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已是秋日, 天空湛藍, 陽光明晃晃的,璀璨、和煦。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
萬獸園裡,皇帝和林漪正蹲在一隻小豹子跟前, 絮絮地說著話。
徐幼微坐在遊廊的棋桌前, 閒閒觀望。
前一段日子, 與皇帝說話時, 他曾幾次提起林漪, 誇她聰明、懂事, 又問,能不能讓林漪休沐得空來宮裡玩兒。
十歲的孩子,尤其一個正在努力讓自己長大、懂事、勤奮的孩子, 好些話, 已經不會對大人說了,或是難為情,或是不想讓對方擔心自己。
想一想,皇帝才是真的小可憐兒,手足不相親,沒有年歲相仿的玩伴,自幼依賴的太傅離京在外, 至親的母親命不久矣……
徐幼微徵求過太后的意見,得到贊同之後,近日每次進宮都帶上林漪。有時就像此刻,遠遠地瞧著, 有時則讓顧鶴盡心照看,讓兩個孩子在一起談天說地。
看得出,因著有了真正投緣的玩伴,皇帝心緒開朗了些。
至於孟觀潮那邊,賑災、疫情相關事宜進行的都很順利,到底是跋扈冷酷與體恤軍民的名聲並存,相關衙門不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出什麼貓膩。
sto🎆55.co🌸m帶您追逐小說最新進展
按理說,他和靖王早就該回京了,兩個人卻一再將回京日期延後,原由是要親自查看防汛問題嚴重的地方:災難之後,不少橋樑堤岸河道需要修繕甚至重建。
颯颯風中,孟觀潮和靖王走在正在修繕的長堤上。
靖王說起太后的事:「聽那意思是快不行了,怎麼著也得回去見一面吧?」
孟觀潮沒聽到似的,目光悠遠地望著遠方。
靖王存心給孟觀潮添堵,「你要是想等她咽氣再回去,倒也成。我只是擔心,到時候宮裡宮外亂成一鍋粥,太后的喪葬恐怕都會變成一場笑話。」
「不能夠。」孟觀潮笑微微地凝了靖王一眼,「除非有人趁亂生事。」
靖王斜睇著他,「用這種事難為那小崽子?在你眼裡,我就是那種人?」
孟觀潮端詳著他,「你不是。」說完,取出小酒壺,喝了一口酒。
靖王聽了,反倒不樂意了,「噯,我想跟你吵一架呢,你別這麼順著我啊。」
孟觀潮哈哈一笑,「賤骨頭吧你?」
靖王作勢要踢他,「你老毛病見好了,嘴怎麼還這麼毒?」
孟觀潮輕巧地避開。
靖王仍舊不饒他,亦步亦趨,「給我打幾下就饒了你。」
孟觀潮笑意更濃,反過來作勢要踢靖王,「做什麼夢呢?你腦袋讓門夾了吧?」
靖王又氣又笑,「你腦袋才讓門夾了!今兒不揍你一頓不算完。」
很罕見的,兩個大男人嘻嘻哈哈地鬧起來。
當晚,兩個人在下榻的驛館喝酒、談笑,沒讓人服侍在側。
靖王道:「明兒我就回去了。凡事得有個度,我摻和得太多,就算是打心底要幫你,別人卻不會這麼看。」
孟觀潮嗯了一聲,「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誰叫你自作孽。」
靖王笑著和他幹了一杯酒才道:「我還就得這麼自作孽。到如今,先帝的兒子,除了那小崽子,只有我活下來了。」
孟觀潮笑著給彼此斟滿酒杯,「知道你活著,不然我每日是被一隻碎嘴糟糠的鬼纏著不成?」
