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二老爺斟酌多時才應聲:「那你這意思, 不就是要與我們分家各過了?父親臨終前……」

  「少東拉西扯。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孟觀潮淡漠以對, 「本就各過各的維持了六七年,眼下缺錢了,搬出父親壓我?你要不要臉?」

  二老爺面色鐵青, 卻被噎得無言以對。

  孟觀潮道:「不服我這安排也行, 明日我就遞個訴狀到順天府, 讓順天府尹評評理。」

  二老爺立時道:「那怎麼行?斷然不可!」孟府若是到了順天府打官司, 那麼, 三兄弟與太傅不合的事情便會傳遍街頭巷尾, 到那地步,誰還會顧及著太傅給他們好處?

  大夫人附和道:「那絕對不行,也犯不上。四弟, 你別動氣, 有事好商量,慢慢商量……」

  孟文暉始終緘默不語。其實,他在過來時的半路就後悔了:在徐幼微面前,他能說什麼?不論說什麼,都要給她個唯利是圖的印象。做不到。

  大夫人此時卻望向徐幼微,「四弟妹,你說呢?」

  徐幼微閒閒地道:「關乎庶務, 又是長房二房三房的庶務,與我無關,不便置喙。」

  大夫人多看了她兩眼。她是什麼都知道了,還是天生性子綿軟, 徹頭徹尾的遵循夫為妻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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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文暉斂目看著腳尖,若有所思。

  孟觀潮沒興致再與他們說話,「該說的我已說了,抓緊辦。」語畢端茶送客。

  三個人來時氣勢洶洶,離開時卻是滿臉頹然。

  孟觀潮和幼微洗漱歇下。

  對那二十一萬兩銀子,徐幼微先前只是聽他提及,這時候深思,便覺得成事的難度太大了,「真是想像不出,你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孟觀潮漫不經心的,「高明些的仙人跳而已。」他手掌落在某處,「這叫做仙人撫桃。」

  徐幼微失笑,推開他的手,「沒正形。」

  孟觀潮笑著威脅她:「乖乖的,不然撓你痒痒。」

  徐幼微一聽就怕了,笑著用錦被裹住自己,往裡邊躲去,「欺負人。怎麼好意思的?」

  那邊立刻追著纏上去,手輕輕鬆鬆地探入錦被,「徐小貓,欠收拾了是吧?」

  「快起開,不帶這樣兒的。」徐幼微笑著捉住他的手。

  夫妻兩個笑鬧成一團。

  燈燭已熄滅,室內安靜得只聞彼此的呼吸聲。

  原沖頭枕著雙臂,睜著眼睛,對著滿室昏黑。

  你到底在做什麼?他問自己。

  不知道。

  看著她孤單又透著哀傷的背影,心裡難受、窩火,便克制不住了,只想把她拎到身邊,也那麼做了。之後如何,壓根兒沒想過。

  迄今所有的耐心、等待,幾乎全部給了身邊的女人。

  到頭來,得到的是什麼?

  在攜手度過最甜蜜的光景之後,她留下一封莫名其妙的訣別信件,消失在他生涯。

  那滋味……有一陣,他都要魔怔了。

  派親信找過小半年,沒有下落。

  終於清醒過來,面對被放棄的事實。不再找了,放她自由自在地生活。那是他最後能為她做的。

  代價委實不小。

  日復一日,月復一月,他知道,自己被那段感情廢了,再不能夠接受別的女子。

  偶爾還是鑽牛角尖,回想自己做錯了什麼、忽略了什麼,或是擔心她已出了意外,香消玉殞,永遠的,離開了他。

  絕望、無望。

  那樣的日子,是怎麼熬過來的?

  是觀潮得空就喚他一起喝幾杯,有時天南海北的閒聊,有時只是相對默默地喝酒。

  觀潮那個人,犯渾的時候,能把人氣得吐血,但真正走近了,確然是有著千般好處的益友。

  觀潮不知道他為何消沉、低落,從沒問過。但是,有意無意間提醒他,男人麼,這一生都要擔負的事情不少,譬如抱負、親人、友人、姻緣甚至嗜好,失了一兩樣,還有其他。

  他就掰著指頭數,說要是這五樣沒了三四樣呢?

