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不願意。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李之澄語聲低啞, 「你不如……殺了我。」
長久的沉默之後, 兩個人的呼吸恢復平緩。
原沖翻身擁著她,動作變得輕柔,自言自語似的道:「那一年, 我算著日子, 知道你已出了孝期, 我可以娶你了。
「可是, 總不能讓你來京都, 令堂也厭倦了錦繡堆的生涯, 說不定不會同意我們在一起。又怕,怕你心裡已經沒了我。
「為了去金陵,我絞盡腦汁, 不惜求昔日同袍幫忙, 在那邊鼓搗出了不少事情。
「先帝信我,聽我說要親自走一趟,立刻同意了,只是記掛著我征戰時受過的箭傷,指派了兩名太醫隨行。
「原本可以慢悠悠地走,可我卻像被人追命似的,甩掉隨行的下屬、太醫, 只帶著兩名親信,日夜兼程。
「在路上就寫信給你,跟你說,方便的話, 去我在那邊置辦的別院等我。
「到了別院,你安安靜靜地站在院中,笑盈盈地看著我。
「忙了一陣軍務,因為長期趕路辛勞,舊傷迸裂,差點兒就死了。
「連續數日,你晝夜不歇地陪著我,好幾回,我醒來,看到你在掉眼淚,心都要碎了。
「可我是為了什麼才舊傷發作的?那時候,不懂得計較。
「見好了,我就魔怔了,心裡只有和你快些成親這一件事。去你家拜見令堂,卻被當場回絕。她說,寧可留你在家中一輩子,也不會要身在官場的女婿。還說,已經把你許配給了你表哥。
「我倒是沒當回事,想著只要讓令堂知道,我是惜命一樣地待你,她總會同意。
「你卻與令堂鬧翻了,住到了我的別院,說大不了與我私奔。
「我一面安撫你,一面厚著臉皮去找令堂,遇見過你表哥、堂哥、堂嫂。
「過了一段日子,再登門的時候,令堂搬走了。你說你知道她去了何處,沒事,讓我不必尋找,過一段日子,令堂自然就會同意我們的婚事。
「隨後的日子,我們……就像新婚夫妻一樣在一起,正兒八經地寫了婚書。
「真的,那是我這輩子最美的光景,比美夢更美。
「沒成想,那就是我們的一輩子。
「美夢醒了,噩夢來了。
「那天回到家裡——我把那個別院當做家了,有你在的地方,就是家,沒看到你,只看到了你的那封訣別信。
「說起來,我們自相識到如今,十多年了,可那十多年裡,又有多少在一起的日子?只你那邊,就有長達七年的分離。
「之澄,以前我在你面前的時候是怎麼樣的?老實、靦腆得不像話,你說什麼,我都照辦,對麼?
「現在我又是怎麼樣的?有時候你會不會覺得,我就算沒瘋,也已經半瘋了?
「你怎麼毀我都行,但是,能不能給我個讓我信服的理由?
「剛剛……對不住了。
「我只是,太想你了。」
隨著他語氣平和地講述,她的眼淚,一顆顆滑落到腮邊,再滑落到他衣袖。
他抬手撫著她淚濕的面容,「之澄,你對我是怎樣的,我知道。我對你是怎樣的,你也清楚。
「我如何都想不出,怎麼樣的理由,能將我們分開。可你就是跟我分開了。那個理由,到底是什麼?
「我給你時間考慮,到明年過完正月,你再不說的話,我可能就要不遺餘力地毀你了。
「當初我有多愛你,如今就有多恨你。」
語畢,他吻了吻她眼瞼,鬆開她,利落地下地穿戴整齊,大步流星地走出寢室,在院中吩咐道:「回府。」
對於麼兒的事情,原老爺子、原老夫人後知後覺,在原沖折騰到第三天的時候,才通過下人之口得知。
夫妻兩個立時喜上眉梢,笑了好一陣,原老夫人才開始面對現實,生出了隱憂,「那女子真是李大學士之女麼?」
「廢話。」原老爺子笑眯眯的,「就算阿沖沒見過,觀潮也見過。觀潮可是少見的文武兼備的奇才,從文方面,正經承認的恩師,也只有李大學士。那孩子要不是李大學士之女,他怎麼會請到家中,讓她教導女兒的功課。」
那孩子,留意到這稱謂,原老夫人便知道,還沒怎麼著,他已經十分認可李之澄了。可是,娶兒媳婦可不能只憑他那些推論,「樣貌、學識再好,可要不是過日子的性情,又該如何?畢竟,李家的女眷,已經銷聲匿跡好些年了。」
原老爺子就瞪了髮妻一眼,「你得了啊。先前是誰說的,只要阿沖肯娶妻,那邊只要是個女的就行。」
