雲看到你回來,恐怕就像是黑暗中看到了明燈,無助中遇到了依靠般的欣喜吧。然而這一夜卻彷佛註定是一個充滿了邪惡和罪孽的夜。這時門外風狂雨驟,門內一燈如豆,在這冰冷陰森的氛圍之中,你心中的魔性終於開始生根發芽。長時間以來壓抑在心中的怨恨逐漸放大,放大,不甘與屈辱如刀割,如針刺,痛苦卻又無法抗拒。於是一個邪惡恐怖的想法從內心深處生長出來,帶著無法拒絕的誘惑,逐漸控制了你的意識,使你無從抵禦,無法自拔。」

  他的聲音低沉卻平靜,只像是在敘述某個平白的事實,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然而衛十五娘卻聽得身體簌簌發抖,臉上浮現出一種驚恐而絕望的神情。

  蘇劍笑接著說:「李玄只道祝少同是一個色中惡鬼,素雲自然難逃他的魔掌。你對祝少同當然了解得多,你知道即使讓祝少同與素雲孤男寡女地呆在一起,也是什麼事都不會發生。如果要發生什麼事,只能靠你自己動手。」

  衛十五娘全身一滯,絕望地說:「我……」蘇劍笑卻根本不理會她,自顧自地說下去:「你殺害了素雲之後,就藏身這大殿的某個角落,也許就是在這尊佛像的後面,和這尊菩薩一起注視著這裡發生的一切。然後先是祝少同到了,接著我也趕回來了。我和祝少同如同你設想的一樣打了起來。不過出乎你意料的是,我在勞累交加之下,並不是祝少同的對手。這時你著急了,如果祝少同不死,你這嫁禍的計謀豈不就要破產?眼看著我漸漸不支,你終於在關鍵時候出手了,這一出手,就要了祝少同的命。就像現在的韋景綸一樣。」

  蘇劍笑頓了一頓,接著說道,「祝少同死了之後,我抱著素雲悲痛萬分。你趁機悄悄溜出廟門,急急忙忙向山下趕去。你想要裝出剛從外面回來的模樣,這樣任誰都不會懷疑到你的身上。不曾想剛到半路,就迎面遇上了趕回來的宋大哥他們。這樣他們自然有可能知道你是剛從山上下來,而不是從外面回來的。其實那一夜風雨如注,他們也許根本沒有把這個細節放在心上。但是你做賊心虛,卻無法不懷疑他們會因此發現你的秘密。只要有他們在一日,你就總是會惴惴不安。那一天在李家廢園,你早早就想與我私逃離開,恐怕就是害怕他們跟我說起這件事情吧。」

  衛十五娘張了張嘴,像是想要說些什麼,但是終究沒有說出來。

  蘇劍笑說:「世上的事情往往就是這樣可悲,為了掩蓋一個罪惡,就需要去犯下更多的罪惡。你心中充滿了深深的恐懼,這種恐懼讓你無法自拔,竟然不惜一錯再錯,連續殺害了李玄、宋大哥和韋景綸。」

  他說著說著,眼睛再次閉上。淚水再次流下,只是不知道這眼淚是因為痛苦還是悲哀?而衛十五娘的眼睛睜著,目光卻漸漸地渙散了,再也沒有了神采。

  蘇劍笑再次睜開眼睛時,淚流已止。

  他已經恢復了平靜,抬頭看向佛像,忽然朗聲說道:「兩位已經聽了這麼久,是不是可以出來了呢?」

  「在下看到蘇兄如此莫名悲痛,一時之間也禁不住感同身受,實在是不忍心打攪。莫怪,莫怪。」佛像後面的暗影中走出兩個人來,竟然是鏡花莊「奇花異草」四大高手中的祝子奇和祝小草。祝小草一邊說著,一邊刷地打開手中摺扇,輕輕搖著。

  祝子奇卻不說話,只是忽然彎腰從地上拾起那枚「銀雨飛星刺」,拿到眼前仔細地端詳起來。

  祝小草說:「蘇兄讓王總管派我們來這裡潛伏,我們原本還不以為然。沒想到竟然能看到這麼精彩的一幕。蘇兄分析透徹,絲絲入扣,真讓我有醍醐灌頂,茅塞頓開之感,實在佩服,佩服。」