  觀潮笑了,說到那地步,就可以厭世了,可以往死路上折騰。

  他笑了一陣,想一想,說真是。

  有些話,嫌矯情,便一直沒與觀潮說過。

  譬如與之澄,過去的事情了,沒必要再提及;

  譬如在軍中一邊掐架一邊生出的惺惺相惜,承認觀潮是用兵的奇才;

  譬如在之澄父親那件事中觀潮與老國公爺的力保,他由衷的感激。

  關係轉好的時候,慢慢知道觀潮的不易。孟家的情形,在他這種自幼合家和睦的人而言,簡直匪夷所思。難以想像,觀潮是如何在三個如狼似虎的兄長算計之下長大的。於是有些明白,觀潮偶爾現出的嗜血的狼性,是自幼形成。

  親如手足之後,他開始大事小情地幫觀潮減免煩擾,正如觀潮不問緣由地護著他一樣。

  等到觀潮的親事落定,他一聽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觀潮成親兩個月後,問了問徐家小五的病情,聽完嘆息一聲,又微笑。

  當時在想,自己這點兒事情算什麼?好兄弟比他過得倒霉百千倍,人家都沒怎麼樣,自己還有什麼看不開的。

  就算看不開,明面上也得好好兒過日子,當個盡職盡責的官,做個孝順的兒子,協助唯一的知己——事情也不少,足夠將每一日填的滿滿的。

  時光就在忙碌中消逝。他不肯尋覓新人,也不想再見到她。

  就這樣吧。

  擁有過、失去了、心死了。可以塵封了。

  可世事難料,她以最讓他意外的形式回到了帝京。

  他側轉頭,凝視著她的面容,恬靜、柔和。

  睡著了。

  居然睡得著?

  無名火讓他再一次失去冷靜理智,伸出手去,毫不客氣地拍醒她。

  李之澄立時醒轉。

  他欺身過去,予以滿帶懲罰、侵襲的親吻。

  他吮吻著她唇瓣,讓她感知到他氣息燙熱。

  她漸漸失力,無力掙扎。

  她只能模糊地出聲討饒:「原沖,別這樣……我們,沒關係了……」

  唇瓣被重重一咬,她只能噤聲。

  原沖雙唇滑到她耳畔,語聲低啞:「我和你,是你一廂情願地斬斷關係。我從沒那麼想,從沒認為你與我再無干係。你趁早死了那條心。」

  李之澄腦子混沌一片,他燙熱的呼吸吹拂耳邊,心跳又快了一些。

  她錯轉身形,極力想要離他遠一點。

  原沖卻不允許,末了更是因為發覺她在躲避什麼而含住她耳垂。她所有的軟肋,他都一清二楚。

  李之澄身形僵住,覺得臉頰更熱了。

  原沖因為發現她這變化,心情忽然好了許多。牙齒輕叩,舌尖碰觸,壞心地廝磨口中那顆玲瓏耳垂。

  李之澄呼吸不再掙扎,甚至於垂了眼瞼,溫柔輾轉地回應。

  原沖緩緩放開了她手臂。

  李之澄竟也沒趁勢尋找利器,更無推拒,反而環住了他肩頸,緊緊依偎在他懷裡。

  她微微側臉,輕微而急促的呼吸間,雙唇落在他臉頰,末了吮吻他唇角。

  骨感的素手抬起,滑過他眉宇、輪廓,在他下顎停止,清澈目光凝住他星眸,語聲輕柔:「今日你想怎樣,隨你。只是,明日我就讓孟夫人發現我與你有染,把事情鬧大。」

  原沖有些啼笑皆非,這手段夠荒謬,也夠狠。只有這個小瘋子才說得出。她若是哭得梨花帶雨、好歹訴幾句委屈,他也會罷手。可她倔強、惜命,不屑於為這種事落淚,更不屑以這種事賭上性命。

