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5 章


  打蔣昭昭的電話,永遠忙音。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

  碧江小區再也不見她的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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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連她放在地下車庫的車子也從來沒有開走過。

  這是一場蓄謀已久的消失不見,江臨舟本應該做好心理準備的,可那天在雪地里的一吻,仿佛在他冰封的心上燙出了窟窿,從此流淌著溫暖的小溪。

  他太過貪戀一時的溫柔,以至於不敢面對事實。

  所以,他更不敢承認,他曾經打通過蔣昭昭的電話,聽到她呼吸的一瞬間,心臟是一列被截停的列車,在寒風裡呼嘯著濃重的熱氣。

  可沉默的空檔,透過沙沙的電流聲,他有聽到一道清朗的男聲和蔣昭昭說話。

  他說:昭昭,我洗好了,換你去洗吧。

  停靠在胸口的那輛火車開走了,帶著她一起走的。

  仿佛在提醒他:她在世界的哪一端過著什麼樣的生活,又有誰陪在她身邊,都不是他有權利關心的問題。

  *

  決定和江臨舟結束這段遊戲那日,是個萬里無雲的大晴天。

  蔣昭昭發送完短短的四個字,雙手都在不聽話地微微顫抖,一種新生命第一眼看到人間的喜悅重新湧上胸口,酣暢,舒適。

  ——遊戲結束。

  連同十八歲到二十六歲的一段時光,那些愛意激盪、恨意刻骨、瘋魔、痴狂、折磨的感情,一併留在冬天。

  初春抽出第一縷枝椏,春天來了,她的新生也來了。

  房間很暗;夜裡的空氣很涼爽。

  夏季,你可以聞到橘子的花香。

  如果有風,一棵樹就會花香瀰漫——

  不需要有整座果園。

  我做的也是英雄所做的,

  她打開窗戶。她與大地重逢。[1]

  蔣昭昭隻身一人去了趟西藏,沒有任何計劃的那種。

  只是沒想過會在林芝遇見一位從未見過的熟人。

  正是林芝的旅遊季節,蔣昭昭來時匆忙沒有做功課,這就導致了她在遊客爆滿的林芝找不到一間房住宿。

  她穿著藏袍在餐廳大快朵頤一整隻烤全羊,感覺到有人在光明磊落的注視自己,她咬著羊腿抬頭,就看到一張熟悉的臉。

  他皮膚經過紫外線地無情烤灼,已經呈現出和照片相差很多的紅黑色,穿著很機能風的黑色防水外套,一雙黝黑的眼睛閃著星河似的光,年輕,帶著衝動。

  兩人對視了一會兒,男生走過來,大赤赤坐下,朝蔣昭昭伸出手:「你好,岑頌。」

  蔣昭昭也不不拘小節地把髒手在藏袍上擦了擦,跟他握手,道:「蔣昭昭。」

  岑頌接著說:「我看過你主演的很多電視劇,陳明蘭老師上課時總會提到你。」

  她畢業很多年,但學習時成績優秀,走上演員這條道路後也不斷進步,已經是很多老師的驕傲。

  蔣昭昭也笑了下,彎起月牙似的眼睛:「我還沒看過你的作品,就先預祝我們合作愉快。」

  岑頌也笑:「合作愉快。」

  明明是第一次見面,但可能是身居異鄉的緣故,兩人並沒有什麼拘束。

  有了男生的加入,一隻烤全羊很快被橫掃一空,蔣昭昭很少會吃的那麼撐,拖著岑頌在人群夕陽的小徑上散步。

  西藏的天黑的晚,暖黃色的光線刺透層雲洋洋鋪下,萬物都鍍上一層金色。

  岑頌步子大,也沒有和蔣昭昭步調一致的想法,走兩步,他回頭,手插口袋,看蔣昭昭沒丟,等她走上來,再接著走。

  蔣昭昭的小體格怎麼經得住這鍛鍊,沒一會兒就不行了。

  岑頌在旁邊努努鼻子:「就這身板也敢一個人上高原,現在告訴我你是為愛尋死來了我都信。」

  蔣昭昭回懟:「那我也沒高原反應住院。」

  被戳到痛處,岑頌直跳腳:「那純屬意外,我騎行上來當然難度更大,身體吃不消也是常有的。」

  岑頌解釋著,夕陽將他輕快的聲音拖得綿長,他看向蔣昭昭,卻看到她愣愣地看著天邊。

  話音猛然停住,他小心翼翼湊到人跟前,試探著問:「喂,你不會真的為愛尋死來了吧?」

  蔣昭昭聞聲回頭,對上離自己很近的一雙乾淨黝黑的眼睛,夕陽落在少年的身後,勾勒出他略顯單薄清癯的身形。

  蔣昭昭無端一愣,旋即真誠笑道:「我是來迎接新生的。」

  莫名奇妙的一句話,惹的岑頌又看了她好幾眼,最後撓頭囑咐道:「反正失戀了可以再談,離婚了也可以再婚,事業受挫折了還可以東山再起,世界上沒有什麼是過不去的事,開心最重要。」