「閉嘴!」原老夫人瞪回去,「我也就是那麼一說,真當我連歪瓜裂棗兒都看得上?我們阿沖,連觀潮都對他掏心掏肺的好,是一般人麼?」
原老爺子反詰:「你也說了,咱兒子不是一般的人,那眼力能差麼?他能看中的女子,能差麼?」
原老夫人被噎得不輕,隨即非但沒生氣,反倒笑了,「有道理。那我今兒就去卿雲齋,瞧瞧那孩子?」
「不准胡來!」原老爺子大手一揮,「阿沖不著調,每日纏著人家,你要是再去相看,成什麼了?把人氣跑了,看你們怎麼辦。李大學士的女兒,可也是能文能武的人物。」
原老夫人想了想,真就是那麼回事,只得非常不甘願地按捺下滿腹急切之情,「那我過兩日去找孟太夫人,打聽幾句。這總行吧?我們本就是常來常往,交情甚篤。」
原老爺子笑眯眯的,「這倒是無妨。」停了停,又道,「阿衝要是非她不娶,倒也好說。等時機恰當了,我去找觀潮說說,麻煩他讓太后或是皇上給他們賜婚。」
原老夫人也笑了,「數你壞主意多。慢慢來,別讓那孩子不甘不願地嫁進來。咱們把阿沖當寶,人家死活看不上的話,也不是不可能。緣分的事,誰說得准?」
「看不上也得嫁給阿沖。」原老爺子大手一揮,「就阿沖那德行,跟觀潮一樣,認準了誰,這一輩子就是誰了,娶不了意中人,就是個打一輩子光棍兒的結果。你忍心?」
「……」原老夫人沒話可說了。
這天,孟觀潮下衙回府之後,便有小廝通稟:大夫人和元娘在花廳等著,有要緊事跟他商量。
他去了外書房,命人把母女兩個請來。
落座後,大夫人開門見山:「四弟,你也知道,這一陣,我沒閒著,一直在張羅文暉、元娘的婚事。眼下,元娘的親事,想問你個準話,你要是同意,那麼,她的親事就定下來了。」
孟觀潮問道:「看中了哪一家?」
「江南汪家。」大夫人道,「這是元娘自己選的。」語畢,淚盈於睫。沒有哪個母親希望女兒遠嫁,可是,長女的心愿,卻是離娘家越遠越好。
孟觀潮凝望著元娘,片刻後,笑,「真嚇著了?」指的是三老爺的事。
元娘即刻起身,行禮道:「小叔,不是的。那種人,您怎樣處置都不為過。我若是男子,定要幫襯您整治他。
「可是……您知道,我自幼身子骨弱,不曾習武,也膽小得厲害……
「那個人當時那個樣子,實在是像極了垂死掙扎的畜生……我下廚的時候,連魚都不敢殺……是天生膽小,經不起事。
「風波過了,可我還是以他為恥。
「我的親事,我娘都會問我的心思。江南汪家公子,今日上午,我相看了,看起來是不錯的一個人。
「所以,小叔,我……真的想嫁到江南。」
孟觀潮嗯了一聲,問出口的話,卻與元娘的話不搭邊兒:「那個人怎麼會在京城?」
大夫人忙道:「他是隨著長輩來京城探親,親戚有意撮合這樁姻緣。汪家在江南也是望族,出過不少金榜題名的人,這些你比我們清楚。」
孟觀潮頷首,釋然一笑,「我同意。」
大夫人長長地透了口氣,起身道謝。這種事,她可不認為是作為長嫂的自己詢問小叔子的意見,而完全是一個命婦請求太傅同意女兒的親事。
孟觀潮拉開書桌的一格抽屜,取出一個荷包,起身送到元娘手裡,「嫁妝的事,自有你母親籌備,這是我給你的添箱。」
元娘忙行禮道謝,之後,與母親道辭離開。回往西院的路上,元娘打開荷包來看,呆住了:荷包裡面,竟是一小疊銀票。一張五千兩的銀票,其餘的都是幾百兩幾十兩的,相加起來,正好一萬兩。
大夫人見女兒神色有異,自是取過荷包查看一番,末了,笑著嘆息一聲,「你小叔這個人啊……」
元娘紅了眼眶,「小叔最好了。」
「既然打心底覺得好,又何必嚇成這樣?居然要躲到江南去……」
元娘輕聲道:「小叔好是一回事,手段太嚇人是另一回事。」
之後,元娘的親事迅速落定,互換庚帖之後,定下了明年三月二十的婚期,大夫人忙著娶兒媳婦的同時,給長女籌備嫁妝。
太夫人聞訊,除了添箱的物件兒,私下裡給了元娘三千兩面額的銀票,說:「到底是遠嫁,手裡該有些不上嫁妝明細單子的銀錢,總會有些事情,需要人私下裡安排。」
徐幼微循著太夫人的章程走,送了一套祖母綠寶石頭面之餘,私下裡給了元娘總共兩千兩面額的銀票,說:「嫁那麼遠,團聚便不容易了,只當是我往後給你的壓歲錢。」
元娘先後兩次當場落淚。
孟觀潮卻對元娘明面上的嫁妝興致頗濃,親自跟大夫人要了明細單子,仔細琢磨之後,給出一些添減的建議。