  「你所依仗的,不過是我不想勉強你。」他語聲宛若嘆息,指腹在她心口微動,手勢涼薄,「如果這兒不認可,我再要你,又有何用?」

  語畢,不客氣地咬了她一口。

  李之澄漠然忍下那點疼痛,「認可你、不需你勉強的人比比皆是。」她的手再次覆上他俊顏,「這一張臉,何愁無人生死相隨。」

  「若是相伴無趣,相對無話,寧願孤單。」原沖扣住了她的手,和她拉開一點距離,「誰願相隨我就要接受?我願與你做夫妻,你怎麼不接受?」

  李之澄語氣清冷,「你已經心存質疑,有了過不去的坎兒,如此,不如孑然一身。」

  「對。我怎麼能忘記,這女人曾那樣絕情地離我而去。」原沖笑意寥落如晚來秋風,他拍拍她的臉,放開她,語聲恢復平靜,「睡吧。今晚再不會擾你。」

  李之澄輕輕地透了一口氣,「多謝。」

  多謝?他諷刺地笑了笑。之後,他就眼睜睜地看著窗戶,直到天色微明。

  他起身穿上外袍,走到院門外,心腹長安已經在等。

  「怎樣?」原沖問。

  長安稟道:「小的帶人里里外外搜查了幾遍,沒找到任何可疑之物。李小姐現在用的下人也無異狀,是帶著兩個孩子的一對兒夫妻。」

  原沖嗯了一聲。雖是意料之中,仍是有些悻悻然。毫無所獲,那麼,他把她劫到這兒的行徑,在她看來,跟瘋子有何差別?

  她愛怎麼看就怎麼看吧。破罐兒破摔了。

  略一思忖,他吩咐道:「安排最妥當的人,把那宅子裡的人監視起來。白日李小姐去孟府的時候,不用管。」

  長安道:「小的明白。」

  原沖伸了個懶腰,「備馬。馬車留著送李小姐。」

  長安稱是。

  原沖策馬回了原府。不用上大早朝,便趕在去衙門之前,到雙親房裡點了個卯。

  他徹夜不歸是常事,原老爺子和老夫人不以為意,只是隨口問了一句,聽他說去同僚家中議事了,便不再提。

  原沖想了想,問:「我能不能搬到什剎海住一陣?」前兩年,和觀潮一起在什剎海那邊添置了別院,比鄰而居。

  原老爺子大概是起床氣還沒消,逕自呵斥一聲:「做夢!」

  原老夫人萬變不離其宗:「先娶媳婦兒,你成家之後,凡事好商量。」

  原沖立時頭大,拔腿開溜,「我去衙門了啊。」

  早間請安的時候,長房、二房、三房的人都有些打蔫兒。拜大夫人和外院一些下人所賜,西院二十一萬兩虧空的事,已經傳得闔府皆知。

  引起徐幼微主意的,則是三夫人和四娘。不知何故,母女兩個都是眼睛紅紅的,神色有些呆滯。

  回到卿雲齋,更衣時,侍書稟道:「奴婢安排了一名小丫鬟,和三房一名婆子經常走動著。一早,小丫鬟打聽到了一些事。」

  「哦?」徐幼微問道,「快說來聽聽。」

  侍書道:「昨夜子時之後,三夫人和四小姐哭鬧不休,三老爺對她們發了好大的脾氣,惡聲惡氣的。可惜的是,三房的管事讓院子裡的下人一併回房,那名婆子就只隱約聽得到聲音,卻聽不清說的是什麼。」語畢,也現出遺憾之色。

  「有進展就要知足。」徐幼微穿好道袍,轉到妝檯前,從錢匣子裡取出幾個封紅,「給那小丫鬟打點人用,不夠了再來找我拿。叮囑她,行事千萬小心,自身安危最要緊。」

  侍書笑著稱是。

  徐幼微笑盈盈的去了後花園,已經習慣了,每日上午與李之澄、逐風相伴度過。

  西院亂糟糟的。

  二老爺請了三天假,找了幾名精於寫算的人,要過一遍公中的帳。

  大夫人一聽,生怕二房三房把公中所余的銀兩也算計走,忙讓孟文暉、孟文濤帶著人手過去,一併查帳。自己則給大老爺寫了一封長信,將這兩日的事原原本本告知,喚人六百里加急送到夫君手裡。

