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三老爺思忖之後, 冷然一笑, 「我就算死,也絕不會死在你手裡!」

  孟觀潮語氣淡淡的:「但願你可以。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

  三老爺起身,拂袖離開卿雲齋的正廳。

  孟觀潮慢悠悠地喝完手邊的茶, 隨後走出卿雲齋, 沿著甬路, 緩步去往外院。

  平時快步走的話, 走到孟府的岔道口, 需要兩刻鐘。行至外院, 也需要兩刻鐘左右。再走到孟府西面,又要花費不短的時間。

  期間遇見了值夜的婆子、護衛,俱是戰戰兢兢的將落鎖的門打開來。

  

  到了東院外院, 謹言慎宇尋到他, 遠遠跟隨。

  他走著,又用了不短的時間,走到西院的垂花門前,再原路返回——不是有意的,卻將三老爺今夜走過的路大略重走了一遍。

  只有在這樣的時刻,他才會覺得,這孟府太大了些。

  回到西院外院, 他望著一棟院落,久久的。那是他十歲到十九歲的居處。

  十歲之前,住在西院內宅的正房,彩衣娛親。

  如今的西院, 是曾經的孟府,是他曾以為的家。

  曾以為而已。

  是從什麼時候,知道那兄弟三個容不得自己的?

  或許是從記事起,感覺到的他們的皮笑肉不笑;

  或許是母親反覆叮囑,不要招惹那三個人。

  在那時,母親在這偌大的孟府,孤立無援,從不敢指望他能與那三兄弟抗衡。

  那些年,父親都在做什麼?忙於公務,見到四個兒子,總是詢問當差讀書的情形、考問他的功課。

  他得到的,從來是父親掩飾不住的笑容與誇讚。

  這情形卻惹了禍,明里暗裡被那兄弟三個算計。

  那時的母親,並不擅長這種爭鬥,而他年紀還小,城府不足,是以,不論明里暗裡有沒有吃虧,都抓不到那三個人的把柄。無法有理有據地告知父親,索性就只挨罰挨打——沒憑據的事情到了父親那裡,得到的只能是對母親的猜忌和對他更重的懲戒。

  兩相權衡取其輕。

  他再大一些,母親已被風雨歷練得頗有城府,他亦是。但在同時,那兄弟三個的手段也更高明。

  一次次的爭端,都在西院發生。

  一次次明明是對方要取他性命,卻仍是不留憑據,明面上於情於理,形成的局面或是他的錯,或是該各打三十大板。

  有苦不能說的滋味,沒有誰比他和母親的體會更深。

  那些年,孟府明明那麼多人,他最清楚的卻是,只有母親與自己相依為命。

  也是因這緣故,在那年月,不能輕信任何人,不能與任何人交心。

  再大一些,到金吾衛當差之後,因著先帝照拂,總算熬出了頭。所經的來自所謂手足的算計,是暗箭、暗殺。

  那些伎倆,於他真不算什麼,一次次化險為夷,全部當做是運氣好。要到征戰幾年之後,才能確定那些事能倖免於難,完全出自天生的警覺。

  而安排暗殺、冷箭的人,是老三。他篤定,在父親過世之後委婉地問過,得到了肯定的答覆。

  當然了,從那時起,他也沒閒著,沒少挖坑整治他們。

  老三說過,如果沒有他,他們只憑藉著出自簪纓世家的身份,便能一世錦衣玉食、安穩無憂。

  但如果可以,他又怎麼會選擇生於孟府。

  孟府讓他自幼便有的感受是孤獨。明明需要同齡友人,卻又莫名其妙地牴觸,與人來往,心裡再認可對方,做派也總存著幾分疏離。

  直到到了軍中,有了袍澤之誼,這情形才有所緩解。

  返回卿雲齋,經過母親住的院落,他駐足凝望片刻。

  母親是他除了母子之情又特別欽佩的女子。平時都會儘量遵循著禮數,對待每一個人,到了什麼關口,便視約束世人的尋常規矩如腳底泥,該發狠就發狠。

  最早也不是那樣的,一切的改變,是為了護他周全。

  不怪父親病重時,當著母親的面兒,握著他的手說:「我不會管教子嗣,而你又過于敏銳聰慧,我大抵是誤了你。別怪我,這非我所願。可是,說回來,你娘也真沒比我好哪兒去。你那跋扈嗜血的性子,我老覺著,是隨了她。」

  何其哀慟、不舍、煎熬的時日之中,那幾句話,在當時讓母子兩個笑了。

  雖然,眼底都噙著淚。

  到底,父親是離開了母親與他。

  離開前,私下裡就反覆叮囑他,孟家不能散,日後要忍讓著三個哥哥,畢竟,都是他的骨血。

  他不明白,委婉地問,為什麼不能讓他和母親搬出去過自己的日子。

  父親就笑,說要是那樣的話,不出兩年,他們三個就到地底下陪我去了,我還不知道你?

