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那段往事, 在如今, 在心緒已歸於平靜的時候,徐幼微亦能平靜地回顧——

  早春依然凜冽的寒風中,她和權靜書站在垂花門外。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

  權靜書說:「幼微, 你了解我, 若非動了真情, 我絕不會甘願做妾。」

  她居然笑了, 說:「靜書, 我以為我了解的你, 只是我的朋友。」

  權靜書深深行禮,「面對你,我無言以對, 唯請你成全。」

  要她成全。可她權靜書和孟文暉, 哪一個又成全過她?

  當時想過,請雙親出面,阻止權靜書進孟家的門。但很快意識到,那是最蠢的手段。

  她看錯了權靜書,卻了解孟文暉。他喜歡貌美的女子,但能給予的,也只有喜歡, 得到了,就厭了。

  寥寥數語之後,她說:「好,但是你要記住, 自你進門那一刻起,我們就只是正室妾室,我,不會原諒你,你日後也別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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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權靜書看似唯唯諾諾,其實很不以為然。

  不以為然,也是情理之中。那時她已小產兩次,敗了身子骨,與孟文暉相敬如冰,若說話,定要起爭執,人前站在一處,都要竭力掩飾,才不至於被人看出貌合神離。

  她爽快地同意了權靜書進門,讓孟文暉愣了片刻,半真半假地誇她有了賢良大度的做派。

  大夫人卻恨鐵不成鋼,罵她缺心眼兒,看著她直犯嘀咕,「真是奇了怪了,寧博堂唯一的女學生,明明是天資聰穎之人,卻怎麼連自己房裡的男人都哄不住?真是活活能把人頭疼死。」

  抱怨的話,說了足有一車。

  她對前世的婆婆,沒有情分,但也沒有怨懟。歸根結底,有太夫人約束著,大夫人不是盡責的好婆婆,卻也不會刻意刁難兒媳婦。

  權靜書一頂小轎、一身粉紅進了門,成了孟文暉第三房妾室。孟府在外院擺了幾桌席面。

  當日就出了一件事:孟觀潮百忙之中,回府到了宴席間,喝了一杯酒,繼而看住權家帆,說與孟府常來常往難,而因上不得台面的裙帶關係,與孟府有了牽扯的門第,則要自求多福。

  說的滿堂人都變了臉色。

  孟觀潮起身離座,去了外書房。沒過多久,便有小廝去請權家帆:太傅傳喚。

  權家帆到了外書房院門外,被護衛告知:等著。若是有話與太傅說,我可以通傳。

  這一等,就等到了三更半夜。期間朝臣、官員不斷出入書房。

  權家帆就要被凍僵的時候,又被告知:回吧。

  因此事,當夜,權靜書以淚洗面,孟文暉去她房裡逗留了一刻鐘,便黑著臉去了第二房妾室那邊。

  翌日,順天府尹權家帆被太傅晾起來的事情,成為人們的笑談,都不明白,堂堂三品大員,怎麼就那麼想不開,又怎麼還不知足,偏要用太傅最厭惡的裙帶關係攀附權勢。

  這一記下馬威,讓權靜書在一段時間內謹小慎微,一言一行都透著卑微柔順。亦因此重新得了孟文暉的歡心,一個月有二十多天歇在她房裡。

  另外兩個妾室恨得咬牙切齒,她卻樂得清靜,餘下的幾日,亦願意做好人,稱病為由,讓孟文暉去安撫另外兩名女子。

  看到所謂的夫君就只有厭煩、不屑,除非瘋了,才會想再與他同床共枕。留在孟府,只是沒得選擇罷了。

  權靜書那麼賣力地服侍孟文暉,不敢招他一點不悅,目的是早些有喜、孕育子嗣,那樣,就能在孟府站穩腳跟。但她知道,那註定是做夢。

  成婚後,孟文暉深入了解並體會到了父輩之間的爭鬥,他忌諱的,都不是嫡庶之別了,根本是只要正室生的兒女,再確切一點,是只要同一個女人為他生的兒女。再混帳,想到子嗣,頭腦也是清醒的,不允許自己的兒女重蹈覆轍。

  孟文暉對她嫌棄不滿的理由之一,亦是因為覺得她不以子嗣為重、總有理由避免夫妻之實。

  其次就是性格越變越不討喜。

  她知道,並不在意。不認為他給過自己任何一個變得更好的理由。

  那些年的她,孟文暉吩咐她什麼事,不需在意的,一概說好;不同意的,不吱聲;心裡惱了,就一味瞧著他看,眼神大抵是很讓人窩火的——他最受不了的就是她這種態度,每次都會迅速暴躁起來。

  孟文暉長期讓她和妾室服藥,美其名曰能讓她們快些有喜。其實,只有給她用的是遵太醫囑咐調理身體的,妾室們每日喜滋滋服下的,卻是避子藥。

  她再不成器,□□房裡的下/人也不在話下,這點事,心裡還是清楚的。

  權靜書進門之後,也不知道孟文暉是怎樣哄的,自同房第一日起,每日一碗湯藥,竟也不生疑。

  她遣人查驗過,心裡有數了,面上仍是不動聲色。

  她不覺得孟文暉殘忍,不覺得自己心狠,亦不覺得妾室可憐。

  那年月的孟府,什麼都容得下,就是容不下婦人之仁。況且,包括她在內的人,不過是一群混帳罷了,誰有資格同情憐憫誰?

