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這聲音甚是耳熟,似乎哪裡聽過,奚畫皺著眉尋思片刻,猛地反應過來,回頭一望。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
「關、關何,你……」
「噓!」
後者朝她做了個噤聲的姿勢,奚畫方才注意到眼下的處境,忙伸手自己捂了嘴,甚是緊張地點點頭。
隔著草叢往前看,正在方才她所待的位置,那盞青燈和提燈之人緩緩靠近,繼而在那地方停下,燈籠左右擺了擺,看樣子是在找什麼東西。
奚畫暗道不妙,雖是她人被關何逮到這裡躲著,可拿來的燈籠還擱在那兒呢,這不是明擺著告訴對方,此地剛剛確有人待過麼!
草葉縫隙里,瞧著並不真切,距離又有些遠,加上夜裡視線模糊,即便是那青燈未再移動,奚畫也沒看清此人相貌,更不知對方是人是鬼。
可單看衣著,上半身是麻布短衫,絕非書院中學生所穿服飾,又打量身高,好像還偏矮……
風聲瀟瀟,吹得草木花葉都沙沙而響。青燈人尋了半晌,大約是沒尋到他二人蹤跡,便舉了燈慢慢悠悠地朝孔子祠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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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多時,只見其繞到祠堂背後,燈光霎時一暗,四下里靜悄悄的,再沒看到什麼異樣之處。
奚畫在這龜甲冬青後大氣也不敢出,直到半盞茶時間過去,周遭確確實實歸於平常,她才小心翼翼探出個頭來。
「那鬼……走了吧?」
關何也不太肯定:「應該是。」
她嘆了口氣,懸著心倒是落了下來,撫著胸口輕拍道:「那就好,那就好。
「嚇死人了,那當真是鬼?」
關何略一思索後,終是搖頭:「不知道,瞧著挺像。」
奚畫皺著眉,拇指在唇邊輕輕一咬,若有所思道:「看來勇謀沒有說謊,咱們書院果然鬧鬼。」
「要告訴院士麼?」
「……暫時先不要。」奚畫細細思忖,「無憑無據的,貿貿然去稟告院士,一定會說是我們胡言亂語,裝神弄鬼。」
「嗯,倒也是。」
「等明兒,再問問別人看看吧……」她正抱著胳膊回想,驀地意識到了什麼,急忙往回退了兩三步,訥訥地盯著他:
「你你你……你怎麼會在這兒的?!」
關何想也沒想便道:「碰巧路過而已。」
「路過?這都什麼時候了,你路過書院?」奚畫怔了怔,明顯不信,定睛一看,伸手指著他肩頭問道,「你身上怎麼有血?」
關何忙側過身去。
「沒有,你看錯了。」
「……哪裡會看錯,那明明就有。」奚畫一語言罷,又上下將他一掃。
而今他這一套裝扮甚是古怪,周身漆黑,還是窄袖的勁衣,一頭青絲以髮帶高高束起,腰上還別了一個袋子,不知盛的何物。
「你怎麼穿成這樣?大半夜的……幹什麼去了?」
關何想了想,開口道:「這是便服。」
「胡扯呢,哪有人便服是這樣的。」
後者倒是一本正經:「在蜀中便服正是如此。」
「……」因得不曾去過,奚畫也不知他話里真假,只得半信半疑地望著他。
「你該不會是又去偷東西了吧?」
關何微微蹙起眉來,斷然否認:「當然不是。」頓了一頓,隨即補充道:「這是我攬的一份活計,夜裡幫人家做些事。」
奚畫聞得此言,臉色稍稍轉好:「原來如此,怪不得白日裡看你老打瞌睡……」
她口氣一轉,語重心長:「不過凡事也得分個輕重,你來書院呢,是要念書考取功名的。為了那幾個錢搭上自己的前程不值當。」
關何輕輕應了,忽而問她:「你想要考狀元?」
奚畫聽著就笑道:「哪能啊,我能進宮當個女官就很是滿足了。且不說我朝從來沒有女子中狀元,就是有,怕翰林院那幫人也是不肯的。」
她說完,攤手呵了口氣,抬頭看了一眼天空哆嗦道:「咱們還是快走吧,這裡頭陰森森怪恐怖的,一會兒倘使又有什麼妖魔鬼怪蹦出來了,那就糟了。」
關何點了點頭:「從偏門出去吧。」
「嗯,好。」
奚畫不敢回去拿燈,只一路揪著他衣擺,小心翼翼又戰戰兢兢地往書院後門走。
出了院門,沒走多久就是流雲長街。現下時候偏晚,路上行人稀少,除了幾家客棧和秦樓楚館,別的店鋪早已打烊,端得是這般,倒也比書院那地方有人氣兒多了。
奚畫登時輕鬆下來,也有心思捧著書,認認真真思考夫子留的對聯。不過儘管如此,關何卻一直走在樹下與燈光照不著的陰暗之處,頭低低垂著,和她保持距離。
行了大約半個時辰,他才停下腳,回頭看了一眼身後,方道:
「我到家了。」
奚畫「咦」了一聲,放下書來端詳他的屋子,繼而笑道:「這是你家?」
「嗯。」
「離我家很近啊。」她指了指前面一條悠長的小巷,「這邊巷子穿過去,對面就是我家了。」
關何順著她所指之處抬眸,依稀有幾分印象,淡淡頷了頷首。
正將要走,奚畫驀地又轉了身回來。