  帳房中,一堆人忙碌著。

  二老爺和孟文暉坐在隔壁的房間,各端著一盞茶出神。

  二老爺琢磨的是,銀兩的是究竟是老四算計老三,還是老三監守自盜。

  確信無疑的是,不論是誰搗的鬼,都不會留下憑據,沒法兒查。

  老三的頭腦比不了老四,但比他和老大要靈光,也不是沒可能出陰招算計家產。

  二老爺望向孟文暉,問道:「文暉,眼前的事,你是怎麼想的?」

  孟文暉慎重地道:「我年紀小,眼力不濟,怎麼敢議論這種事。」

  「你是長房長子,就要成家了,家裡家外的事,都該心裡有數。」二老爺神色溫和,「只是說閒話。你怎麼想的,就怎麼說。我現在都雲裡霧裡的,你說什麼,也就沒有對錯可言。」

  孟文暉牽了牽唇,「在我看來,這件事,不像是我小叔所為。」

  在他的角度來看,這件事真的不可能是孟觀潮做的:

  孟觀潮太在意徐幼微,四房又分明是一心一意過自己的日子,近期來看,光景好得很。

  那麼,在這種時候,孟觀潮怎麼可能把孟府的暗流洶湧告訴嬌妻,告訴了又有什麼用?

  以孟觀潮的傲氣,如果事情是他所為,又怎麼可能當著嬌妻的面兒與長房二房談論家產的事?他就不怕妻子認為她太過歹毒貪財?

  「這話怎麼說?」二老爺的態度更加柔和,身形前傾,做出用心聆聽的姿態。

  孟文暉就把所思所想說了一遍,末了又道:「您知道,我是最不該給他說好話的人,但這件事……」遲疑片刻,話鋒一轉,「中秋節的時候,我父親有家書送回,要三叔轉告小叔,給我安排個差事。小叔說不可能,還讓小叔轉告我,閒來不妨跟著三叔打理庶務,孟府的家產,不該長期由三房把持著。」末一句,原本是該由長房打理,他又不傻,自然要改動一下。

  二老爺聽了,目光微閃,沉默良久。

  下午,常夫人來了。

  自中秋到現在,這是她第三次來卿雲齋。

  兩人算得熟稔了,徐幼微請她到宴息室喝茶、說話。

  常夫人主動提起了那個不著調的堂兄,很是不好意思:「也不知道家父和他怎麼想的,竟然異想天開,要去錦衣衛。

  「結果這事情鬧的……我家老爺沒瞞我,擔心我誤會太傅,我有什麼好誤會的?

  「不管誰都好,把我堂兄攆出來就萬事大吉了——他在錦衣衛,能做什麼好事?早早滾出來,總比犯了掉腦袋的大罪要好。」

  徐幼微不接話,只是笑了笑。

  常夫人面帶愧色,「只是委屈了太傅,要他紆尊降貴,給我家老爺做面子。唉……」

  徐幼微笑道:「也是常事。」看得出,孟觀潮對這件事的火氣也就那麼一會兒,並沒放在心上。歸根結底,交情不夠深的人,他才不會動真氣,權當成了官場上你來我往的相互利用。

  徐幼微越是態度淡然,常夫人就越確定,自己夫君在太傅心裡的分量還不夠。說句不好聽的,他孟觀潮真是看得起誰才跟誰上火生氣。她委婉地表態:「我跟我家老爺說了,日後我娘家的事,我來管,不准他摻和了。那種錯,可絕不能有二回。」