靖王莞爾,又看一眼酒杯,「你這一陣,酒喝的太多了,克制著些。慎宇說,喝酒會影響藥效。」
「囉嗦。」孟觀潮輕斥一句,神色卻很溫和,「你也沒少親力親為地救人,回去之後,好生調養。」
「不然呢?」
「不然?」孟觀潮一笑,「不然就像是往你骨頭縫裡灌了冷風,再塞一把鐵砂。犯病的時候,骨頭縫裡都涼颼颼的,鐵砂就跟被人往死里揉搓一般。」
靖王想了想,輕輕吸進一口氣,喝了一大口酒,「那我回去是得好生調養。我可不想變成你這德行,難受不說,一犯病就沒句好話。我要跟你似的,跟穎逸不就只剩掐架了?」
孟觀潮莞爾。
靖王岔開話題,「這回,你找的幾個江湖門派可沒少出力幫襯。」
「你那邊不也一樣。」
這情形是二人最欣慰的事情之一。
「不過,我順帶著發現了你一些貓膩。」靖王笑道,「近幾年你廣鋪財路,自己沒少賺,一些手持兵權的封疆大吏,還有幾個門派,都因你有了豐厚的進項。怪不得,在這當口,一個個的都自發地出人出力又出錢。」
這件事,孟觀潮倒是不介意跟靖王交底:「是弟兄們一起謀得的局面。
「國庫空虛,實在給不了將士應得的獎賞,那些總督、總兵,賺的銀錢全都貼補軍需了。
「每到年關,我還要挨個兒貼補他們,不然一個個的還是窮得叮噹響。
「至於那些門派,也要過日子,他們通過做生意過得好些,便能專心致志地跟別的幫派爭地位,而不會因為手頭拮据生事。
「都是世道不景氣的緣故,待得國泰民安,哪裡還需要如此行事。」
靖王聽了,卻是思忖良久,再看向孟觀潮,眼中有著由衷的欽佩,說出口的卻是:「有生之年,我可以看到國泰民安的好光景麼?」
「只要你願意看到。」
靖王頷首,將酒杯斟滿,敬了孟觀潮一杯,「我願意。真的。」
孟觀潮笑了。
「往後,我就跟著你混吧。」
孟觀潮卻搖頭,「不,往後你得死心塌地地跟著皇上混。」
靖王思忖多時,明白了孟觀潮的用意,唇角緩緩上揚,「懂。」停一停又道,「我跟穎逸的餘生,就交給你了。」
孟觀潮聽了,默默地斟滿酒,由衷地敬了靖王一杯,「多謝。」
翌日一早,靖王離開驛館,快馬加鞭,趕回京城。
靜寧公主每日遞牌子進宮,太后終是架不住,問過顧鶴,見他是無所謂的態度,便道:「那就讓她進宮來吧。」
於是,當日下午,靜寧公主見到了太后。
一看到病榻上的太后,靜寧公主就吃了一驚,那分明已是病入膏肓的樣子。
太后示意她落座,沙啞著聲音問道:「見哀家何事?」神色透著冷淡。
靜寧公主道:「兒臣聽聞太后身子不爽利,很是記掛,便想來看看您。」
「不需與我說那些場面話。」太后語速很慢,「想求什麼,直說。」
靜寧公主起身,恭恭敬敬地跪倒在地,「太后娘娘,兒臣想請您給我做主,我鍾情太傅已久,就算到他府里做妾,也心甘情願。父皇在世時,對我還是有幾分疼愛的,曾親口說過,我若遇到難事,可以請您成全。」
太后看著靜寧,沒掩飾眼中的嘲諷之色。先帝在世時,說的話多了去了,交代她的事情尤其不少,她又做到了幾樣?債多了不愁,她不怕再一次違背先帝遺願。
出於這樣的心緒,她的言辭便沒了顧忌,全無以往的隨和,「你想讓我死之前傳一道懿旨,成全你的執念?也對,在這個時候,誰若是抗旨不尊,定是不安好心,盼著我快些被氣死。」
「沒有沒有,」靜寧公主忙道,「兒臣不是那個意思,絕對沒有刁難太傅的意思。」讓孟觀潮背上那種罪名,她怎麼可能忍心?