  其後,她得空就見一見二叔、二嬸,目的是讓他們去給權家帆添堵。那夫妻兩個,跟他們說正經事,能被氣得吐血三升,但若挑撥著他們尋釁滋事,絕不會失望。

  孟文暉和權靜書那邊,隨著男子對女子的逐漸習慣,情分逐日變淡。

  那段時間,極其少見的,她與孟文暉在相安無事之餘,相處得還算平靜。一次,孟文暉回正屋取些東西的時候,與她閒談片刻,涉及到了妾室,「時間一久就膩了,這可怎麼好?跟她們,實在是千篇一律,偶爾覺得還不如跟你待著——你我爭執的由頭總是不同的。」

  她笑,「容易,再物色人就是了。」這種做順水人情的話,她自然是不介意說。

  孟文暉也笑了,「再說吧。」

  過後想想,彼此都沒心沒肺到了那個地步,其實已經真正失去夫妻相處的根本。然而她為了娘家,不能離開。至於他,或許只是在等待一個下狠心放棄她的機會。

  之後,她二叔給權家帆使絆子,二嬸逮住機會就給權夫人上眼藥。權靜書雙親因為她妾室的身份,自覺低人一等,便沒少吃虧。

  權靜書聽得多了,仗著是房裡最得寵的,便與孟文暉哭訴。卻是不曉得,孟文暉最打怵的就是這種事,誰跟他說,他就跟誰急。

  因為他管不了,只要讓他管什麼事,就得去求雙親,再由雙親去求小叔,結果總是事情辦不成不說,還被氣得暈頭轉向。作為男人,他覺得窩囊,他不想身邊的女人意識到這一點。

  權靜書踩了線,只兩回,孟文暉就把她晾起來了。

  其後,事情出乎她意料的有趣,演變成了一場鬧劇:

  權靜書被冷落兩個月之後,受不住了,先是稱病,又說想念母親。

  情理之中,她稟明大夫人,太醫、權夫人一個不落地請過來。

  私下裡,大夫人又罵她缺心眼兒,「文暉的心思都淡了,你卻怎麼還慣著那小妾?」

  她就說:「不管的話,權靜書大抵就要出昏招了,萬一尋死覓活的,不是更麻煩。」

  大夫人瞪了她一眼,「你是正室,怕什麼?給我記住了,好生調理身子骨,快些生兒育女,有了孩子,文暉也就不胡來了。」

  她笑了笑。生孩子?自己都活得夠夠的了,還生孩子?

  權夫人過來當天,便找到她面前懇求,要她勸說著孟文暉放權靜書回家。

  她說:「您放心吧,我不會的。」

  權夫人就哭天抹淚,說你怎麼能這麼心狠,到底是曾經交好,眼下靜書已經是萬念俱灰,留在孟府,萬一出個好歹……

  她打斷權夫人,冷聲說道:「您以為妾室是什麼東西?憑她身份再高貴,委身做妾,進了夫家門,便也是生死全由夫家發落。

  「曾經交好?是夠好的,好得惦記上了我的夫君,好得讓每個人都知道,我徐幼微就是個睜眼瞎。」

  權夫人心知無望,轉頭去求大夫人。

  大夫人不理,讓她去找太夫人。

  權夫人就又去找太夫人。

  太夫人讓她在院中等著,自己在房裡看書、喝茶、做針線、與管事議事,把人晾到傍晚。末了,有下人打發她:「孫輩的小妾之母,也膽敢求見太夫人?」

  權夫人哭著回家去。

  當晚,權靜書用剪刀刺入自己心口,一條命沒了半條。而醒來之後,孟文暉趕過去,給她的卻是狠狠一記耳光,說你最好給我識相些,安生度日,不然,我就用謀殺親夫、污衊今上的理由,請小叔把你和你雙親關進詔獄。

  權靜書想死都不成了。

  沒兩日,權家帆和權夫人聞訊,傍晚一起來到孟府,求見太夫人、孟觀潮——到了那地步,他們也明白了,遇到大事,能做主的,只有這母子二人。

  權家要將女兒帶回家去。

  太夫人讓夫妻兩個在廳堂就座,詢問原委。

  權家咬定權靜書受了委屈,過得實在不如意,不然怎麼會尋短見?既然如此,不如一拍兩散,請孟府高抬貴手。

  太夫人便將大夫人、她和另外兩個妾室及一些下人喚到跟前問話。

  她對權靜書一直很好,對每個妾室都很好,從不曾立規矩、甩臉色,還總勸著孟文暉去她們房裡,甚至於,對她們吵架掐架都不聞不問——這樣的正室,往哪兒找去?