  徐幼微親自給常夫人續了一杯茶,「你們也不容易。」

  心裡則覺得,常夫人在常洛面前,大抵是說一不二的地位——什麼事讓你管你就得管,不讓你管,你就一邊兒涼快去。

  她要是對孟觀潮這樣……涼快著的就只能是自己了。

  常夫人不知她所思所想,笑著解釋道:「家父是長子,小時候家中十分拮据,他沒有讀書的腦子,我二叔卻是讀書的好苗子。

  「因此,他讀了幾年書之後,就主動幫我祖父祖母打理家事,賺銀錢給我二叔請了更好的坐館先生,再供我二叔考取功名。

  「他肚子裡沒什麼墨水兒,見識有限,深以為憾,所以,有了兒女之後,一門心思地讓我們飽讀詩書。

  「缺點再多,可也算是情有可原吧。」

  徐幼微頷首一笑,啜了一口茶,道:「男子在外面的事,我們不管,聽聽也就罷了。」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論混帳,誰比得過她的祖父、二叔和大哥?什麼又叫做有情可原呢?凡事不都得權衡個輕重麼?

  反正,常夫人就算說出個大天來,她也沒法兒對常洛那位岳父生出半分好感,連帶的,對常洛最初先入為主的好感也沒了大半——誰叫他們生事,委屈觀潮的?

  太傅什麼事都經得起,所以就該生閒氣?這是哪家的道理?

  常夫人聞音知雅,訕訕的一笑,問起林漪的情形。

  這是徐幼微願意談及的話題,現出由衷的笑意,說起林漪的功課情形。

  常夫人盤桓到未正離開。徐幼微親自送她到卿雲齋院門外。

  往回返的時候,外院小廝來稟,徐檢來了。

  徐幼微想了想,「請他到垂花門東側的花廳。」吩咐完,卻回了正屋,把一個快完成的絡子打完。

  李嬤嬤看得一頭霧水。

  徐幼微讓徐檢等了小半個時辰,才施施然去了花廳。她故意的。

  徐檢已經等的有些煩躁,見到徐幼微,還是扯出笑容,站起身來,「小五。」

  徐幼微行禮,落座後,展目打量,見徐檢清瘦許多,雙手看起來倒是與尋常人無異。

  徐檢留意到她視線,抬了抬右手,「吃飯穿衣這類瑣事稍稍有些吃力,只是,不能拿筆了。」

  徐幼微哦了一聲。這樣說來,原沖還是手下留情了。她聽說過這類事,下狠手的話,兩隻手根本什麼都做不得。她問:「來見我,是為何事?」

  徐檢瞥一眼服侍在側的侍書怡墨。

  徐幼微權當沒看到,閒閒喝茶。

  徐檢只好道明來意:「我是想,我的事情,就這樣吧。可是,我父親卻也落得個丟官罷職的下場……這事情,還有沒有轉圜的餘地?」

  「你問我麼?」

  徐檢不知道她為何這樣說,「自然。」

  「在我這兒,絕沒有了。」徐幼微語聲和緩,「在太傅那兒,也不能夠了。」

  「……」徐檢愣住,好半晌才緩過神來,「你……」

  「我怎樣?」徐幼微用眼神單純目光清澈的大眼睛看住他,「你自己做了什麼事,要我講給你聽麼?你往太傅身上潑髒水的時候,還記得自己是出自書香門第麼?」

  那件事,每每想起,都是一肚子火氣,提起來,便是滿心憤懣。只是,她自幼受師母教導,凡事喜怒不形於色。如今已非剛醒轉的時候,除了不需掩飾情緒,或是無法控制,人前都能做到不動聲色。

  徐檢面色陡然一變,「你怎麼會知道的?」

  「我不該知道麼?」徐幼微反問。

  「……」

  徐幼微靜靜地看著他,語氣仍然和緩:「大哥,終有一日,你也會娶妻成家,到時不妨想想,若是有人那樣揣測你與妻子,並寫出不堪入目的東西,你作何感想。又不妨想想,是不是只有你被潑了髒水,你的妻子又被人置於了怎樣不堪的境地。

  「不論出於怎樣的目的,你怎麼能那樣做?怎麼想的?

  「如果不是有十幾年的兄妹情分,讓我說,你已不是有辱斯文,分明是衣冠禽獸。

  「你死不足惜。

  「二叔教導出了你這樣有辱門風的子嗣,責無旁貸。還想起復?