  蘇劍笑神色不變:「當時我和王總管說起這個計劃的時候,原本也沒有指望能讓他答應。沒想到王總管略一思索就一口應下此事,當時我也是大大吃了一驚。」

  祝小草笑著說:「原本我對此也十分奇怪。不過方才聽蘇兄提起才知道了獵殺那三員外的計劃,如此看來王總管也不過是順水推舟而已。」

  他回頭望了望方才藏身的佛像:「衛十五娘在殺害我二哥之前,想來也是藏身在這個地方。只是想不到佛門清淨之地,居然總是有這些不足為外人道的勾當。」

  蘇劍笑說:「你們躲在裡面倒是舒服自在,韋景綸怎麼說也算是你們鏡花莊的人,你們居然眼睜睜地看著他被人暗算,卻不肯現身相救,這未免有些說不過去了吧。」

  「我記得蘇兄讓王總管給我們的命令是只管用眼睛看,用耳朵聽,沒有你的同意,無論發生什麼事情都不能現身。」祝小草淡淡地說:「何況這個人即使衛十五娘不殺,我們也是要殺的,又何必救他?」

  蘇劍笑說:「哦?」

  祝小草說:「韋景綸當初被走馬莊的少莊主馬原所擒,不知怎麼的就成了走馬莊的奸細。走馬莊近年來與淮南帥府眉來眼去,勾搭日久,只當我們不知道呢。前幾天他們領了這個人過來,說是讓我們隨團帶走,關鍵時候可能會有大用。這明著是為我們考慮,其實不過是受了牛僧孺所託,對你有不軌的企圖罷了。」

  蘇劍笑這才知道原來還有這麼複雜的內情,不禁暗暗唏噓不已。

  祝小草說:「三年前的血案和這幾日所發生的種種事故,我們兄弟現在也算清楚了。但是還有一個至關重要的疑問,還要向蘇兄請教。」

  蘇劍笑說:「你是不是想問誰是你們中間的奸細?」

  祝小草說:「真是沒有什麼可以瞞得過蘇兄。想來蘇兄對這個問題也已經智珠在握了。」

  蘇劍笑說:「這個問題與其問我,還不如直接問她。」他說著看了一眼衛十五娘。

  祝小草苦笑了一下說:「是我糊塗了。」他說著,真地走到衛十五娘面前,半蹲下身體。當他面對著衛十五娘時,臉上已經是一片肅殺之氣。

  祝小草冷冷地說:「雖然我向來不喜歡對女人動粗,但是這件事情關係委實太大,倘若你不肯乖乖回答,我並不介意破例一次。」

  衛十五娘這時也已經稍稍回過神來,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祝小草,卻不說話。

  祝小草說:「只憑你是殺我二哥的元兇這一點,我便想讓你死一百次。你莫非以為我還會手下留情麼?」

  衛十五娘嘴角露出了一絲譏諷的笑意,淡淡地說:「這個人的名字,你永遠也不會知道。」

  祝小草舊愁新恨一起湧上心頭,心中震怒,臉色更沉,「啪」的一聲收起手中摺扇。

  這時,站在一旁始終未發一言的祝子奇忽然做了一個不太起眼的動作。

  他原本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捏著那枚「銀雨飛星刺」,這時兩根手指輕輕一彈,彷佛只是不經意之間的一個習慣動作而已。但是那根「銀雨飛星刺」已經閃電般射出,嗖然刺入半蹲在地的祝小草頸後,盡根而沒。

  祝小草如遭電噬,猛地從地上彈起,不敢置信地看著祝子奇。

  「你……」

  剛說了一個字,他的聲音就忽然像被生生掐斷了一般停止,雙目向前一突,身體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這一變故當真是出人意表,然而衛十五娘卻絲毫沒有吃驚,只是冷冷地看著祝子奇。

  祝子奇自始至終沒有看過祝小草一眼,直到他的屍體仆倒在地,才輕輕噓了一聲,淡淡地說:「果然是見血封喉的絕世兇器。」

  蘇劍笑輕輕嘆了口氣,說:「原來你就是那個奸細。」

  祝子奇卻沒有說話。他探出右手,五指微曲,掌心向下凌空一抓。爪力到處,塵土四散,蘇劍笑方才扔在地上的短劍已經被他隔空取到手中。

  蘇劍笑目光驟然收縮,緩緩地說:「沒想到你這麼年輕就能把『南山探菊手』練到隔空取物的境界,也算是不容易了。」

  祝子奇嘆了一口氣,說:「只可惜『南山探菊手』只有與『無極逍遙氣』配合使用才能發揮最大威力。而『無極逍遙氣』歷來只有鏡花莊的莊主和家族承認的莊主繼承人才有資格修習。」