太后譏誚地看著她,「但我若如你所願,你以為,他除了抗旨,還有別的選擇麼?」
靜寧小聲辯解道:「可這事情說到底,只是他身邊多一個服侍的人……我又不會害他。他總不會不顧大局,不顧太后娘娘和皇上的顏面。」
太后看著這個糊塗得跟自己當初有得一比的人,氣笑了,「裙帶關係能影響到太傅心中的大局?看起來,你真是一點兒都不了解他。」
靜寧困惑地望著太后。
「我真是不明白,你鍾情他的,到底是什麼?無雙的樣貌?文韜武略?」
「都有。」靜寧忙道。
太后牽了牽唇,「那他的心性呢?你怕是一無所知。」
靜寧還真沒法兒回答。孟觀潮的性情,淡漠、冷酷、跋扈,卻又在天下大多數將士心中有著不可撼動的地位。她只知道,他是非常矛盾的一個人,別的,他從不曾給過她探究的機會。
太后凝著靜寧,「太傅有狠毒的一面,能讓你生不如死;卻也有善良的一面,你看到了,甚至會覺得不可思議。」
「……」
「收起你的糊塗心思。你想要的,簡直可笑,我斷不會成全。而且,在我死之前,你再做張做喬的話,我留一道將你許配給不堪的人的懿旨,也不是不可能的。這些,全在你如何行事。」
靜寧公主跌坐在地,面上的血色很快褪盡。她又走錯了一步,離心愿更遠了些。
「退下吧。」太后闔了眼瞼。
靜寧公主離開慈寧宮的時候,滿臉是淚。不知情的宮人,還以為她是因為太后的病情而難過,卻又都有些奇怪:靜寧公主與太后,何時有了這樣深厚的情分?
靜寧公主不知宮人心緒,到了宮門外,站在路旁出神,隨從來請她上馬車,都被她一記冷眼嚇得噤聲。
遇到出宮回府的徐幼微,並不在靜寧公主意料之中,但無意是個值得她欣喜的意外。
這麼久了,孟府、靖王府甚至宮裡的顧鶴,都做了巧妙的安排,讓她如何都無法見到孟觀潮的髮妻,今日也不知是老天眷顧,還是那些人疏忽了,她終於可以和徐幼微言明心跡。
徐幼微被靜寧公主攔住去路,也不驚訝,恭敬行禮後道:「殿下有何吩咐?」
靜寧公主開門見山:「我與你有要事相商。」
徐幼微道:「殿下只管吩咐。」
靜寧公主則道:「此處不是說話之地,去我府中吧。」
想當然的語氣,作為皇室的金枝玉葉,也在情理之中。只是可惜,徐幼微沒有給她面子的閒情,「殿下大可長話短說,或是到我相熟的一個茶樓說話,不然,恕不奉陪。」
這位公主自回京之後,據徐幼微所了解到的情況,就沒辦過一件合常理的事兒。如此,她自然要防患於未然,不能讓靜寧掌握主動權。
「你好大的膽子!」靜寧公主低聲怒道,「竟然敢違抗我的吩咐?」
徐幼微笑容柔和,靜靜地看住靜寧公主,語氣不含任何情緒:「我不可以麼?不理會你,又如何?」
靜寧公主一怔,繼而便是面色僵硬,終是道:「去你相熟的茶樓。」
在茶樓的雅間落座之後,徐幼微道:「殿下到底有何賜教?」
靜寧公主看著徐幼微,看著那張絕美的卻又顯得特別單純無辜的小臉兒,道:「我要嫁給孟觀潮,你一清二楚。對此,你作何打算?」
徐幼微忍不住微笑,「對於你,我不需做任何打算。「
靜寧公主先是覺得自己被輕視了,隨之而來的卻是狐疑,「怎麼說?」
「沒必要罷了。」一如既往的,徐幼微笑得單純無害。
看著那張笑靨,就忍不住一點點撕碎!靜寧公主這麼想著,也這麼說了。
徐幼微稍稍揚了揚眉,笑容加深三分,由衷地道:「我能理解很多人的不甘。」很多女子愛慕孟觀潮,不是口頭那麼一說,她目前已很清楚。
靜寧公主到底是尋回了理智,想起自己來這兒不是泄私憤的,便言歸正傳:「我嫁入孟府,對於孟府,有莫大的益處,不論官商。」
徐幼微多看了說話的人兩眼,「所謂的官商益處,對於孟府,有何助益?」