  隨後,蒼老的大手握住他的手,眼神懇切地望著他,說無論如何,他們也是我的兒子,我虧欠他們的,不比虧欠你的少,答應爹爹。

  他答應了。

  父親仍是不放心,便有了發毒誓的事。

  但他終將對父親食言。

  對父親食言的滋味好受麼?不好受。

  只是別無選擇。

  他不能為了已故的父親,而不顧母親、幼微和日後一定會降臨人世的孩子的安危。

  到了卿雲齋院門外,他按了按後頸,轉身示意遙遙相隨的謹言、慎宇上前來,「安排下去,給我請一天假。好些天不合眼,累了。」

  謹言慎宇稱是。

  一早,徐幼微掙扎許久,才一點點離開孟觀潮的懷抱,輕手輕腳地起身。

  期間看了幾回孟觀潮,見他神色平寧,唇角噙著若有似無的笑。靜心聆聽,呼吸勻淨。

  在睡著。

  穿好衣服,去洗漱之前,又看了他的睡顏一會兒,給他掖了掖被角,遲疑片刻,輕輕地吻了吻他眉心。

  在盥洗室,李嬤嬤服侍著徐幼微洗漱的時候,說了孟觀潮請了一天假的事。

  好些天不合眼,該歇一歇了。徐幼微嘀咕一句:「橫豎也是請假,怎麼才請一天?」她希望他好好兒歇息幾天。

  李嬤嬤笑眯眯的,「奴婢也是這麼想呢。」

  洗漱裝扮之後,侍書怡墨問要不要擺飯。

  徐幼微想了想,轉回寢室,走到床前,握住孟觀潮的手,輕輕地搖了搖,「吃完早飯再接著睡吧。」

  他沒反應。

  「孟觀潮?」她喚他。

  他仍是沒反應。

  「那,就接著睡吧。晚點兒再來叫你。」她小聲說著,鬆開他的手,哪成想,轉身時被他展臂勾到了床上。

  徐幼微低呼,繼而便是氣呼呼,「幼稚!」

  他卻低聲笑起來。

  站在簾帳外的侍書怡墨聽了,相視而笑,退了出去。

  孟觀潮摟著幼微坐起來,用力親了親她鼓鼓的小腮幫,「我原以為,要賴床的是你。」

  徐幼微睇著他。因著他的放縱,放縱自己賴床?不用別人,她就會笑話自己。

  孟觀潮柔聲問:「每日騎馬,習慣了?」

  「嗯。」徐幼微的小脾氣,總能被他的溫柔輕易化解,「到這兩日,真習慣了。今日其實晚起了一刻鐘。」那一刻鐘,全用來勸自己快起身了。

  「怪我。」孟觀潮又親了她一下,「可也沒法子,對不對?趕上忙的時候,一個月也就陪你幾天。」

  要是她好好兒的,也不用這樣。徐幼微的心完全軟化下來,抱了抱他,「起來吃飯吧?吃完飯再接著睡。」

  「不用。我就是想在家待一天,陪陪你們。」

  「隨你吧。那我們去娘房裡用飯。」

  「嗯。」

  上午,孟觀潮和李之澄站在練功場外圍,望著徐幼微。

  幼微穿著一襲月白色道袍,策馬馳騁在草地上。明明該顯得颯爽英姿,她卻是仙氣飄飄的。

  李之澄笑道:「特別靈。下個月起,教她馬術。逐風也特別有靈性。」

  孟觀潮頷首微笑。

  李之澄側頭看他一眼,就見他望著妻子的眸子在發光,整個人也煥發出無形的光芒。

  這光芒萬丈的男子,不論在何時,不論對待何人何事,都會迸射出光芒,區別只在於森寒、平和或溫暖而已。

  「四夫人真是讓人艷羨。」李之澄由衷地道。

  孟觀潮唇角的笑意加深,慢悠悠地看她一眼,轉身道:「走了。哄孩子去。」

  李之澄輕笑出聲。這樣的孟觀潮,親眼得見之前,是她做夢都沒想到的。

