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我也想你。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孟觀潮抱緊了懷裡的人, 溫柔低語, 「想得抓心撓肝的。」

  徐幼微綻出甜美的笑靨。在他懷裡膩了一會兒,轉頭喚上馬兒,與他一起走在林蔭路上。

  孟觀潮一臂擁著她, 空閒的一手握住她的小手。

  「外面的事, 都安排好了?」徐幼微問道。

  孟觀潮嗯了一聲, 「老五和苗維選出了兩個得力之人, 兩個人趕過去交接之後, 我看了三兩日, 的確是辦實事兒的做派,就放心了。」

  徐幼微很為他高興,「這次隨行的金吾衛、錦衣衛, 也是功不可沒吧?」

  「的確。」孟觀潮眼角眉梢有了笑意, 「一個個的,不論是為了什麼前去,到了災區,都是不遺餘力,尤其康清輝、林筱風,得給他們記一功。」

  徐幼微並不意外,「你看中的人, 自是差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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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笑著往前走了一陣子,徐幼微擔心他累,建議道:「我們騎馬出去吧?」

  孟觀潮笑著說好。

  於是,夫妻兩個先後上馬, 共乘一騎。

  徐幼微說了整治靜寧的事。

  孟觀潮笑出來。

  徐幼微半開玩笑地道:「喜歡你的人,算是被我滅了一個,作何感想?」

  「與我無關。」孟觀潮笑道,「不相干的人的所謂喜歡,我才不要。」

  「那你要什麼?」

  「有你喜歡,便足夠。」

  「可是……」徐幼微斂目,握住他把著韁繩的手,「我,不喜歡你了。」

  「嗯?」孟觀潮立時擰眉,懷裡的人卻慢悠悠地繼續道:

  「如今,我愛你。」

  「小貓……」莫大的喜悅占據了他心海,他板過她身形。

  終於,他等到了。

  徐幼微主動吻上他。在被他炙熱的氣息迫得透不過氣之前,輕輕地推開他,然後看著他,少見地俏皮地眨了眨眼,「兩個字換成一個字而已,可是,有了好些不同。」

  是真的,有了好些不同。本該全然信任他的時候,也會瞻前顧後;本該視為小事的事情,也會患得患失;本該心安理得的事,也會生出忐忑——比如這次災情的事,總怕他察覺到什麼,從而疑心她不是全心全意待他。所以,在林蔭路上看到他垂眸思忖的模樣,竟有些彷徨無措,怕極了他察覺到了端倪,所以不悅,所以沒有及時喚她。

  他是不信神佛的性情,卻不排斥一些奇聞異事。如果彼此前世的情形稍稍好一些,她都會告訴他,嘗試著讓他相信她對一些事情的所謂先見之明。

  可是,前世那般情形……

  她的經歷倒也罷了,她做不到回顧並告知他前世生平。

  重生越久,想起前世的時候越少,可每次想起,對他的心疼只有更深更重。

  不要,也不能讓他知曉。

  就想這樣過下去,就想讓他做這樣的,絕無僅有的孟觀潮。

  她愛的孟觀潮。

  孟觀潮不知妻子心裡的千迴百轉,笑問:「怎麼說?」

  「就是好些事情都不一樣了。」徐幼微如實道,「喜歡的時候,也擔心一些事,卻相信你無所不能,現在卻知道,你也只是個有血有肉的人,不管什麼事,都怕你會出岔子,而每次聽到好消息,又都會打心底以你為榮。」

  「不管什麼事,都怕我會出岔子?」孟觀潮蹙了蹙眉,「那你豈不是要經常擔心我喝酒、喝水的時候被嗆死?」

  「烏鴉嘴,閉嘴。」徐幼微又氣又笑地掐了掐他唇角,「要是到了那地步,我豈不是把你當傻子了?孟觀潮,你這是埋汰誰呢?」

  他眼中笑意更濃,再一次的,緊緊的,把她擁到懷裡,「我也愛你。謝謝你。」

  謝謝她的好轉,給他生涯注入最璀璨的一道光;

  謝謝她的陪伴,讓他枯燥無趣的時日中增添了數不清的溫馨歡笑及至極致的快樂;

  謝謝她在結髮為夫妻之後,仍舊願意進一步了解他,否則,不會有今日的——

  相愛。

  夫妻兩個回到家裡,走進垂花門,便看到四娘拎著裙擺小跑過來。

  「小叔!」四娘笑容璀璨,「您可算回來了。」

  孟觀潮笑微微地打量著她,「你倒是過得真不錯,起碼胖了五斤。」

  四娘輕笑出聲,走上前來,給小叔小嬸行禮,隨後道:「我就說,小叔一定會打趣我。」

  徐幼微則斜睇著孟觀潮,「四娘以前太羸弱了,我和娘好不容易才讓她長了點兒斤兩。」說著攜了四娘的手,「我們不理他。眼下這樣,其實還有些偏瘦。」這是實情。

  「我隨口說一句而已,怎麼就嚷著不理我了?」孟觀潮對四娘道,「她怎麼變成這樣兒了?」

  四娘攬著徐幼微的手臂,笑得微眯了大眼睛,「小嬸嬸向著我而已。」

  孟觀潮笑了,「我聽你小嬸說,你苦練了一整個夏天的字?」

  「是。」四娘道,「我的字沒打好基礎,不好看。夏日能幫祖母、小嬸嬸的也有限,就把空閒的時間全用來習字了。有小嬸嬸指點著,有了些進益。小叔,回頭您瞧瞧?」

  「自然。」孟觀潮說道,「等字寫出門道,跟著你小嬸習水墨畫。」

  四娘雙眼一亮,轉頭看著徐幼微,「我可以麼?」

  徐幼微笑道:「當然可以。早就跟你小叔說好了。」是在往來信件中,她與他提及的。

  四娘滿臉喜悅,「那太好了。謝謝小叔小嬸。」

  孟觀潮笑道:「你不是會釀酒麼?給我釀幾壇桂花酒。」

  「好啊。」四娘因此雀躍不已,又道,「我還要釀幾壇果子酒,小嬸嬸可以用來款待女客。」

  「也好。」徐幼微轉頭打趣孟觀潮,「我教四娘習水墨,你跟著湊什麼熱鬧啊?」

  孟觀潮一本正經地道:「我要不提起,你可能就忘了。」

  徐幼微:「……」

  四娘和侍書、怡墨忍俊不禁。

  到了太夫人房裡,大夫人、二夫人已經帶著二娘、三娘、孟文麟過來了,見到孟觀潮,齊齊笑著起身見禮。

  孟觀潮對兩位嫂嫂還禮,和侄女、侄子打招呼。

  他看得出,長房、二房的人沒了先前的喪氣,已經接受了現狀。

  晚間,一家人坐在一起用飯。

  大夫人與孟觀潮說起內宅的事:「我一直念叨著,讓四弟妹主持中饋,可她如何也不肯。四弟,快說說你媳婦兒,別縱著她偷懶。」

  其餘的人都善意的笑了。

  孟觀潮看了太夫人一眼,笑道:「本就不是她的差事。家裡的事,就該你管著,若是事情多,只管讓我二嫂和三個侄女幫襯著。」

  大夫人、二夫人聽了不由動容。觀潮的言下之意,是讓二娘、三娘、四娘學著打理家事。

  四娘也罷了,這孩子的去向,看那意思是自己做主,至於二娘、三娘,觀潮分明是為了她們出閣有所準備才這樣說。兒女的婚事,如今真是壓在她們心頭的一塊巨石,得了他這樣的準話,一顆心可以放下了。