  兩個妾室滿口誇讚她之餘,細數權靜書恃寵生嬌、欺負她們的種種行徑。

  下人們的話也差不多。

  大夫人就更有的說了,說自己平時就總嫌兒媳婦過於大度了,對夫君簡直大度到了縱容的地步,好話歹話不知念了多少遍,可她性子始終就是太過單純,有什麼法子。繼而有理有據地說了很多諸如請太醫、請權夫人來探望女兒的事。

  末了便是一副要翻臉的樣子,說妾就是妾,別說我這兒媳婦百般善待,便是動輒給委屈,她也得受著,你們當初把人送進門的時候,就該想到這些。

  怎麼,合著你們是打算讓女兒來孟府作威作福來了啊?誰給你們的底氣?我們孟家,可不是妻妾不分的門第。

  權家夫妻兩個無話可說,只有一味低頭認錯懇求。

  太夫人語氣冷冰冰的,「現在想把女兒領回去?晚了。太傅給過你們機會,對不對?」

  過了一陣,在場眾人才明白過來:權靜書進門當日,太傅給予權家帆的冷遇,也是在給權家機會。

  「等著。若是有事求太傅,我可以通傳。」當日,侍衛這樣說完,沒多久就傳得闔府皆知。

  可惜,權家帆這局中人,始終沒轉過那個彎兒。

  夫妻兩個只得繼續苦苦懇求,希望太夫人看在父女母女的情分上,讓他們把人領回去。

  正磨煩的時候,孟觀潮下衙回府了,步履如風地進到廳堂。

  太夫人言簡意賅地把事情說了一遍。

  孟觀潮聽完,慢悠悠品茶,隨即,鷹隼版的眸子凝住權家帆。

  漸漸的,權家帆的額頭沁出豆大的汗珠。

  孟觀潮說:「該用哪條罪名發落?亦或者,數罪併罰?」

  權家帆雙膝一軟,跪倒在他面前,「唯請太傅手下留情,下官……下官能否自己了斷前程?」

  孟觀潮神色清寒如霜雪,沉默良久。

  那期間,室內落針可聞,氣氛壓得人幾乎透不過氣來。

  終於,孟觀潮喚:「順天府尹。」

  「卑職在。」

  「你,病了。」

  「是。卑職明白!」權家帆前程盡毀,卻是一副感恩戴德的樣子,連連叩頭。

  她在那時才明白,權家同意權靜書做孟文暉的妾室,並不單純是縱著女兒的心思,權家帆在仕途上有行差踏錯之處。

  「至於你們口中所謂的女兒,」孟觀潮語聲冷酷無情,「在進到孟府那一刻,便只是任由孟家殺剮的物件兒而已。你遲了,所以,你錯了。」

  權家帆的額頭貼著地面,一句話也說不出。

  孟觀潮再無二話,「不送了。」

  權家夫婦告退,離開時,權夫人要由丫鬟攙扶著才能舉步。

  事情還沒完。

  孟觀潮讓大夫人回西院之後,審視著屬於孟文暉的妻妾三人,說:「權氏情形,與你們不同。今日我也真是起了管閒事的心思,想問你們一句,有無離開孟文暉的打算。」

  「四郎!」太夫人語聲雖低,卻分明透著焦慮。

  孟觀潮打個手勢,透著果決,視線梭巡在三個人臉上,「告訴我。不論怎樣,我都成全。」

  最先說「沒有,不會離開」的,是她。

  兩個妾室自然附和,她們的愣怔,只因匪夷所思而起。

  他輕輕地笑了笑,「說定了?這可是一輩子的事情。」

  她輕聲答,確定得很。仍是相信,只要自己在孟府一日,他就不會讓孟文暉的岳家出事——眼前他紆尊降貴地處理家事,不就是最好的證據麼?

  她切實的指望,不過是父母姐姐安好。對付孟文暉,總能有斡旋的法子,這倒是她不需擔心的。

  而落在他眼中,又是怎樣的遲鈍、一根兒筋?

  當時他的心緒,又該是怎樣的?有沒有生氣?有沒有氣得想掐死她算了?——應該那樣做的。那麼笨的她,其實不值得他再付出,哪怕點滴。

  末了,她聽到他說:「好。回房吧。」

  不知是她心緒恍惚所至,還是他情緒有波動,幾個字顯得飄忽不定。

  她和兩名妾室走出太夫人的院落,卻見權夫人在路旁等候自己。

  權夫人不外乎是怕她日後處處苛責女兒,百般求情。

  她不冷不熱地說,這要看您女兒是否識相,旁的就不需多說了。

  權夫人繼續哀求,說著說著,就如見了鬼一般,倉皇地睜大眼睛,隨即匆匆失禮,再就是落荒而逃。

  她不明所以,舉目四顧,便看到了孟觀潮,慌忙行禮。

  他閒閒地走到她幾步之外,蹙著眉問她,為何如此。

  她猜不透他是在問哪一樁事,便籠統地答,理應如此。

  他說,你過得如意麼?