  年少時,他就是讓她羨慕甚至嫉妒的人:明明她是大學士的女兒,自幼年起,父親就親自教導,可是到了孟觀潮面前,見識、學識就不夠用了。

  都是文武雙全的人,文的比不過,就找機會跟他過招。

  當時他怎麼說來著?哦,不跟女子動手,贏的有多漂亮就有多丟人。

  氣得她。

  索性求著自己的師傅跟他過招。結果,沒出十招,師傅就敗了,過後還說,孟老四已經手下留情,不然連三招都過不了。

  她就覺得自己的日子沒法兒過了,好像十來年的苦學都是白費力氣,拼了命也比不上那天賦異稟的孟觀潮。

  真是咬牙切齒地妒恨了他一陣。

  但是,父親特別欣賞他。

  他在金吾衛行走之後,經常被先帝留在宮裡,君臣兩個似乎有說不完的話。小小年紀就成了寵臣,跟誰說理去?

  直到父親被強行拉入皇子爭儲的風波之中,她對他才沒了孩子氣的情緒,只有感激。

  若不是他,孟府老國公爺在當時不會力保父親,父親不知道要多吃多少苦頭。

  他在軍中,對自己的父親都不放心,時不時遞加急摺子給先帝。大抵是總帶著情緒,話很刺耳,先帝當下夠不著他,就拿他父親撒氣。最好笑的一次,先帝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兒念了他的摺子,吹鬍子瞪眼的,隨後,讓他父親替他受先帝的罰:禁足十日。

  想來,他應該至今都不知道吧。那種讓他不安的事,親朋怎麼會告知。

  而她在當時聽說了,當然笑不出來,而且哭了大半晌。

  是清楚,父親有孟家父子兩個力保,一定會走出困境。因為放心了,因為滿心感激卻不能道謝,還因為,有另一個人,一直陪著自己,無法回報。情緒只能以淚水宣洩。

  到最終,先帝終於還了父親清白。

  得了清白,父親那口氣散了,倒撐不下去了。

  父親臨終前叮囑她,往後萬一遇到什麼事,只要占理,就去找觀潮。他的狠辣殘酷,只用在兩軍陣前,其實,他最寬和,也最仁義。

  她能遇到什麼事呢?這些年,受困其中的,皆因兒女情長而起。

  不用他幫忙,甚至,最怕他幫忙。

  再想到上次原沖放的狠話,她的心就懸了起來。

  只是,如何的焦慮也沒用。遇到原沖或孟觀潮那樣的人,她除了順其自然,無計可施。

  颯沓的馬蹄聲趨近,讓李之澄回過神來,牽出微笑,走向那漂亮得不像話的一人一馬。

  孟觀潮帶著林漪出門了。

  抱著女兒,先後走進一家家相熟的店鋪,添置了好些東西:女兒留意的、女兒能用到的,一概買下。

  期間,林漪看不下去了,悄聲說:「爹爹,您給我花了好多好多錢了,這樣可不行。」

  他哈哈地笑,說放心,爹爹有好多好多錢,給閨女怎麼花都花不完。

  林漪摟著他的脖子,愛嬌地蹭了蹭他面頰,又在他面頰上親了一下,說爹爹跟娘親祖母一樣好。

  他笑著摸了摸女兒的小腦瓜,在她腦門兒上親了一下。

  閒閒走在街頭,眉眼太過昳麗的一對兒父女,行人齊齊矚目。孟觀潮習以為常,林漪卻很是不安。

  孟觀潮安撫她:「他們只是覺得你太好看。」

  「才不是呢。」林漪認真地端詳著他俊美的容顏,反駁道,「爹爹最好看。」

  孟觀潮心裡啼笑皆非,嘴裡卻道:「那就是看我呢。人這張臉就是給人看的。不用打怵。」頓一頓,又順勢提點女兒,「你不妨看看,絕大多數人,眼神都特別和善。有的目光不善,一定是嫉妒我有個這麼漂亮的女兒。」