  一時間,妯娌兩個眼角微濕,以茶代酒,敬了孟觀潮一杯。

  用過飯,說了一陣子話,眾人各自回房。

  孟觀潮回到卿雲齋,眉宇間的疲憊就掩飾不住了,坐在東次間的太師椅上,一動也不想動的樣子。

  徐幼微喚人備好水,取出新給他做好的寢衣,轉到他面前哄他:「去洗個澡,會覺著舒坦些。」

  孟觀潮嗯了一聲,慢騰騰地下地。

  徐幼微又是心疼又是笑,挽著他的手臂,送他到淨房,「我服侍太傅沐浴?」

  孟觀潮輕笑,「省省吧。我媳婦兒怎麼能做這種事?」

  「我這不是怕你在浴桶睡著麼……」

  孟觀潮笑出聲來,輕而易舉地把小妻子拎到門邊,「不能夠。該幹嘛幹嘛去。」

  「……煩人!」徐幼微連鼻子都皺起來了。

  孟觀潮笑得更歡,親了她一下,末了微聲道:「做什麼非要幫我沐浴?哪兒是你沒看過的?怎麼,忘了?」

  「……人怎麼能壞到你這份兒上?」徐幼微咕噥著落荒而逃,差點兒撞到門框。

  他哈哈大笑。

  確定幼微去了次間,他才慢慢寬衣。

  難得她想開了,要在這種時刻伴著他,又怎麼會不願意。可是不行啊,在外難免被東西碰一下剮一下,痕跡卻還沒完全褪去,沒必要讓她看到。

  想到她剛才的樣子,他的唇角就又揚了起來。

  靖王此時也在笑:妻子在學著給他做衣服,笨手笨腳的樣子,委實有趣。

  靖王妃不樂意了,用嫵媚的大眼睛斜睇著他,「你再笑,我可撂挑子不幹了啊。」

  「本來也沒指望你能學會。」靖王笑道,「你那腦子,只是賺錢時靈光,別的事不行。」

  靖王妃嘴角抽了抽,「瞧不起我?」

  靖王拿過她手裡的活計,信手扔到一邊,在她抱怨之前,把她摟到懷裡,安置到膝上,雙唇點了點她的唇,「有那份兒心就夠了,何必受那份兒累?」

  靖王妃抿唇笑著,手臂繞到他頸間,端詳他片刻,柔聲道:「蕭寞。」

  「嗯。」

  「你這次回來,我覺得你打心底靜下來了。」

  「對。」靖王摟住妻子,輕輕地晃著,「如你所願,我想安安穩穩地過完餘生。」

  「看出來了。」靖王妃由衷地笑了,「能告訴我原由麼?」

  「自然。」靖王無意識地輕拍著她的背,語氣溫柔、和緩,「離京在外的時候,看到了太多事,可看的最多的,是孟老四這個人。

  「我終於明白,他手中的軍心、民心究竟是如何得來。

  「面對將士、百姓的時候,他只有一顆赤子之心。

  「這樣的人,地位是不可撼動的。而最重要的是,我打心底地敬重。

  「為人、為人臣至此,他想要什麼,不是手到擒來?全看他稀罕與否。

  「蕭家的人,便是算上我朝歷代帝王,也沒有如他一般驚才絕艷且心懷天下的人。

  「既然如此,我還爭什麼?又能爭到什麼?

  「與其徒做無用功,倒不如為江山社稷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靖王妃聽了,欣慰地笑了,「我早就跟你說過,孟老四是愛兵愛民之人。」不少人眼中經商的人,好不到哪兒去,可商賈全都認可的人,絕對錯不了。

