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二 十 二 章 痴者終余恨,往事已成魔
蘇劍笑轉過身來:「追根溯源,這許多事情也算因我而起,這種種罪惡,我也難逃干係。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你固然是罪孽深重,我又何嘗不是一個罪人?一個罪人又有什麼資格懲罰另外一個罪人呢?」
衛十五娘用力地搖搖頭:「不,四哥,一切都是我的錯,你切莫自責。讓你痛苦了這許多年,我也時常萬分痛恨自己。殺了我為素雲報仇吧,我是罪有應得,心甘情願。只希望你能從此放下心事,好好地生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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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雲固然然可憐,你又何嘗不可憐?我就算要報仇,也決計不能找你報仇。」蘇劍笑嘆息著,頓了一頓,說:「只是,事到如今,你還要繼續為他們掩蓋麼?」
衛十五娘雙肩微微抽搐了一下,說:「掩蓋?」
蘇劍笑說:「我知道你原本是一個品性純良的女子,雖然因痴生恨,但是如果沒有魔界妖人趁虛而入,對你妖言蠱惑,你也萬萬不會做出這麼多可怕的事情。」他深深地看了一眼眼前這彷佛在忽然之間就變得憔悴不堪的女子:「是誰傳了你『天狐大fǎ』、『銀雨飛星刺』、『驚心血鴆』這些惡毒的魔物,是誰把你推到三員外的手上成了可悲的殺手?」
衛十五娘渾身一震,目光中忽然湧出一種深深的懼意。此刻這千般悔恨,萬種悲苦,竟然都抵擋不住內心深處對某種事物的恐懼,看得蘇劍笑心底也有些發寒。
「不,我不能告訴你。」衛十五娘的聲音因為驚恐而有些顫抖起來,「她是一個真正的惡魔,我不能讓你和她發生任何聯繫。」
蘇劍笑眉頭皺了皺,想要舉步走過去好好勸說她。一隻腳還沒抬起,衛十五娘就舉手做了一個阻擋的姿勢,驚惶地說:「站住,別過來。」
蘇劍笑不忍把她逼得太急,只得依言停下。衛十五娘彷佛一隻受傷的野獸,重重地喘息了幾聲,這才慢慢地平靜了下來。她卻不願再說這件事,忽然輕聲問道:「你是什麼時候開始懷疑我的?」
「有時候一兩句不經意的話,會出賣一個人最大的秘密。」蘇劍笑從懷中取出那隻彩鳳環,拿在手裡輕輕地撫摸著,仿佛這樣溫柔的撫觸能讓他腦海中回憶起那張恬靜柔美的笑顏。「那天我將素雲下葬時,原本想拿她那隻鐲子來做留念,可是卻無論如何也找不到。當時以為是不小心掉落到什麼地方去了,心裡留下一個莫大的遺憾,所以對這個鐲子的事情就不免比較敏感。還記得麼?那一天我也是這樣睹物傷懷,你忽然問我這個手鐲是不是一對的。你這樣一問,我就忽然想到,你是怎麼知道這個鐲子是一對的呢?」
衛十五娘說:「原來竟是因為這個。」
蘇劍笑說:「素雲曾經跟我說過,這對鐲子的存在是一個極大的秘密,除了我之外她不會告訴任何人。最近我才知道,原來這對鐲子竟然是道門聖地『隱鳳靜齋』的密寶『彩鳳雙環』。因此我更加堅信除我之外,不會還有人知道這對鐲子的事。」
衛十五娘悽然一笑,說道:「彩鳳雙環麼?可真是貼切的名字啊。」她忽然探入懷中,摸索了片刻,再掏出來時,手中已經多了一隻碧綠的鐲子。這鐲子赫然正是彩鳳雙環的另外一隻。衛十五娘說:「那夜我回到這裡的時候,看到她正拿著這隻鐲子,口中還在念著你的名字。我以為這是你送給她的東西,心中更是嫉恨。殺了她之後,我從她手中奪了過來,這許多年來一直貼身藏在身上。今天便還給你吧。」說完用力向蘇劍笑拋了過去。
蘇劍笑伸手接過。乍見到愛人遺物,禁不住心中大慟,雙目中又湧起了痛苦和恨意。衛十五娘看在眼中,心中愈發酸楚,幽幽地問道:「四哥,你可還當我是你的五妹麼?」
蘇劍笑說:「五妹,我今日是最後一次這樣叫你。從今往後,你我就算恩仇已了,各走各路,最好永遠都不要相見了。」
衛十五娘慘然說:「四哥,我自幼父母雙亡,小時候無人關愛,是看著叔叔伯伯的冷眼長大的。這一輩子除了師父之外,就只有宋大哥和你對我最好。在家的時候是不用說了,在山上學藝的時候,因為受師父喜愛,也經常被師姐妹們猜忌排擠。我這輩子最快樂的時光,就是和你一起闖蕩江湖的這段時日,雖然短暫,但也算是曾經有過了吧。」