  「是嗎?」林漪笑嘻嘻的,果然就開始觀察起所經路人的神色眼神,所得到的回饋,絕大多數都是善意的笑容,有不知何故目光不善的,對上她的大眼睛的時候,便當即匆匆錯轉視線,並且快步走遠。

  「果然和爹爹說的一樣。」她說。

  「是吧?」孟觀潮笑說,「往後再遇到這種情形,你要怎麼辦?」

  「嗯……他看我,我也看他。」

  「對。只要問心無愧,就像剛才那樣,看得他躲著你。或者像我一樣,視若無睹,不理會。」

  「嗯!」林漪應下之後才問,「可是,爹爹,我不太明白問心無愧、視若無睹的意思誒。」

  孟觀潮哈哈一樂,耐心講解。

  父女兩個回家的時候,沒忘了給太夫人和徐幼微帶回不少零嘴兒。

  下午,李之澄在後園的梧桐書齋,給林漪上課。

  孟觀潮躺在東次間的大炕上,慵懶的大貓似的,視線不離在打絡子的幼微。

  徐幼微被他看得頗不自在,手都要抖了,遣了服侍在室內的下人,問道:「總盯著我看什麼啊?你去睡一會兒,好不好?」

  「不好。」

  「……」

  孟觀潮笑了,「別做那些了,說說話吧。」

  「好啊。」徐幼微將手中的絡子放到針線簍中,轉到他跟前。

  孟觀潮從袖中取出一個荷包,「給你的零花錢。」

  「不用的。」徐幼微忙道,「我上次開庫房的時候,取出了爹娘給的銀票。」

  他蹙眉,「放回去。」

  「嗯?」徐幼微訝然。

  「嫁妝里的銀錢怎麼能動?我養不起你?」

  「……」徐幼微沒轍,接過荷包,「其實是我沒花錢的地方。」

  這是真的。除了誥命夫人每月的例銀,宮裡對四房和太夫人時時有豐厚的賞賜,囊括衣食住行所需。這幾日,太后更是為了回報她贈書之誼,遣宮人送來不少字畫珍玩。

  「胡扯。」孟觀潮笑一笑,「得空就去街上轉轉,別總悶在家裡。不是只有內務府才有好東西。」

  徐幼微笑得甜甜的,「好。」

  孟觀潮伸手一帶,把她圈到懷裡。

  徐幼微挪了挪身形,尋到舒適的位置,和他相擁而臥,道:「昨晚你大半夜出去了,很久才回來,什麼事啊?」

  孟觀潮卻反問:「你是自己知道我出去,還是李嬤嬤告訴你的?」

  「當然是自己知道的。你不在身邊,我怎麼會不知道。」

  孟觀潮心裡暖暖的,這才照實回答了她的問題。

  「你這是——」

  孟觀潮說:「先用離間計,讓他們內亂、窩裡鬥,我動手的時候,更容易。這種關乎銀錢的事,老三告訴長房二房是我做的手腳,長房二房也是半信半疑。更何況,還有下人幫我敲邊鼓。」

  「原來如此。」徐幼微輕聲問道,「那麼,三老爺——」

  「最好是長房二房處置他,省得髒了我的手。若是不能,也沒關係,還有後招。」

  徐幼微頷首,心裡卻在想:這樣一來,他不就等於把三老爺逼急了麼?萬一三老爺狗急跳牆,來前世那麼一出……

  要命。

  早就吩咐下去了,讓李嬤嬤、侍書、怡墨選派合適的人,不著痕跡地打聽三老爺或三房的動靜,然而到今日,也沒任何發現。

  怎麼辦呢?

  斟酌之後,她說:「這樣的話,三老爺一定恨死你了,你可千萬小心,確保娘和林漪安然無恙。」

  「這是自然。」孟觀潮吻一吻她的唇,「娘和你,還有林漪,我都會加派人手,暗中保護。」

  徐幼微稍稍心安。

  「小沒良心的,怎麼不擔心我?」他故意逗她。

  「……連你都需要我擔心的話,那我們還是趁早跑掉的好。」

  孟觀潮哈哈大笑,用力抱了抱她。

  傍晚,原衝下衙後,坐馬車去往孟府,有些軍務要找觀潮商量。也不是需要抓緊的事,但是……孟府是她白日都在的地方,不想看到她,卻想離她近一些。

  事實卻總與他的心思擰著來:趨近孟府時,無意間看了看窗外,就看到了她。她提著書箱,走在路上。

  這是有多巧?