  年紀不大,心靈雞湯倒是手到擒來,蔣昭昭反問他:「那你為什麼來這裡,是失戀了嗎?」

  誰知道岑頌根本不按套路出牌,點了點頭:「是啊。」

  蔣昭昭:「……」

  她正想著說點什麼安慰下正經歷失戀的男孩,可他卻把帽子一戴,壓過眉毛,擋住半張臉的情緒,酷酷地說:「不過我是來這裡等待下一段感情的。」

  「……」蔣昭昭頭一次覺得自己年紀太大跟不上年輕人的思路,扯了扯嘴角,說:「那行,接著走吧。」

  她揉了揉有些酸痛的小腿,擦過岑頌的肩膀,先走一步。

  夕陽在兩人身後,拖著身影逶迤糾纏。

  當晚,因為蔣昭昭沒有房間,而岑頌的朋友臨時鴿了他林芝之旅直奔布達拉宮,標間多出了一張床位。

  流浪街頭和與陌生人共處一室,蔣昭昭選擇了後者。

  高原夜晚,寒意逼人,酒店窗子打開,是一片桃林。

  蔣昭昭就在這樣的環境裡接了一通陌生的電話。

  「餵。」她輕輕出聲,先打招呼,可對面卻是一陣沉默。

  幾乎條件反射一般,她想到了江臨舟。

  春寒料峭,暗夜裡桃花簌簌落下,留給土地一片柔軟。

  電流交互的沙沙聲里,蔣昭昭感受到對面由輕緩變滯重的呼吸聲,寂靜的夜裡,感官被無限放大。

  桃花落下窸窸窣窣的聲音,雪山融化成汩汩清泉泠泠,細微的聲音在耳邊激盪,連帶著江臨舟的那份,跟世間萬物並沒有什麼不同。

  蔣昭昭剛想要結束這段通話,岑頌從衛生間出來,柔軟的發梢垂著水珠:「昭昭,我洗好了,你去洗吧。」

  聲音不小。

  蔣昭昭回身點頭,電話被人掛斷。

  離開林芝那天,蔣昭昭和岑頌分道揚鑣。

  她的下一站是拉薩,岑頌漫無目的地瞎走。

  分開的那一剎,岑頌突然朝著布達拉宮的方向雙手合十,虔誠一拜。

  「昭昭,」岑頌笑著看她:「讀過席慕容嗎?」

  蔣昭昭心頭一顫:「什麼?」

  車子來了,岑頌沒再說下去,揚起手跟她道別。

  *

  《小圓滿》由於題材限制,審片卡得嚴,上星播放時已經是二月下旬。

  城市網大眾網收視均破1.5,挽救了番茄衛視因林思宛帶來的慘澹收視率。

  這已經是蔣昭昭第三次拯救番茄衛視的收視率,業內人特別是番茄工作人員都稱蔣昭昭是「救命女神」。

  兩年一度的金百合獎在今年舉辦,劇方已經開始準備材料送審《小圓滿》,蔣昭昭的演技大家有目共睹,入圍最佳女主角指日可待。

  倒是直到整部劇播完,關於劇中女二孟清璃的入獄的消息才傳出來。

  也就只有半年的時間,但這個名字對於大眾來說已經模糊而遙遠了,關於為什麼會入獄,網友紛紛都有猜測。

  【據說是刑事案件,故意傷人,背叛了十年】

  【U1S1不是情節很惡劣的故意傷人不會被判這麼久吧,這姐是幹了什麼事】

  【霧草,要不是這部劇播出,我都忘了還有這個人】

  【誰見了還不得感慨一句娛樂圈更新換代飛速呢】

  【話說,大家還有人記得mql出道是對標jzz的嗎?果然是能力不行別碰瓷】

  【啊啊啊所以大家還記得jzz、mql還有溫恆總裁的晉江替身文一樣的狗血愛情嗎】

  一時間,半年前江臨舟在溫恆官博發的那條「在追」又被大家翻出來,還有很多網友開始艾特蔣昭昭和溫恆集團想聽愛情故事的後續。

  蔣昭昭這頭一律不給回應,倒是江臨舟,在接受財經報刊專訪時,新聞稿里提到了蔣昭昭。

  主編:「大家對您的熟知,除了在商業上的成功外,還有一段被大家津津樂道的感情,您能給大家透露一下目前發展到哪一步了嗎?」

  江臨舟沉默良久,抬眼就能看到牆壁上蔣昭昭送給他的那幅錦旗,思緒像是被卷到很久很久之前,一時間恍惚著一切究竟是幻夢還是現實。

  最後,他回答:【朋友關係】

  他根本沒有勇氣承認兩人已經毫無關係。

  主編又問:「有一種很流行的說法,就是民營企業家娶了明星,那就證明企業要走下坡路,您對這個看法有什麼觀點嗎?」

  江臨舟推了推眼鏡,不假思索道:「這種觀點之所以流行,我想是大家對「明星」這一行業的觀點太過固化。在我眼裡蔣昭昭是很優秀的人,對待學習和工作夠認真刻苦,在生活里和她在一起會很開心。」

  他想了想,又回答:「婚姻不光光是資源的整合置換,它也有很大可能是因為愛情。」

  「如果有機會,我願意親自論證該觀點的局限性。」

  這篇文章在網上被火爆轉發,一時間網友都在操心這位身價數千億的年輕總裁的婚姻大事。

  蔣昭昭並不關心。

  她進組了《豢雀記》,之後又要無縫進組和岑頌一起拍攝的《遠山呼喚》,後面還安排了兩部電影。

  今年,蔣昭昭有意告別小銀幕轉向大銀幕。

  沒有了江臨舟,蔣昭昭的資源肉眼可見地差下去,也不得不參加一些應酬。

  *

  「小祖宗,今天張導六十歲整壽,你可別出什麼差錯。」

  蔣昭昭在這一行做了幾年,每次有活動李元都得耳提面命一遍。

  蔣昭昭補了最後一筆口紅,朝她比了個「ok」的手勢:「放心吧。」

  李元又開始支支吾吾:「不管你看到什麼可都得控制住情緒。」

  蔣昭昭:「出什麼事了?」

  李元也不打算瞞著:「江臨舟也回去。」

  聽到是江臨舟,蔣昭昭懸著的一顆心終於放下來:「嚇死,我以為會遇到難纏的製片人。」

  李元納罕地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公司的車過來了,蔣昭昭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放心。