蘇劍笑驚覺她話中有異,抬頭看去時,衛十五娘嘴角竟然流出了一絲黑血。她恍如未覺,自顧自地說道:「我從小到大從來不和人爭搶,別人要的,我便放棄。沒想到只爭了這麼一回,就鬧出這許多事。可是,如果失去了你,我的人生又還有什麼意義呢?」說著說著,她的雙眼緩緩地閉了起來。
蘇劍笑大驚之下,搶身上前,伸手探去,卻發現衛十五娘已經毒發身亡。只有那一絲淒涼的笑容還若有若無地掛在嘴角,就像是被雕刻上去一般,再也不會消失了。
蘇劍笑一時之間也完全怔住,探在衛十五娘身上的手久久不能收回。直到手指間傳來了一絲涼意,他才緩緩直起身子,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你這又是何苦來哉?」
廟已破,人也殘。
大殿之上,短短時間之內,三個活人已成亡者,一人昏迷不醒,唯一還站著的一個人也已經心碎。殘門斷壁,碎磚破瓦,陽光從破漏處照進來,照在這悽慘的畫面上,竟帶不來絲毫的暖意。
蘇劍笑覺得一陣蕭索。
中州五條龍,曾經同生共死的夥伴,歃血為盟的兄弟,如今卻只剩下他一個活人。不知道眼前這一切,究竟是一場恩仇的結束,還是另一場恩仇的開始。
或者,人世間的恩怨情仇,從未有過結束,也從來無所謂開始?
蘇劍笑定定地站著,思緒萬千,直到他忽然感覺到背後襲來一陣寒意。
這一陣寒意來得毫無來由。
此刻陽光正從門外照射進來,射在他的背上。深秋季節雖然已經涼意頗深,但是午前的陽光還是充滿了暖意。這陣寒意卻仿佛連太陽的熱量都已凍結了,直接侵襲到蘇劍笑內心。
蘇劍笑霍然而驚,幾乎是下意識地向右側一躍,人在空中已經轉過身來。
只見廟門左側的角落裡,不知何時竟然多了一個人。
然而,這真的是一個人麼?
這個人給人的第一感覺是空。他明明站在那裡,你卻還是感覺那裡好像根本沒有這麼一個人。這當真是一種矛盾之極的感覺,矛盾到可以讓人心中發毛。
但是這個人給人印象最深的,卻還是他手中提著的那口箱子。
那只不過一口十分普通的皮箱子,已經十分陳舊,邊角處早已經被磨得掉色起毛。但是看到這口箱子,蘇劍笑的瞳孔卻驟然收縮,他的心更是瞬間下沉,一片冰冷。
兩個人相對無言,只是片刻,卻仿佛一萬年般的長久。
蘇劍笑沉聲說:「好重的魔氣。這莫非就是傳說中的魔界密寶『暗夜鎖魂箱』?」
來人恍如未聞,不言不動。
蘇劍笑說:「你就是『死神』?」
來人依然毫無動靜。
蘇劍笑深深吸了一口氣,說:「先是『幽離鬼弓』,然後是『銀雨飛星刺』,現在又是『暗夜鎖魂箱』。這些即使在魔界也屬難得一見的寶物,居然一一在人間出現。那麼,幕後的黑手要在何時才開始走上前台來呢?」
死神終於開口說:「這些你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蘇劍笑等他說下去。
「你只需要知道,我今天來這裡並不是為了你。」死神說,「我要找你的日子還沒有到來。」
蘇劍笑很想問問那個日子是什麼時候,然而他卻已經沒有這個機會。
死神話音一落,就忽然有一股陰冷殺氣從他身上爆發開來,如有實質般直撲向蘇劍笑。殺氣未到,蘇劍笑已經覺得呼吸一窒,周圍的空氣仿佛都要被這狂猛的殺氣抽空,他全身的血液也像是都已被殺氣的陰冷凍結。
在這樣恐怖的殺氣之中還能反擊的人,這世上恐怕也沒有幾個。不過蘇劍笑卻無疑正是其中之一。
蘇劍笑只是並起右手食中二指,舉到顎前三寸處,口中輕輕喝出一個字。
「破。」
一道劍氣隨聲而出,與迎面而來的如山殺氣硬碰硬地撞在一起。殺氣頓時就像被利斧劈中一般,被從中砍成兩半,撲進的勢頭不由得緩了一緩。劍氣卻趁勢而進,披荊斬棘般狂野地切入,一直殺到死神跟前,方才力盡而止。劍氣消失之時,漫天的殺氣也已經被劈得七零八落,逐漸散去。
「好,蜀山劍派的絕學果然名不虛傳。」死神淡淡地說。他的語氣始終死氣沉沉,仿佛永遠也不會改變。
蘇劍笑微微一笑,說:「閣下的『蕭殺之氣』也令人嘆為觀止。」
死神沉默下來,然而他握著「暗夜鎖魂箱」的手卻仿佛緊了一緊。
蘇劍笑知道他絕不會就此罷休,臉上笑容仍在,卻已經暗暗凝神以對。
卻不知道這讓人魔兩界全都談虎色變的「暗夜鎖魂箱」究竟可怕到什麼程度?