靜寧公主忍不住自傲起來,「那些事,豈是你一內宅夫人所能明白的!」
「如此,殿下是找錯了人。」徐幼微說著,優雅地起身離座。
「你給我坐下!」不論有多大的前提擺著,靜寧公主也壓不住被一再頂撞的火氣了。
徐幼微似是而非地一笑,居高臨下地看著靜寧。
靜寧公主嗤笑:「若只論你我,你早死在我手裡多少回了。到此刻還能活蹦亂跳的,不過是依仗著孟家、靖王府對你妥善的照顧。」
「若只論你我,你就敢殺我?」徐幼微和聲詢問。
「殺了你又如何?」靜寧公主打鼻子裡輕哼一聲,「不定何時,你就要淪落為罪臣之女。當初徐家擁立靖王的事情,你可別忘了。」
「殿下就別說唬人的話了,徐家的事,也不勞你費心。」徐幼微心平氣和的,「你自回京之後,做了多少手腳,我大致有數。但是,我並不在意。你知道,想嫁太傅的女子,一向不少。」
靜寧公主挑眉,「所以,今日你是來跟我示威的?」
徐幼微覺得好笑,「並不是。想跟你幾句心裡話而已。」
靜寧公主有了些許興致,「說來聽聽。」
「第一,對於意中人,你如何爭取,只是你與他的事,全不需跟我找轍。第二,你所謂的傾心,在我看來,也不過是嘴上說說而已。」
靜寧公主不滿,「你指什麼?」
「你不了解太傅。」徐幼微道,「他在外忙著賑災後續事宜,你卻算計著如何進孟府的門,這實在是上不得台面了。我並不是心懷天下的人,卻也知曉,在這時候,思他所思,想他所想,儘可能地幫他多做些事。殿下可知,道不同不相為謀?」
靜寧公主蹙眉,「災情剛起的時候,你和靖王妃就跳著腳地帶頭捐錢施粥,我憑什麼要巴巴地跟在你們後頭,給你們臉上貼金?」
「原來,我和靖王妃只是為了名聲才做那些。」徐幼微靜靜地看住靜寧。
靜寧被看的久了,發現對方的眼神不含一點情緒,讓她覺得自己仿佛是個無足輕重的人或物件兒,她心裡非常不舒服,要竭力克制才不發火。
「那麼,太傅、靖王又為何親自趕去賑災?」徐幼微認真地問道。
「那情形,誰肯去?」靜寧對著徐幼微的眼神,邊思索邊說道,「情形好了,要收拾許久爛攤子,情形不好,不是染了時疫,就會背上罪名,官員們自然都要躲著。他們兩個除了親自上陣,還能如何?太傅是責無旁貸,靖王則是急於表現。」
徐幼微失望地搖了搖頭,「太傅並非找不出代替自己前去的重臣,他只是記掛著受災的百姓,想快些對百姓伸出援手。兩軍陣前,他從來是沖在最前方的那一個,而天災,要比最兇險的仗還難打。對將士,對百姓,孟觀潮從不會有任何算計。」
靜寧抿了抿唇,因著被委婉地數落暴躁起來,「你到底想說什麼?」
「你除了認得他,口口聲聲鍾情於他,還有什麼值得一提?」徐幼微牽了牽唇,「你所謂的鐘情,簡直是辱沒他。」
「反了你了!」靜寧公主橫眉怒目,抬手去抄手邊的茶盞,然而手剛碰到茶盞的時候,便被一顆圓溜溜的東西擊中,立時疼得縮回了手,斂目揉著手的時候,無意間瞥見,擊中自己的居然只是一粒花生米。
同一時刻,靜寧身側的兩名侍女抽出袖中匕首,齊聲斥道:「大膽!」
侍書怡墨則是不動聲色,只是稍稍調整了站姿,侍書與二人對峙,怡墨則只留意著徐幼微。
一時間,室內殺氣騰騰的。
徐幼微毫無所覺的樣子,雲淡風輕地道:「殿下日後好自為之,若再給太傅平添紛擾,我,就不客氣了。」
靜寧冷笑,「不過是狐假虎威。單憑你,能將我怎樣?」
「有可用的人脈,不用才是傻瓜。」徐幼微悠然一笑,「你若不用公主的身份壓人,我識得你?」
「他不過是看中你的樣貌才娶了你。待得你年老色衰時,我倒要看看你會落得什麼下場!」