  靖王笑得有些落寞,「可惜,何為愛兵愛民,何為軍心、民心,以往我只是一知半解。」

  「如今明白了?」

  「明白了。」靖王吻了吻她鬢角,「真明白了。」

  靖王妃逸出舒心之至的笑容。

  靖王吻了吻她的唇,「身子骨真的好了?」

  「嗯。」靖王妃笑盈盈點頭,「如今每日調息打坐,偶爾還會和之澄、幼微一起到護城河遛遛馬,情形好了不是一點兒半點兒。」

  「那麼——」

  她素手輕撫著他下顎,「那麼,我們可以斟酌一下,幾時添個小娃娃。」

  只聽這樣的言語,靖王的笑容就變得格外柔軟,卻仍是很理智地道:「等寧夫人親口證實了,再說這事兒也不遲。」

  孟觀潮歇下沒多久就睡著了。回到家裡,心神放鬆下來,終於可以安心入眠。

  徐幼微陪著女兒做完功課,又說笑一陣子才回了正屋。

  洗漱歇下時,她在柔和的燈光影中,凝視著觀潮的睡顏,好一會兒,輕輕地在他額頭印下一吻,熄了燈。

  在他身側躺下,他便將她抱到懷裡,語聲含糊而沙啞:「小貓?」

  「嗯。」她尋到他的手,與之十指相扣,「睡吧。」

  「是得好好兒睡一覺。」他吻了吻她的唇,「等我緩過來,你再跟我找補。」

  找補什麼啊?她忍不住笑了,依偎到他懷裡,安然地闔了眼瞼。

  一早,孟觀潮醒來的時候,發現妻子已經不在身邊,揚聲喚道:「小五?」

  「嗯?來了。」伴著輕快的應聲,徐幼微端著一盞茶走進寢室,到了床前,「渴不渴?」

  孟觀潮坐起來,接過茶盞,喝了兩口,之後隨手放到床頭的小柜子上,把她拉到懷裡。

  徐幼微環住他,下巴擱在他肩頭。

  兩個人也不言語,只是這樣靜靜相擁。

  只是這樣,便覺安然靜好。

  這天是中秋節,上午,孟觀潮帶著幼微去給岳父岳母請安,下午則先後去了寧府、原府。

  到了原府,恰逢原沖和南哥兒在老爺子、老夫人房裡。

  「伯父!」南哥兒一看到孟觀潮,就綻出甜甜的笑容,張著手臂跑向他。

  「當心摔著。」孟觀潮笑著,把南哥兒抱起來,摸了摸他的小腦瓜,「小子,還記得我?」

  「記得啊。怎麼會忘呢?」南哥兒笑嘻嘻的,「祖父說,你們今日要是不來,明日我們去找你們。」

  「明兒去找我們,給你多備些好吃的、好玩兒的。」

  「好啊!」

  原老爺子笑眯眯地瞧著一大一小,道:「難得,這麼投緣。」

  原沖則笑道:「哪有跟觀潮不投緣的小孩兒?長成他那樣,孩子只看臉就被收買了。」

  老爺子瞪了他一眼,「什麼話到了你嘴裡,就會變味兒。」

  原沖只是笑。

  南哥兒則不管父親、祖父拌嘴,甜甜地喚徐幼微:「伯母。」

  徐幼微笑著應聲,握了握他的小手,繼而走到對自己笑著招手的老夫人身邊,問:「之澄呢?」

  「去靖王府了。」老夫人笑道,「王妃給林漪、原家的孩子們踅摸了好些新奇的玩具,讓她過去看看,合心意就帶回來。適合林漪的,王妃已經選出來,送到孟府了。」

  徐幼微笑道:「那敢情好,王妃找到的東西,都非尋常可見的。回頭我要好生想想,如何回禮。」

  「你跟之澄商量著來就是了。」

  這邊兩個人說著話,那邊抱著南哥兒的孟觀潮和老爺子、原沖亦是談笑風生。

  老夫人瞧著觀潮,不由得想:這樣喜歡孩子又招孩子喜歡的人,該早些有自己的親生骨肉才是。隨即又笑,自己這可真是皇帝不急太監急——人家孟太夫人、觀潮、幼微都是安於現狀的樣子。

  徐幼微不經意間瞥過觀潮,心裡也在想孩子的事兒:師母說,她因著調理、活動筋骨並重,平日裡胖了瘦了放一邊兒,完全可以生兒育女。

  想到此事,便是滿心歡悅。

  這又是一個喜歡與愛的不同之處:再喜歡,想到懷胎之苦、生子之驚險疼痛,總會有些打怵;而今卻是不同,苦痛變得微小,是可以忽略不計的,迫切地想要這段愛戀的結晶。

  付諸深愛的理智的男人,會變得極其隱忍克制;

  陷入深愛的女子,則會變得極其勇敢,沒有懼怕。

  時年秋末,太后薨。

  帝哀慟不能自已,輟朝數日。

  京城各處不見艷色,家家戶戶為紅顏早逝的太后服喪。

  內外命婦哭喪之後,俱是留在家中,鮮少出門走動。

  到了今時今日,太夫人與幼微說起太后,總忍不住一番唏噓:「她和觀潮年歲相仿,往日裡如何也想不到,她竟會那麼早就離開。」

  死者為大,再大的過錯,再多的不是,都隨著生命的凋零成為昨日逝水。徐幼微能做的,也只有婉言寬慰婆婆。

  靖王妃的哀傷,要比孟家婆媳兩個更深一些。到底是年歲相仿的人,早些年,有過幾分交情。

  徐幼微想見的到,為此,得空便輕車簡從造訪靖王府。

  一次,靖王妃苦笑道:「人活一世,到底是活什麼?」

  「也不少啊,至親的人、友人、嗜好,隨意數一數,就足夠將歲月填的滿滿的。」徐幼微笑道,「誰都一樣,日子不可能只有平淡或歡喜。至於眼下,你要為著我,少一些感傷,多一些展望。」

  靖王妃親昵地戳了戳她面頰,「小小年紀,恁的通透。」

  徐幼微笑著眨了眨眼睛。通透什麼啊?只是觀潮讓她看過的苦、痛、掙扎太多了,哪一樁拿出來,都非今生所遇坎坷能比。

  這天道辭離開靖王府時,在外院遇見了靖王。

  徐幼微便下了馬車見禮。對這位王爺,平心而論,她從不反感。不論前世今生,他所作的一切,都是順勢而為。最重要的是她看得出,某種程度上,觀潮對靖王很好,不管靖王捅了多大簍子,他都沒脾氣,能夠全然站在對方的立場考慮諸事,予以諒解。

  原沖是怎麼說觀潮的?——「我看出來了,你對靖王,比對我都好,壓根兒就捨不得他出事。告訴你,往後要分出輕重,明里暗裡的,我得在你這兒排第一,不然,看我怎麼給你添亂。」

  當時觀潮笑得不輕,說你別跟爭風吃醋的小媳婦兒似的行不行?惹得原沖追著他一通打。

  一想起,就讓人心生笑意。

  此刻的靖王,雙手攏著個純白色的毛球,見徐幼微行禮,忙笑著騰出一手抬了抬,「四夫人快免禮。穎逸今兒還好吧?」

  「還不錯。」徐幼微一面答話,一面看著那個白色的毛球,辨認出是一隻小貓。

  「喜歡貓麼?」靖王留意到她在看手裡的小傢伙,托起來讓她看,「剛踅摸到的。你要是喜歡就帶回去,我再給穎逸找一個。」

  「不用,不用。」徐幼微忙笑道,「我婆婆房裡有一隻貓,也很討人喜歡,我每日哄著它就行了。」

  靖王覺得她的措辭很有趣,逸出大大的笑容,「那我就拿回去給穎逸了。」

  「不耽擱王爺了。」徐幼微欠身行禮,站到一旁。

  靖王走出去兩步就停下,問道:「靜寧沒再瞎折騰吧?她要是再胡鬧,你跟我說,我有的是法子治她。」

  徐幼微莞爾,「多謝王爺,不過不用了,靜寧公主應該不會再一意孤行了。」

  「什麼一意孤行,她那是糟蹋孟老四。老四再不濟,也不是她那樣的二百五能惦記的。」

  徐幼微強忍著心頭的笑意。

  「你治得住她就行。」靖王笑著對她擺一擺手,「快回家吧。」

  徐幼微點頭說好。

  回到孟府,問過謹言慎宇,得知孟觀潮一如前些日子,今日要留在宮中。

  對此,她是喜聞樂見的。皇帝正是最難過的階段,最需要親近的人陪伴安撫。

  回房洗漱更衣,她去了太夫人房裡。

  大夫人、二夫人、二娘、三娘、四娘、孟文麟都在。不知是何時形成的不成文的規矩,他們每日晚間都會來太夫人房裡用飯。太夫人與徐幼微自然是喜聞樂見,吃飯這回事,人多些才好。

  徐幼微冷眼瞧著,這一年,大夫人、二夫人雖然沒明打明地說過什麼,卻是一步步的做出了改變,不論慣有的做派,還是家裡家外的事,將四房的利弊得失作為行事考量的準則。這種改變,不論因何而起,笑著接受都是有益無害。

  靖王給妻子放下尋到的小貓之後,便返回了宮裡。

  這一陣,小皇帝離不開孟老四,孟老四順手把他捎上了。

  他行至南書房外的時候,已近亥時,室內靜悄悄的。

  室內,臨窗的桌案前,坐著替皇帝批閱奏摺的孟觀潮,皇帝則已在臨窗的大炕上沉睡。

  靖王挑了挑眉,沒出聲,在與孟觀潮相鄰的桌案後方落座。

  在觀潮建議之下,皇帝讓他協理工部事宜,並執掌內務府。每日相關的公文奏摺也著實不少。

  顧鶴輕手輕腳地走進來,給孟觀潮和靖王各奉上一盞茶,繼而退下。

  孟觀潮一面慢條斯理地喝茶,一面看著奏摺。

  靖王喝了一口茶,俊臉立時糾結到了一處:這也太苦了!到底是濃茶還是湯藥?