  蘇劍笑說:「本來最有資格成為莊主繼承人的祝少同三年前已經死於非命,而另一個很有力的競爭者祝小草也不幸喪了性命,你的機會無疑又大了許多。」

  祝子奇冷冷地說:「如果你落入三員外的手中的話,我的機會就會更大。」

  蘇劍笑不但不驚,反而笑了起來:「是麼?」

  祝子奇說:「所謂奸細,本來就只不過是一種等價交換的交易而已。既然付出了犧牲,當然就會獲得回報。」

  蘇劍笑說:「可惜此刻不但沒有人可以給你回報,而且你的秘密也已經暴露了。」

  祝子奇說:「死人暴露不了任何秘密。」

  蘇劍笑說:「原來在你的眼裡,我已經是一個死人了。」

  祝子奇說:「那只能怪你自己知道太多事情。一個人知道得越多,往往也就死得越早。」

  蘇劍笑無語。原本他已經牢牢控制了局面,三員外已經被設計除去,九大殺將煙消雲散。他雖然武功盡失,但是有鏡花莊的兩個幫手在,衛十五娘眼看著也是在劫難逃。誰知只是眨眼之間,形勢突變,他反而落入了任人宰割的處境。

  如果你遇到這種情況,你還能說什麼呢?

  蘇劍笑沉默下來,衛十五娘卻反而動了。她忽然像一隻豹子般從地上彈了起來,向祝子奇撲了過去。看她此刻如此矯健的身手,任誰也不相信她方才還全身無力地跌坐在地上。

  衛十五娘一直以來都表現得十分柔弱,彷佛是一個重症在身的病人,絲毫沒有危害。

  然而無論誰忽視了她的存在,都有可能要付出慘重的代價。

  祝子奇本來就背對著衛十五娘,根本看不到衛十五娘這個動作。

  他與衛十五娘還算是同夥,再也想不到她會突然向自己出手。

  衛十五娘與他之間的距離不過五尺,全力施為之下,轉瞬即至。人在空中,衛十五娘右手已經鬼魅般探出,恍如一朵凌空舞動的花朵,優雅而又詭異,正是華山不老峰名動天下的「蘭花拂穴手」。

  如果被這一拂擊實,祝子奇的下場實在不難想像。

  然而衛十五娘的手指才堪堪沾到祝子奇的衣服,身影卻忽然凌空一滯,竟然象是被一種無形的力量重重擊中,整個人像是失去了力量一般摔倒在地上。

  祝子奇神色絲毫不變。他甚至沒有回頭看衛十五娘一眼,只是平靜地說:「我忘了告訴你,我給你解禁制時用的是不完整的手法,你只有一次全力出手的機會。剛才你在暗算韋景綸時好像已經用過這次機會了。」

  衛十五娘臉色慘白,怒道:「你好陰險。」

  「我再陰險也不及你的萬一。」祝子奇淡淡地說,「看在彼此合作一場的分上,我原本還想留你一條性命。你既然自己找死,那就怨不得我無情無義了。」

  蘇劍笑彷佛也沒有看到摔在地上的衛十五娘,居然又笑了起來:「恐怕你在聽我說到三員外出了意外的時候,就已經下定決心不讓我們三個人活下去了吧?」

  祝子奇說:「知道秘密的人越少,無疑就越安全。這個道理想來你也明白。」

  蘇劍笑說:「你既然撿起衛十五娘的短劍,想來我一定是死在衛十五娘手上的了。」

  祝子奇說:「衛十五娘秘密被你揭穿,老羞成怒之下突下殺手,我們一時救援不及,也是十分合理的事情。」

  蘇劍笑說:「那你又怎麼解釋祝小草的死呢?」

  祝子奇說:「奸細祝小草與衛十五娘內訌,被暗算而死,自然是死有餘辜。祝小草與衛十五娘過從甚密,那是盡人皆知的事。你不是還為了這件事找過王總管的麼?」

  蘇劍笑說:「毒將衛十五娘陰謀敗露,自然是被你神勇擊斃的了。」

  祝子奇不置可否,只是將右手短劍端平,左手兩指緩緩滑過劍身,忽然說:「據說昔日『中州五條龍』之中,『九現神龍』蘇劍笑的智計武功均都超越同儕,甚至還在老大宋猛之上。以至於你脫離之後,『中州五條龍』竟然再也無法在江湖中立足,不得不投靠了六刀盟的大員外。倘若你今日武功尚在,我絕計不是你的對手。」

  蘇劍笑只好嘆氣。

  祝子奇說:「只是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即使是趁人之危,我也不得不做這一次了。」