徐幼微覺得好笑,「我年老色衰時,你能好到哪兒去?這種孩子氣的話就免了吧。」
靜寧心煩到了極點,想讓眼前人快些滾,卻又清楚,自己的心愿還需好生周旋,不到最後一步,不能與之翻臉。
徐幼微慢悠悠地道:「改日,我要向太后請一道賜婚懿旨——將你送到番邦和親的懿旨,你說可好?」
「你!」靜寧騰一下站起身來,帶的近前的茶盞摔落在地,切齒道,「你敢!」
「我說到做到。」徐幼微語氣和緩地道,「請了懿旨,我不會昭告天下,只是個握在手裡的把柄,最終是否銷毀,要看你肯不肯安生下來。」
其實,懿旨已經在徐幼微手裡:離宮前她去看了看太后,太后說了靜寧找過自己的事,問她作何打算。
她斟酌之後,便問太后能否給她一道興許永不會公之於眾的懿旨。
太后當即明白過來,笑了,倒是少見地有了興致,親自書寫懿旨、蓋印。
靜寧眨了眨眼睛,發現徐幼微這人奇得很:言語明明是對人亮出了明晃晃的刀子,竟仍是一臉無辜的德行。氣得她肝兒疼。
「奸詐小人!」她從牙縫裡磨出這一句。
「你覬覦我夫君多久,我就用懿旨壓你多久。」徐幼微笑了笑,「告辭。」語畢轉身,款步離開。
靜寧望著她離開,望著輕輕搖晃的門帘,良久,跌坐回座椅,大哭起來。
徐幼微回到家中,與太夫人說了晚歸的原因。
太夫人笑問:「怎樣應付她的?」
徐幼微照實說了。
太夫人笑開來,「你啊,蔫兒壞蔫兒壞的。」
徐幼微笑得現出幾顆小白牙,「也是沒法子。她要是只與我這樣那樣的,也罷了,權當解悶兒,可她不同於別的女子。不拿捏住她,說不定哪日會找到您面前。」
靜寧公主真的不同於任何女子,就算太夫人是認可男人三妻四妾的心思,也決不能接受靜寧進孟府的門。
「也對。」太夫人道,「有了殺手鐧,靜寧公主就不敢再上躥下跳了,早些清淨了也好。畢竟,日後還有不少事情。」
徐幼微點了點頭。
轉過天來,徐如山來看女兒,閒話時道:「羅謙這一陣,升了三次官,如今在欽天監是一把手,再不會受窩囊氣了。」
徐幼微很為羅謙高興。
「他去找過我幾次,讓我帶話給你,感謝你對他的知遇之恩。」
徐幼微一笑置之。
徐如山則道:「你別不吭聲,跟我說說,怎麼會事先張羅起那麼多事情?」
徐幼微早有準備,道:「您還記得林漪如何進了孟府的門麼?」
徐如山聽妻子女兒說過,因而頷首。
「這次也是大同小異。我總是夢見有災情,連大致的日子都一清二楚。這次更奇的是,有個人與我一樣,他是心繫百姓的性情,沒法子直接見到太傅,便設法與我相見,說了原委。就這樣,一步一步的,在他提點下,我就事先做了些準備。」徐幼微臉不紅心不跳地扯著善意的謊言,「關係太大了,我也是在賭,希望是假的,卻又怕極了是真的,為此,便請您幫襯我一些,從欽天監入手,讓朝廷早一些防範災情。」
徐如山聽了,初時釋然,隨即就生出新的疑問:「那個提點你的人是誰?你為何不直接告訴觀潮?」
徐幼微道:「提點我的人,我認識,但是不願意讓任何人知曉。我答應了,不能食言。
「至於告訴觀潮,自是不可行的。那種事,我與他照實說了,他應該也相信,但很多情形就不是自然而然的了,會有人因為他的舉措說他莫名其妙。
「他的性子,您是知曉的,絕不肯利用欽天監做文章——他只相信事實,不信莫須有的預言,不可能章畫作。
她立刻問自己能不能去看看。
管事似乎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笑得卻更加和善,說夫人自然能去,四老爺早就交代過,這裡的一事一物,夫人都能過目、處置。
她滿心懊悔:怎麼沒早些來這裡?