蘇劍笑雖然沒有絲毫把握可以接下死神下面這一擊,但是他還是很好奇,他也很想試一試。
只可惜有人卻並不想給他這個機會。
就在這時他忽然感覺到右側三尺之外竟然有異常的氣息波動。這種氣息波動正是某種高級法術發動的前兆。
蘇劍笑萬萬沒有想到旁邊居然還埋伏有人,暗道不好。然而還沒等他弄清出了什麼狀況,就已經感到眼前一黑,竟然就此昏睡了過去。
蘇劍笑失去了意識,身體卻沒有立即摔倒在地。仿佛有一隻無形的手托住了他的身體,慢慢地把他平放在地上。
一個嬌柔的女聲吃吃笑著說道:「還是小青的『回夢術』厲害,這麼輕鬆就解決了。」
隨著這笑聲,大殿中慢慢幻化出三個女子的身影。說話的那個女子一襲白衣,身形婀娜,容顏秀美,一顰一笑之間充滿了說不出的魅力。她左手牽著一個少女,年方及笈,面上始終帶著甜美的笑容,十分嬌俏可愛。另有一個女子仿佛已經年過三十,但是又像是不過雙十年華,神態雍容,舉手投足之間帶有一種典雅大方的氣質,眼神中卻隱現著一絲滄桑。
死神看到三人出現,絲毫沒有驚訝,只是淡淡地對白衣女子說:「即使你不出手,我自己也可以解決。」
白衣女子伸手捋了一下額前的一縷秀髮,笑容漸斂,同樣淡淡地說:「若是放在幾天之前,你說這句話倒還不算自大。但是他此刻已經練成蜀山劍派的『破劍訣』,你要對付他必須動用『暗夜鎖魂箱』。只是一旦用了『暗夜鎖魂箱』,還有可能留下他的性命麼?」
死神正要反駁,那雍容女子已搶先開口道:「事情解決就好了,不要糾纏這些旁枝末節。」
死神對這個女子竟似十分敬畏,低下頭說:「是,公主。」
公主皺著眉頭說:「三年前這個人還沒有真正得窺蜀山劍道的堂奧,前幾天遇到他時卻已經修成了『意劍』之術。更沒想到的是,短短几天不見,他竟然就已經將『七絕劍氣』合而為一,修成了『破劍決』。看來他從呂老頭那裡得到的好處,還真是不小。」
白衣女子微微一笑,有意無意之間看了一眼蘇劍笑腰間的一個布袋子,卻沒有說話。
那少女忽然指著蘇劍笑說:「這個人我認識,他可是個好人,你們不能傷害他。」
白衣女子臉上再次浮現出嬌媚的笑容:「放心吧小青,公主和他也是熟人,不會傷害他的。」
小青眼珠一轉,又指著衛十五娘的屍體說:「咦,這位衛姑娘是那個人的情人,現在怎麼好像死了?」
白衣女子說:「呵呵,我們這次來就是要把她救活回來呀。」
小青大奇:「死了的人還能救活麼?」
白衣女子笑著說:「這還需要小青幫忙才可以啊。」
小青說:「怎麼幫啊?」
白衣女子指著蘇劍笑說:「你看到他手上那兩個綠色的鐲子沒有?」
小青眼睛一亮,說:「好漂亮的鐲子。」
白衣女子說:「你去把這對鐲子放到衛姑娘的心口上。」
小青說:「好。」她像是找到了一件好玩的事,興高采烈地跑到蘇劍笑身邊,從他手裡取下彩鳳雙環,轉身蹦躂到衛十五娘身邊,將兩隻鐲子疊放在衛十五娘心口上。
白衣女子面含微笑地看著她忙著忙那,也不說話。直到她擺好了「彩鳳雙環」,才說道:「好了,小青,現在給這位姑娘施展一次『春風化雨』吧。」
小青說:「這樣就能救活她了麼?」她面帶疑惑,卻還是依言將右手伸出,放在衛十五娘上方一尺處,掌心正對著衛十五娘的心口。也未見她怎麼做勢,就從她的手掌上泛起一道柔和的白光,正正照射在兩隻彩鳳環之上。
彩鳳雙環被白光一照,竟發生了驚人的變化。小青驚咦一聲,連忙退開兩步。只見彩鳳雙環像是被從沉睡中喚醒過來一般,竟然自己慢慢地向上升起,一直升到了衛十五娘上方三尺之處,就這樣懸停在空中,開始繞著一個中心軸旋轉起來,就像是兩支蝴蝶在空中翩翩飛舞著。
白衣女子喚道:「小青,快回到這邊來。」