  她照實答,沒有如意與否,但有很愜意的光景。沒說出的是,所謂愜意,是一次一次長久地賞看那幅月下花鳥圖,是每個月前去看望師父師母一次。

  她不敢看他,但是感覺得到,他輕輕地笑了,說喜歡看煙火?

  這問題,她沒有及時回答。

  煙火麼,她太願意看了,十二三起,每逢元宵節,便打扮成小廝模樣,遊走在街頭,賞燈、遙望煙火。

  那一刻的遲疑,是要自己反思:要不要為了孟文暉、權靜書的事的由來,而怨天尤人,連璀璨至美的煙花都怪罪。

  不需要的。

  璀璨的煙火,怎能與那對不知廉恥的男女的相提並論。

  他們不配,所以,也就無關。

  於是,她誠實地答:「喜歡。」

  他應該是又笑了笑,說:「放心。大抵會成為慣例,每一年都能看到。」

  那是她每一年都覺得唯一可值得慶賀、用心期盼的日子,為此,自是滿心歡悅,再度行禮道謝。

  「煙火易逝,終將泯滅。」他似是自言自語地道。

  她不自覺地接話:「可是,再怎樣,它有過最美的時刻。」

  沉了片刻,他說:「的確是。」

  她行禮道辭,一頭霧水的回房去。

  隨後的年月,除了遵循服喪的年月,孟府的每一個元宵節,煙火總是徹夜不息地燃放。

  她在困頓絕望的歲月中,每一年,都會靜心觀望,或去外院,或在內宅與親友一起。

  權靜書成了被孟文暉嫌惡的妾室,再不被親近,事發一年後,被他打發去了庵堂清修。

  而這事情並沒完:險些掐死太后的事情發生之後,孟觀潮尋了各種由頭髮落了一批人,便有了一批秋後問斬的人。

  夢境之中,在那些被菜市口問斬的人里,就有格外顯眼的身著僧袍的權靜書。

  不論有無牽繫,她都覺得,前世太后引得孟觀潮暴怒,原由、附屬之中,權靜書有參與。三品大員的女兒,可以為了莫名其妙的心思錯付與人,為了仇恨而做出些什麼,也是情理之中。

  如果權靜書做了什麼,希望看到的不過是太后干政、挾制太傅。從而,孟家就倒了,她也就報復了孟家。

  卻不知,孟觀潮這太傅地位,是任何人都撼動不了的,宮裡那兩位,就從不會起撼動他地位的心思。

  到如今,徐幼微也揣摩不清楚,前世權靜書嫁給孟文暉的理由到底是什麼?

  關乎情愛麼?都甘願委身做妾了,怎麼會在後來做出尋短見的蠢事?那樣的感情,傻子都知道,必要經歷磨折、等待、煎熬。好些行徑,分明是沉不住氣了。

  關乎家族安危?那應該只是一部分的原由,權靜書在進到孟家之前,應該是覺得與雙親各得所願了——她要他在煙火盛景之中看中的男子,她雙親要在她這份感情之餘得到孟府照拂。

  但是,都沒想到,太傅反感利用裙帶關係拓展勢力的人,尤其看不起攀關係攀到他跟前的人。

  到末了,權家已非得不償失可言。

  權靜書走進門來,打斷了徐幼微的思緒。

  徐幼微牽出淺淡適宜的微笑。

  權靜書先一步行禮,「見過太傅夫人。」明艷照人的面容上,只有恭謹。

  「客氣了。」徐幼微起身還禮,抬手做個請的手勢,「坐下來說話。」

  權靜書卻沒依言落座,而是走到她跟前,攜了她的手,淚盈於睫,「這麼久沒見了,我也一直沒能來探望你,你會不會怪我?」

  「怎麼會。」徐幼微為了抓住太后之事的唯一可算得上的蛛絲馬跡,自是以禮相待,笑著示意侍書請權靜書到一旁落座。

  權靜書落座之後,道:「你病著的時候,我遞過好些帖子過來,可你家太傅都不理會,直接退回給送帖子的下人,我沒法子,只好殃及著雙親,讓他們替我遞帖子到孟府。怎奈,卻成了石沉大海的情形。」

  徐幼微笑一笑。在那最熬人的兩年,對有意要看望她的人,孟觀潮還能勉強遵循禮數,讓下人給個準話。但是,通過了權老爺、權夫人的事情,那就不似一般的情形了。

  太傅對順天府尹,不想理會就不理會;