她懷著迫切的心情策馬到了後園。
林中有三條寬闊筆直的林蔭路,按照管事先前說的,她選擇了居中那條。
輕快迅速的馬蹄聲中,陣陣秋風襲來,讓她心情無端地明朗許多。
她抬眼望向高大的樹木,連帶地望見被樹木隔成一條的湛藍天空,眯了眯眼睛。
約莫過了一盞茶的工夫,她來到三間小屋前。
室內外有固定的僕人一早一晚過來打掃,其餘的時間,沒人服侍。
她用了些力氣,推開緊閉的房門,走進去。
室內有淡淡的書香、花香——窗台上的花瓶中,盛開著顏色各異的香花,以花香代替薰香。
書架、書櫃都不算大。書架上擺著的書,更像是做樣子的,全不符合他平時閱讀的喜好。
她打開書櫃,見上方是似乎很隨意地堆放在一起的畫軸,下方則是一摞摞寫滿字的紙張。
「這個人……」她搖頭嘀咕著。怎麼能這樣怠慢這些筆墨呢?
她逐一取出畫軸,展開來觀賞,便看到了他年少時畫過的蘭、竹、花鳥、山水、貓咪。
最讓她意外且驚喜的,是兩幅小老虎、小豹子的畫。兩個小傢伙跟大貓似的,憨態可掬,看背景,分明是宮中萬獸園一角。
這些畫作,哪一幅拿出來,都與她珍藏的月下花鳥不相伯仲。
少年孟觀潮,當真是光風霽月。
生平第一次,她有了如獲至寶且要全部據為己有的心思。
但是,那樣不大好。偶爾,他也會想回顧一下過往,說不定,每一幅畫作,都能讓他想到一件往事。
那……好吧,明明不應該,但她真的肉疼的很,非常不情願地把畫作放回去。
隨後,她取出他昔年所作的文章。
看了幾篇,唇邊的笑意就沒散過。
他寫過的文章,有規規矩矩的,有表述抱負的,也有言辭辛辣之至的,更有純屬玩兒文字技巧的制藝。
單純玩兒技巧的,給她的感覺,就像是頂級繡娘手裡的一件衣服,把對接鑲掐的技巧做到了極致,難得的是還能言之有物。
她忍不住想,往後就算這位爺改了壞脾氣,也要記住,一定不要跟他鬥嘴吵架——八個她加起來,也不是他的對手,他想把她繞得暈頭轉向,容易得很。
不佩服是不行的。
她選出了自己格外喜歡的兩篇,又按照順序選了幾篇,找出一個公文袋收進去,要帶回家細細地看。
走出室內,回手帶上房門,瞥見門口有一把折傘,順手拿起來——萬一下雨了,把手裡的寶貝淋濕了怎麼辦?