  張忠和是中國第四代名導,拍出過橫掃華語五大獎以及拿到國際A類電影獎項的作品,為人也和氣。整歲壽宴,來了娛樂圈的半壁江山。

  蔣昭昭先提著禮物去登記,往大廳裡面走的時候,剛好遇到張導。

  蔣昭昭朝他微笑打招呼:「張導。」

  張忠和多看了她兩眼,居然報出名字:「蔣昭昭?」

  「嗯,我是。」

  張忠和又說:「我聽臨舟提起過你。」

  蔣昭昭納罕,他又接著說下去:「聽說你接了拐/賣/人口題材的劇,年輕人,有膽量。」

  兩人這廂正聊著,突然宴會廳大門被人從外面打開。

  光線傾瀉下,走來一道身姿挺拔清癯的身影,一襲挺括的黑色西裝裹住身材,冷欲肅穆。

  江臨舟往蔣昭昭的方向走來,目光散漫地掃了他一眼,然後朝張忠和點頭示意:「張叔叔。」

  聲音依舊低沉。

  張忠和呵呵笑起來,臉上皺紋都疊在了一塊:「今天不忙?還親自跑一趟。」

  江臨舟禮貌斡旋著:「舅舅在美國做學術研究回不來,讓我先給您祝壽,等他回來再登門賠禮。」

  言語間關係親密。

  縱使知道江臨舟家世顯赫,蔣昭昭也理不清一些彎彎繞繞的交情。

  索性,她現在也沒興趣。

  朝張忠和點了點頭,先一步離開。

  身後,一直有一道如火的目光追逐著她,似乎要給她看穿。

  江臨舟等了好久,沒等來她的回頭。

  宴會很快開始,人群陸續落座,不知是不是有意安排,蔣昭昭居然坐在第一排,挨著江臨舟。

  她看著椅背上的名牌,大方落座,未出多時,江臨舟也坐下來。

  他好像瘦了著,顴骨微突,多了些骨骼感,照舊架著金邊眼鏡,遮住了眼底的情緒,那點玩世不恭的混不吝磨沒了,眉骨上那塊疤痕讓整個人看著多了些神秘和陰沉。

  雙腿交疊坐著,氣場有些壓人,周圍動靜都不自覺小了下來。

  會場裡響起舒緩的音樂,張忠和作為壽星上台發言,在場面上混習慣的人,連自己六十壽辰發言都有些官腔。

  蔣昭昭聽著無聊,卻也翹起一側嘴角,保持著無懈可擊的笑容。

  突然,她感覺一陣辛辣的木質焚香氣繞了上來,江臨舟微微低頭,看向她沉靜的側臉。

  搭在膝蓋上的手指不自覺動了下,他艱難啟口:「最近還好嗎?」

  聲音略低,偏啞,像是被菸草薰染過。

  蔣昭昭穿了件杏白色禮服,露膚度恰好,她捂著胸口,微微垂頭,小聲道:「還不錯。」

  「睡眠好嗎?」

  蔣昭昭依舊是保持微笑:「不用藉助藥物了。」

  一陣長久的沉默。

  江臨舟似乎也無話可說,可還是保持著身子微微向蔣昭昭方向側過的姿勢。

  無意間,他雙手握拳,放在唇邊,咳了一聲。

  蔣昭昭被聲音吸引,偏頭看他。

  她恍惚覺得,江臨舟像是經過重創一般,如果之前他那點陰鷙被壓在漫不經心的外表下,現在已經全部露出表面,周遭氣息更為冰冷。

  像是一片自我封閉的荒原,他的春日已死去,落起了無人知曉的雪山。