「對了,你這肩膀……」
她說著就伸手過去,關何愣了一愣,飛快側身避開。
她看在眼裡,不禁笑道:「堂堂男子漢,你還怕疼不成?」
他眉間一皺:「不是……」
「上回你胳膊的傷還沒好吧。」奚畫把書一疊收到袖中,然後在懷裡掏了掏,摸出一個小藥瓶來遞給他,「正好我還帶了金創藥,你拿去敷一敷。別舊傷未愈新傷又不好好治,那你這手可真是廢了。」
關何輕抿了抿唇,猶豫著要不要接過來,怎想對方已是等得不耐煩,直往他手頭一塞。
「我不和你磨蹭了,這對子才想好了上半句,回家還得背書……」奚畫一面走一面還不忘提醒他,「明兒冉先生可要考查《中庸》前兩頁的,你別到時候又立在那兒一問三不知。」
近處的茶樓熄了雅座的燈,他所站的這街上唰地一瞬暗淡下來。
波瀾不驚地看那人身影在巷口漸行漸遠,最後隱於濃濃的夜色之中,關何一言未語,回眸轉身開了院門,舉步而進。
屋中依然漆黑一片,風清月冷,桌上的燭淚硬成一塊兒。
他點上燈,略有些疲倦地靠在椅子上休息。隔了一會兒,發覺掌心還有東西,關何動了動手指,將那小瓶的金創藥擱在桌上,抬指把玩似得撥弄了一下,又垂頭看了眼自己的左肩。
夜行衣上染了一抹鮮血,他伸手摁了摁,喃喃自言道:「不是我的血。」
低頭時,見地上還斑斑點點落著血跡,他這才取下系在腰間的小袋子,殷紅的液體正從裡頭一點一點滴落在地。
大約覺得再這麼淌下去,明日收拾起來會很麻煩,關何遂站起身從柜子里拿了個小盒子,將其中三根血淋淋的指頭抖出來。
他默默數了一遍,確認無誤後方翻出文房四寶。
在桌前坐定,提筆沾墨,偏頭思索少頃,關何於紙上寫道:
「平江城東大街,賭徒周財,負債五百兩欲夜逃出城,現取其指三根,以儆效尤。」
放下筆,他吹了吹未乾墨跡,這才疊好放入信封之中,滴上火漆封口,與那小盒子一起擺在臥室的窗沿之上。
屋外的垂柳隨風輕拂。
他兩指放在唇下,簡短急促地吹出一聲輕響。
少間不久,樹上便有一隻白隼撲騰下來,爪子一扣,不偏不倚的從盒子上兩個小環中穿過。
關何拿出一塊鮮肉來餵給它,一手撫著它背上的羽毛,輕輕道:
「早去早回。」
那畜生似有靈性,咕咕啼了幾聲,雙翅一振,挫身便飛入夜空。
且說天鵠書院,與朝中官員一般,每十日放一回假,稱為旬假。
明日便正逢假期,今早講堂內的人倒是來得挺齊,離打鐘還有半柱香的時間,案幾前已是座無虛席。
奚畫剛進門,就聽裡頭有人大聲在說著話。
「勇謀,幾日不見,膽兒怎麼這么小了?從前還帶頭夜裡去城郊抓山雞吃,這會兒晚上連門都不敢出,真是沒勁。」這齣言嘲諷的乃是城內御史大夫之子李含風。
旁邊的馬田立馬笑道:「你別嚇唬他,人家那是被女鬼勾了魂兒了……」
「哦?什么女鬼?是花妖還是狐精呢。」
「妖精鬼怪可都生得一副好皮囊啊,勇謀你可真有艷福!」
說完,滿堂都笑了起來。
鍾勇謀垂頭坐在桌前,一臉抑鬱,也懶得去搭理他們,默默讀自己的書。
這般情景之下,奚畫自然不好提昨晚之事,當然也沒跟著旁人笑他,只尋了位置坐下,頗為同情地看了他幾眼。
耳畔忽聞得有人冷哼,未及回頭,就聽身後坐著的王五一低聲道:
「這些個人都沒個正經的,只知道張個嘴笑人家。」
這話聽著奇怪,奚畫轉過身,小聲問他:「怎麼,你也覺得書院裡頭有那髒東西?」
「不是覺得。」王五一搖了搖頭,嘆氣道,「我是真的看見了。」
「你也看見了?!」她面露訝然之色,忙湊上去,「什麼模樣的?」
「和勇謀說得差不多,那鬼提著燈,夜裡就在書院中走來走去。」王五一說道此處,莫名的感到毛骨悚然,只抹了抹臂上起得雞皮疙瘩,「早些時候我向副院士提過此事,他也罵我是信口胡謅。後來,我就沒在書院裡住了。
橫豎這幫人是不見棺材不掉淚的,等那女鬼找上了他們,可就有他們受的了!」
「女鬼?」奚畫不解道,「怎麼知道是女子的?」
「呃……」王五一撓撓頭,也沒什麼把握,「說不清楚,總之看身形倒是有些像。」
經他這麼一提醒,奚畫方留神回憶,那黑影身高與她差不多,身段卻因衣衫過於寬鬆之故看不真切。
單從身長判斷似乎太武斷了,興許是個矮小的男子呢?
不過話又說回來,既是這麼多人都看見了鬼,此事恐怕有些蹊蹺。
思索之時屋外鐘聲響起,那教儒學的夫子款步進來,奚畫忙收了心神,認真看書。
大約是近來發生的事情太多,她老想著昨晚看見的鬼火青燈,精神難免集中不了,上午儒學課後,正逢宋先生的音律課。
今日練《廣陵散》一曲,案前擺了把琴,奚畫盯著那譜子手撫於弦上,半晌才彈了兩個音出來,斷斷續續,毫無連貫。
腦中儘是那提燈人的背影,麻布衫子總覺得在何處見過。
正尋思之間,頭頂忽聞得有人輕輕一嘆。
「小四,你這麼彈琴,可不走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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