事實證明,她的擔心是多餘的,往回返的路上,天氣晴好,一如來時。
瞧著天色還早,她跳下馬,把折傘掛在馬鞍橋上,撫了撫馬兒的鬃毛,「我們溜達回去吧,我看看咱家四老爺的文章,你可以邊走邊玩兒,吃點兒草。」
馬兒很乖順,並沒像隨風一樣淘氣地跟她起膩、故意打噴嚏。
見馬兒乖乖地跟隨在身後,她愈發心安,拿出公文袋,抽出一篇文章,邊走邊看。
孟觀潮趕到別院,就聽管事說了幼微的去向,當即策馬尋到後園。
到了樹林外緣,他將馬交給隨行的小廝,「帶著其餘的人回前面。」
小廝稱是而去。
他信步踏上林蔭路,負手前行沒多久,便看到了幼微。
她穿著一襲月白深衣,腰封將纖細的腰肢勾勒出來。
面容微垂,不妨礙他看出她清減了幾分。
她認認真真地看著手中的紙張,視線靈動地游轉。
不出意外,那應該是他存放在此間的文章。年少時有閒情,偶爾會為了一片文章幾日不眠不休,那年月的自己,真不乏閒得橫蹦的時候。之所以保存下來,只是為了一些在當時靈光一現所得的技巧、感悟。
對於做文章,他有時也是很矛盾的:非常膩味八股的條框、局限,但另一方面,倒也樂得把那些條框局限琢磨透,權當手藝活兒了。
他倒是沒想到,幼微也會喜歡這類東西,還……喜歡得眼角眉梢都含笑,根本沒察覺到他正走向她。他原本以為,她會立時三刻帶走的,是他歷年來的畫作。
她喜好怎麼一會兒一變?
幸好東西都是他的,不然,真要自干一碗老陳醋了。
漸漸地,他心境平和安靜下來,緩步走向她期間,細數著結緣至今的點點滴滴。
已到如意時,過往的煎熬,在回憶中便是錦上添花。
所以,這是他很願意回顧的。
他的小貓,壓根兒就不知道什麼叫恃寵生嬌,一直按照他的意願,在學在嘗試很多事,不聲不響的,從不說辛苦。
其實,他又當真給過她什麼寵愛?
一個月少說要有十來天不能回房,但凡遇到大事,便是他氣得找不著北需要冷靜的時候,不能見任何至親至近的人,見了一準兒沒好臉色更沒好話。
她都了解,也都縱著他。從不曾抱怨。
離家這麼久,她和母親安安生生地留在家中,有條不紊地循著他的心思做了太多的大事小情。從不曾邀功,信中只是一筆帶過。
他其實比誰都清楚,自己的缺點在哪裡,髮妻會因自己吃的苦又有哪些。都是無形的,可如果換了任何旁的愛計較的人,便不會有今時今日。
可是幼微,這一切的根本,還是只出於喜歡麼?
對於她,他早已知足,很多時候也完全不能知足。
遐思間漫步前行,他留意到慢悠悠的馬蹄聲消失了,忙抬眼望去。
徐幼微正困惑、驚喜交加地望著他,留意到他的視線,急匆匆拎起衣擺,快步跑向他。
他在腳步頓住之後,加快腳步迎向她。
徐幼微直直地撲進他懷裡,呢喃一般地喚道:「觀潮?」
「嗯。」他撫著她修長的頸子,俯首吻一吻她頭頂的髮絲,「小貓,我回來了。」
「孟觀潮。」徐幼微雙臂緊緊地摟住他,下一刻便和他拉開距離,睜著大大的漂亮的眼睛,問,「你怎麼不出聲喊我?你……」她眨了眨眼睛,顯得惶惑不已,「是我出了什麼錯處,還是你……」
「傻小貓。」他萬般憐愛地把小妻子擁進懷裡,緊緊的,「沒有,什麼都沒有。我只是瞧著你全神貫注地看東西,沒忍心打擾。」
「哦,那就好。」徐幼微仍是掙脫了他懷抱,和他拉開距離,仔仔細細地打量著他,過了一會兒,眼中有了淚意。
「怎麼了?」孟觀潮手勢溫柔地撫了撫她眼角,打趣道:「夏日沒在一起,你就撿起了哭鼻子的本事?」
徐幼微卻不回答,而是踮起腳尖,雙臂纏擾住他肩頸。
「好了,好了,乖。」孟觀潮柔聲安撫著,下巴親昵地蹭著她額頭、面頰。
「我只是太高興了。」徐幼微輕聲道,「也,太想你了。」
【請記住我們的域名sto55.com 思兔閱讀,如果喜歡本站請分享到Facebook臉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