  蔣昭昭的睫毛閃了閃,還是決定把話說出口:「少抽點菸,對身體不好。」

  江臨舟本來平靜的雙眸忽然暗潮洶湧,又跌跌蕩蕩,歸於平靜。

  他曾經去劇組探望過蔣昭昭,卻被李元攔在半路上。

  李元說:「江總,你知道抑鬱症需要藥物治療的嗎?可是藥物治療帶來的影響是發胖和智力下降。」

  「你要是真的為昭昭好,你就放過她,算是我求你。」

  畢竟她有著那樣鮮活的生命和勇敢的靈魂,掏出心肺似的給他鋪了巢,他懷疑那是讓他喪失鬥志的毒藥,於是拋棄它。

  再後來,又用謊言為他搭起了美好的想像。

  他接受了謊言,也接受謊言背後的一切,因為它足夠溫暖,令人有短暫的歡愉。

  溫暖到,他來不及細想,她到底愛不愛他。[2]

  可他願意留在這場夢裡不醒來。

  沒有人離開,沒有人揭穿,那謊言就是諾言,是比鑽石還真且堅的存在。

  於是,他緩慢地點頭,咬緊牙關道:「好。」

  要謊言,要夢魘,要天崩地裂,要天昏地暗。

  只要不用醒來。

  張忠和發言結束,宴會正式開始,主持人卻宣布了一個遊戲環節——攝像機在會場裡拍攝,誰被拍到出現在LED大屏上,誰就要上台表演節目。

  節目的內容和形式不限。

  並不過分,大家沒有異議。

  第一個被拍到的是一個愛豆,就跳了最拿手的女團舞,身材火辣,動作很勇,惹得下面一片尖叫,甚至有些流氓似的口哨。

  江臨舟全程都是冷眼看著。

  直到鏡頭掃到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男人,他正吃著蛋糕,驚慌地抬頭,又大大方方上台。

  他很瘦,帶著少年人專有的單薄,昂貴的西裝隨意的套在身上,襯衫扣子散到胸前,露出一條小麥色的肌膚,沒型沒款,少年恣意。

  江臨舟有一瞬間錯愕。

  少年說話,聲音尾掉往上揚,有些漫不經心的味道。

  聲聲催促著,無數的時光碎片重新涌回大腦,江臨舟閉上眼睛,一幀幀搜尋著,恍然醒悟,他好像二十多歲的自己。

  肆意張揚,百無禁忌,沒什麼入得了眼。

  岑頌摘下話筒,掀起嘴角:「我唱歌跑調不會跳舞,不如我就朗誦一首詩吧。」

  哪有人表演詩朗誦,夢回小學嗎?有人對初出茅廬的男生投以嘲諷似的目光。

  岑頌照單全收,嘴角咧出一點笑意,他眉毛微蹙,目光定格——

  「如何讓你遇見我

  在我最美麗的時刻

  為這我已在佛前求了五百年

  求他讓我們結一段塵緣

  佛於是把我化作一棵樹

  長在你必經的路旁

  陽光下慎重地開滿了花

  朵朵都是我前世的盼望」[3]

  少年的聲音尾調上揚,直上雲霄,同曠日持久的太陽混合著,成了藏地溫暖的夕陽。

  他們揮手道別時,他朝布達拉宮的方向拜下,然後問蔣昭昭,你看席慕容嗎?