  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視野。

  沉了片刻,原沖吩咐車夫:「調頭,跟著拎書箱的女子。」

  李之澄走在路上,想到幼微、林漪,便會不自覺地微笑。都是那麼聰慧的人,她不知多省心。

  孟府離住處並不遠,步行需要小半個時辰。當然,所謂不遠,只是針對她這樣的女子而言。

  在這樣的季節,邊走邊看景致,是享受。

  沒多久,她就發現了尾隨自己的那輛馬車。回頭望了一眼,見車上有原府標識,就知道馬車裡的人是誰了。

  她步調如常。

  走著,走著,年少時的事便浮上心頭。

  她和他相識,好像是十二三的時候。

  那一陣,她迷上了侍弄花草,家中有個到了年紀去別院容養的管事媽媽,頗善此道。別院與李府只隔了兩條街,她每次去請教那位媽媽,都是步行過去。

  在路上,策馬而行的他看到了她,找到她面前搭話。

  她只當是誰家的紈絝子弟,不搭理。

  他也不惱,停了片刻,牽著馬跟在她身後。等到她從別院走出來,他還在,仍是默默地跟在她身後。

  第二日,她不免犯嘀咕:要不要乘坐馬車?轉念就覺得這是自作多情,憑什麼以為他還會出現?再說了,就算他又出現了,她又為什麼因他改變習慣?

  出門了,沒走出多遠,看到了笑微微的他。仍如前一日,不言不語地,默默地跟在她身後。

  連續幾日都如此。直到她忍不住,問他到底要做什麼。

  他笑了,這才自報家門。

  對原府,她並不怎麼了解,很委婉也很傷人地對他說,家父的愛徒是孟觀潮。

  他氣得嘴角一抽,說要是這樣,我跟定你了。

  倒讓她沒詞兒了。她怎麼拉得下臉去求孟觀潮。接下來,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便真正相識了。