  他說完,手中劍已斜斜向上揮出,迅若驚鴻般直奔蘇劍笑咽喉。

  祝子奇平常所使兵器本就是一把尺二短劍,衛十五娘這把短劍雖然並不完全趁手,但是並不影響鏡花莊的絕技「媚影交心劍」的發揮。

  鏡花莊武功的名稱多是些文雅纏綿的名字,然而卻極盡簡單直接兇狠毒辣之能事,毫無花哨可言。這「媚影交心劍」重在攻擊角度和速度,媚影交心的意思,就是往往你只看到了短劍「嬌俏」的媚影,你的心就已經交給了它。

  短劍划過,空中只留下淡淡的痕跡。蘇劍笑眼看已經是避無可避,只能束手待斃。

  誰知短劍眼看就要划過蘇劍笑咽喉的時候,祝子奇的手臂卻像是被雷電擊中一般,猛然一抖,劍尖竟然一偏,擦著蘇劍笑的皮膚划過。

  蘇劍笑彷佛很隨意地伸出右手兩個手指,輕輕點在祝子奇胸前。

  於是祝子奇的所有動作都一齊定住。

  「有一件事忘了告訴你。」蘇劍笑說,「最好不要用我碰過的劍。」

  「你……這是意劍。」祝子奇臉色大變。然而對他來說,身體上的打擊恐怕遠遠沒有心裡的打擊來得嚴重:「你沒有失去武功?」

  蘇劍笑說:「失去的東西並不是不可以尋回來的。」

  祝子奇說:「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蘇劍笑說:「那一日我到慧覺書院去見慧覺院主,蒙他賜飲了一杯『黃粱湯』。這種道門至寶最能清心滌志,凝氣健神。從那時起我的真氣就恢復了控制。」

  祝子奇說:「你居然能隱忍至今,原來你才是最陰險的人。」

  蘇劍笑搖搖頭說:「其實我並沒有刻意隱瞞。首先,我單人匹馬毫不停頓地趕路,到達這裡的時候卻面不改色心不跳,這是沒有武功的人能做到的麼?其次,射進韋景綸體內的這根『銀雨飛星刺』長達兩寸,直沒及頂,我卻只用三根手指就拔了出來,這又豈是普通人能夠做到的?只是你聽聞三員外被殺以後,一時之間方寸大亂,一心只想著如何收拾殘局,以至於連這麼明顯的事實都疏忽了。」

  祝子奇臉色鐵青,一時無語。

  蘇劍笑嘆了一口氣,說:「這些都值得麼?」

  祝子奇說:「什麼?」

  蘇劍笑說:「為了虛幻的權力,不惜勾結外敵,背棄親友,殘殺兄弟,這些都值得麼?」

  祝子奇沉默了片刻,忽然冷笑起來,說:「燕雀安知鴻鵠之志。」

  蘇劍笑說:「你只知道祝小草與衛十五娘過從甚密,但是你可知道他為什麼總是要去找衛十五娘?」

  祝子奇說:「此人自命風流瀟灑,這麼做不外是貪圖美色罷了。」

  蘇劍笑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了一種憐憫的神色。

  衛十五娘卻忽然冷笑了起來,說:「那一次我和你秘密碰頭,不知道為什麼竟然被祝小草看到。他以為你和祝少同一樣,被我的美色所迷,所以就巴巴地跑過來警告我,說我是一個不祥之人,不要害了他一個兄弟,還要害他另一個兄弟。我怕他發現我們的秘密,自然不敢否認。於是他就三天兩頭跑來警告我一次。只是沒有想到我這個不祥的女人,還沒有害了你,卻首先把他給害了。」

  祝子奇臉色連變,也不知在想些什麼。慢慢的他眼中也透出了痛苦的神情,終於重重地嘆息了一聲,說:「我現在落到你的手裡,要殺要剮請便吧。」

  蘇劍笑搖搖頭,說:「三年前我錯殺祝少同,已經欠了你們祝家的一條人命。從今往後,蘇劍笑的手中不會再死一個姓祝的人。」

  他說著伸出右手輕輕一點,祝子奇立時昏迷了過去。蘇劍笑伸手托住他的身體,慢慢地放到了地上。

  衛十五娘靜靜地看著他,直到他做完了這一切,才幽幽地問道:「你恨我嗎?」

  蘇劍笑深深地注視著他,彷佛過了很久很久,才輕輕地吐出一個字。

  「恨。」

  這個字聲音分明很輕,但是卻好象已經耗盡了他全身的力氣。

  衛十五娘面無表情地點點頭,說:「那你殺了我替素雲姐報仇吧。」

  蘇劍笑直起身來,慢慢地走到門邊。他舉目望去,也不知道是在眺望遠處的風光,還是在眺望自己的內心?