太夫人笑斥他吃飽了撐的。
他則笑,說這不是提前看看嫁閨女的章程麼。
大夫人全然接受他的建議,感激不盡。元娘對小叔,也生出了切實的不舍。
孟觀潮私底下跟幼微嘆息:「能彌補孩子們的,太少了。」又自嘲地笑,「一面想要他們父親的命,一面又這樣待他們,叫個什麼事兒?」
徐幼微柔聲道:「兩回事,你別故意混淆不清。」那些侄子侄女,除了孟文暉,他在心裡區分得很清楚。
他笑著說起她給元娘銀兩的事,「小敗家子。」
徐幼微笑道:「你上次給了我那麼多銀錢,放在手裡燒得慌。」
「明兒給你補上。」他笑著將嬌妻壓在身下。
隨著她身子骨明顯地越來越好,在適當的日子,他便縱著自己胡作非為。
意濃時,用微微沙啞的語聲問她:「喜歡麼?」
她點頭。
他就耍壞,碾磨著,一定要她說出「喜歡」二字。
她低喘著,只能讓他如願。
於是,又有了新的問題:「喜歡我麼?」
「喜歡。」她凝視著他星辰般的眸子。
他低頭,予以炙熱的親吻。那兩個字,是他聽多少次都嫌不夠的,最美的言語。
暉、權靜書相遇的心思,想驗證一下,權靜書所謂的想嫁給有緣人,有沒有其他的緣故摻雜其中。
這一次,卻是轉念就意識到,行不通。
孟觀潮對孟文暉相關的事情很敏感,絕不會容著侄子娶她的朋友。恐怕一聽就會炸毛,直接收拾長房和權家。
之後,權靜書一直有些心神恍惚,沒多久就告辭離開。
徐幼微送她出門的時候,玩味地笑了。若不是深知孟觀潮的品行,真要擔心自己引狼入室了。當然,若非篤定他的心性,她也不會再理權靜書。
接下來的一段日子,權靜書沒再來孟府。
徐幼微仍是每日上午上課,下午忙於迎來送往,更有三日連續進宮,與太后閒話家常,一起用過晚膳才回家。
進到九月,孟觀潮、原沖陪著皇帝到皇室獵場舉行秋圍,連帶的結合場地,連續幾日用一些御林軍布陣,把一干勛貴之家的子弟收拾得不輕。
皇帝每一日都是眉飛色舞的。
孟觀潮和原沖都是好戰之人,與用兵相關的事,總能讓他們格外愉悅,之前的陰霾心緒,漸漸明朗起來。
常洛經了被敲打的事情之後,當差更加賣力,兼顧的那個私活兒更是列在首位,九月上旬,告訴原沖:三個人都找到了。
原沖縝密布局,命自己的人手把這事情接過。他是清楚,與之澄的事情,要當成生涯中的一場硬仗來打。
觀潮有意無意間的態度,是不認可在感情之中動用太多手段,可是,之澄可不是徐幼微。
徐幼微只是沒得選擇,才讓觀潮苦了熬了兩年,可是之澄……心狠得簡直沒把他當人。
她若不給他個說法,這事兒,這輩子都沒完。
原沖不知道的是,雙親近期在忙的,都是明里暗裡打聽之澄的樣貌、品行。老爺子最有意思,知道麼兒每日要麼親自送李之澄回家,要麼派心腹護送,一日更是換了尋常的穿戴,掐算著時間,等在路邊,遠遠地打量李之澄。
回家之後,老爺子笑眯眯地說:「怪不得,怪不得。」
怪不得麼兒傾心。
九月中旬的一個傍晚,外院,苗維、常洛見孟觀潮;內宅,權夫人求見徐幼微。
徐幼微想了想,便知道權夫人的來意了——算算時間,權家帆在這時,已經在公務上出錯了。
權夫人在廳堂落座之後,期期艾艾地道:「四夫人是靜書的好友,她的性子,你也是了解的。」
「好友?」徐幼微一笑,「談不上。與我走動的人不是很多,但也絕不算少。真正交心的友人,我尚未遇見。」
權夫人愣住。
「您有話就直說吧。」徐幼微看了看天色,「不早了,等會兒我要去給太夫人請安。」
權夫人臉色漲得通紅,吞吞吐吐地道:「四夫人應該知道,靜書是性情中人。以前登門說親的人很多,可她都不同意,無論如何,要等一個意中人,否則,寧可一輩子不嫁。
「上次她過來陪你說話的時候……見到了太傅,就……
「我也是從沒想過,她一見傾心的男子,竟會是太傅……
「這段日子,她病了……是知道愧對於你,本想過來找你當面說清楚,可她實在起不得身,我就代她來了。」
「一見傾心?」徐幼微唇角上揚,很少見地當場給人難堪,「你們別糟蹋那四個字兒行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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