  他下意識地望向孟觀潮,卻見孟觀潮正一臉嫌棄地瞧著他,還用口型對他說:嬌氣。

  氣得他。

  他磨著牙,勸著自己忍下了——總得顧及那個好不容易睡著的小崽子不是?

  夜半,靖王實在乏累了,窩到躺椅上歇息,入睡之前,見孟觀潮仍在專心致志地批閱奏摺。

  天生受累的命。他腹誹著,闔了眼瞼,轉頭睡去。

  夜半,卻被皇帝的囈語吵醒。

  「四叔,四叔!」皇帝語氣焦慮地喚著。

  靖王稍稍偏了偏頭,望過去。

  孟觀潮嗯了一聲之後,見皇帝神色有異,連忙走到臨窗的大炕前,抬手撫了撫皇帝的腦門兒,又握住他的手,「沒事,沒事。」

  「四叔……」

  「我在,安心睡。」

  皇帝含糊地哦了一聲,漸漸安靜下來。

  靖王原本擔心,皇帝要結結實實地消沉一陣子,然而事實卻非如此。

  太后入土為安之後,皇帝就振作起來,功課方面格外用功,聽朝臣議事的時候,也總是全神貫注地聆聽。要說變化,自然也有,話少了些,卻顯得更加依賴他的太傅。

  靖王就想,不管怎麼樣,沒有大的差錯就行。

  這一年的春節,就在有些沉悶的氛圍中到來了。

  孟觀潮每日上午去宮裡一趟,餘下的時間都留在家中。

  這天,皇帝送他走出書房的時候,遞給他兩封信:「我給嬸嬸和林漪妹妹寫的信。只是跟她們報個平安。」

  孟觀潮接過信,問道:「想讓她來宮裡跟你說話麼?」

  皇帝緩緩地搖了搖頭,「過一陣再說吧。」他低著頭,小聲道,「有時候,我管不住自己,突然間就會掉眼淚。不想讓她們看到我哭,太丟臉了。」

  孟觀潮微笑,「那就過一陣再說。」停一停,又問,「有沒有想要的東西?」

  皇帝想了想,看著他,問:「四叔,你會做孔明燈麼?」

  孟觀潮頷首,「會做。」

  「那你能不能教我?」皇帝握住他的手,「今年元宵節,我想放孔明燈。」

  「可以。」

  皇帝笑了笑,笑意卻不能抵達眼底,「別的,暫時沒有了。」

  孟觀潮嗯了一聲,「那我回了,明兒再來。」

  皇帝握著他的手不放,「我送送你。」

  「黏人。」孟觀潮溫聲道。

  「就黏著你。」

  孟觀潮側頭看著身邊小小的少年,展臂環住他的肩,輕拍著安撫,「都會過去的。我陪著你度過去,在你好轉之前,不會離開,不會出意外。」

  少年因為喪母之痛,對塵緣有了畏懼,怕他被仇家暗殺,怕他出意外,也怕他離開京城。他看得出,所以少見地主動許下承諾。

  皇帝用力點頭,嗯了一聲,往前走了一段,抬起手,飛快地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孟觀潮回到府中,讓謹言把信件送到內宅,自己在書房獨坐許久。

  徐幼微收到皇帝的書信,很是意外,當即展開來看。

  在信中,皇帝複述了太后臨終前一些事。

  太后開解愛子:你只是早一些經歷生離死別而已,天災中失了家園失去親人的孩子比比皆是,而你還有太傅,還有錦衣玉食,更有要一生擔負的責任。

  太后說,國事問四叔,宮廷諸事和終身大事問四嬸嬸。

  隨後,皇帝問起她和太夫人、林漪的近況,又叮囑她,要照顧好自己和家人,尤其要幫四叔調理傷病。我很怕他生病,我要他長命百歲。

  他說四嬸嬸,偶爾我會恍惚,會不願意明白,常笑望著我的娘親,怎麼就不在了?

  他說等我好了,再請嬸嬸和林漪到宮裡玩兒。我會好起來的。

  徐幼微看完之後,潸然淚下。

  那小小少年的殤痛,讓她生出無力感,心中千迴百轉。

  晚間歇下後,不可避免的,夫妻兩個說起皇帝。

  徐幼微嘆息道:「若是早些知道太后的事,設法斷了她的心思就好了。」

  「想想就得了。」孟觀潮說道,「她都把自己兒子的安危豁出去了,別人為什麼要替她後悔?」

  「心疼皇上罷了。他越懂事,越讓人不好受。」徐幼微撫著他下顎,「你還不是一樣。」

  「我有麼?」

  「當然有。」徐幼微依偎著他,「不肯說我也看得出來。說句大不敬的話,那跟你自己的孩子有什麼差別?你不定怎麼心疼呢。往後多陪陪皇上,實在不行,帶他出去散散心。」

  「嗯,我好好兒琢磨琢磨。」

  轉過天來,徐幼微在書房斟酌許久,才給皇帝寫了一封情真意切的回信。

  思來想去,她都覺得,皇帝是願意與人一起回憶太后的,是以,說了不少太后生前的言語,例如皇帝喜歡的衣物樣式、菜餚羹湯、水果點心,又說了對他諸如喜歡甜食壞牙的擔憂、對他逐日可見的勤奮的欣慰與疼惜。

  末了她說,自己針線尚可,皇上若是允許,日後很願意到宮裡,給他做些衣服鞋襪。

  林漪那邊,昨日也收到了皇帝的信件,內容卻無隻言片語談及失去母親的哀痛,只如哥哥一般,叮囑她要聽祖母父母的話,用心做功課,甚至於,還若無其事地說了他們一起看過的小豹子、小老虎的近況,末了說,等到春暖花開,你應該就能來看他們了。

  只是,林漪是早慧的孩子,看完信,偷偷地哭了一鼻子,回信時亦是絞盡腦汁,儘量做到語氣如常,但又表達出自己對他的關心、記掛。

  這天上午寫好信,林漪就把一來一回兩封信擺到母親面前,和母親分享心事:「娘親幫我看看,這樣回信妥當嗎?」

  徐幼微看完信件,心裡又是一陣酸楚。

  這倆小可憐兒……

  她摟著女兒,又認真地看了一遍回信,笑著說很好,隨後道:「我儘快給你寫一本小冊子,把犯忌諱的東西全部列出來,這樣,以後你就安心回信,不用再讓我幫著看了。」

  這對兒在前世把觀潮險些氣炸肺的小冤家,在今生,到如今,只是他和她願意付諸全部關愛的孩子。

  林漪聽了,撒嬌地摟住母親,「犯忌諱什麼的,我沒想到,只是覺得娘親應該知道。我不需要瞞著您什麼事啊。」

  徐幼微笑著親了親女兒的額頭,「你很快就會長大,有自己的心事。到那時候,只怕我追著你問,你都不肯告訴我。」

  林漪很苦惱地皺了皺小眉頭,「那……長大可不是什麼好事。我可不想跟娘親有隔閡。」

  徐幼微笑意更濃,「那不算隔閡,是情理之中的事。」哪有對母親沒有任何秘密的女兒?