  ——如果你不看,沒關係,我會讀給你聽。

  最後的聲音落下,岑頌隔著影影綽綽的光線,看向蔣昭昭。

  而江臨舟也明白了——

  他的聲音和那天打電話給蔣昭昭時,那頭的聲音一模一樣。

  *

  江臨舟感覺自己要瘋了。

  不知道是嫉妒這位二十出頭的岑頌,還是恨二十歲的自己。

  蔣昭昭說得沒錯,她永遠喜歡年輕的人,喜歡年輕的靈魂。

  她永遠會義無反顧地愛二十多歲的男生。

  就比如,十八歲時,遇見二十三歲的他。

  宴會結束,賓客散盡,蔣昭昭又被江臨舟如法炮製了一遍。

  幽暗的角落,她被他擁在懷裡,他的身體在顫抖,沒有發出一個音節。

  於是,蔣昭昭先他一步冷聲道:「江臨舟,你不要玩不起。」

  玩不起嗎。

  江臨舟垂眼,苦澀地勾起嘴角:「你是和岑頌那小子在一起了嗎?」

  蔣昭昭狠狠掙脫他的懷抱,雙手環胸,冷眼睨他。

  江臨舟滿眼猩紅,又說:「他那麼年輕,怎麼可能給你幸福?」

  蔣昭昭像是被這話逗笑了:「你大我五歲,你何曾給過我幸福?」

  江臨舟過來拉蔣昭昭,卻被她很嫌棄地甩開,他想再抱她擁吻她,又怕再次討她厭惡,也真的怕,因為自己,她的病情加重。

  他曾向佛祖發願,允諾她長命百歲也是好的。

  可人都不是理智的,就像江臨舟看到了岑頌,像是看到年輕時的自己。

  想到十八歲蔣昭昭對著自己的一腔孤勇要轉讓給他人,江臨舟就嫉妒的發瘋。

  心臟像是被人撕扯著,無數的情緒讓他幾乎要發瘋。

  他甚至能理解分手後蔣昭昭的自殘行為,被自己折磨著,真的太痛苦了。

  隔著陰沉的光線,江臨舟朝蔣昭昭伸出雙臂,大顆大顆地淚珠砸在地面上,聲音顫抖著,服軟:「寶寶,我錯了,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重新開始。

  從今夜狂奔,放下擁有的一切。

  回到我的二十三歲,你的十八歲。

  那天的陽光正好,年華正好,我還願意在籃球場上肆意揮灑汗水。

  那天我蓋了對手一個帽,拿球朝你飛去,我還是會將它掃到一邊,然後屈膝,站定。

  你來要微信,我就在紙上寫下我的號碼。

  面對你熾熱的情感,也絕對不躲避。

  早早結婚,擁有一雙兒女。

  做這世間,最平庸的伴侶。

  所以,重新開始好不好。

  「難受嗎?」蔣昭昭靠著他,就像看到多年前的自己。

  她不經意間從唇角冷嗤一聲,緩緩道:「我只是把當年你做的悉數奉還,僅此而已。」

  空氣安靜,地面上有一小塊的濡濕,是鹹的,是一片海。

  海承受不了濕澀,於是冒了出來,讓天下無數的愛人承受。

  蔣昭昭長嘆一口氣,再次和江臨舟和解,和自己和解,和過去和解。

  她向前走兩步,從包里掏出紙巾,塞在江臨舟手裡。

  江臨舟像尊雕塑般沒有動,蔣昭昭用力地掰開他的手,又合上。

  「江臨舟,事到如今,對錯都不重要了,你要接受我們不會重來的可能。」

  我們明明那麼愛過,又何必在那段時間過去的好多年,依舊互相折磨。

  你回去認真吃飯,睡覺,好好工作;我也會認真吃飯,睡覺,好好工作。

  你要好好生活,我也會熱愛生活。

  你娶妻生子,我嫁人、兒孫滿堂。

  我們沒有完成的故事,和別人也會完成,我們在彼此的生命里並沒有那麼不可取代。

  所以,就對易碎的無法重來的過去,永遠地說再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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