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從書院出來,已是亥時近子時,街上的鋪子大都關了門,奚畫走在道上,左右看著兩旁清清冷冷的攤子,伸手撫上小腹,忽而感到有些餓。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
沒多久瞧那前頭賣陽春麵的小店還擺著招牌,她忙小跑過去。
店老闆正把門閂放上去,回頭看見奚畫自在那桌便坐了,便問道:
「客官要吃麵啊?」
「嗯。」她取了雙竹筷,點頭應道,「給上一碗陽春麵,不加蔥的。」
「實在是對不住啊……」店老闆甚是歉疚地朝她笑道,「小店已經打烊了,您明兒請早吧。」
奚畫皺了皺眉頭:「就只做一碗,也不行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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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面還沒和好呢,再說,咱也要回家休息不是?」
因見他話已至此,奚畫只得把筷子又放回去,眼巴巴兒地望著他收了攤子,關上店門,滿心遺憾。
關何偏頭看了她一陣,出聲問道:
「你很餓?」
「……有一點。」她抓了抓耳根,嘆氣道,「本也可以回家做些東西吃,不過這個時候我娘該睡了,若讓她知道我大半夜跑出去,鐵定會生氣的。」
「哎……」奚畫抿了抿唇,強咽了口唾沫,「走吧。」
關何:「……」
他默默垂眸盯著地上,似乎是沉思了一會,驀地又抬起頭來。
「我也有點餓。」
關何跟在她身側,自然而然道:「你要是想吃麵的話,我家中倒還剩一點。」他舉目朝前一望,補充道:「離這裡也近。」
「呃……」奚畫眼珠一轉,略有幾分遲疑,「不妥吧,都這麼晚了,打攪到你家裡人那多不好啊。」
「沒事。」他面色未改,「我一個人住。」
「你一個人住?」她聞言詫異了一瞬,隨即笑了起來,「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關何這間院子並不算小,屋內也很寬敞,但卻十分空蕩,東西並不多,一字排開擺的甚是隨便,無端給人一種寒冷氣息。
奚畫仰頭打量了一遭,這才慢悠悠地往廚房中走。
只見他在灶邊的筲箕里掏了片刻,方從那小竹筐內尋到了一小把切好的面塊,奚畫汗顏無語地接過來,抬手掂了掂。
「這份量不夠兩個人吃吧?」
關何將蒸籠掀開,簡單刷了一下鍋,不以為意道:「你煮著自己吃就是,我吃不吃都不打緊。」
「那怎麼行。」奚畫正端了碗上來,臉色認真,「我用著你家的灶,吃著你家的東西還不分你一些,豈不是太自私了?」
聞言關何便低頭掃了掃那一把麵條,表情好像很嫌棄:「這面……分兩份,還不如不吃。」
「倒也是……」
她撓撓頭,繞著灶台走了幾步,抬眼見那竹筐里還剩一碗麵粉,不禁雙目一亮。
「這兒還有麵粉呢,咱們可以烙餅吃。」
關何搖了搖頭:「我不會烙餅。」
她蹲下身去生火,無奈道:「我也沒指望你會。」
「你會?」
「我當然會了,烙餅多簡單。」奚畫站起來,扭頭朝他得意道,「一會兒也讓你見識見識,保證比周二嬸做的餅子還好吃。」
聽她打了個響指,當即把袖子一挽,擺上碗盆來便開始和面,時不時拿筷子攪上一攪,又用手反覆搓揉,不過多時那麵團便已被她打理得潔白光滑,圓潤飽滿。