  「可是,娘親不會傷心嗎?」

  「不會。」徐幼微悄聲道,「娘親也是這樣長大的,有些事,你外祖母到現在都不知道。只要你不整日裡胡作非為,娘親就不會幹涉你的日子。」孩子麼,教導的根基打好,就不用擔心長歪,所以,她不介意一早告知孩子一些人之常情。

  林漪咯咯地笑出聲來,繼而眨了眨大眼睛,「長大之後,萬一我有什麼對您和爹爹難以啟齒的事,我讓別人告訴你們,好不好?」

  「好啊。」徐幼微道,「要是覺著我們一定會生氣上火的事,就先告訴我或是祖母;要是無傷大雅的事,就先告訴爹爹。爹爹最疼你,可他平時繁忙,我們儘量讓他少生氣,好不好?」

  「好!」

  「真乖。」徐幼微叮囑道,「今日就寫一篇手札,把我們約定的事情記下來,到時候萬一我不認帳,你可以拿著手札跟我算帳。」

  林漪笑倒在母親懷裡。

  當晚,母女兩個通過孟觀潮之後,收到了皇帝的回信。

  皇帝對徐幼微說,等過了元宵節再請嬸嬸來宮裡,做針線累眼睛,我就是想跟你說說話。

  皇帝給林漪的信件,仍然是懂事的哥哥的樣子,甚至親自給她布置了一些功課,譬如試著學學棋經,如此,相見時也能對弈幾局。

  元宵節前,孟觀潮和皇帝忙著親手做孔明燈,在當日又親手放到空中。

  過了年節,徐幼微開始頻繁地往返於家中、宮裡。

  在宮裡,她總是被直接請到慈寧宮偏殿,與服侍皇帝的掌事宮女一起給他做衣物鞋襪荷包等等。到午間,皇帝便會趕過來,與她一起用飯,閒話家常,消磨到未時左右返回外書房。

  皇帝說:「娘親給我做的衣物鞋襪,我全都好生存放起來了,她生前喜歡的物件兒、書籍亦然。嬸嬸,我這樣做,是不是有故意讓自己傷春悲秋沉湎傷痛的嫌疑?」

  徐幼微搖了搖頭,和聲道:「當然沒有,這是再自然不過的事。你應該一直記得太后娘娘對你的好。」

  太后再怎樣,之於皇帝,只是慈母。

  一大一小就這樣,從太后聊起,話題漸漸轉移到別的人別的事。

  皇帝說起靖王:「不知道是不是我自作多情,他對我好像越來越好了。」

  徐幼微莞爾,「靖王爺不像是能做這種戲的人。」

  「嗯,我也是這麼想的。」皇帝現出了近來很少見的笑容。

  孟觀潮那邊,則少見的非常不著調的帶著皇帝一起做風箏、做屋宇船隻的模型。

  靖王、原沖、苗維等人見了,俱是啼笑皆非,不知道說什麼好。

  做了一陣手工活兒,孟觀潮開始得空就帶著皇帝到街頭游轉。

  他是覺得,皇帝一直住在宮裡,偶爾出門,看到的都是最熱鬧最喜慶的情形,對百姓疾苦的了解,僅限於聽說。

  皇帝著實開了眼界,回到宮裡,見到徐幼微的時候,便興致勃勃地說起在街頭的見聞,有時讓她也嘖嘖稱奇。

  皇帝見她有時為了做完手邊的針線,會晚一些才回家,就沒心沒肺地說:「嬸嬸把這些拿回家就行,想起來就縫兩針,不用心急。」

  「那怎麼行?」徐幼微睜大眼睛,「皇上的穿戴都有規格,不能流入官宦家中。」

  「誒呀,你怎麼跟四叔一樣?」皇帝又是無奈又是笑,「我讓他把摺子帶回家的時候,他也說不行。」

  「……」徐幼微語凝。

  「又不是外人。」皇帝笑眯眯地撫著身上的外袍,「嬸嬸做的衣服很合身,穿著很舒服。」

  「真的?」

  「真的!」

  「那就給你多做一些。」

  「好啊。」

  如此光景中,到了春末時分。皇帝總算是走出了陰霾,時不時請徐幼微帶上林漪一起進宮。

  徐幼微看著兩個小孩兒湊在一起嘰嘰咕咕,偶爾會想,他們此生做異姓兄妹也不錯。

  對於這件事,她倒真是走一步看一步且非常知足的心態,只要不出現前世的陰差陽錯就可以。

  這一年夏日,徐幼微和靖王妃先後診出喜脈。

  皇帝聞訊,再不肯讓徐幼微進宮,喚顧鶴陪著自己選出了一大堆養身之物,喚人分頭送到孟府和靖王府,轉頭又笑嘻嘻地對孟觀潮道:「四叔,我也要當叔父和哥哥了,是吧?」

  孟觀潮則反問:「這個輩分,是不是有些亂?」

  皇帝小手一揮,「我才不管那些,我自己論我自己的,這可不是六哥總抱怨就能改的。」

  孟觀潮莞爾。

  皇帝縱容自己陷入憧憬:「四叔,我想要個弟弟,這樣的話,我就能幫你教他功課了。」

  「女孩子也要讀書。」

  「那不一樣。要是有妹妹,就和林漪一樣,寵著哄著還來不及,哪兒捨得讓她辛苦?要是添了弟弟,他以後就要幫你支撐門庭,也要幫我打理朝政,可不就得從小習文練武。」

  孟觀潮牽了牽唇。

  皇帝忽閃著大眼睛問他:「四叔,你想要兒子還是女兒?」

  孟觀潮笑而不語。

  他先前當然是一門心思盼著添個女兒,但看到小貓害喜的症狀之後,就只想要兒子了:生個兒子,對誰都有交代了,女兒麼,已經有林漪了,不能太貪心。

  徐幼微有喜之後,衣食起居都遵從師母的吩咐,前三個月老老實實安胎,月份大一些之後,適度地到室外走動。

  姐姐聽聞喜訊,趕來看過她兩次,隨後就來不了了:她也有喜了。

  徐幼微看著姐姐寫來的欣喜之中夾雜著些許沮喪的信件,著實笑了一陣,隨後回信,又讓李嬤嬤選出諸多適合姐姐用的衣物補品,隨信件一併送去。

  孟府女眷每日都圍繞在她身邊。

  林漪就不需說了,小大人兒似的不准母親勞累。

  太夫人無疑是最高興的一個。而在初期,看著幼微害喜吐得厲害,總忍不住把她摟到懷裡,柔聲安撫,一次更是說,實在難受就哭一鼻子,娘親不笑話你。

  徐幼微當時聽了,立時就笑出來,反過來摟住婆婆,「什麼事都沒有,我才不哭,等孩子落地了,我來一巴掌,就什麼都找補回來了。」

  太夫人笑不可支,「到那時,你才捨不得。」