小青依言退回到她身邊。再看時,那對玉環已經開始泛起蒙蒙的碧光,那碧光像是一層煙霧般將玉環包裹了起來。兩隻玉環的轉動越來越快,到了最後,只剩下一團碧影在空中快速地旋轉著。碧影旋轉了片刻,衛十五娘的額頭忽然亮了起來,象是燃起了一朵紅色的火焰。那火焰中心有一道紅光射出,不偏不倚地射在這團碧影之上。這紅光不過是一閃而逝,然而碧影就像是發生了感應一般,忽然有一道碧煙飛出,在空中略一盤旋,就徑直飛到了衛十五娘臉上,嗖然從她的鼻竅之中鑽了進去,一絲不剩。
碧煙飛離之後,碧影也慢慢停止了轉動。雙環的影子逐漸重現,最後像是失去動力一般,齊齊掉落在衛十五娘身上。這時那原本碧綠通透的雙環竟像是失去了生命一般,已經變成了蒼白之色。
而碧煙進入衛十五娘體內之後,衛十五娘原本已經僵硬的身體竟然慢慢變得柔軟起來,臉上也漸漸現出了血色。接著心臟仿佛重新開始了跳動,呼吸也若隱若現地恢復過來。
小青呀地叫了一聲,睜大了眼睛說:「她真的活過來了。」白衣女子也愉快地笑了起來,卻只是一言不發。就連那公主的臉上也難得地露出了一絲激動的神色。
只有死神的神色始終死氣沉沉的,從來沒有改變過。
終於,衛十五娘的眼睛重新睜開,脖子略微轉動了幾下,像是要讓停止已久的血液重新流動起來。接著她緩緩地坐起,一伸手將彩鳳雙環抓在手裡,這才慢慢地站了起來。她站起來之後,看到眼前的眾人,居然沒有露出絲毫驚訝的神色,只是用手輕輕梳理了一下額前的亂發,微微地笑了一下。
衛十五娘此刻身上穿的只是普通的粗布衣物,本來就是灰撲撲的毫不起眼。再加上方才一再摔倒在地,全身上下已經是髒亂不堪。頭上釵笈早已經散亂,一頭秀髮只是蓬鬆披在肩上,那樣子是說不出的狼狽。然而她這微微一笑,竟讓在場的眾人忽然都是眼前一亮,只感覺到她就像是一個剛下雲端的純潔仙子,全身上下充滿了一種說不出的飄逸出塵的味道,卻全然沒有半分落魄之意。
衛十五娘的目光首先落在角落裡的死神身上。縱然以死神早已經心如止水的修為,被她這一看,竟然也微微抖動了一下雙肩。衛十五娘笑著說:「原來是魔界講魔堂十二天魔使之一,滅魂使者的衣缽傳承。只是沒想到這一代的滅魂使者居然是一個人類。」
死神只是默然不語。衛十五娘也不在意,目光一轉,落在了白衣女子身上,說道:「連魔界八部眾之一的白娘子居然都大駕光臨,這一次的陣仗可真是不小呢。」
白衣女子也笑著說:「我既然知道妹子今日重回人間,自然是無論如何也要來一趟的。」
「這一位小妹妹是……」衛十五娘的目光又轉到小青身上,若有所思地停留了片刻,她的笑容中多出了一種原來如此的意味。「原來是你啊,還真是讓人意想不到呢。」
小青嘻嘻笑了起來:「你認出我來了麼?我看你跟幾天前相比,好像變了很多呢。」
衛十五娘也不回答,目光轉動,最後落在了「公主」身上。她的臉上雖然笑容依舊,卻多少帶上了一些無奈的味道。
「果然又見面了呢,飛花公主。」
飛花公主表情平靜,淡淡地說:「『隱鳳靜齋』這一代最出色的弟子,被認為是百年來最有希望修成『隱鳳劍典』第七重,突破『容』之境界的傳人……多年不見,我是該稱乎你修行的道號出雲子,還是你俗世的名字李素雲呢?」
「世間眾生,素來只看人之皮肉,何曾得見人之內心?既然身在這付皮囊之中,不妨認為我便是衛十五娘。李素雲麼?這個名字不聽人提,也已經很多年了。」李素雲悠悠地說,她的眼神也變得朦朧悠遠,若有神思飛馳。
飛花公主說:「山中無甲子,寒歲不知年。小姐出沒雲深無人之處,自然可以遺忘塵世的牽絆。只是,在某些人心裡,這個名字卻是魂思夢縈,無時或忘呢。」