  「你剛才為什麼要向祝子奇出手?」

  衛十五娘沉吟了片刻,才平靜地說:「這世上我任何人都可以殺,但是卻不會傷害你分毫,也絕不允許別人傷害你分毫。」

  蘇劍笑低聲嘆息,目光中再次流露出了悲哀的神色。

  「今天早上在小山村之中,你只要稍微給三員外一點點信號,我此刻恐怕已經落入他的手中。你為什麼沒有做呢?」

  衛十五娘說:「如果讓你落入了三員外的手中,那我做的那麼多事,死的那麼多人,又還有什麼意義?」

  蘇劍笑說:「難道對一個人的愛,就一定要以對其他人的恨為代價麼?」

  衛十五娘說:「我不知道,但是我無法控制自己不去恨。我一開始並有想過我的愛還需要回報,只要每天還能看到你,只要你還能跟我在一起,哪怕在你心目中我只是義妹,只是夥伴,只是戰友,我也已經心滿意足。因為在我的心目中你就是我的愛人,你是我心靈的寄託,每天晚上想到你的身影我才能安穩地睡著。我用這樣的幻想來欺騙自己,我不需要你知道,也不需要你的回報,這樣的日子,我願意一輩子過下去。後來,她出現了,我的惡夢也來了。看到你看她的眼神,聽到你對她說的話,我意識到你離我的距離越來越遠,越來越遠。是的,對你來說,你我之間的一切都沒有改變,可是我卻無法再用夢幻來欺騙自己了,我的美夢已經被這無情的現實打得粉碎。我不安、彷徨、驚慌、恐懼、後悔、痛恨,我在深夜重新感覺到那種絕望的孤獨,一個人害怕得不敢入睡。是她奪走了我內心的依靠,是她讓我的生活再沒有意義。」

  衛十五娘說著說著,逐漸說到了心中的痛楚,到最後竟開始了抽泣。

  蘇劍笑仰天長嘆:「當真是痴啊,想不到你竟然痴迷若此。你可知道『貪嗔妄痴』正是隱藏在世人內心的四種魔性,執迷於任何一種都足以使世人人性淪喪,永墮魔道啊。」

  衛十五娘一邊流著淚,一邊冷笑起來:「倘若人世間的情義恩仇給人帶來的只是無盡的痛苦,縱然永墮魔道又有何妨?」

  蘇劍笑說:「那麼,墮入魔道是否就真的能給人帶來快樂呢?」

  「快樂麼?」像是中了某種神秘的魔咒,衛十五娘的飲泣聲停了下來。過了良久,她幽幽嘆息了一聲,說:「你知道麼,那天晚上祝少同死了之後,我原本有機會從他身上起回那枚『銀雨飛星刺』。但是當時看到你那悲痛萬分的模樣,與平時的你判若兩人,我只覺得心如刀割,萬分後悔,恨不得倒在地上痛哭的人是自己。慌亂之下竟然忘了『銀雨飛星刺』,倉惶地逃出廟去。之前我本來計劃出了廟後,找個地方在路邊躲起來,等大哥他們回來之後,我再跟著回來。這樣就沒有人知道我曾經到過這裡了。但是我那時心亂如麻,慌不擇路,哪裡還顧得了這許多,以至於竟然迎面撞上了大哥他們,這才導致後來一錯再錯。也許這也是冥冥之中的一種懲罰吧。」

  蘇劍笑心中百感交集。只有愛到了極致,才可能恨到極致。當年他對李素雲愛得如此之深,以至於見到她慘死那一刻竟然有萬念俱灰的感覺。從這極致的絕望中,生出了深入骨髓的恨意,不但恨那以為是兇手的祝少同,連帶也恨上了後來趕來的宋猛等人,竟然不分青紅皂白就拂袖而去。

  現在想來,即使當時知道祝少同不是兇手,他盛怒之下也大有可能會遷怒於人。這件大錯,終究不可避免。如今,在揭穿了事實的真相之後,這才發現這場悲劇的背後所隱藏的竟然也同樣是一場悲劇。

  此刻,他又應該怎麼面對衛十五娘呢?

  衛十五娘殺了他平生至愛,他自然心懷恨意。可是面對衛十五娘這平生最為關愛的妹妹,這恨意又怎麼能夠轉為嗔念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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