  孟觀潮漸漸地有了固定的下衙回府的時間,在家中的每一刻,都陪在妻子身邊。

  他不會在任何細節上委屈她,卻也不刻意嬌慣她,凡事都先詢問她的心意,認可的隨她去,不認可的就擱置。

  這倒讓徐幼微格外心安。為了子嗣、為了一個生下兒子的可能就對女人低三下四的男人,是她頂看不起的。

  她愛的孟觀潮,不可能是那種人。

  他的體貼,已經在每日按時回家、時時陪伴中彰顯。雖然他不肯說,可她懂得。

  時年臘月,幼微誕下一子,大名孟栩,小名寶兒。

  一個月之後,靖王妃亦誕下一子,大名蕭景琦,小名天恩。

  皇帝歡喜不已,得空就往孟府和靖王府跑,眼巴巴地盼著倆小孩兒喚自己「叔父」、「哥哥」的一日。

  時光驚雪,幾番冬去春來。

  這一年,孟寶兒五歲。

  五年間,孟觀潮開海禁、興民事,國庫逐年從有虧損、有結餘到了充盈的地步。

  他想看到的盛世,他期許的國泰民安,已經在前往的路上。

  同樣的五年,靖王用實打實的政績得到了皇帝的信任,兄弟兩個,生出了切實的兄弟情分,是因此,皇帝和孟觀潮商量之後,早早冊立靖王嫡長子為靖王世子。

  隨著兩個過於可愛的小孩兒長大,皇帝更加頻繁地造訪孟府或靖王府。

  亦是這五年間,二娘、三娘相繼出嫁,孟文濤、孟文麒、孟文麟亦相繼娶妻。

  這天休沐,孟觀潮照例留在家中,他坐在椅子上看書,徐幼微在臨窗的大炕上做針線。

  午睡醒來的孟寶兒走進正屋,說道:「爹爹,下次休沐,要帶娘親、姐姐和我出去西山玩兒。」

  孟觀潮眉梢微揚,「這是什麼時候說定的事兒?我怎麼不記得?」

  「爹爹看啊,」孟寶兒從跟隨在側的嬤嬤手裡接過一本小冊子,「我給你記帳了。」

  孟觀潮把兒子撈到膝上安置好,「我瞧瞧。」

  「是爹爹說的,食言三次,就答應我一個條件。」孟寶兒認認真真地捧起小帳本兒讓父親看,「我不會寫手札,但是,爹爹哪天食言了,是出於什麼緣故,我會記下來。」

  孟觀潮拿過小冊子,翻了幾頁,蹙眉,「孟寶兒,你這字兒怎麼跟狗刨的似的?」

  徐幼微橫了他一眼。

  孟寶兒則是理直氣壯:「我年初才描紅,現在會寫很多字了,也該知足啦。這可是祖母說的。」

  「……」

  徐幼微無聲地笑了。

  孟寶兒扒著父親的衣襟站起來,忙著往後翻頁,認認真真地道:「後面的就不是狗刨一樣的了。」

  孟觀潮和徐幼微同時笑出來,前者親了親兒子的小臉兒,「確實有進益。」

  孟寶兒眯起了與父親酷似的漂亮至極的眼睛,「下次休沐,要帶我們出去玩兒。」

  「好。」

  「爹爹真好!」孟寶兒摟住父親的脖子,用力親了親他的臉,繼而就溜下地,「我去告訴姐姐。」

  孟觀潮笑微微地望著兒子,「去吧。你姐姐在外書房。」

  孟寶兒走到門前,停下來,轉頭望著母親,「娘親,做針線累眼睛,不准再做針線了。」

  「……」徐幼微蹙眉,「邊兒去,怎麼一轉頭就管上我了?」

  孟觀潮哈哈地笑。

  孟寶兒並不在意母親的數落,笑嘻嘻的,「我可是好心誒。什麼叫『邊兒去』呀?」

  徐幼微柔聲解釋道:「我只是隔三差五碰一碰,也是個喜好,你不要擔心有的沒的。」

  孟寶兒這才心安,歡歡喜喜地出門去了。

  孟觀潮放下書,轉到大炕上,拿走妻子手裡的東西,倒下去,枕著她的腿。

  服侍在側的丫鬟低眉斂目地退了出去。

  徐幼微低頭看著他,手勢溫柔地撫著他面頰,「你小時候就是寶兒這樣麼?聰明的過了分,還是個小話癆,就沒有他不管的事兒。」

  孟觀潮微笑,「你知足吧,我小時候可沒他這麼省心,淘氣得厲害,動輒上樹上房。」

  徐幼微笑起來,「三日後,靖王府的小郡主滿月,我們一起去。」

  「嗯。」孟觀潮想起小郡主的小模樣,笑了,「那小孩兒很漂亮,等寶兒長大了,拐回來給我們做兒媳婦。」

  徐幼微掐他下巴一下,「個不著調的。哪兒有這麼早就惦記別人家女兒的?」

  孟觀潮把住她的手,親一下。

  「孟觀潮,」徐幼微語聲軟軟的,「我想再添個孩子。」從靖王妃再次有了喜脈,她就開始各種羨慕嫉妒了。

  「最好的名字給寶兒了,再有孩子,都不知道叫什麼。算了。」

  「……這種搪塞的理由,你怎麼好意思說出口的?」

  孟觀潮好意思得很,「我都三十多歲了,年紀不小了,不適合添孩子了。」

  徐幼微咬他一口的心都有了,「人家靖王、靖王妃不也跟你差不多的年紀?再說了,你年紀大了,可我還年輕啊。」

  孟觀潮抬眼,面無表情地看著她,「徐小貓,我也就那麼一說,你怎麼能跟著湊熱鬧?」

  徐幼微笑出聲來,「誰讓你胡說八道敷衍我的?」

  「我生氣了,快哄哄我。」

  徐幼微俯身,吻了吻他眉心,隨後繼續數落他:「當初誰說的來著?要四個女兒,一個兒子。」

  「我慫了還不成麼?」

  徐幼微好一陣笑。

  孟觀潮坐起來,把她摟在懷裡,「真的,我認慫了。懷胎十月就夠辛苦了,生孩子時說是順產,也折騰了你那麼久,何苦來的。那種罪,一次都嫌多。」

  「我知道你是心疼我,但是,靖王妃身子骨還不如我,不也又添了一個孩子麼?」

  「你跟她比什麼?靖王管不了她而已。」

  「哦,這意思就是說,你管得了我?」

  孟觀潮笑著蹭了蹭她面頰,「不是那意思,是我會耍賴,我家小貓又縱著我。」

  徐幼微摟住他頸子,「再沒有比我更有福氣的人了。」

  「寶兒也不會覺得孤單。」孟觀潮柔聲道,「原府那麼多哥哥姐姐,靖王家那小子又常來,文濤、文麒、文麟也有兒女了。說起來,我們都是做叔祖父、叔祖母的人了,還要什麼孩子?你好意思啊?」