  「如今在家裡安生些,日子也就這樣過下去了。

  「若不安生,我倒真的要恃寵而驕一回,尋死覓活地求太傅把你們關進詔獄。」

  侍書、怡墨訝然地睜大了眼睛。一番話,其實是很戳人心窩子了,四夫人偏就用那麼柔柔軟軟的語氣說了出來——這本事,一般人可學不來。

  徐檢一張臉已漲得通紅。

  徐幼微從容起身,步調優雅地走向門外,「言盡於此。我與往死里埋汰我和夫君的人,日後無話可說。」

  「小五……」徐檢站起身來,滿臉羞慚。只是,徐幼微的身影已翩然離開。

  走到垂花門,徐幼微步上石階,有人喚道:「四嬸。」

  她腳步一滯。那語聲,再熟悉不過。是孟文暉。

  她緩緩轉過身形。

  孟文暉走到近前,躬身行禮,「見過四嬸。」

  「免禮。」徐幼微神色漠然,「何事?」心裡有火氣才會說重話——她這會兒情緒惡劣,再對上這樣一個讓她憎惡的人,自然難以平和以對。

  孟文暉很清楚地感覺到,她態度與平時有異。難道,是因為昨夜的事,認為他和母親二叔一樣,有意冤枉小叔?

  應該是吧。

  他連忙笑道:「我是來找太夫人,求她老人家借幾名得力的人手給我。長房、二房、三房那邊這幾年的帳目,要全盤清算。而且……」頓了頓,他有點兒窘,「我娘和三叔起了爭執,三叔說要將內宅的帳目一併徹查。」

  事情越來越有趣了,正在順著觀潮估算的情形發展。她頷首,「那你就快些過去吧。只是,太夫人答應與否,你都要體諒她老人家。」婆婆一定不會答應,這是必然的,至多是給孟文暉推薦幾個人。

  孟文暉立時眉眼含笑,「侄兒明白,四嬸放心。」隨後,等著她纖細窈窕的身影進到垂花門,上了青帷小油車,才舉步前行。

  一面走,一面想著她的容顏,她格外動聽的語聲,心就一抽一抽的疼起來。

  一念之差,便錯失了她。永遠的,錯過了。

  想得到,除非孟觀潮暴斃。

  當晚,孟觀潮回到府中,如常和幼微帶著林漪去請安,陪著母親用飯之後,被母親留下說體己話。

  徐幼微帶著林漪回了卿雲齋。

  孟觀潮一面細細地品茶,一面反思,這一陣有沒有惹母親不悅的行徑。

  應該沒有吧?

  太夫人微笑道:「下午,常夫人、徐檢去過卿雲齋,前者,幼微好聲好氣地款待,後者則是在垂花門外的花廳見的。」

  「嗯。」孟觀潮頷首,「您想說常洛犯糊塗和徐家的事兒?」

  「對。」

  孟觀潮笑一笑,「常洛那件事,不算什麼。他就那樣兒了,我約束著他一些,橫豎不會在公務上繼續犯糊塗。說白了,想當錦衣衛指揮的大有人在,錦衣衛與我交情不錯的人,不只他一個,只是,別的都不便登孟府的門而已。」

  「這些我自然清楚,料想著幼微也想見的到。那孩子,是真的聰慧識大體。」太夫人笑吟吟的,「我就是比較著你和常洛對岳父家族的態度,覺得很有些意思。」

  孟觀潮微微揚眉,「有什麼意思?不外乎是有人上趕著找我玩兒命,常洛則替岳父的事兒玩兒命。」

  太夫人輕笑出聲,「你們要是能折中一下就好了。」

  「話可不能這麼說。」孟觀潮笑笑的,「人不同。」

  「的確,人不同。」太夫人凝望著他,「幼微一定是已經知曉徐檢做過什麼事了,要不然,今日也不會讓徐檢在垂花門外的花廳等了小半個時辰,去見人,又是片刻即回返,不需想,對徐檢定是沒好話。她這樣做,是為了什麼?」