  太夫人作為太傅的母親,對於權夫人,那也是想理會就理會,想晾起來就晾起來的人罷了。

  權靜書繼續道:「今年過了正月,我隨著母親回了祖籍,盤桓大半年,三日前才回京的。回京之後,便聽到了太傅對你如何好的一些佳話,才知你已經大好了,心裡一面歡喜得不行,一面又懊惱得不行,便連忙寫帖子過來,只盼著你能撥冗見一見我。」

  「你也看到了,我確實痊癒了。」徐幼微予以安撫的一笑,「眼下不是見到了麼?不需說那些客套話。」

  寒暄一陣,權靜書放鬆下來,半真半假地笑道:「如今你已是太傅夫人,孟府門檻又抬高,送帖子過來的時候,真擔心你不願意再見我。」

  「我是那種人麼?」徐幼微笑道,「痊癒之後才知道,在閨中交好的姐妹,都已嫁了人,夫家離京城還都不近,好一番唏噓。幸好,還有你。」

  如此違心的話,說出口的時候,倒也不吃力。左不過做戲而已,別人可以,她為何就不可以?真誠,留給最在意的人就好了。

  權靜書聞言一喜,笑道:「這樣說來,還是我與你的緣分最深。」

  「可不就是。」徐幼微想著,豈止是緣分最深。停一停,她問道:「你如今怎樣了?十六歲了,定親沒有?」

  前世,權靜書及笄的時候,她前去道賀,隨後的來往之中,親耳聽權靜書說了對姻緣的心思。今生,權靜書及笄的時候,她正神志不清。

  權靜書從容地笑一笑,「沒有。家母心焦不已,但又狠不下心勉強我,就拖到現在還沒個著落。」

  徐幼微有意問道:「勉強?從何說起?」

  權靜書輕聲道:「我想找個真正的有緣人。不然,寧願一輩子留在娘家。哪次相看,只要是我瞧不上的,家母就勸說一番,不奏效,便婉言謝絕。」

  大抵是因為她前世今生的身份不同,權靜書前世今生的意思一致,言辭卻有變化。徐幼微笑著啜了一口茶,心想,也不知道此生的孟文暉,還是不是她的有緣人,如有機會,倒真想試一試。

  人麼,與其面對陌生人,倒不如把了解的放在跟前解悶兒。

  她閒閒地岔開話題,問起權靜書出行的見聞。

  宮中,南書房外的甬路上,孟觀潮來來回回地踱步,一身的沉冷肅殺。

  原沖走近的時候,便知道他情緒不對。

  留意到原沖走近,孟觀潮停下腳步,牽了牽唇,「什麼事兒?」

  原沖先與他商議軍務,眼前的事有了結果之後,眼含關切地問道:「你怎麼了?犯病了還是累著了?」

  「窩火。」孟觀潮一笑,「沒事。」

  「為什麼窩火?」原沖追問。

  孟觀潮牙疼似的吸進一口氣,對原沖偏一偏頭,一面送他宮外走,一面低聲道:「老三那檔子事兒,是元宵節之後出的。」

  原沖想一想,蹙眉,「所以,你覺得,事情多多少少與你有點兒關係?」他知道,元宵節那天,老三和觀潮翻臉了。

  孟觀潮用力按了按頸椎,「橫豎是彆扭。」

  得,敢情是跟自己較勁呢。原沖笑道:「不是人的東西,你就算把他供起來,他還是會有不是人的行徑。老三比你大多少歲?從你小時候就開始往死里禍害你。你要不要翻翻那時候的舊帳,看看那時候,是誰把他惹得那麼不是東西的?」

  孟觀潮卻認認真真地道:「我們家老爺子。」

  「……」原沖氣得不輕,給了他一拳,「你就鑽牛角尖兒吧,混帳!」

  孟觀潮笑了笑。

  「那就這麼著,反過來想:你這日子別過了,由著老三逮住機會就往死里膈應你、禍害你,讓伯母和嫂夫人都跟著你遭殃。能那麼做麼?」原沖用力拍一拍他的肩,「老三那媳婦兒,是他自己要娶的——根由在這兒呢。你只是太傅,不是凡事都能算到的大仙兒,懂?你這個傻子,能從牛角尖兒里鑽出來了吧?」

  孟觀潮的笑意有了些許由心而生的愉悅,「嗯,好受點兒了。」說著轉身,一揚手,「滾吧。」

  原沖哈哈一樂,「成,那我就滾了。」好兄弟鬧情緒的時候,他總是一點兒脾氣都沒有的。

  孟觀潮返回南書房的路上,不自主地回憶起元宵節相關的事。

  在那日燃放煙火,是因幼微而起。

  在她十四歲那年的元宵節當日,他懶得出席宮宴,尋由頭跟先帝請假。先帝就笑,說知道你不喜歡那種場合,就別跟我扯謊了,去街頭賞燈吧。

  他笑著告退,離開宮廷,真就帶著謹言慎宇去了街頭。

  街上人頭攢動,可他還是在行走期間,一眼就望見了幼微。

  仍是只看得到一個側臉,卻不妨礙他輕易認出她。

  幼微裝扮成了小廝,與兩名丫鬟、兩名護衛信步遊走。

  完全不受控制的,他不遠不近地跟隨著她,看她笑盈盈地買下一盞盞花燈,看她駐足在舉辦猜字謎的地方,並不參與,但是,聽完問題,便會無聲地說出答案。每次都猜對了,每次,都會綻放出純美的笑靨。