  徐幼微笑得不輕,「又胡攪理。我有什麼不好意思的?我們只是輩分大而已。不過算了,依著你就是了。」

  「乖。」

  徐幼微握住他的手,「仔細想想,這樣也很好。我可以多一些時間陪著你,多為你花些心思。這個家,最重要的是你。」

  「真的?」

  「嗯。」徐幼微看著他亮晶晶的眸子,目光靈動,「這可怎麼好?孩子都好幾歲了,卻更喜歡孩子他爹了。」

  孟觀潮的心立時柔軟得一塌糊塗,低下頭去,溫柔索吻。

  整個下午,夫妻兩個就坐在窗前,相擁著說笑。

  侍書、怡墨小花園裡的石桌前做針線。四年前,兩個人先後出嫁,侍書嫁的是一名小有所成的商賈,怡墨嫁的則是一個七品官員,她們自然不需要回來當差,卻是打心底把四老爺、四夫人的卿雲齋當成了娘家,時不時結伴回來住幾日,幫著李嬤嬤調/教大小丫鬟。

  有丫鬟的說笑聲傳入兩個人耳里:「真沒見過像四老爺、四夫人感情這麼好的夫妻。」

  「可不是麼,成婚也有些年了,瞧著還像是新婚燕爾的樣子。」

  侍書怡墨相視一笑。

  新婚燕爾?的確是。早在四夫人懷胎的時候,兩個人就是這樣,哪怕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在一起,也能讓人感受到那份無聲流轉的情意。

  傍晚,皇帝來到孟府,被謹言請到外書房,就見孟寶兒正站在椅子上,瞧著林漪作畫。

  正如他已經是少年郎,林漪已經是亭亭玉立、樣貌絕俗的少女。

  姐弟兩個見到皇帝,先是意外,繼而就笑了。

  皇帝逕自笑著走到孟寶兒跟前,「來,讓我抱抱這塊兒寶。」

  姐弟兩個都笑了。林漪退開兩步,優雅而恭敬地行禮。

  「快免禮。」皇帝笑著抬手,「說了多少遍,不用守著那些虛禮,你怎麼就不肯聽?」

  林漪微笑,「家母說的,禮數不可廢。」

  「那我也要行禮。」

  「你跟著湊什麼熱鬧?」皇帝親了親他白嫩嫩的小臉兒,「叫哥哥。」

  「嗯——」孟寶兒的大眼睛忽閃一下,「皇帝哥哥。」

  「叫哥哥。」皇帝的手伸到他肋間,「不然呵你癢。」

  孟寶兒又是笑又是躲,小身子麻花似的擰來擰去,終究是讓皇帝如願,甜甜地喚「哥哥」。

  「這才乖。」皇帝從袖中取出一個錢袋子,「給你選了些成色不錯的珠子,拿著玩兒吧。」

  「謝謝哥哥。」

  皇帝摸了摸他的小腦瓜,「親哥哥一下。」

  孟寶兒親了他一下,之後道:「我爹爹也喜歡珍珠,哥哥怎麼只給我?」

  皇帝笑了,「四叔和你相比,我當然更向著你。」

  「那他會不會吃醋啊?」

  皇帝笑,「怎麼會。」

  「哦。」孟寶兒一副「那我就放心了」的樣子。

  皇帝大笑,「你這個小人精。」說完,用力親了親他,又問林漪,「在畫什麼?」

  「在畫家父家母。」林漪笑著解釋,「寶兒要我畫,說每年都要畫一幅。」

  「是該如此。」皇帝走近些,斂目看著將要完成的畫。

  畫中,四叔臥在躺椅上,意態悠然,四嬸嬸站在一旁的石桌前插花。

  夫妻兩個對望著,眉眼含笑。

  端的是神仙眷侶。皇帝這樣想著。

  「畫的怎樣?」林漪問道,「我總擔心畫不出雙親的神韻。」

  「畫的很好。真的。」皇帝語氣柔和,「寶兒說是不是?」

  孟寶兒用力點頭,「是啊,姐姐畫得很好。」

  「為什麼讓姐姐畫四叔四嬸?」皇帝問。

  「因為,爹爹每年都會畫姐姐和我。」孟寶兒誠實地道。

  皇帝的唇角緩緩上揚,透著由衷的愉悅。四叔擅長作畫,卻沒幾個人知曉。他的工筆、水墨,就是四叔親自教的。

  從學畫開始,每一年,他都會讓四叔畫一幅自己的工筆畫,起初只是單純地用畫作個比較,看自己過了一年,是胖了還是瘦了。

  嗯,做小胖孩兒的時候,壓力還是不小的,至今都記得,四叔尋各種由頭讓自己少吃糖的趣事。

  寶兒和他小時候不同,寶兒和四叔一樣天賦異稟,性情中又隨了四嬸的體貼細心,不會像他一樣,凡事都讓四叔費心力。

  說起來,他才是四叔生涯中第一個孩子。

  心念數轉,他的笑意更深,更柔軟。

  皇帝和姐弟兩個說笑一陣子,孟觀潮過來了。

  皇帝放下寶兒,匆匆迎上前去,攜了孟觀潮的手往外走,「得了一匹少見的好馬,通體雪白,一根雜毛都沒有,性子也特別溫順,適合四嬸嬸,我帶來了,您瞧瞧?」

  孟觀潮則問:「就為這事兒跑過來的?」

  「那還能為什麼事兒?軍國大事又輪不著我著急上火。」

  孟觀潮凝了他一眼,「你六哥六嫂說,你說話越來越不著調,說是被我帶溝里去了。」

  皇帝卻道:「好像他們多著調似的。說話文縐縐的,肚子裡不見得就有多少墨水。」

  孟觀潮莞爾,「得空多去他們家裡看看。」

  「嗯,橫豎出來一趟,我今晚就去。在家裡吃完飯,您跟我一塊兒去吧?」

  「行啊。」

  皇帝笑眉笑眼的,「四叔,我覺著您越來越隨和了,是不是我的功勞?把我拉扯到現在,脾氣都磨沒了吧?」

  孟觀潮哈哈一笑,「怎麼會。」

  皇帝親昵地攬了攬他的肩臂,「這幾年總聽六哥抱怨他家天恩不省心,再想想我自己,就知道您以前有多頭疼了。」

  「沒有的事。」孟觀潮拍了拍少年的肩,「別聽靖王那些矯情的話,他偷著樂的時候居多。」

  皇帝又是一陣笑。

  正如皇帝說的那樣,這晚在孟府用過晚膳之後,和孟觀潮一起去了靖王府。

  靖王看到皇帝,第一句話就是:「你怎麼又跑出來了?」

  皇帝毫不客氣地白了他一眼,「什麼叫跑出來了?四叔都不管我。」

  「不是,你真不能換個稱謂?」靖王老生常談,「我兒子女兒要叫你叔父,孟寶兒卻叫你哥哥,這都哪兒跟哪兒啊?」

  「不管。」皇帝壞笑著,「在我這兒,就得各論各的。四叔是我師父,一日為師,終身為父,我沒動不動讓你給四叔磕幾個就很厚道了。」

  孟觀潮撐不住,笑了。

  靖王也笑,卻是被生生氣樂的。

  在花廳落座,奶娘將小郡主抱過來。

  皇帝笑著接到懷裡抱著,語聲低柔:「真好看。六哥六嫂就都是樣貌出眾的,侄女的五官還隨了你們最好看的地方。難得啊。不過話說回來,真正長得隨誰都好看的夫妻,也就四叔四嬸嬸這一對兒了。你看寶兒,隨便一長,就漂亮得不像話。」