  為了什麼?孟觀潮當然品得出,為此,心海就泛起了溫柔的漣漪。

  「她是為你著想,也打心底的體諒你。」太夫人道,「同樣的事情,要是換了常夫人,你試試?打一開始,就跟你鬧翻天了。」她在錦繡堆里這麼多年,一般的門第中的事,都知曉一些。

  孟觀潮失笑,「幼微不是那種人。是那種人的話,也成不了您的兒媳婦。」

  「這還用你說?我只是要你將心比心。」太夫人笑道,「你不能因為幼微懂事,就無所顧忌。正因為她的懂事明理,我們才要多為她設身處地地考慮。」

  孟觀潮神色鄭重地望著母親,「您說,我聽著。」

  太夫人道:「你爹爹在世的時候,做派跟你有的一比,我為了孟府與娘家的隔閡,著實生過幾年閒氣。那可真是兩面不是人,兩家哪個見了我,言語都像刀子似的。那滋味,不是狼狽、窩囊,是屈辱。

  「你不在跟前兒的時候,我偶爾會犯糊塗,想著這一生到底圖個什麼?就圖個活得不人不鬼的處境麼?幸好,轉眼就能瞧見你,便知曉我的盼頭在哪裡。

  「再說你,千辛萬苦地熬到現在,為的難道不是與她和和美美地過日子?你們過得安逸,我才能過得舒心。

  「四郎,瑣碎小事、家長里短生出的矛盾,日積月累的,就會成為致命傷。

  「幼微是你認準的人,沒有她伴著你……我知道你的性子,沒有她,這一生大抵都要孤孤單單地度過。不為這個,我怎麼會同意這麼親事?又怎麼會……怎麼會有那些糟心的事兒……

  「你曉得,我不是處處循規蹈矩之人,也並不在乎外人詬病你跋扈乖張得厲害,瞧著你難受的時候,總恨不得親手把徐家多餘的枝條減掉,給我的兒子一份清淨。

  「可是,那不行。

  「連累的幼微疼一分,你就疼十分。我更疼。

  「這些,你大抵沒認真想過,我便與你絮叨幾句。

  「凡事往長遠看,真不能由著性子來。你不能總是做著好人卻落不到一聲好。

  「與家裡三個房頭不睦,不定何時就有人想找你拼命,若再與岳父家也鬧得不成樣,那或許就是我與你爹爹的罪過了——沒教好你。

  「長此以往,皇上能跟你學到的,怕也只有專橫跋扈。」

  語氣很柔和,話卻是很重了。

  孟觀潮斂目思忖多時,抬起頭來,「娘,我記下了。日後,儘量吧。」

  「話說三遍淡如水。」太夫人拍拍他的手,「這些事,我只望你不會再讓我耳提面命。」

  他嗯了一聲。

  「答應我。」太夫人神色鄭重,「我所求的,也不是要你低聲下氣遷就誰,只是讓你改改做派,手法柔和一些,大面上做得好看些。退一萬步講,多些耐心,循循善誘的本事,你總是有的。」

  「……」孟觀潮沉默多時,「我記住了。」

  「只記住可不行,答應我。日後,把徐家不成器的人往正路上引。」

  「……我答應您。」沉默之後,孟觀潮終於給出承諾。

  太夫人卻還覺得不夠,「若食言——」

  「家法伺候。」孟觀潮笑了,「說起來,有些年沒挨過板子了。」

  太夫人笑出來,「回房吧。得了你的準話,我也能睡個安生覺了。」

  回卿雲齋的路上,慎宇稟道:「大公子下午求見太夫人,在垂花門遇見了四夫人,請安行禮,說了幾句話。」之後說了孟文暉找太夫人的理由。

  孟觀潮唯一頷首,「太夫人怎麼說?」

  慎宇回道:「太夫人沒管,委婉地給大公子推薦了兩個人。」

  孟觀潮嗯了一聲,心裡想著,孟文暉這一陣來東院的次數,是不是勤了些?過來的理由,是不是都是可有可無的?——分明都是派管事就能辦的。

  這小子……

  他磨了磨牙。

  回到房裡的時候,他自然已神色如常。

  歇下之後,孟觀潮說起徐檢登門的事,問她:「你怎麼知道那件事的?」

  「耍花招問出來的。」徐幼微道,「怎麼,犯了你的忌諱?」

  「不是。」孟觀潮擁著她,「只是想,你又是何苦來,生那種閒氣做什麼。」

  「只准你生悶氣,不准我陪著麼?」徐幼微蹭了蹭他肩頭,「惹禍的可是我娘家的人。不讓我知情,其實也有些不妥當——我不知道他們犯了什麼錯,再遇到什麼事,可能就有失偏頗,甚至誤會你。」