彼時見其尋了擀麵杖來,把分成小塊的麵團一個個攤平,手腳麻利動作嫻熟,看得關何一愣一愣的,隔了半晌才想起來讚嘆。
「啊。」奚畫擀了一會兒,忽直起身來,抬了抬手,又放下,回頭朝關何道,「你來幫我個忙。」
他依言走過去,在灶台上望了一眼:「要我作甚麼?」
她攤開滿是麵粉的手掌,有些不好意思地頷了頷首:「幫我把頭髮綰上去罷?太遮眼了。」
關何微微一怔,眉峰不自覺地皺了起來,側目去看她那一頭青絲,一時不知所措。
「隨便攏一攏就行。」奚畫見他愁得都快出汗了,也不禁感到好笑,「又不是叫你梳髮髻,你怕個什麼。」
「嗯……」雖是如此,他還是斟酌了良久才拿起那一把頭髮,小心翼翼地挽了個花兒,別在她腦後。又想了想,自懷裡尋得一條紅繩,輕輕將其綁起來。
「好了。」
「多謝啦。」奚畫倒也沒在意,只俯下身去,細細地在面片上刷一層香油。
在跟側就這麼看著,又無事可做,關何仍回了小桌邊坐下,呆呆地瞧她忙碌。
鍋里的水已經滾了,白煙濃濃地往外竄,麵條放下去,聽那「嗤」的一聲,香氣驟然撲鼻而來。
灶下火光跳躍,在她臉上閃爍不定,那表情卻是無比的專注,和平日上學念書時不盡相同。
關何靜靜出著神,似是想起什麼,開口道:「我有個問題一直想問你。」
「嗯?」奚畫在碗裡拌上作料,把頭一偏,「你說。」
「為何……旁人都喚你小四?」
「啊,這個啊。」奚畫挑起麵條放到碗中,回眸嫣然笑道,「我在家裡排第四,認識的都叫我小四。」
她把那碗煮好的面端上來推到他跟前。
「你呢?你家裡人都在蜀中麼?」
關何正取了筷子,因聽她問來,波瀾不驚地擺首道:「他們都不在了,現在就我一個人。」
「一個親人都沒有?」奚畫聞言便是一愣,而後頓覺心底一沉,神色同情地望著他,心道,怪不得他時常遲到,原來都沒人喚他起床……
思及如此奚畫輕輕一嘆,在他身邊挨著坐了,語重心長道:「既是這樣,你更加應該努力讀書才是啊,別成日裡老東想西想,做白日夢。每月的課試若是沒拿到優秀,年末可會被逐出書院的。」
關何自沒料到還有這樣的規矩,不由皺眉:「這麼嚴重?」
「可不是,把你那些刀刀槍槍的東西收起來。」奚畫聳聳肩,「見過愛做大俠夢的,就是沒見過像你這麼成痴沉迷的。告訴你,人家那武功好的高手,那都能飛天遁地,神出鬼沒,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的。
你啊……」她手指在臉上颳了刮,笑道,「能有幸目睹一下就不錯了。」
聽他此言,關何微微啟唇,本想反駁幾句,終究只是皺了一下眉頭,一語未發。
「行了,你快吃麵吧,涼了就不好吃了。」奚畫拍拍手轉過身去,系上圍裙,揚了揚鍋鏟躍躍欲試的準備開始烙餅子。
關何將碗裡的麵條夾起一束來,因為沒什麼作料,只不過放了些豆醬,大約是腹中飢餓,眼下吃著倒覺得味道很好。
他素來不挑食,吃食的速度也比常人快上許多,須臾間一碗麵便見了底。眼見奚畫尚在專心致志的烙餅,關何亦不欲去打攪她,拿了碗筷將出門刷洗。
正走到門邊之時,那窗外忽然飛進來一物,翅膀撲騰騰的濺得滿屋都是翎羽,偏偏這畜生又好巧不巧的在鍋爐邊停下,驚得奚畫險些沒把鏟子給丟出去。
「關關……關何,你家進大鳥了!」
她一面說著,一面小心翼翼地抬手想把它揮開。
怎想手才剛伸出去,卻被一人猛地捉住,冰涼的觸感惹得她心中一凜。
「別動!」
關何拉了她至一邊,沉聲道:「小心點,它會咬人的。」