  大概就因為她那一句隨口說出的話,他與孟觀潮都不算相識,便橫豎看不上人家。說笑時,尤其牴觸聽她提及孟觀潮。後來兩個人在軍中掐架,或多或少的,應該與此有些關係。

  當時年少,便是有情愫,也是連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

  熟稔了,便是一年多的分離,他去軍中建功立業。

  父親出事的日子裡,在最難過的時候,他總是會陪著她,懊惱自己官職不夠高,干著急出不了力。

  而她,其實已經知足。

  遐思間,李之澄不自覺地放緩了腳步,並不知道,沉浸在回憶里的自己,連背影都透著哀傷。

  後面的馬蹄聲急促起來。她因此回神,而就在同時,有高大又輕靈矯捷的身影躍下馬車,不待她有任何反應,便將她帶入車廂。

  李之澄看清出手的人是誰之後,心頭驚惶立時消散一空,神色恢復慣有的平靜淡然,「你這是做什麼?」

  「猜猜看。」原沖放開她身形,和她拉開距離,卻封住了她跳下車的路。

  「我該回家了。」

  「我帶你回家。」

  李之澄不再言語。隨他怎樣吧。他是她永不需要害怕、防範的人。

  他對她,沒有什麼可珍惜了。

  她對他,沒有什麼好失去了。

  原沖帶她回了自己一所私宅。

  是個特別小的院落,只有兩個老僕人照看著。

  原沖真就像回到家一樣,喚僕人準備了四菜一湯,和她一起吃。

  「我什麼時候可以走?」吃完飯,李之澄問道。

  「明早。」

  「……」

  「你可以這就走,不想你住處的下人活不到明日的話。」原沖用最平靜的語氣說著最殘酷的話,「之澄,如今我可什麼都幹得出來。」

  「……」

  之後相對無語,但在東次間的圓桌前相對坐到很晚。

  李之澄先一步起身,在正屋游轉一圈,才發現室內只有一張床。

  連大炕、躺椅都沒有。

  這是什麼鬼地方?他怎麼找到的?——她腹誹著。

  轉回到東次間,他已不見人影。進到寢室,就見他正從箱櫃中取出被褥,親手鋪在床上。

  他出門時說:「去耳房洗漱。早點兒睡。」

  李之澄嗯了一聲,依言去了耳房,洗漱之後,回返時聽到他與老僕人的說笑聲。

  她進到寢室,合衣歇下。

  約莫過了子時,原沖洗漱之後進門來,逕自到了床前,脫下外袍。

  李之澄飛快下地,趿上鞋子,轉而坐到窗下的圓椅上。

  原沖不以為意,懶洋洋地躺在床上,「要麼就在椅子上坐一夜,要麼就打地鋪,你看著辦。」

  李之澄並不惱,只是好奇:「憑什麼要我這樣?」

  「現在是你不肯跟我睡一起,不是我無事生非。」原沖的手落在身側她睡過的位置,又氣死人不償命地補了一句,「我一向都覺得,有床不睡的人太傻了。」

  李之澄覺得自己跟他說話才是最傻的事情,索性噤聲,靜靜地看著他。

  原沖的心再寬,被她看了許久,也有些彆扭,打趣道:「總看著我做什麼?像個花痴。」

  「本就不是腦筋靈光的人。」

  原沖笑了笑。許久了無睡意,看著他的人也還是不肯錯轉視線,他起身,「你陪我喝幾杯,我把床讓給你,怎樣?」

  李之澄想了想,「好。」

  原沖喚僕人溫了一壺酒,備了幾道下酒菜。不消多時,老夫人端著酒菜進門,一一放在李之澄身側的圓几上。

  原沖擺手命僕人退下,親手斟滿兩杯酒,將一個酒杯送到她面前時道:「說說話?」

  「說什麼?」

  原沖和她碰了碰杯,「說說你到底為何這般對待我。」

  李之澄不言語。

  原沖用下巴點了點她手裡的酒杯,「喝。」

  李之澄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又倒滿。

  「分別前,我們連婚書都寫好了。」原沖說,「我那份,一直如珍寶一般保存著,你的呢?」

  李之澄沉默著。

  「我與你,不似尋常的兩情相悅,本就已是夫妻。」原沖凝著她,「如今怎麼連跟我睡一張床都不肯了?你矯情個什麼勁兒?」

  李之澄仍舊神色平靜,但面色有些發白了。又喝完一杯酒,她站起身來,往外走。

  原沖沒好氣地扣住她手腕,「大半夜的,要去哪兒?」

  李之澄身形站定,施猛力要甩開他的手,卻是幾次不能如願。

  原沖看向一側的床,「睡覺。」

  「我要回家。」李之澄說,「懶得看到你。」

  「再鬧信不信我把你綁起來?」原沖笑笑地說。

  李之澄的手腕被他扣得生疼,越想掙脫,越是不能如願。

  原沖逸出危險的笑意,打橫將她抱起來,轉到床前,將她丟到床上。

  李之澄利用這間隙抽出了匕首,對準他頭部,猛力擲出。

  原沖閃身躲過,欺身到了她近前,鉗制住她雙臂,笑意更濃,「別鬧了行不行?不然我就讓你看看什麼叫做土匪。」