李素雲終於看向地上的蘇劍笑,表情雖然並沒有波動,目光中卻多了一些柔柔的暖意。「情愈重,則痛越深。劍笑痴情若此,也不知到底是我的幸運呢,還是不幸?」
飛花公主說:「世人都說,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世上男子多薄情寡意,能遇到這麼情深義重的郎君,你應該好好珍惜才是。」
李素雲的目光從蘇劍笑身上移開,重新投到飛花公主身上,微微笑著說:「公主倘若希望能在『情』之一字上令我受挫,恐怕就要失望了。我這幾年修行如果還算有些成就的話,那就是已經堪破了情關。」
小青輕聲問白娘子:「這位姐姐明明是衛姑娘,公主為什麼說她是什麼李素雲?」
白娘子說:「衛姑娘死意決絕,縱然有回春妙手,也不可能救得回來。這一位李姑娘是借衛姑娘的身體復活過來的,她才是蘇劍笑真正的情人呀。」
小青撇撇嘴說:「我說這個人怎麼這麼能擺譜,簡直比我娘還臭屁,一點都沒有衛姑娘可愛。原來是搶占了人家的身體,真是討厭。」
白娘子笑了笑,卻不說話。
飛花公主說:「如果你真的能堪破情關,當年又為什麼要特意留下彩鳳雙環,以便有一日能重回這人世間?」
李素雲說:「公主以為我留下彩鳳雙環是為了能夠與劍笑重續前緣麼?」
飛花公主說:「當年你為了阻止我拿到那件東西,竟然不惜故意被衛十五娘殺死,以兵解之術逃回『隱鳳靜齋』。如果不是為了能夠重見情郎,又怎麼會留下這復活的後路?」
李素雲眼波流轉,卻帶著盈盈的笑意,說:「當年我修煉『隱鳳劍典』遇到了無法逾越的障礙,不得已之下進入塵世遊歷,希望在感受這紅塵的人情世故中能夠一朝悟道。想不到遇到劍笑,竟然使我陷入情網之中,幾乎不能自拔。要說起來,如果不是公主的突然出現,我此刻恐怕還在這情關慾海之中越陷越深呢。」
飛花公主說:「這麼說來,我竟然還救了你一命了?」
李素雲說:「我雖然沉迷於兒女情長之中,但是自幼修習道家無上心法,心志畢竟比常人要強一些。當時公主突然出現向我索取那件東西,事關正邪消長,師門安危,實在太過重要,竟然使我如醍醐灌頂,霍然驚醒。只是我那時深陷情關,自知無法應付你的凌厲手段,只得效仿前人壯士斷腕,斷然兵解而去。」
飛花公主說:「你既然逃回『隱鳳靜齋』,任誰也拿你沒有辦法。我原本已經絕望,以為再也沒有機會了。但是當我看到衛十五娘手中的彩鳳環時,才知道你原來還留有回來的後路,這才重新燃起了希望。只要能讓你重入塵世,我就終究還有指望。」
李素雲說:「只是如果你不知道另一隻彩鳳雙環的下落,終究沒有辦法將我重新召回這人世之間。」
飛花公主說:「不錯。我這些年尋遍天南地北,名山大川,卻始終無法找到任何線索。這次蘇劍笑重出江湖,我原本已經有了周詳的計劃,要從他身上套出另一隻彩鳳環的下落。卻沒有想到那隻彩鳳環竟忽然出現在他身上。」
李素雲說:「那你可知道他那隻彩鳳環是怎麼來的?」
飛花公主說:「幾天之前我曾經與他同船而行,在他昏迷的時候搜遍了他的全身,並沒有找到這隻彩鳳環。不知道這短短几天之內,他是從什麼地方得到這隻環的。」
李素雲說:「那是幾天之前,我托某個人送給他的。」
飛花公主目光中有異樣的神色一閃而逝,緩緩地說:「這麼說竟然是你特意給了我一個機會,讓我幫你重回人間?」
李素雲說:「你要這麼說也並無不可。當年我留下能讓我重生的彩鳳雙環,其實是為了衛十五娘。」
飛花公主說:「為了衛十五娘?」