約莫是為了配合他,對面的白隼展開雙翼,朗聲一啼。
奚畫聞之便迅速跳離灶台,戒備地舉著鍋鏟護在身前。
「……這麼厲害?是雀鷹麼?」
「不是。」關何在籃子裡摸得一塊干肉,抖了兩下餵給它吃,這才不緊不慢的解釋道,「這是海東青。」
「海東青原來長這模樣啊?」她自關何背後探出頭來,滿眼好奇地盯著那白隼瞧。
但見它吃飽喝足,懶洋洋地撲騰了幾下,偏過頭就開始梳理羽毛,這鳥兒爪子何其鋒利,白黃相間,一點雜色也不顯。
仔細一看,它那腳踝上似乎還綁了一物,奚畫還沒來得及出聲提醒,關何就低身下去解了來看。
「寫的什麼?你的家書麼?」
她頭剛要湊過去,後者身形一閃,不著痕跡地避開她,只飛快看完了上頭的字,面色如常地收在袖裡。
「沒什麼,不是什麼要緊的事。」
奚畫暗暗努嘴,心道不是要緊事你還躲什麼,可面上又不好言語出來。
吃飯時,那白隼就一直在關何肩上落著,頭一歪,雙目一眨不眨地望著她瞧,頓時讓奚畫生出下一瞬對方就將撲過來的錯覺。
「關何……」
「嗯?」
她咽下嘴裡的餅子,警惕地看了那畜生一眼:「這隻鳥,是你養的?」
「嗯。」關何正撕下一小塊餅子去餵那白隼。
奚畫挪了挪身子,小聲道:「那它……怎麼老這麼看著我?到底是想吃餅呢還是想吃我啊?」
話音剛落,但見那白隼嚼了幾下叼著的烙餅,別過臉「啪」的一聲吐在地上。
關何抬起頭來,對她道:「它不愛吃餅。」
「……我看出來了。」
「我從來只餵它豬肉。」他想了想,出言寬慰道,「況且,你的肉看起來並沒有我的好吃,它若是想,恐怕也先吃我。」
奚畫猶自汗顏地睇他:「又胡說,你養的它,它怎麼會吃你。」
「不會麼?」他忽然停下動作,劍眉微凜,「從前,我便見過。一個父親吃了他的兒子。」
「……」奚畫喉中驟然一噎,好久才吞咽下去。
「怎麼可能,你在哪裡見到的?」
「在望都。」他依言回答。
一個常年戰火連天的地方。
雞鳴丑時,街上人煙稀少,燈色昏暗,杳杳而薄天。
巡夜的人正從道中央走過,那領頭的舉著燈籠,不住打著呵欠,自是沒有發覺隱在樹下的那個人影。
等這隊人走遠,關何才從暗裡出來,他往夜行衣中取了黑色面巾蒙上臉,前後一望,眼見再無旁人,遂足尖點地,縱身越出城牆。
城郊大槐樹下,早有三人來來回回踱步,似等得有些不耐。那站在前頭的青衣人抬眸在剩下二者臉上一掃,開口問道:
「確定將信送去了麼?」
且聽一個女子聲音接話應著:「小關的海東青跟他多年,自會送到他手中的。」
青衣人搖頭道:「以他的輕功沒道理這麼久。」
旁側的男子聳聳肩,言語裡帶笑:「保不準是在和佳人溫存呢,你們這些人盡會打擾人家的好事兒。」
「胡說八道。」女子啐了一口,冷哼道,「倘使是別人我還信得,他是決計不會出這種岔子。你以為人人都如你一般,成日裡拈花惹草的。」
「誒,我怎麼就拈花惹草了……」
「當年『名滿江湖』的採花賊,還不夠拈花惹草麼?」
「行了。」那青衣人頭疼喝道,展目瞧著不遠處的黑影,「人來了。」
平地中一股疾風吹過,那人穩穩噹噹落在地上,半點聲響也未曾聽到。
「管事。」關何單膝而跪,垂頭行禮,「屬下來遲,還望贖罪。」
「無妨,先起來。」
青衣人翻出一張箋紙來,朝他三人道:「莊主有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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