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宋先生!」

  並未料到會有人站在身後,奚畫冷不丁手上一抖,指腹勾著那琴弦驟然一彈,她「嘶」地一聲倒抽口涼氣,正要拿到眼前來瞧,指尖卻被人擒住。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她微微一愣,但見宋初撩袍蹲身下來,握著她那食指皺眉看了一陣,俊雅的眉眼近在咫尺,明明平時也瞧得不少,此時卻莫名覺得耳根發燙。

  還沒等奚畫抽回手,宋初已輕輕放開,眸子一轉看向她,語氣帶了幾分無奈:

  「想什麼,這麼入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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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奚畫心知有錯,忙垂頭道:「沒想什麼……」

  宋初好笑道:「沒想什麼,那能一句話把你嚇成這樣?」

  她頗感尷尬,起身就要鞠躬:「對不住對不住,是我適才太不專心了。」

  「無妨,也不是什麼大不了事。」宋初抬手拉住她,仍是含笑,「早說了在我的課上,不必這麼恭敬。」

  聽他此話,奚畫也笑了起來:「那也不能沒規矩啊。」

  因說這音樂曲子要從景中才得領悟,故而宋初上書總喜挑在那望月亭前,旁側是一池荷花,周遭還有綠樹花圃環繞,美不勝收。

  奚畫偷偷瞄了一眼左右,身邊的人不是在觀景神遊,就是在交頭接耳,低聲談話,並未注意此處。

  她遂扯了扯宋初衣擺,小聲道:

  「先生,我問你個事兒。」

  「嗯?」看她表情神秘,宋初倒也配合著低下頭來。

  奚畫悄聲道:「你可相信鬼神之說麼?」

  宋初怔了怔,繼而頷首一笑:「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聽他言語裡不似敷衍,奚畫不禁悅然,又問:「那你知道不知道書院裡頭鬧鬼的事兒?」

  「鬧鬼?」他聞言便皺起眉來,偏頭看她,「你從何處聽說的?」

  「我不是聽說。」奚畫當即就搖頭,正色道,「我是親眼看見了!」

  宋初眸中頓時透出訝然之色:「你確定不曾看錯?」

  「當真沒有,不只是我,勇謀和五一也看到了。」奚畫說得格外認真,卻又擔心他不信,只試探性問道,「先生會不會以為,是我在胡言亂語?」

  聽得此話,宋初只微微一笑:「你既說見到了,我自然相信。」

  她眼底里瞬間一亮:「你信我?」

  對方唇邊含笑:「你騙我又能得什麼好處,如何不信呢?」

  「只是,這信歸信。」宋初話鋒一變,肅然提醒她,「此事與我說倒還好,他人萬萬不可。書院中最忌諱這些鬼怪之事,尤其是副院士,切莫張揚傳入他耳中去,否則……就是我也保不了你。」

  「唔……知,知道了。」奚畫縮了縮脖子,怯怯點頭。

  「所謂子不語,怪力亂神。書院裡就是真有什麼妖魔鬼怪,你不去招惹它,又有何妨?白日不做虧心之事,何苦擔心這世上存不存在鬼?」

  宋初在她髮髻上撫了撫,柔聲道:「好了,認真練琴吧。」

  「嗯。」

  後者剛走不久,隔著不遠的金枝便一臉壞笑地貼上來,看得奚畫心直發毛。

  「作甚麼啊……笑成這樣?你撿到金子啦?」

  「金子我是沒撿到。」金枝抿著唇把手指一伸,笑嘻嘻地打趣,「不過宋先生可是又來給某個人開小灶了。」

  奚畫剜了她一眼:「少瞎說,我那是在問正經事。」

  「怎麼就瞎說了?宋先生待你這麼好,看你這沒良心的。」金枝笑得愈發不懷好意,「要說我,你還考什么女官呢,做個宋夫人不是挺好的麼?屆時連我都還得行禮叫你一聲師娘。」

  這話一出口,奚畫登時炸了毛,啐了一口便罵道:「這什麼話你都敢說啊,也不怕爛舌頭!」

  「我怎麼不敢說?」金枝托著腮,挑眉望著她笑,「又沒說錯不是麼?任誰都看得出來宋先生對你不一般啊。」

  奚畫呸了一聲:「誰看出來了?我怎麼就沒看出來。」

  「那是你眼瞎。」

  「你才眼瞎呢。」

  「啊,宋先生來啦!」

  她聞之一愣,回頭就擺好姿勢要彈琴。

  一邊兒的金枝笑得合不攏嘴,正聽耳邊鐘聲響起來,奚畫恨的牙痒痒,挽上袖子就哼道:

  「我看我先撕了你這嘴比較好。」

  金枝撫掌大笑,站起身來,一面躲一面還不忘挑釁她:

  「師娘要打人了。」

  「師娘饒了我吧,學生再也不敢拿你說笑了。」

  兩人打打鬧鬧,一路沿著荷花池朝有涯軒跑去了。

  宋初剛指點著學生調好琴弦,抬起頭來往那二人方向看,隨即甚是無奈地搖頭笑了笑。

  用過午飯,時候尚早,奚畫閒著沒事出門散散步。

  正從講堂行至昨日的龜甲冬青之後,她停了腳,眯著眼睛打量前方的孔子祠。

  時近正午,這附近一個人也沒有,只那在伙房做工的周二嬸子還在打掃落葉,她所在之處恰巧是昨晚那青燈光影消失的地方。

  未及多想,奚畫就走了過去。

  聽得腳步聲,周二嬸抬眼看來,兩眉一彎便笑道:「四兒啊,用過飯了麼?」

  「吃過了。」奚畫眼含深意地瞅著周二嬸,明知故問道,「二嬸在掃地啊。」

  「是啊。」周二嬸嘴上說話,手裡卻也沒停,「夜裡風大,吹了不少葉子下來,一會兒副院士要路過此地,可馬虎不得。」

  「……二嬸近來都有打掃孔子祠麼?」

  「平時兩日打理一次。」周二嬸取了簸箕把落葉兜上,「怎麼了?突然問這個。」

  「我就隨便問問。」奚畫打著哈哈,「那你……可曾掃到什麼奇怪的東西?」

  「奇怪的東西?」周二嬸略一思索後就搖頭,「那倒沒有。」

  話音才落她就想起來:「哦,對了,方才是有清理到……」

  奚畫忙興致勃勃地接話:「是什麼?」

  「是個燈籠。」周二嬸回身從大簍子裡提了個散架的紙糊燈籠給她看,「你瞧,就落在前頭不遠,也不知誰夜裡丟下的。」

  「……」奚畫盯著那淒悽慘慘的燈架子默然無語。

  這玩意兒好像是她昨晚丟的。

  眼見沒什麼奇怪之處,奚畫正想告辭離開,卻聽周二嬸忽的大叫一聲,撒手就把燈籠丟在地上。

  她倒是被唬了一跳,忙問:「怎麼了?」

  周二嬸臉色蒼白,指著那燈籠聲音發抖:「你、你瞧那上頭……有字!」

  有字?

  她的燈籠上糊的是傲雪臘梅,沒寫過字啊。

  奚畫聞言就俯下身去看,把燈籠翻了個面過來,觸目的一瞬,寒氣便從腳底涌了上來。

  只見那殘破的紙上被人用硃砂寫了個大大的「死」字。

  昨日自己提燈出來時,燈上乾乾淨淨自然沒有這個字,也就是說,這字兒是之後有人寫上的?

  細思恐極,不寒而慄。

  她心驚膽戰地後退了一步,周二嬸趕緊閉目念佛,匆匆掃了地,連整潔與否也顧不得,拎著掃帚便往回走。

  安謐的午後祠堂周圍靜得可怕,周二嬸一走,就只剩下奚畫一人了。

  平日裡只覺得寧靜的孔聖人祠堂,如今卻是死氣沉沉。

  她看著心裡發毛,不敢久留,轉身就要朝學堂里跑,怎想背後不知幾時站了個人,回頭的剎那間,奚畫倏地一下與他大眼瞪小眼。

  腦中還沒反應過來,嘴裡已是不受控制地大叫出口。

  「啊啊啊——」

  梢頭一群鳥群撲啦啦四散飛走,落葉紛紛。

  耳朵被震得刺疼,關何皺著眉看她,不解道:

  「我長得很恐怖嗎?」

  奚畫呆在原地,身形僵直,撫胸喘氣兒,好不容易才緩下情緒。

  「你……你是人是鬼,走路怎麼都沒有聲音的?!」

  後者一臉莫名,覺得這個問題問得極其缺乏水準。

  「我若真是鬼,大白天的,也不會站在這兒了。」

  奚畫睇了他一眼,沒好氣:「好端端的,你跑來嚇我幹甚麼?」

  「我打掃茅廁,路過而已。」關何向其揚了揚自己手裡的一干工具,奚畫嘴角一抽,飛快撤了一丈距離,捏住鼻子。

  上下一瞅,想來他今日是又遲到了,不僅如此,留的七言對子他也是一個字沒寫。

  奚畫忍不住搖頭嘆氣:

  「早跟你說了冉先生要檢查功課的,看罷,又挨罰了。」

  「不妨事。」他淡淡道,「橫豎這一個月都要打掃的,罰不罰也是一樣。」

  「……你倒是看得開。」

  關何移開視線,瞧了瞧那尊孔子雕像,驀地岔開話題:「你適才在和周嬸說什麼?」

  一聽他提起,奚畫神色又變作緊張。

  「你來的正好,我昨兒丟的燈籠上,有人給寫了字……」

  她話音才落,關何就自懷裡掏出《論語》的封皮,翻到背面,給她看。

  「是不是這個字?」

  奚畫抬眸,那扉頁上赫然一個鮮紅欲滴的死字,和燈紙上毫無二致。

  「你怎麼也有?」

  關何疊好收入袖中:「早上翻書時看到的。」

  她愣了愣:「你這書沒有帶回家去麼?」

  對方搖了搖頭,口氣有些不解:「我帶書回去作甚麼?」

  極力忍住想鄙視他的心情,奚畫咬了咬下唇,尋思道:「定是那人昨晚等我們走後悄悄寫上去的。」

  聞得這句話,關何忽然一笑:「不認為是鬼了?」

  「要是沒有這字兒,我決計會認為昨天看見是鬼。」奚畫笑了笑,「眼下反而覺得是什麼人在欲蓋彌彰,裝神弄鬼。」

  他輕輕頷首道:「那人知道你我模樣身份,大約是書院裡熟識的。」

  「嗯……」奚畫眉頭微皺,喃喃道,「會是誰呢?」

  一陣微風吹面而過,關何抬頭往天上看了看:「要不要明晚來瞧個究竟?」

  「明、明晚?」她一個寒戰打得聲音都發顫起來。

  對方瞧著她表情,一語道破:「怎麼?你害怕?」

  「誰誰誰害怕了!」奚畫當即挺直了背,中氣十足,「我只是擔心明晚那人不在,白跑一趟罷了。」

  「那你去是不去?」

  她想也沒想:「去!當然去!」

  話剛出口,奚畫就後悔了一半,可礙於臉面,又不願讓人看低了,只得強裝鎮定。

  頭頂第一道鐘聲已響,二人遂不多說,從祠堂出來。

  拐過迴廊,前面卻聽一人罵道:

  「什麼鬼火什麼青燈,儘是胡說八道!成日裡不好好念書,總想這些有的沒的!」

  蓮池旁的小亭子上,副院士韋一平正聲色嚴厲地訓著鍾勇謀,後者垂著頭,表情僵滯。

  「可是……副院士,我當真看到了,好幾日皆是如此。平白無故的,如何會有鬼火呢?」

  韋一平冷哼一聲:「古今言鬼神之人何其多,真正見過的又能有幾個?這鬼火只怕是夜間流螢,你看走了眼。」

  「那光甚亮,流螢怎能與其相提並論,學生幾夜都……」

  鍾勇謀還想解釋,且聽韋一平劈頭蓋臉就喝道:

  「我說是流螢便是流螢,哪兒來這許多廢話?你也不瞧瞧自個兒,上一回秋闈名落孫山,院士發慈悲讓你留下接著念書,你還如此不知好歹。再在學堂中妖言惑眾,就收拾東西走人罷!」

  鍾勇謀嚇得面如土色,趕緊唯唯諾諾地應了。

  奚畫和關何相視一眼,咽了口唾沫,小跑著繞邊走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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