李素雲說:「十五娘本性純良,身懷慧根。從見到她第一眼起,我就看出她與我深有夙緣。我本有意將其領入『隱鳳靜齋』修行道法。只是她自幼失怙,性格上不免偏執。又不幸動了痴念,竟然被你乘虛而入,使她淪入了魔道。」她嘆了一口氣,接著說:「一旦墜入魔道,就不是言語的勸說可以回頭。何況有你在一旁虎視耽耽,我也是萬般無奈,只能用這種釜底抽薪的極端手段,希望能夠幫助她脫離苦海。」
飛花公主說:「於是你就故意引動她的殺機,讓她殺了你?」
李素雲說:「不錯。」
飛花公主說:「可是這樣一來她不但動了痴念,而且還動了嗔念,豈非在入魔之路上越走越遠?」
李素雲微微一笑,說:「豈不聞置之死地而後生?所謂解鈴還需系鈴人,十五娘的魔性是因劍笑而生,也只能因劍笑而解。十五娘殺了我之後,必然會對劍笑心懷愧疚。我又特意在她身上中下了『浴huo重生印』,並且留下這一隻彩鳳環。你在希望尚存的情況之下,必定會驅使十五娘從劍笑身上下功夫,希望能找到另一隻彩鳳環。以劍笑這麼聰明的人,總有一天能發現我是被十五娘所殺的秘密。到那時兩人反目成仇,十五娘徹底心碎之下,才有可能從情痴之中走出來。這些年來雖然生出了許多波折,但是最後的結果卻也與我當年的設想相差無幾。」
飛花公主輕輕哼了一聲:「原來我們竟然全部落入你的計算之中,真的是好心計。只可惜就算衛十五娘真能堪破痴念,這些年卻早已犯下了無數罪孽。你們修道之人最講究因果報應,身背這許多罪孽,衛十五娘再有慧根,又能在修道之路上走多遠?」
李素雲說:「我之所以選擇十五娘作為重生之體,就是為了用我自己替換十五娘。她在這世間的所有磨難,自然由我去為她承擔;她在這世間的所有罪孽,也由我去為她消除。」
白娘子聽到這番言語,不由得微微動容:「妹妹身在道門之中,卻能行佛家捨身餵虎之事,實在讓姐姐敬佩。」
飛花公主卻冷笑了一聲,說:「三年前你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一走了之,不惜讓深愛著你的人忍受多年刻骨銘心的痛苦,這樣做不覺得太自私太殘忍了麼?」
李素雲說:「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當年我固然陷入情關難於自拔,劍笑何嘗不是如此?如果能夠從此得聞大道,這些許痛苦不過是對他的一種磨練罷了。」
飛花公主說:「真是自以為是。你自己想要什麼得聞大道,又怎麼知道別人追求的是什麼?你有什麼資格替別人決定應該怎麼做,不應該怎麼做?」
李素雲說:「劍笑身為蜀山劍派掌門的弟子,自然要擔負起相應的責任。」
飛花公主再次冷笑起來:「你們這些道門中人,總是如此道貌岸然。就說那個蜀山劍派的掌門吧,明明殺了別人的父親,卻又把他騙到自己門下做徒弟,還把一付天大的擔子壓到他的身上。世上最無恥的事情也莫過於此吧。」
李素雲聞言不由得有些愕然,說:「哪有此事?」
飛花公主臉上首次露出了笑容。飛花公主與李素雲表面看起來只是在客客氣氣地交談,但是其實兩人的較量從第一句話就已經開始。方才李素雲說起往事的種種緣由,飛花公主才發現原來自己一直都是被人牽著鼻子在走,心中大起挫折之感,已經是輸了一個回合。此刻看到李素雲臉上變色,知道終於扳回一城,極有希望將局面扭轉過來,心中暗自舒了一口氣,人也重新變得鎮定起來。
飛花公主說:「看來你對自己情郎的身世來歷也並不清楚啊。」
李素雲說:「這種密事恐怕連劍笑自己都未必知道,你又是從哪裡聽來的?」
飛花公主說:「在這世上活得久了,知道的事情自然就會多一些。」李素雲雖然道基頗深,但是在肉身被刺之前,不過是一個花信年華的少女而已。飛花公主身為狐妖,從身為畜生道到修成人形,期間就不知經歷了幾百年。要比在世上生活的時間,飛花公主自然比李素雲要長久不知多少倍。