  李之澄雙腿發力,用膝蓋撞擊他腹部。

  原沖側身躲過,之後大喇喇跨坐在她身上,將她雙手按在她頭頂,還是故意氣她:「我這才明白過來,你鬧了半晌,原來是蓄意勾引我。」

  李之澄極力掙扎,片刻間已是氣喘吁吁,聽得他的話,終究是惱了,「我勾引你?再沒有比你更面目可憎的人。」

  原沖俊顏趨近,「你再好好兒看看。」

  李之澄整個人都被他壓制著,能動能發力的也只有頭部了。氣急敗壞之下,她猛地挺身,額頭狠狠撞擊他的額頭。明知是都沒便宜可占,還是這麼做了。

  沉悶的聲音響過,兩個人俱是眼前一黑。

  原沖濃眉緊蹙,覺得頭部嗡嗡作響,閉了閉眼,恨不得將身下這女人掐死。

  李之澄是主動出擊的人,多少比他好過一點。在這片刻間覺出他力道漸緩,便要反轉身形變被動為主動。

  她沒想到的是,原沖竟隨著她翻轉身形。

  於是,兩個人的姿勢就變成了李之澄壓在他身上。

  原沖將她雙臂擰到她背後,之後緊緊地抱住了她,愜意地深深呼吸,「還是那麼香。」

  李之澄掙扎幾下,因著這樣曖昧的姿勢,很快就偃旗息鼓,不敢動了。

  原沖看住近在眼前的她的容顏,說了句心底話:「不知道為什麼,我一直覺得你生氣的樣子比較好看。」

  李之澄轉臉看向別處。

  原沖毫無鬆手的意思,卻沒再說話,眸子慢慢變得幽深。

  安靜的氛圍下,她能清晰地聽到他的呼吸聲,鼻端縈繞著屬於他的清冽氣息,身體感受到了他身體的溫度。

  她撐不下去了,「不鬧了,放開我行不行?」

  「方才還出手傷人,現在竟連看都不敢看我了?」原沖語帶笑意。

  李之澄轉臉看向他,「我說真的,不鬧了,你放開我行不行?」

  「我看不出。」原沖審視著她,「今晚能不能老老實實睡覺?」

  李之澄輕輕點頭。

  「一起睡。」

  李之澄閉了閉眼,淡然的神色消失殆盡,一副要赴刑場的樣子。

  原沖失笑,「不管你願不願意,今夜都要聽我的。否則,」他又深深呼吸,「我很願意就這麼抱著你到天明。」

  「……」

  「你就是武藝再高強,這麼糾纏也不是我的對手,放聰明一點兒。」原沖委婉地警告之後,側轉身,將她安置到身側,又給她蓋上被子,「睡吧。」

  李之澄翻來覆去一陣,最終是側身面對著他。這樣的話,相對來講比較安全。

  原沖也側轉身,面對著她,目光微凝,手扣住她的下巴,指腹輕柔摩挲,細膩柔滑的肌膚帶來的觸感,好得不可思議。

  李之澄打開他的手。

  片刻後,他改為輕撫她面頰。

  她再次打開,這一次,很用力。

  原沖嘶地一聲,皺眉。

  不自覺的,她笑出來。

  含著淺淡笑意的容顏,宛若綻放在午夜的嬌弱蘭花,輕輕搖曳出無聲無形的醉人漣漪。

  他心湖微動,剎那失神,不自覺被感染,逸出笑容。

  他笑容的紋路刻畫著與生俱來的風情,星眸的光芒在頃刻化作秋夜的燈火,暖意沁人心脾。

  她閉了閉眼睛。

  這一晚的孟府,十分熱鬧。當然,所謂熱鬧,是對孟觀潮和徐幼微而言。

  晚膳後,三老爺把平白損失了二十一萬兩的事情告訴了大夫人、孟文暉和二老爺。

  三老爺很清楚,此事宜早不宜晚:沒得轉圜,若再拖延數日,引起的誤會、猜忌只能更深。

  大夫人聽了,驚愕不已,來來回回地問:「你說的是真的?你竟然挪用了公中那麼多銀兩?啊?」

  孟文暉、二老爺還算理智,追問原由。

  三老爺複述了管事稟明自己的話,並沒提及孟觀潮。口說無憑,當時沒有第三個人在場,孟觀潮完全可以否認。

  二老爺忍不住長吁短嘆:「那麼多銀兩,你怎麼連個招呼都不打就挪用了?眼下怎麼辦?家裡統共才有多少多少現銀?」

  孟文暉亦是滿心憤懣,用懷疑的眼光審視著三叔。

  不管這些人是什麼態度,三老爺也只能受著。

  隨後,三個人你一言我一語的圍攻三老爺,言辭越來越不好聽。

  慢慢的,讓打定主意忍著的三老爺忍不下去了,「你們能不能別只顧著埋怨我?三件事,同時出了岔子,你們怎麼就不想想為什麼會這麼巧?我打理庶務十餘年,眼光再不濟,也不至於差到這地步。難道我跟銀錢有仇?」

  二老爺斟酌半晌,神色越來越凝重,忽而問道:「昨夜,你去找過老四?」

  「對。」

  二老爺拔腿就走。大夫人、孟文暉也回過神來,齊齊追上去。

  三個人一同去往卿雲齋。

  正屋的小書房裡,林漪坐在自己的小書桌前做功課,孟觀潮在一旁看著。

  徐幼微則坐在大書桌前畫花樣子。她知道不少之後幾年時興的樣式,在畫的卻不是那些——別人的心血,仗著重生就先一步搶到手裡,太不厚道了。手裡的樣式,是看畫冊時靈光一現,適合母親、婆婆用。