  可愛極了。

  也傻乎乎的。他始終與她隔著幾步距離,瞧著她的側臉,她卻沒有察覺。

  繼續走著,附近有大戶人家燃放煙火。

  她對此頗有興趣,帶著丫鬟小廝退到路旁,望著夜空。

  他帶著謹言慎宇停在不近不遠的位置,側頭望著她。

  她望著璀璨煙火時,神色如孩童,有著因最真摯的歡喜延逸出的笑容。

  美極了。

  在那樣的時刻,他怦然心動。心裡再清楚不過,自己是真的栽到這小丫頭手裡了。眼中再容不下旁的女子。心裡,只有她。

  那晚,不論怎麼想,幼微都傻乎乎的,很遲鈍。

  他也傻乎乎的,跟著她走了很久。幸好,在她回返之際,沒忘了吩咐謹言慎宇,安排人暗中護送她回家。

  那麼美的女孩子,喬裝改扮的手段亦拙劣得很,被歹人惦記上可怎麼辦?

  看煙火,那是他所知道的,她第一個喜好。

  不需要刻意,便記在了心裡。

  成親之後,共同度過的第一個元宵節,他在之前左思右想,吩咐管事安排下去,在當日燃放煙火,整夜,並命下人將卿雲齋後園一個小花廳的窗紗全部換成玻璃。

  當晚,宮宴結束之後,回到府中,帶她去了小花廳,將她安置在美人榻上,與她一同賞看煙火。

  可是,病中的她,對此興致缺缺,只看了一會兒,便睡著了。

  當時是什麼心情,已然忘了。

  或許,根本就是意料之中。

  病中的徐家小五,對所有以前的喜好,都沒興趣,讓她再怎麼看相關的事物,也喚不起她的回憶,得到的從來是她的全無反應。

  失落是不能習慣的,但,久了,也便麻木了,只是願意堅持下去。

  他並不介意她的不以為然,縱著自己去回想與她相識到成親的點點滴滴——要反反覆覆回想,畢竟,與她相關的回憶並不多。

  但也知足了。

  多少人、多少事,之於他,都如沿途所見的浮光掠影,見到的同時,也便擦身而過了。

  她是獨一無二的,在他心裡打下了烙印。

  是以,在今年的元宵夜,仍是吩咐下去,終夜燃放煙火。

  歲歲年年人不同。或許,在今年,她就能有所觸動。

  仍如去年,他帶她到了小花廳,讓她透過玻璃窗戶觀望煙火。

  剛在她身邊落座,三老爺就找到了卿雲齋。

  他到卿雲齋門外去見。

  三老爺是來找他算帳的,說好多門第都料定孟府今年還會徹夜燃放煙火,今晚都大晚上的來孟府做客了,西院需要應承的賓客委實太多,這平白增加的開銷,走哪邊的帳?