  靖王真服氣了,「你就不能好好兒夸侄女幾句麼?」

  「等她記事了再夸。」

  靖王又氣又笑。

  皇帝盤桓多時,方戀戀不捨地道辭回宮。

  靖王挽留孟觀潮,「有事情跟你商量。」

  孟觀潮說好。

  靖王說的是皇帝的婚事:「他也不小了,該成婚了,你私底下跟他說說這事兒。」

  孟觀潮不以為然,「言官不是動不動就勸他命禮部著手選秀事宜麼?這還用我說?有那個工夫,想想我兒子以後娶誰家閨女多好。」

  靖王嘴角一抽,「到如今,你滿心滿意都是你媳婦兒和兒女吧?」

  「還有我娘,我侄子、侄女。」

  「……」

  孟觀潮輕輕地笑起來。

  「說半天,你是還沒明白我的意思。」靖王牙疼似的吸進一口氣,「你家閨女已經到了議婚的年紀,提親的人比比皆是,你一個都看不上。得虧你看不上,要是有你滿意的,宮裡那位得急死。」

  「嗯?」孟觀潮眉心一跳,凝視著靖王。

  靖王看出他眼中的疑問,篤定地頷首。

  這回,輪到孟觀潮嘴角抽搐了,「惦記上我閨女了?」

  靖王沒來由地想笑,「你閨女那麼出挑,少年人不惦記,才是腦袋讓門夾了。」

  孟觀潮按了按眉心,然後說:「不行。做夢。」

  「瞧你那德行。」靖王哈哈地笑,「你這意思是說,皇上配不上你閨女?」

  孟觀潮沒說話,可神色分明是認可對方言辭的。他的女兒,自然是獨一無二的瑰寶,小一輩的兔崽子們當然沒有配得上的。

  靖王笑得東倒西歪,「那你是想怎麼著?讓咱閨女一輩子不嫁?——那小兔崽子是沒多少可取之處,可比他更好的少年人,也真沒有。」

  孟觀潮想了想,泄氣地一擺手,「得了,過一二年,讓我媳婦兒問問林漪的心思。她要是願意,怎麼樣的人,我也得讓她嫁,她要是不願意,怎麼樣的人,也別想勉強她。」

  靖王滿意地一笑,「要的就是你這份兒先見之明。我是怕你跟四夫人都稀里糊塗的,再把那小兔崽子急出個好歹來。」

  「謝了。」

  靖王逸出大大的笑容,「喝幾杯?」

  孟觀潮擺手,「閨女兒子不讓我喝酒了。」

  靖王哈哈大笑,隨即則是羨慕,「你那兩個孩子都太懂事了,我家天恩就不行,沒個消停的時候。」

  孟觀潮也笑,心裡則想著,一雙兒女是中和了他和妻子的性情。

  自然,這幾年,他也被小貓改變了不少,譬如在家中沒了壞脾氣,不會再對誰說重話,更不會動輒摔東西撒氣。

  真就是那種「出了家門我怕誰、回到家裡誰怕我」的情形。

  可是,很好。真好。

  火氣是自然而然地進了家門就消散,他從骨子裡變得平和且溫和。

  塵世在善待他,他便也善待應該善待的所有人。

  皇帝十七歲那年,太傅孟觀潮削減手中權勢,讓後起之秀掌領他先前兼任的職位。在皇帝強烈堅持之下,留下了掌領上十二衛和兵部的官職。

  但是,皇帝依然不肯親政,凡有大事,必要和太傅相商。

  而這幾年走過來,朝臣對這種情形也從牴觸到了打心底的認可:不管太傅的性情是曾經的霸道跋扈狠戾,還是如今的雲淡風輕老謀深算,他做的事,都是為了朝廷軍民長遠的益處。換了任何人,都做不到。

  皇帝十九歲親政,親政之前的那年冬日,和他的太傅私下裡鄭重地談及終身大事。

  「四叔,我想娶林漪,您和四嬸嬸答應麼?」

  孟觀潮眉梢微揚:「答應如何,不答應又如何?」

  皇帝正色道:「你們要是答應,就不需說了,我自然會想盡法子善待林漪,她是中宮,但不會有旁的嬪妃入宮。你們要是覺著不妥,那我就等,等得你們不落忍了,點頭應允。」

  孟觀潮不置可否,只是問:「林漪的身世,你知道麼?」

  「知道。」皇帝點頭,「可對我來說,她先是孟林漪,其次是太傅的愛女,再其次,才是身世飄零的林漪。身世是最無關緊要的。」

  孟觀潮微不可見地揚了揚眉,笑。皇帝的答覆,是讓他滿意的,但是,還不夠——「等我問過林漪再說。」

  「好。」

  皇帝十八歲冬日大婚,太傅之女孟林漪母儀天下。

  轉過年來,皇帝親政,但情形和以前並無差別:遇到大事、急事,第一反應總是找他的太傅,幸好百官早就習慣且料到了,甚至很願意皇帝凡事找太傅做主。

  不管怎麼著,太傅決定的事,結果總是差不了的,可要是讓皇帝由著性子來,就不好說了。畢竟,還年輕不是?

  又一年的元宵節,孟府徹夜燃放煙火。

  要到送走各路貴客之後,夫妻兩個才能一起靜看空中美景。

  徐幼微握住孟觀潮的手,握住,「觀潮,若有來生,你還願意與我相逢麼?」

  「願意。」孟觀潮毫不猶豫地道,「之於女子,在我眼中,只有你。」

  「若能重活一世,你還會選擇我麼?」

  「廢話,不然找誰?」孟觀潮輕輕地笑了,微聲道,「傻小貓,要是到今時今日還患得患失的話,就太沒良心了。」

  「只是突發奇想,問問你而已。」徐幼微笑著攬住他,「但你要相信,不論怎樣,每次輪迴,我最願意遇見、攜手的人,是你。」

  真的,不論他身後是累累白骨、無盡殺戮,還是榮華之巔、深沉謀算,都是她愛的男子。

  在他的親吻落下之前,她告訴他:孟觀潮,若生涯再次重來,我依然選擇愛你,義無返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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