  柔和的燈光影中,一家三口呈現出格外溫馨的畫面。

  林漪做完功課,滿足地嘆息一聲。

  孟觀潮拍拍她的背,「不早了,回房歇息。」

  「好。」林漪給父母行禮之後,帶著夏荷、新竹回了東廂房。

  孟觀潮走到幼微身側。

  徐幼微怕他讓自己也當即回房,「馬上,馬上就好了。」

  他一笑,「別急。」

  徐幼微對他一笑,一邊忙碌一邊說:「你這樣在家的日子,真好。」

  上午陪女兒,下午和她說了一陣子話,等雨停了,又去陪太夫人說話。每個人都因為他滿心愉悅。

  「等過年的時候,我少應承官員,多留在家中。」

  一竿子就支出去那麼久。徐幼微沉了沉,凝了他一眼,「忙得讓人心酸的人,怕也只有你了。」

  孟觀潮笑著撫了撫她的後頸,沒正形,「得給娘和你賺錦衣玉食,給林漪攢嫁妝,怎麼能不忙。」

  徐幼微輕笑出聲。

  畫完花樣子,夫妻兩個手牽著手回到正屋。正要洗漱歇下的時候,大夫人、孟文暉和二老爺來了。

  叔侄兩個要見孟觀潮,大夫人則要見徐幼微,有意讓這個年少的妯娌聽聽她夫君做了什麼好事。

  夫妻兩個去廳堂見他們。

  剛一落座,大夫人就抹起眼淚來,「四弟,不是我說你,要你給文暉安排個差事,你不肯,也罷了,我們就再等等。可你怎麼又打起了家產的主意?二十一萬兩啊……出了這麼大的虧空,明年的日子可怎麼過?你做了太傅,我們倒要節衣縮食的度日麼?」說完,用帕子掩住臉,大聲抽泣起來。

  「你先回房哭完再來。」孟觀潮語氣淡漠,「大晚上的,號喪給誰聽?」

  大夫人立時一哽,抽泣聲戛然而止,雙肩卻出於慣性又聳了聳。

  二老爺咳了一聲,問孟觀潮:「昨夜老三來找過你?」

  孟觀潮嗯了一聲。

  二老爺又問:「是不是為了二十一萬兩銀子的事?」

  「對。」孟觀潮說,「他問我,是不是我算計他。」

  「你怎麼說?」

  「我當然說是。」

  二老爺審視著他,「你意思是說,你算計老三,侵吞了二十餘萬兩家產?」

  「我呢,說話喜歡逗悶子,辦事只看憑據。」孟觀潮神色悠然,「這不是我承認與否的事,是你們有無憑據指證我的事。」

  二老爺加重語氣:「我只要你一句實話!」

  孟觀潮眯了眯眸子,「我憑什麼告訴你?你算個什麼東西?」

  大夫人、孟文暉俱是一愣。

  徐幼微端茶喝了一口,藉此斂去眼中笑意。

  「你!」二老爺霍然起身,卻發現,幾息的工夫而已,孟觀潮眼中已瀰漫起殺氣。

  孟觀潮揚了揚下巴,「坐下。」

  二老爺僵在那兒了。若是繼續質問,他今日就得躺著走出卿雲齋;可依言坐下的話,豈不是太丟臉了?

  大夫人意識到,可能下一刻就要出事,忙打圓場:「二弟,坐下,有什麼話好好兒說。文暉還在這兒呢,別讓孩子看到你們劍拔弩張的。」

  二老爺這才順勢坐下。

  「你們提到家產的事,倒是提醒我了。」孟觀潮說道,「父親辭世後,家產一直握在你們三個手裡,我從不過問,你們也從沒讓我看過帳。

  「是虧是賺,與我無關。不知道你們是怎麼想的。

  「賺錢的時候把我晾一邊兒,有了虧空若是想讓我幫著填補,那是做夢。

  「我有銀子,二十萬兩於我,真不算什麼,但是,我連二兩都不會給你們花。

  「你們三個給我立個字據,孟府產業的事,與我無關。這事兒抓緊。

  「再者,別為了填補虧空做糊塗事,我盯著你們呢。」

  【請記住我們的域名sto55.com 思兔閱讀,如果喜歡本站請分享到Facebook臉書】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