  他說不管,若心疼銀錢,把賓客全部引到東院便是了。

  三老爺甩著袖子走了。

  約莫一個時辰後,三老爺遣人來喚他:宗族中的二老太爺來了。

  已過七旬的二老太爺,怎麼會有興致看什麼煙火,不外乎是兄弟三個一起把人請來了。

  可他沒法子,只能前去應承著。

  當時原沖也在,隨他一道去了。

  對著琳琅滿目的下酒菜,三老爺佯裝喝醉,看著他說,你連續兩年都在這一晚徹夜燃放煙火,定是有緣故的。

  他不理會。

  三老爺繼續說,一定是為了你那個病得都見不了人的媳婦兒,要說痴情,也是痴情到了極處,要說傻,也是傻到了極處。

  他礙於場合,只說你行了啊,扯那些不著邊際的事兒做什麼。

  三老爺卻現出幸災樂禍地笑,說你別當我不知道,長年累月守著的,不過是個傻子。

  他逆鱗被觸,當即就給了三老爺一耳光,把人抽的連人帶椅子翻倒在地,說你敢再對我夫人說三道四,今兒我就把你剁了。

  打人不打臉。他就是不想給老三臉面。

  包括原沖在內的賓客一陣勸架、說合的混亂之後,他回了東院,吩咐謹言把乾清宮大總管顧鶴請到府中。

  讓太監對人低三下四,很容易,而讓太監對人頤指氣使、挑三揀四、羞辱人,更容易。那對他們而言,真是小菜一碟。

  當夜,顧鶴把老三結結實實又十分委婉地羞辱了兩個時辰,才返回宮廷。

  而四娘的事,就在元宵節過後發生。

  人前可以不動聲色,可在獨處的時候,就少不得自省,生出諸多有的沒的自責。

  幼微懂得,原沖也懂得。

  所以,都擔心他。

  沒什麼好擔心的。

  他只是會不可控制地窩火,旁的都會一切如常。

  有什麼不明白的。

  進到南書房,落座沒多久,皇帝就尋過來,手裡捏著一道摺子,小胖臉兒鼓鼓的,蹙著小眉頭,說:「四叔,靖王想回京,說什麼想我這個手足了。這是第三道摺子了吧?」

  孟觀潮只是問:「想不想讓他回來?」如今在西北,靖王事事都要顧忌朗坤和羅世元,不亞於被□□,可不就想回京城了。

  皇帝只關心一點,認真地問:「他要是回來,四叔能不能收拾了他?」

  孟觀潮一笑,「只要你想。」

  皇帝差點兒就歡呼出聲,立時變得眉飛色舞起來,拔腿往裡間跑去,「我這就給他批示,讓他年節前滾回來!」

  孟觀潮莞爾。

  他處理事情,有時最是麻利,有時卻最是拖拖拉拉,譬如西北那兩個罪臣,初時的雷厲風行之後,二人罪名板上釘釘,但他沒讓刑部當即量刑,而是著錦衣衛將二人看押起來,慢慢拷問。

  敢惹禍,就得接受他給予的安排。

  誰都一樣,不被他榨乾油水、物盡其用,就不能死。

  徐幼微送權靜書到垂花門。

  權靜書離開時,歡歡喜喜的,與幼微約定三日後再來。

  徐幼微回往卿雲齋的時候,看到了被調去服侍四娘的雙玉,便停下來,說了一陣子話。

  雙玉行禮之後,笑盈盈稟道:「奴婢是回來取餘下的穿戴、物件兒。

  「午間,幾位小姐、公子,都去了荷香苑,恭賀四小姐喬遷之喜,帶去的禮物,都是很費了些心思的,要麼精巧,要麼風雅,要麼新奇,四小姐都很喜歡。

  「午間,兄妹幾個歡歡喜喜地用飯,到此時才散席。您特地讓李嬤嬤給添的幾道尋常不易吃到的菜餚,他們尤其喜歡,俱是讚不絕口,三小姐更是說,下個月也要尋個由頭,再求著您讓她飽飽口福。」

  徐幼微聽了,自然滿心歡喜,「他們能盡興就好。往後,荷香苑的事情,就要你全力幫襯著四小姐了。遇到棘手的事,若是不需要讓太夫人勞神,只管與我說。」

  雙玉感激不盡,深深施禮,「奴婢謹記,定會盡心盡力,若有為難之事,少不得請您出手化解。」

  隨後,徐幼微讓雙玉去忙,自己帶著侍書怡墨回房。

  路上,不自主的,便想起了與四娘相關的事。

  元宵節那夜發生的爭端,李嬤嬤、侍書、怡墨已經對她細說了原委。

  所以,她很明白,觀潮這兩日的疲憊和強忍著不發作的火氣因何而起。

  四娘的事,要追究原由,那可多了去了:已故的公公、前世始終遲鈍的她、今生成為病秧子的她,或許都是導致那一幕人世悲劇的原由。

  可是,帳不是這樣算的。

  不論任何人,都不能說,自己無意間的一個決定、行徑,就能成為歹人作惡的原由。

  日子不順心的人多了去了,又有幾個能如三老爺、三夫人那般,做出禽獸不如的事情?

  三老爺要麼是沒有擔當,要麼是根本小家子氣到了極點——被孟觀潮打壓折辱之下便發瘋,那種人,明里看似清醒,暗地裡,有什麼做不出的?

  至於三夫人……簡直是女子的恥辱,真正要不得。

  為人的根本,總有些線,是該始終遠離絕不會踩的。

  自己覺著受氣了,就要遷怒無辜?這是誰家的道理?