飛花公主接著說:「蘇劍笑過去確實不知道這件密辛,只不過幾天之前我已經原原本本地告訴了他。雖然我沒有直接說出他的殺父仇人是誰,但是相信以他的聰明,很快就能找到答案。你說是麼?」
李素雲眉頭微蹙,卻一言不發。
飛花公主悠然說道:「前幾日他被其它事情所困擾,一時無暇他顧。但是我想很快他就不得不面對這個殘酷的事實。一方面是自己最尊重敬愛的恩師,另一方面又是自己的血親之仇。他要以什麼樣的心情來面對那個人呢?想想還真是讓人期待啊。」
李素雲畢竟道行深厚,很快就又恢復了平靜,淡淡地說:「劍笑修行多年,道基深厚,蜀山李掌門更是可以比擬七聖君的超絕人物。這種人倫之變,雖然難以堪破,但是相信還難不到他們。你如果認為這件事能夠引發劍笑的心魔,讓他淪入魔道,恐怕免不了是要失望的了。」
飛花公主說:「我根本不關心他入不入魔道,我關心的是你。你雖然自稱已經堪破情關,但我卻始終堅信蘇劍笑就是你最大的破綻,三年前如此,三年後的今天同樣如此。如果我不插手,蘇劍笑確實有可能度過這道難關。然而你認為我會袖手旁觀麼?」
李素雲淡淡地說:「即使有你從中作梗,我相信劍笑也能應付得來。」
飛花公主說:「看來你對他還真不是一般的有信心啊。只可惜你還不知道你的寶貝情郎身上還有多大的麻煩。」
她說著伸出右手,五指併攏,掌心對著蘇劍笑。一道迷濛的青光從她的掌心射出,直直射到蘇劍笑身上。青光從蘇劍笑的頸部開始,沿著胸腹一路向著蘇劍笑下身移動,彷佛在搜尋著什麼。青光到達蘇劍笑的腰部時,他的左腰上忽然有一處地方亮了起來。飛花公主五指輕輕向內一收,那團亮光像被驚醒般地動了起來,衣物下面的某樣東西恍如活物一般頂開外層的長袍,冒了出來,順著青光向飛花公主飛去,很快就落入她的手中。
青光颼滅。
飛花公主五指一收,抓住了那件東西。
飛花公主說:「你可知道這是什麼東西?」
李素雲說:「這東西看起來只不過是一件普通的手帕,卻不知為什麼帶有一絲淡淡的魔氣。劍笑身上怎麼會有這種東西?」
飛花公主笑著說:「你在乎的恐怕不是這上面的魔氣,而是這上面的香氣吧?是啊,這種東西一般都是女孩子貼身使用之物,又怎麼會出現在你的寶貝情郎身上呢?」
李素雲仿佛完全沒有聽出她話中的含義,只是淡淡地說:「你說這是一個大麻煩?」
飛花公主說:「你也不必這麼急著吃味,這東西其實是一個女鬼的遺物。這個女鬼跟你的寶貝情郎之間完全不是那種關係,你大可放心。蘇劍笑當時撿起這件東西的時候,只不過是想把他還給那女鬼真正的情人。可是他恐怕無論如何都想不到,外面幾方勢力緊追不捨不擇手段想要得到的,其實就是這件東西。」
飛花公主手中的正是那天晚上聶小倩的守魂燈被射碎之後遺留下來的一方手絹。蘇劍笑當時拾起這方手絹,原本是想在恰當的時候還給寧才臣,不曾想寧才臣卻趁著他昏睡之際孤身離去。自那以後這方手絹就一直藏在蘇劍笑身上了。
李素雲皺眉說:「幾方勢力?」
飛花公主說:「這幾方勢力雖然目的各不相同,但是卻都來自同一個地方。」她說著,竟然有些幸災樂禍地笑了起來,慢慢地說出了兩個字。
「長安。」
縱然以李素雲心志之鎮定,聽到這兩個字,也不由得臉色微微一變。
李素雲雖然是方外之人,但是也十分清楚這兩個字意味著什麼。無論是什麼東西,價值連城也罷,一文不值也罷,能讓幾方來自長安的勢力同時出手爭奪,都只能有一個原因,那就是政治。這世上的事情一旦扯上政治,最後的結局通常只能有一種: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而在幾方勢力決出生死之前,捲入其中的相關的不相關的人,落得個家破人亡,血流成河那是再平常不過的事。