  孟觀潮認真思量片刻,「有道理。往後只要不是讓我家小貓跳腳的事,我都告訴你。顧不上的時候,你只管問我。」

  她笑著嗯了一聲。

  「小貓。」他語氣格外的溫柔,「往後,我們幫著徐家把日子往好處過。這也是娘提點我的。」

  「嗯!」她用力點頭,卻是不知為何,心裡酸酸的,眼睛也有些酸澀。只是想說:你們不是一直在那樣做麼?眼下,還想做得更好。

  他吻上她的唇。

  她回應著。

  沉浸在旖旎之中的夫妻二人無從想到,同一時間的西院,正有人萬念俱灰,要以性命做賭註:

  各處已經落鎖,各房的人已經歇下,內宅陷入一片昏黑。

  兩道纖細的身影小心翼翼地溜出小院兒,轉入夾巷,去往後花園。

  光線昏暗,兩個人又不敢用燈籠照亮,只能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摸索著走。

  走在前面的人一個不留神,摔倒在地,跟在後面的人毫無防備,也隨之摔倒。

  兩個人一聲不吭,默默地爬起來,相互扶持著,繼續往前走。

  一路所經的落鎖的門,都有值夜的婆子看守。

  兩個人分明是早有準備,微聲言語著,塞銀子給值夜的人。

  值夜的人覺出落到手裡的荷包沉甸甸的,輕聲叮囑著快去快回,便開門放行。

  終於,兩個人走到了後花園的湖畔。

  夜色籠罩下,後花園裡靜悄悄的,只聞風吹過草木的聲息。

  站立片刻,一個女孩遲疑地道:「您……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回應的人語聲低啞,「你也知道,我只有這一條路了,再沒別的法子好想。」

  「如果告訴太夫人或四夫人……」

  「我是要告訴她們,可是,沒個由頭的話,怎麼能到她們跟前?你也看到了,除了請安的時候,他們不准我去東院。就算有機會過去,我又從何說起?」

  「……也是。但是,這樣終究是太冒險了。」

  「冒險?最兇險不過就是一死。到了今時今日,我還有什麼好怕的?只是不甘心罷了。」

  「那您小心,千萬估算好時間。」

  「你也是,返回去的時候當心。」

  這番交談之後,一個女孩離開,一個女孩則留在原地。

  留下來的女孩,良久一動不動,定定地望著湖面,直到聽到值夜的人的腳步聲和低低的說話聲。

  她咬了咬牙,縱身跳入湖中。

  可是,沒多久,侍書就到了屏風外,用不高不低的語聲稟道:「四老爺、四夫人,謹言來了,說三房出了事,四小姐投河自盡,幸好值夜的人還算警覺,將人救下來了。眼下少不得請太醫,大老爺又不在府中——」

  四娘投河自盡?徐幼微立時驚醒,坐起身來。她想到了早間所見,和小丫鬟打聽到的消息。

  怎麼樣的事情,能讓那十三歲的女孩子尋短見?

  孟觀潮則已吩咐道:「立刻去請太醫。今日當值的是院判和他徒弟,哪個來都夠用了。」

  侍書稱是而去。

  孟觀潮若有所思,「如今只是老三吃了啞巴虧,關四娘什麼事兒?她跟著湊什麼熱鬧?」

  徐幼微想了想,把所見所聞講給他聽。

  孟觀潮揚了揚眉,繼而起身穿衣,「走,我們去看看那孩子。」

  「好。」

  夫妻兩個匆匆穿戴齊整,去了西院,到了四娘房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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