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1第一百四十一次相遇


  黃明凱發作的時間比溫澄想像中來得快,她猜測,黃明凱吸毒史長達十年,應該每天都會發作一次毒癮。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當他呼吸不自覺加快、手指微顫的時候,溫澄便垂下了眼睫,狀似無意地掃過地上的鋼筋。

  意識到黃明凱開始有些不對,溫澄不敢輕舉妄動,她不知道黃明凱身上是否帶著槍,更不知道他在暴躁情緒下是否真的會對自己動手。

  她只能觀察黃明凱下一步動作,幸好黃明凱並沒有把她的眼睛重新蒙上,好似篤定了她會乖乖待著,不敢反抗。

  本章節來源於𝑺𝒕𝒐𝟓𝟓.𝒄𝒐𝒎

  但他忘了,八年前,她和另一個女孩,從他們一行人手中逃脫了。

  黃明凱逐漸有些煩躁,他坐在角落裡,左手無意識地抓住衣角,想拿出煙盒抽一根,卻發現煙盒已經空了,他只好把右手放在鼻尖嗅了嗅。他抬眼掃了掃那個女人,很安靜地坐在椅子上,垂著腦袋,露出纖細白皙的脖頸。

  她身上的淺色禮服,已經髒得不成樣子,那朵大蝴蝶結,沾上了外面新鮮的泥土,暈出像褐黃色的點狀痕跡,很不雅觀。溫墨嶼剛把她帶來這處廢棄工廠時,直接丟在了地上,又不耐煩地把她在地上拖行了好幾米,連鞋子都不知道掉哪去了,只剩下一隻,還被他踢到角落裡,細高的鞋跟已經斷了。

  如果說溫澄本來是一朵溫室里的嬌花,那麼現在看來,她仿佛在垃圾堆里走了一趟。雖然狼狽不堪,但這個女人很奇怪,異常的冷靜,和他以前接觸過的人質都不一樣。

  黃明凱能看得出,她現在的鎮靜,不是裝出來的。

  這不是他第一次干綁人的活,以前手頭緊的時候,他也和一幫兄弟幹過兩三票,被綁來的人質開始都是歇斯底里的,鬧得筋疲力盡後,會開始和他們談判。

  甚至有膽小的,一開始便嚇暈過去,直到交付贖金都沒醒來,也有的被嚇得哮喘發作,活活窒息,沒挺過去。

  沒有一個人像她這樣泰然處之的,黃明凱甚至懷疑,她是不是想好了對付他們的方法。

  這個想法甫一冒出來,黃明凱便笑了,一個柔弱無骨的女人,被綁得無法動彈,怎麼可能逃跑?

  當溫澄看見黃明凱露出不屑的笑容時,她就知道,時機快到了。

  男人啊,永遠不要忽視一個女人的忍耐和毅力。

  如果黃明凱多放些注意力在她身上,或許能發現,溫澄被綁著的雙手位置稍微有些偏移。

  如果他再多疑點,仔細觀察她,就能發現,她右手食指上的透明美甲,被硬生生拗斷了一截,留下浸著血的、鋒利的邊緣。

  被綁在身後的,那一層層透明的膠帶上,逐漸印上淺緋色的痕跡。那是她用斷裂的利甲,堅持不懈,一遍又一遍重複刮出的印跡。

  -

  從滎城回浦淞市的高速公路上,樂恆里的腦海中一直迴蕩著虞琳對他說的話:

  「很幸運,那段留存在檔案里的監控視頻屬於無損壓縮編碼,技術科解析了底層數據,發現視頻錄製的時間信息和卷宗里提到的案發時間不一致,再通過關鍵幀數分析,技術科認為部分視頻畫面有後期合成的痕跡。」

  「還有,今早局裡接到一個匿名舉報,溫家可能要出事了。」

  聽到第一句話時,樂恆里的身體不由地一僵,明明坐在開足冷氣的車裡,他卻流下了冷汗。

  他狠錘了一把方向盤,將壓抑已久的狂躁發泄在這一拳上。

  車身晃了晃,把路過的一對母子嚇了一跳,而他渾然不覺。

  最壞的一種情況出現了——當年足以給流浪漢定罪的物證,竟然是偽造的。那天在警局裡,梁有燾的話並非騙他。

  可梁有燾為什麼會知道這件事情?他篤定那個流浪漢是替罪羊,只有兩種原因,要麼是他參與了犯罪,要麼是他知道幕後兇手是誰。

  樂恆里果斷排除了第一種原因,如果他參與了犯罪,梁有燾必然不會輕易告訴自己真相,一旦他查出蛛絲馬跡,梁有燾只會罪上加罪,對他沒有絲毫益處,反而惹上一身騷。

  如果是第二種原因的話,那麼,這麼多年隱匿於黑暗中的兇手是誰?