飛花公主臉上笑容依舊:「你現在知道他的麻煩有多大了麼?」
李素雲不得不承認這個麻煩的確很大。
飛花公主說:「這手絹上的魔氣其實是我弄上去的,目的就是為了在必要的時候能循著這些魔氣找到這張手絹。你知不知道,為什麼我一面處心積慮地把這張手絹送到你的寶貝情郎身上,另一面又要想辦法把它找回來呢?」
李素雲不由得嘆了一口氣。
「政治鬥爭雖然殘酷,不過如果劍笑能把這件東西交出去,多少還有幾分擺脫干係的可能。但是如果他既交不出這件東西,又沒有辦法證明這件東西不在他手裡,要想置身事外恐怕就真的是萬萬沒有可能了。」
她話音未落,飛花公主手中的手絹已經發生了變化。飛花公主慢慢地張開手掌,手絹化成的飛灰徐徐飄落在地上。
飛花公主說:「只是不知道真到了生死存亡之際,你是幫他呢,還是不幫?」
李素雲說:「看來你早已經為我這次重生做了充足的準備呢?」
飛花公主說:「三年前你利用我逃脫了情愛的糾纏,三年後的今天又利用我救走了衛十五娘,這一切好像都在你的算計之中。但是你恐怕是忽略了一個最重要的問題,那就是只要你重新進入這個人世間,我的目的就已經達到了。只要你人在這個人世間,我的追求就有了指望。」
李素雲聽到這席話,不但沒有驚慌,反而又重新露出了微笑。「我既然重入人世,就已經做好了面對一切磨難的準備。就當作是修行道路上的又一次磨鍊吧。反而是公主要記住一件事,今日的我已經不是三年前的我。公主要想打敗我,拿到你想要的東西,恐怕要有更強的實力,要付出更大的努力才行呢。」
飛花公主也針鋒相對般地笑了起來:「這一點我自然會銘記在心。只是有一件事不知道你想到過沒有。衛十五娘此刻已經是蘇劍笑最為痛恨的一個人,然而在她身體裡,如今卻是他最愛的人的靈魂。不知道蘇劍笑發現這件事的時候,會做何反應?不知道這對你來說,算不算是一種作繭自縛?」
她說著將右手伸向了祝小草屍身。又是一道青光射出,投射到祝小草的頸後。那枚「銀雨飛星刺」嗖然從肌肉中飛出,沿著青光落到了她的手上。
李素雲看著飛花公主收回「銀雨飛星刺」,也不阻止,只是問道:「公主難道真的無論如何都要得到那件東西麼?」
飛花公主收斂了笑容,淡淡地說:「就算是千年萬年之後,我的決心也絕不會變。」她這句話說得仿佛很平淡,但是從中透露出來的堅決卻似乎比泰山還要沉重。
白娘子不知何故露出了一個無可奈何的微笑,對李素雲說道:「只希望妹妹你真的如自己所說的那樣,已經堪破了情關了吧。」
白娘子這句話說完,她們這邊的四個人的身影已慢慢地消失在空氣之中。
李素雲待到她們完全離開之後,才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她深深地注視著猶在昏睡的蘇劍笑,心中不知是何滋味。片刻之後,她抬起頭來,走到廟門口。廟門之外,陽光普照,秋日正暖,草木雖已開始蕭條,卻另有一種人間煙火的質樸氣息。
看著這個陽光照耀下的大千世界,李素雲感覺似曾相識,卻又是如此地與自己格格不入。她不知道這一次這個人世間將要帶給她的,又會是怎麼樣一番經歷?又是怎麼樣一個結局?
過了許久,她才喃喃自語地說出了一句話。
「劍笑啊,只希望你還能記得住三年前的那個誓言。」
二零零七年五月二日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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