  但觀潮的心緒,她也清楚得很。這是避免不了的。

  她所能給予的,不過是在靜寂的漫漫長夜之中,與那沉默著、隱忍著的男子靜靜相擁。

  他疼,他惱火,他暴躁,他疲憊。卻只能獨自默默地消受。

  這日晚間,徐幼微有意等著他。很晚,終於等到他回房,沐浴更衣之後,悄無聲息地歇下。

  她蹭到他懷裡。

  他有點兒意外,「怎麼還沒睡?」

  「想跟你說說話。」她說。

  「行啊。」他親昵地吻了吻她額頭。

  東拉西扯一陣,她問起元宵節燃放煙火的原由。

  「你不是喜歡麼?」他語氣鬆散,「有一年的元宵,在街頭看到過你。」那語氣,完全像是在談論天氣一般的自然、隨意。

  徐幼微眼睛酸澀難忍,頭拱到他懷裡,緩了一陣才又問:「聽說徹夜不息,那得花費多少銀錢啊?」

  他輕輕地笑了,「這你就不懂了。

  「這類事,只有第一年,要花費些銀錢,自第二年起,就一錢銀子都不用花了。

  「所有與孟府有來往的門第,都會把年節禮換成煙花爆竹,遣專人送來。孟府照章程規格回禮就行。其次,就是幾個常年得到照拂的有頭有臉的商賈,也會送來大量煙花爆竹。

  「原沖那邊也一樣,知道他湊這種熱鬧,親友也都樂得陪他湊趣。」

  徐幼微訝然,之後便釋然,「這種門第之間來往的彎彎繞,你要是不說,我還真想不通。」

  孟觀潮笑著,把玩著她的長髮,「還喜歡看煙火麼?」皇帝過來那晚,也燃放煙火了,但她定要忙於應承賓客,沒工夫賞看。

  徐幼微認真地想了想,繼而輕聲道:「我想和你一起看。」

  想來不免心酸,替他不值。前世今生相隔,他深沉的用心不曾更改,她所能回報的,不過是接受而已。

  孟觀潮卻煞風景:「可是小貓,那畢竟是煙火,燃放再久,也會消逝成空。」

  「可不論如何,那是你花費過心思的事。」她說,「我總要清清醒醒看一次。隨後,你大可以隨著心思,取消或是沿襲成習。」

  孟觀潮笑笑地托起她的小臉兒,輾轉索吻。

  她有些喜好,他總覺得孩子氣,甚至多余,心裡其實並不認可,卻願意縱著,便成了對她的一份心意。

  心意被知曉且全然接受的滋味……太好了。

  良久,他放開她,柔聲說:「娘和林漪也喜歡看煙火,倒是不妨沿襲成習,等林漪大一些了再取消。比起別的囂張跋扈的事,這一樁,委實不算什麼。不用有顧慮。」

  她輕輕地嗯了一聲,摟著他的手臂,用了些力氣。

  她把臉埋在他胸膛,聽著他強勁有力的心跳,許久,低低地道:「孟觀潮,我想,我是喜歡上你了。」

  孟觀潮眉心驟然一跳,心跳都漏了半拍,「小貓,你說什麼?」

  同一時刻的李之澄,心裡恨不得撕碎跟前的原沖,語氣卻是平平淡淡的,「你有完沒完?堂堂五軍大都督,一味跟著我做什麼?沒得叫人膈應,更叫人看低。」

  兩日了,這廝帶著一大堆人,早間等她出門,傍晚送她回家——生怕人不知道似的,但凡遇到個人,便有護衛十分二百五的跟人說:「我家五爺送李小姐回家。」

  就差敲鑼打鼓了。把她氣得眼前直冒金星。

  她的話是真歹毒,可原沖卻高興得很。不把她氣急了,這事兒就一定是徒勞。

  「你膈應、看低,關我什麼事兒?」他笑眉笑眼的,「原來,我還值得你惱火?那多好。」

  她非常嫌棄地盯著他看。

  他被看得怒了。之後費了些周折,強行帶她回了什剎海的別院。

  此間床榻多的是,但他只要與她同床共枕。

  晚間,原沖歇下之後,熄滅明燈,在黑暗中歇下,將她松松攬入懷中。

  兩人都沒說話,各有各要思量的事。

  過了許久,他的心思全然凝聚到懷裡的人,手也不安分起來。

  掙扎、較勁、糾纏。

  費的力氣都不小,都慢慢地開始低喘起來。

  像是暗夜中的兩頭困獸。

  末了,響起李之澄不復平靜的語聲:「原沖,你住手……」

  「這會兒怕了?」他說著,扯了扯她身上僅存的底衣。

  李之澄明顯地瑟縮一下。

  原沖雙唇落到了她耳垂,有心捉弄,反覆吮咬。

  李之澄探出去要掐咽喉的手,被他握住。躲不掉,無計可施之下,她索性竭力別轉臉,吻了吻他唇角。

  他順勢捕獲她的唇,唇舌與之親密交纏。

  這真是至為甜美的一件事。

  唇舌似要融化,心頭似要酥掉,靈魂如在雲端。

  他的手遊轉到她腰際,緩慢向上游移。

  他掌心灼熱傳遞到她肌膚,他的手離她心口越來越近。

  李之澄本能地側轉身形,依偎到他懷裡。

  原沖的手便游轉在她背部,滑過弧度優美的蝴蝶骨,掠過細緻滑膩的肌膚。唇舌間的索取變得強勢,呼吸變得愈發焦灼,甚至於,連掌心都變得愈發燙熱。

  李之澄覺得背部痒痒的,他手所經之處都會帶來奇異的感覺。曾經,是願意享有的,在今時今日,卻如災難一般。

  「原沖。」她模糊地喚他名字。

  原沖狠狠吸進一口氣,手握住了她纖細的腰肢,越來越用力。

  他極力克制著那股子衝動,極力壓抑著體內的情慾,語聲沙啞地低低地問她:「之澄,你還願意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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