  答案幾乎是立刻躍上他的心頭。

  一定與溫家有關。當初提供視頻的物業公司是溫氏旗下的產業,他們完全有手段、有能力篡改那段視頻。

  所以梁有燾才會給他拋出一個暗示,料到他一定能查到某些線索,藉此拖住溫家,給那個幕後之人製造麻煩,暫時轉移他們對梁有燾的注意力。

  等冷靜下來後,他打通虞琳的電話,問道:「溫家出什麼事了?」

  虞琳上了天台,找到一個絕對不會被人聽到通話內容的角落,將早上收到一份舉報材料的事情告訴他。

  樂恆里咽了咽喉嚨:「勵隊怎麼說?」

  「……暫時還沒反應。」

  「什麼?」

  「勵隊把材料壓下來了,說要向上匯報再做打算。」

  樂恆里沉默了。

  虞琳小聲透露道:「今天日子比較特殊,勵隊可能覺得不好拿人。」

  「今天什麼日子?」

  「今天是溫建掌事人溫思儉的八十壽宴,浦淞政商界去了很多人……勵隊謹慎是正常的,這份材料還沒被證實,如果貿然去拿人,好聽點的會說是溫家配合警方調查,不好聽的話,會覺得我們警隊目中無人,不給溫建面子。」

  畢竟溫氏集團可是浦淞市的納稅大戶。

  樂恆里忍了忍,儘量以平和的語氣對虞琳說:「我知道了。」

  共事多年,虞琳能聽出他強壓在嗓子眼裡的憤怒,低聲勸他:「你去滎城之前,答應過我,凡事都會冷靜。」

  手機里久久無話,只能聽見樂恆里打方向盤的聲音。

  虞琳把手機屏幕拿下來看了看,沒有被他掛斷,她耐心地等了一會,聽見他沉沉的嗓音從聲筒里傳來:「虞琳,謝謝你。但有些事情,是我無論如何也無法退讓的,接下來我做的任何事,都與你無關。」

  他的聲音很平靜,就像以前在辦公室里和她討論案情的那樣無波無瀾。但她知道,隱藏在這句話背後的,是他對案子真相的執著,對追緝兇手的決心。

  虞琳低下了頭,感受著天台的列列風響,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在風聲中顯得那麼渺小,又那麼堅定——「好,我會幫你。」

  最後四個字,她沒有說出口,她是對自己說。

  兩人都沒再說話,默契地掛斷電話。

  進勵隊辦公室前,虞琳被大虎堵在樓梯拐角,他問:「剛剛你和阿樂說什麼了?」

  虞琳裝傻,「我沒和他說什麼啊。」

  「放屁,剛剛你們兩個人的電話都占線了。」

  「……」

  「你是不是把舉報的事情告訴他了?」

  虞琳點頭:「嗯。」

  大虎鼓了股腮幫子:「阿樂本來就被停職了,要是再犯事,他身上這套警服就保不住了。」

  虞琳心裡何嘗不擔心,但與直男大虎相比,她更能體會樂恆里的心情:「大虎,在某種程度上來說,樂恆里不是加害者,他是受害者,是被害人的家屬。我們這些旁觀者,憑什麼要求他隱而不發?」

  這句話一說,大虎瞬間明白了,他和虞琳對視三秒,從她的眼神中讀到了所有信息。

  大虎:「好,那我和你一起去找勵隊。」

  虞琳攔住他:「大虎,我一個人去找勵隊吧,至少看在我父親的面子上,勵隊不敢為難我。」

  大虎摸了摸後腦勺:「我怎麼能讓你一個人去面對勵隊,阿樂也是我兄弟,這種時刻我怎麼也要幫他一把。」

  他沒有給虞琳繼續說話的機會,長腿一邁,搶先敲開了勵隊辦公室的門。

  果不其然,勵隊聽到大虎要去溫宅調查的請求,臉色瞬間變了。

  勵隊把筆丟在桌上:「上頭還沒有指示,不要打草驚蛇。」

  虞琳正好走進來,她擲地有聲道:「勵隊,根據《公安機關辦理刑事案件程序規定》第一百六十六條規定,公安機關對於公民舉報,都應當立即接受,問明情況。第一百八十七條,公安機關對已經立案的刑事案件,應當及時進行偵查,全面、客觀地收集、調取犯罪嫌疑人有罪或者無罪、罪輕或者罪重的證據材料。以前辦案的時候,勵隊向來嚴禁一個『拖』字,為什麼這次沒有馬上啟動調查,難道僅僅因為調查對象是溫建的董事長溫峙嗎?」

  聽到虞琳這一通流暢背誦警隊制度,大虎忍不住在背後給她豎了一個大拇指。

  勵隊的臉色一陣白一陣紅,面對虞琳的詰問,他一個屁都放不出來。他只好憤憤地把辦公桌上的日曆丟到大虎身上,向他剜去一個「就你多嘴」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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